第二天,葉家請客,在市內一家私人園林改造的餐廳。

宋茹準備了一份價格不菲的禮物,到了地方,兩家女主人忙著客套寒暄,男主人入座談論生意上的事情,唯獨許清佳落下,她沒有見到葉行遠。

沒來嗎?她的情緒抑下去了一點。

——其實還是有期待的,再見到也會心情複雜,依然留存往日的情愫。

宋茹也疑惑葉行遠的缺席,問葉母:“嘉嵐,行遠呢?今天怎麽沒有過來?”

梁嘉嵐笑著說:“還在路上,下午說難得回國一次,去見朋友了。”

話音還沒落,雕花典雅的大門被再一次打開。

“瞧,剛說著呢就來了——”

宋茹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許清佳也轉頭去看,葉行遠今天穿了一身正裝,比平時成熟許多。但讓大家驚訝的,是他帶著一個人。

一個女生。

許清佳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喊學姐,顧忌著場合和葉行遠顯而易見的目的性,怕自己失言,最後還是沒有主動出聲。

她望向梁嘉嵐,果然,剛才晴好的臉色此刻無比僵硬。

“許叔叔宋阿姨,這是我女朋友,陳耳。”

他似乎不受父母親臉色的影響,泰然地向大家介紹。陳耳站他身旁,學舞蹈的人儀態都很好,即便在這樣的場合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地跟著葉行遠喊人。朝在場的長輩問了好,她和許清佳對視,兩人默契隱晦地朝對方笑了笑。

宋茹眼裏閃過驚訝,但還算敏銳,表麵功夫依舊做得到位。

“啊,原來行遠交朋友了啊,挺不錯的。”她又覷了眼梁嘉嵐,好友臉色不好,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葉行遠帶女朋友來這件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礙於有外人,宋茹打圓場在前,梁嘉嵐隻微微扯了扯嘴角。

陳耳拎著一隻紙袋,遞給葉行遠的父親。

“叔叔阿姨,初次見麵,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麽。行遠說出來吃飯,我就帶了一瓶酒,希望能合你們口味。”

宋茹隻瞥了一眼,就知道裏麵的酒什麽檔次。這次她沒有說話,純端著看好戲的心。

陳耳的手在空中停了約莫有半分鍾,梁嘉嵐才接過來,掃來一眼就放在牆邊的矮櫃上。

“看來是不合的。”她說,話音冷冷的,“別浪費,等會兒你帶回去吧。”

場麵霎時安靜下來,葉行遠的臉色也很難看。

“媽。”他沉聲。

許清佳看見陳耳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茹輕聲地笑打破場麵寂靜:“人多也熱鬧,都坐下吧。嘉嵐,我可是餓著肚子來的,你先讓我吃口飯吧。”

梁嘉嵐臉色稍微緩和一點,帶著宋茹入座。

這頓飯吃得氛圍不太和諧。除卻許清佳父母偶爾會看在麵子問問陳耳的情況,葉行遠的爸媽一概不提及陳耳。

快結束的時候,葉行遠找了個理由提前帶陳耳離場,這又引起梁嘉嵐的不快。

“東西別忘了帶走啊,下次別費這心了,免得花了錢又不合適浪費。”

話裏藏話的。

葉行遠僵硬著臉帶著陳耳離開,許清佳也找了個上廁所的理由出去,想和學姐打個招呼。葉行遠和陳耳還在院子裏,隔著堵竹牆,他們沒有看見許清佳。

陳耳維持了一整晚的音調終於可以聽出疲色,許清佳聽見她跟葉行遠說:“你怎麽這麽衝動。”

“反正我爸媽早晚也要見你,早見晚見都是見。”

許清佳的印象裏,葉行遠一直是溫柔的成熟的優秀的。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原來戀愛中的男人也會有幼稚一麵。

陳耳也不知道今晚的情況,以為隻是一頓簡單便飯,更沒想過葉行遠甚至都沒有提前告訴他父母。

葉行遠想法很簡單,有外人在,梁嘉嵐不可能讓陳耳難堪,誰知道她會做得這樣絕。

許清佳最後沒有露麵,悄悄回了包間。

這頓飯吃完,和葉行遠爸媽分開,剛上車宋茹就開始分享她從梁嘉嵐那裏獲得的信息。

“聽說這女孩子家裏條件不太好啊,沒爹沒媽的,靠一個奶奶養大。又是山裏頭出來的,嘉嵐怎麽可能會喜歡這種媳婦。”

許林和坐在她旁邊閉目養神,沒有搭理她的話茬。她隻能看向前座女兒。

“那女孩子還跟你們一個學校的,也是學舞蹈的,小佳,你認識嗎?”

許清佳怕宋茹多問,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宋茹說:“也對,你怎麽可能認識。現在的小姑娘,出身不好,一個個都想靠著嫁人飛上枝頭。”

“你話怎麽那麽多。”許林和終於出聲。

宋茹瞥他,心裏頓時不舒服起來,覺得肯定是自己的話戳到了他的某些點。

許林和在外麵情人不斷,好些是家庭出身不好靠秘書身份跟他勾搭上的,比如那個“小雜種”的媽,就是鄉下來的,幸好生了兒子沒幾年就去世了,宋茹不用再防“母憑子貴”式的上位,全心迎接與丈夫私生子家產的爭鬥。

宋茹看不上家庭出身一般的女孩,許清佳也有點想不通葉行遠,宋茹和梁嘉嵐玩這麽好,就因為他們是一種人,怎麽還會想要以梁家請自己家吃飯為契機,讓梁嘉茹被迫接受學姐呢?

這邊梁嘉嵐回到家,本該是美容覺的時間,卻與丈夫坐在客廳,大有三堂會審的架勢。

因為葉行遠的衝動,葉家鬧得很不愉快。葉行遠回來後就爆發了一次爭吵,梁嘉嵐不明白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生是怎麽把自己原本優秀的兒子迷得鬼迷三道。

“我跟你說,我們家是不可能接受一個出身這樣的兒媳婦的!”她塗著精致甲油的手指著葉行遠。比宋茹稍微好一點的是,她丈夫大部分事情上都會與她統一戰線。

葉行遠煩躁得不行,他不想難得回國就和父母吵成這樣。但陳耳大三了,馬上要去實習,兩個人又是異國,接觸到的環境會越來越有差異,他想早點確定下來。

梁嘉嵐氣得脫口而出:“你要什麽樣的女生沒有,非在一個窮孤女身上花心思?哪怕是——”她腦袋裏蹦出許清佳的臉,“哪怕是許家的女兒,你們才是門戶相當。你如果一意孤行,明天我就讓你爸去許家商量你們的婚事!”

城市裏的年味漸漸濃鬱了。

許清佳後來又在各種場合見過葉家人幾次,總覺得梁嘉嵐對她的態度變得有些不一樣。

——過分熱切,並且這份熱切讓她不是太舒服。

年二十八的晚上宋茹約了梁嘉嵐在家打麻將,葉行遠也在,隻是表現得有些如坐針氈。太太們的牌局打到一半,葉行遠終於憋不住,說和朋友約了去聚一聚,梁嘉嵐立刻張羅著要葉行遠把許清佳一起帶去,許清佳一愣,趕緊擺手拒絕。宋茹掃了梁嘉嵐一眼,輕飄飄把牌一推,“胡了。”

梁嘉嵐的注意力被吸引回來,“哎,又是你自摸。去拜了哪家的菩薩這麽靈。”

宋茹笑笑,“手氣好。”說罷又看葉行遠,“行遠要出去啊?晚上還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你喜歡的菜,國外吃不到吧。算了算了,也是難得回來,和朋友聚聚也好,快去吧。”

葉行遠帶著歉意道:“宋姨,不好意思,和朋友是早約好的。”

梁嘉嵐眼珠一轉,笑著對宋茹說:“我看孩子們在這都悶,讓清佳跟著行遠一起去吧。”

兜兜轉轉又繞回來。

宋茹微微挑了挑眉,“不好吧?行遠的朋友,清佳估計都不認識。”

“有什麽不好的,清佳這麽文靜,就要讓行遠多帶出去走一走。”

宋茹淺淺一頓,拗不過梁嘉嵐的執意,無奈點點頭。

大家都看著,許清佳不知道怎麽拒絕,沒辦法,隻能穿上大衣跟葉行遠出門。

等他們一走,這邊牌局也洗好。梁嘉嵐摸了張牌,狀若無意地說:“這樣看著,倆孩子也算青梅竹馬。”

三番兩次的,宋茹已經猜出她的意思,但還是裝作不懂。

宋茹說:“是啊,可惜了,行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那有什麽關係,還年輕嘛,戀愛先談著,但婚姻啊,還是要門當戶對——你們說是吧?”

剩下兩位牌友互看一眼,隻笑。宋茹也是,沒出聲。

許清佳是真的不想跟葉行遠出來。如果在從前她或許還會期待著,但現在,葉行遠已經有女朋友,她道義上總要避嫌。因為知道自己曾經喜歡過他,所以更不能再與他過多接觸。

隻不過誰都不好開這個口,葉行遠倒沒那麽多不自在,反正把許清佳當妹妹看的。隻是今天的安排不好帶著許清佳,但也不能把他丟在外麵。

車行駛在高架上,許清佳餘光偷瞄了好幾眼,下了高架才鼓起勇氣開口:“那個……不然找個地方放我下來?我待會兒……嗯,也有點事。”

葉行遠如蒙大赦:“可以嗎?”

許清佳點頭,又有些難過。

“那你去哪?我把你送過去。然後等你結束我再來接你回去,我媽她們估計也沒那麽早的。”

許清佳說好,看看窗外,隨口說了個地名。

卻沒想到,她隨口扯的地方,和葉行遠是同一個目的地。因為許清佳看見陳耳等在路邊了。

大概是剛才在長輩麵前扯了個小謊,這會兒葉行遠抱歉地朝許清佳笑笑,但在她麵前,他似乎從不遮掩,自然地把許清佳的立場看作是自己這邊的。

“今晚想帶你學姐去見見朋友,你知道的,我爸媽不太讚同,剛才人多,所以沒說。”

許清佳看向路邊在城市的霓虹光裏略顯清瘦素淨的學姐,轉頭和葉行遠說了再見。

葉行遠事先告訴過陳耳許清佳也在車上,兩人打了個招呼,許清佳沒有看他們的車什麽時候離開的,隻是抬腳往前漫無目的地走。

她其實沒有要去的地方,也不能回家,更沒有朋友可以投奔。她原以為剛上大學的那段日子是最孤獨的了,卻發現這會兒在熟悉的城市,孤獨卻一點不比剛上大學少。

她和葉行遠不一樣,葉行遠朋友多,而她從小受宋茹管控,每天上學放學司機接送回家,社交圈閉塞,稍微熟悉一點的人都寥寥。到了大學發現大家有情緒時都有朋友可以訴說,就會很羨慕他們。

但是朋友和對葉行遠的暗戀一樣,都是不能強求的關係。

許清佳找了個咖啡店坐著,明淨的玻璃窗外已經是完全陷入深沉的夜色。她發著呆,直到被人敲了敲玻璃。

那人一身黑,頭上甚至還戴了頂黑色鴨舌帽,嘴抿著,雖然是在叫她,卻一點笑容也沒有。

蘇樾。

許清佳心神一晃,他的出現讓她重新想起自己當時尋求快樂放縱的夜。

一條小路。

許清佳跟在蘇樾後麵走著。

這是去他家的方向。

剛才蘇樾問她坐那裏幹什麽,她說沒地方去,蘇樾又問她要不要跟他回家,有東西還給她,而她竟然也答應了。

這裏不算市中心,老房子多,野貓多。腳邊就跑過一隻通體漆黑的,許清佳覺得自己剛才的模樣像極了它,被人扔在路邊,又被蘇樾撿了回去。

是不是還得感激蘇樾呢?

許清佳更愧疚地覺得自己是在利用蘇樾,利用他幫自己走出一段必須斷掉的感情。

蘇樾住在老城區的一家平房,門還是那種老式木門。

這裏甚至比他在蕎市租住的那間更加破敗,唯一的優勢是多了兩間用途不同的房間,至少進門不會直接看到床。

許清佳坐在一張老舊的沙發上,開口打破一路來的沉默。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蘇樾給她拿了瓶礦泉水。

“回來過年嗎?”

他沒答。翻了下櫃子,剛回來,連小零食也沒有。他走進臥室,卻從身上正穿著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條鑲碎鑽的鏈子,在手心握了握,走出去。

“這個給你。”

“什麽?”許清佳接過來,發現是自己的手鏈。

是那一晚落他家的,許清佳飾品多,快忘了自己有這一條。

明明是她轉身就能遺忘的東西,上麵的碎鑽卻讓蘇樾覺得它寶貴到應該被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