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一個穿著蓑衣、帶著草帽的老人,撐著一個纖細的長竹竿從蘆葦叢中**了出來,嘴裏還唱著漁歌:“岌岌湖清喲~魚兒躍水喲~”
四周空曠至極,猶能聽到歌聲在耳邊回**著。附近空曠至極,萬物冥合,不時有幾隻飛鳥銜細枝飛過,輕揮其翅。那老人的歌聲仿佛還和這周遭融為了一處,天上的飛鳥不為所動,安然地飛著。朦朧的水汽向上熏陶著,好像萬物化在了一起,飄飄渺渺的好像香爐裏飄出的斜斜的煙霧一般。
這是燕京不曾有的好風光。
那一葉小舟從蘆葦中飄了出來,竹竿劃破了碧澈的水麵,船頭放著老人裝魚用的簍子和其中混著一些水草、濕漉漉的網。
老人悠閑自得,在這山水間,他好像並不在意到底捕了多少魚。
莊善方向老人招招手,呼喊著湖中心的那個老人:“老人家!可否能用你的小舟渡一下我們?”
那老人聽到湖岸有人呼喊他,也不急著回應,隻是自顧自地繼續唱著漁歌,若聞無物。
直到莊善方又喊了兩次,老頭才仿佛知道湖岸上有人在叫自己,他緩緩的抬起頭,看向遠處,背有些彎曲,仿佛就如隻有一半的斷垣拱橋一半。湖水不深,差不多隻有半丈深。老頭兩隻手握著竹竿,用竹竿的底部抵著湖底部的石頭,朝著湖岸嚷嚷道:“年輕人,你剛剛說什麽?老朽聽的不是很清楚。”
此時的聲音再也不似原來那般的清朗,有些沙啞。
莊善方朝著湖中央,大聲的喊道:“老人家,我們要到湖中央的小島上去,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載我們一程?”
那老人聽到話,隻是愣那兒了片刻,低垂著頭,眼珠在眼眶裏麵左右流轉。不過片刻工夫過後,那老人便說道:“恕老朽直言,老朽一把年紀了,劃這小舟也是頗為費力的,若非生活所迫,絕不會出來捕魚了。恕老朽忙於捕魚,不能送各位渡河。”
言畢,那老人便轉身準備撐著小舟漂向遠方。
劉翊聞言,立馬命莊善方解下腰間的錢袋,並恭恭敬敬地說道:“若老先生肯渡我們過岸,這些銀子便都是老先生您的。暑氣漸長的,也好回去休息些日子再出來,免受這些日子的日曬之苦。”
那老人聽到劉翊這番話,雖然沒有旋即轉身,倒是定在那裏,思量了片刻,方緩緩說道:“你等去湖中心的小島做什麽?”
老人的頭總是暗暗的低著的,背對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仿佛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霾,但是岸上的三個人並未能察覺到現在的異樣。
劉翊朝著老人拱手一拜,說道:“小生身受重傷,還往老先生能渡我等去小島上醫治。”
劉翊那一句話,是老人全然知道了幾人上島的目的,他的臉上更加陰鬱。
一旁的徐嫋嫋幫腔道:“老先生,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就行行好,幫我們渡到小島上吧。”
卻不想那個老人冷冷地說道:“老朽已經是黃土掩到脖子的人了,還在乎那些錢嗎?縱使家有黃金萬貫,臨死終也什麽都帶不走,與其留著給那不爭氣的兒子敗家,老朽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受拿錢,少讓那狗兒子拿去作踐。”
老人的話裏帶著些許悲憤,這何嚐不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對兒子的失望,隻因為期望過,如今的老人看著與自己內心期望落差如此之大的兒子,不免感覺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卡在喉嚨裏就好像有人用一隻手死死鉗住自己的命,要將他趕盡殺絕。
徐嫋嫋倒也不灰心,隻是對那老人說:“老先生,縱使生活在不如意,也是要過下去的,不為現在看看,也要為未來看看。隻要人活著就有轉機,切莫灰心。再說這是非同小可,事關人命,若老先生肯送我們渡河,救人一命,便算是積福了,福蔭子孫萬代。且銀子也是需要的,萬一有些火急火燎的事兒,需要銀子的事兒,到時候囊中羞澀便不太好了。望老先生能考慮一下。”
說完,徐嫋嫋的雙目便直直地看著那老人的背影,希望那老人能盡快的給出肯定的答複。
那老先生並沒有立刻轉過身,隻是繼續低著頭,但是也沒有撐起竹竿向遠處劃去隻是在原地愣了半餉。在最後的思量過後,那老人還是轉過身,將船劃了過來,歎了一口氣,並說道:“且聽姑娘一言吧。”
但是三人未看到的是,就在老人轉頭的一瞬間,老人的表情瞬間變了,原來是眉頭緊皺,那額間的皺紋皺成了一個“川”字,雙眸猶如冷刃凝滯在一處。但是就在轉身的一瞬間,那老人便收起了愁眉和目光中的寒刃,雲淡風清,猶如江上普通的一個釣魚老叟。
待小舟靠岸,三人朝著老頭便是一拜,劉翊說道:“那就多謝老先生的救命之恩了。”
那老人搖搖頭並說道:“你先不要謝我,能不能得治還未知呢,先不要謝的過早了。”
老人說話的語氣十分的冷淡,不帶絲毫的情感,他這番話此刻看起來好像也是別有深意,暗含了什麽。
劉翊一步直接就登上了小舟,莊善方緊隨其後。劉翊笑嘻嘻地向還沒有登船的徐嫋嫋伸出手,眼神裏頗有挑逗之意。
原本以為徐嫋嫋會將手搭上來的,卻不想徐嫋嫋微微動了一下肩膀,就在劉翊不注意之時,忽然將左臂發力,在劉翊伸出的手上重重一拍。隻聽“啪”的一聲,劉翊的手被徐嫋嫋重重的拍了下去,表情有些吃痛,但是礙於旁邊的兩個人,並沒有哇哇大叫。
劉翊疼的雙目瞬間瞪大,他低語道:“你幹什麽,臭丫頭?”
徐嫋嫋擰過頭,不壞好意思地說道:“我看你剛剛是想嘲笑我還是捉弄我,所以嘛,這就是報應咯。”
徐嫋嫋並沒有顧及到身邊站著其他的兩個人,故意嚷著嗓子說的,被旁邊的兩人聽到了,莊善方看了一眼徐嫋嫋,又看了一眼劉翊,硬是將浮到嘴邊的笑憋了回去。
劉翊的臉上五味雜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也是調大了音量說道:“我是要扶你啊,這小舟不穩,我怕你摔下去!”
隨後劉翊就擺出了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
徐嫋嫋輕輕一邁,便上了小舟,有些得意地對劉翊說道:“我可不是嬌生慣養出來的,不會像你府裏的那些姬妾一樣,弱不禁風,連路都走不穩。”
後麵一句是徐嫋嫋特意說出來嗆劉翊的。
劉翊特意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輕勾徐嫋嫋的下巴,將身子靠近,說道:“小爺還真是挺好你這一口的。”
劉翊這次的回嗆,讓徐嫋嫋有些赧然,她隻是輕哼了一聲,便轉頭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老人站在小舟的一側,另外三人則站在小舟的中間。老人有一杆沒一杆的撐著船往湖中央漂,而三人則是靜默不語。
期間,劉翊為了特意挑逗徐嫋嫋,偷偷摸摸地將手伸過去握住徐嫋嫋的手,卻不想徐嫋嫋並沒有反抗,而是任由他握著。
徐嫋嫋的手很柔軟,就好像剛出生的嬰兒的小手一般,還帶著些許溫熱。
徐嫋嫋隻是將頭轉向背對劉翊的另一側,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她的一隻手任由劉翊握著。還沒有男子敢這樣堂而皇之的握著徐嫋嫋的手,劉翊應該算是第一個吧,連陳知衡也未曾有過這樣堂而皇之牽著徐嫋嫋手的時候。
對陳知衡而言,最幸福的時刻便是和徐嫋嫋一前一後走著,總是隻能讓他看到徐嫋嫋的背影,對他來說也是莫大的幸福了。對他來說轟轟烈烈的愛情就像是煙火,易散。
遊到湖中央時,老人忽然就停在那裏了,隻見那老人將竹竿子一拋,從腰間拿出了一把小刀,便撲了過來。
這小舟不大,一丈多些。
莊善方離老人最近,他就在那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些許的不對勁,這是他做暗衛敏感的直覺。就在老人的小刀刺過來的一瞬間,莊善方隻是微微的一側身,便躲過了,就在老人執刀的手伸至身側之時,他一把抓住了那隻罪惡的手,便借著力往旁邊一推,老人中心不穩便直接摔坐在了小舟上,差一點便要掉出去了。
老人衝過來的時候,徐嫋嫋呆住了,她並沒有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麽。直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劉翊緊緊地摟在懷裏了,而劉翊背對著老人。
如果不是剛剛莊善方反應機敏,那將會是她欠劉翊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妍繡閣,而第二次……
就在岌岌湖上。
她現在才發現,劉翊是少數願意拿命去護她的人。
她下意識的抱住了劉翊的腰,就在那一刻,她好像開始害怕失去這個原本對她無關緊要的人,這個甚至在她最開始認識的時候有些像小流氓的人,這個她原本嫌棄的人。
就在老人刺過來的那一刻,劉翊看到了,他本能的抱住了徐嫋嫋,以自己的背去為徐嫋嫋擋住那一刀,他緊閉著雙眼準備迎接著死亡,卻不想迎接來的不是死亡,而是一雙手環住了他的腰間。
他發現他沒有死。
他發現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