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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
台風再過兩天就要抵達虹城,喬子琳怕台風天出門不便,決定提前幾天帶妹妹喬子萌來醫院化療。喬子萌先下車去排隊拿藥,喬子琳則在停車場給她那輛老舊的白色斯巴魯找空車位。
醫院去年擴建過一回,地下停車場大了三倍,可停車還是個大問題。好不容易等到一輛雪鐵龍離開,喬子琳拿出以前警校訓練的敏捷勁頭,“一個箭步”十分精準地停進了車位。
“老兄,對不起了。”喬子琳看著幾步之外正悻悻掉轉車頭的黑色雷克薩斯,坐在車裏合掌低語了一聲。
手機響起提示音,是妹妹發來的信息,說她正在B區20號病房等待治療。喬子琳這才注意到自己停車竟然停了半個多小時。她急忙揣起手機,向B區跑去。
這是一間三十平方米左右的病房,一共有四張床位,病房內的所有人共用一個衛生間和洗漱間。喬子萌的病床在最裏麵,藥物正通過纖細的導管流向她的靜脈,烏黑油亮的及肩假發在雪白的枕套上鋪散開來,與她蒼白的臉色形成巨大反差。
化療導致喬子萌大量脫發,她在許久的痛苦和焦躁後,也曾經嚐試剃過一個可愛的光頭,但頭頂總會星星點點地長出黑斑一樣的頭發,東一塊西一塊,非常難看。於是喬子琳在醫院附近的假發店為她配了一頂假發,那兒的生意非常好,顧客幾乎都是這裏的病人。
喬子萌一邊做著化療一邊翻著手中的書,目光遊離,好長時間手指也沒有翻過書頁。喬子琳看著妹妹,心裏五味雜陳,明明正是青春年華,卻得了最凶險的三陰性乳腺癌。
姐妹倆一個三十五歲、一個二十九歲,《易經》中將這個歲差叫作“六衝”,是容易衝突的組合。從小她們兩個就像冬天和夏天、南極和北極——子琳像爸爸,身形高大,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從小就喜動不喜靜,和男孩子賽跑、打球,各種運動信手拈來;子萌則繼承了母親的玲瓏白皙,渾身上下散發著文藝氣質,從小到大都像洋娃娃一樣精致。雖然性格迥異,年齡也相差六歲,但姐妹倆感情一直非常要好——直到子萌檢查出乳腺癌。
喬子琳的目光從書頁處向上移,停在子萌的胸部,昔日那對像小兔子一樣經常在胸口抖動的**此刻已經消失不見。喬子萌好像發現了姐姐的目光,蹙起眉頭別過臉去。喬子琳馬上挪走了目光,轉頭從包裏取出一個保鮮盒,裏麵是她今天特地早起切好的水果拚盤。
“要多補充維生素,都是一早給你切的。”喬子琳說著,遞來一塊蘋果。
“不想吃。”喬子萌冷冷地回了一句。
喬子琳隻好把蘋果塞進自己嘴裏。喬子萌自從得了病,脾氣越來越壞。平素溫和開朗的她變得沉鬱寡言,好像世界欠她一個公道。喬子琳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她知道疾病會對一個人、一個家庭產生多大影響。
病是喬子萌在今年5月一次例行體檢中檢查出來的,萬幸隻是中期,還有手術機會。手術切除了她的**,為了抑製雌激素分泌導致乳腺癌複發,還一並摘除了她的卵巢。
喬子萌和李路的婚禮本來定在9月,就在今年3月,她還興奮地試著婚紗。如今,那場婚禮永遠也不會舉行了。拍好的婚紗照一直留在影樓,喬子萌付了尾款,但沒有去拿,讓影樓自行處理。
確診之後,喬子萌和男朋友非常平靜、體麵地分了手。一個要治療,一個要生活,他們就像兩輛原本齊頭並進的車,在某個路口分道揚鑣了。
BRCA1基因突變是喬子萌患病的原因,在醫生的建議下,喬子琳和喬媽媽也做了基因檢測,BRCA1顯示沒有突變。
喬子萌得知後在一邊淡淡地說:“看來我是中頭彩了。”都是骨肉至親,她並不希望家中再有人患病,但還是無法克製情緒。
喬子琳對此無話可說,她也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是啊,都是親姐妹,為什麽突變的不是她,得病的不是她呢?喬子琳吃著保鮮盒裏的水果,味同嚼蠟。
病房中的另外三位病患,和喬子萌一樣得了乳腺癌。對床是兩位五六十歲的阿姨,假發和著裝特別時髦,談論病情像聊家常一樣輕鬆,還相約過幾天一起打麻將。挨著喬子萌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性,戴著一頂十分劣質的假發正與家人視頻。可能因為視頻接通得太匆忙,她頭頂的假發沒有卡準,古怪地扭在一邊。她一邊輸液一邊用家鄉話督促電話那頭的兒子寫作業,反複說著:“媽媽馬上就回來了。”喬子琳知道對方和子萌一樣,也是三陰性乳腺癌。
輸液結束,喬子萌比來時虛弱了一些,為了照顧她的身體,喬子琳特意找來一輛輪椅。她推著妹妹緩緩走向電梯,發現距離病房最近的電梯並不停靠地下停車場那一層,隻好帶著妹妹繞道。
路過整形外科的時候,喬子琳瞥見門口排隊候診的年輕女孩絡繹不絕,個個都是如此年輕、健康。她實在想不通這些女孩為什麽要整容,在她看來,健康就是最美的。
台風在兩天後登陸,整座城市都在狂風暴雨裏飄搖,主幹道旁好幾棵大樹被連根拔起,嚴重阻塞了交通。
會議室內,喬子琳跟刑偵支隊的同事正在開案件討論會。交警支隊轉過來兩起交通事故,兩起案件單獨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初步調查被判定為意外。但在案發現場不遠處的監控裏,都拍到了同一個手拿單反相機、頭戴鴨舌帽的老人,所以轉過來排查一下是否存在刑事犯罪的可能性。
就在剛剛,會議決定將兩起案件並案調查。喬子琳定定地看著窗外的台風天出神,手中的咖啡不知不覺冷了。
肆虐的狂風暴雨被擋在寬大的玻璃幕牆之外,巴比塔之星A幢十六層的個人辦公室裏,林懿欣正坐在桌前出神,身後的淩亂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板。從最普通的職員卡位,到現在掛著“企劃部總監”名牌的獨立辦公室,林懿欣隻用了不到三年。
台風天公司放假半天,門外工區的人都走光了,林懿欣還有點工作沒做完,因此並沒有著急走。此時她的心就像被卷起的塑料袋,在狂風中紛亂不定,打字連連出現錯誤。她的手機擺在桌上,畫麵定格在一則本市新聞上:
著名整形醫生夏川,深夜駕車衝入白裏水庫
林懿欣最近忙著星美五周年慶的企劃案,除了工作的微信,根本沒時間瀏覽其他內容,但App推送的這則本地新聞讓她心煩意亂。她很熟悉夏川,知道他喜歡去白裏水庫邊的高爾夫球場打球,出現在那周圍並不奇怪,但是他隻吸煙不喝酒,而且駕駛經驗豐富,這樣的人怎麽會開車衝進水庫呢?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
葉明晨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進了辦公室,在林懿欣對麵坐下。他注視著眼前這個一身白色西裝的女人,肌膚柔軟且富有彈性,一看就是經常鍛煉才能保持的緊致;鼻梁高而直,鼻頭略微有點可愛的圓潤;豐盈的嘴唇就像春日裏一片飽含水分的花瓣。
葉明晨溫柔地微笑著,問道:“怎麽沒放假?”
林懿欣抬頭看了看他:“手上還有點事沒做完。”
“新聞看到了吧?夏川死了。”葉明晨瞥了一眼林懿欣的手機。
林懿欣點點頭。
“先是郭峰,再是夏川。”葉明晨的聲音透著冰冷。
林懿欣心裏一抖,顫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覺得死得太巧了,人生無常啊。”葉明晨從口袋裏找出一支電子煙,仰起頭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煙圈,“不管怎麽說,接下來的五周年活動是重頭戲,公司可不能因為夏川動搖軍心。”
林懿欣努了下嘴巴,皺起眉頭。“明晨,你什麽時候又開始抽煙了?”有外人在的時候,林懿欣都叫他葉總,但私底下更喜歡叫他的名字。
“心裏煩,不自覺就抽起來了。”葉明晨又吸了一口,“一個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一個是星美的合夥人。懿欣,你說我今年是不是太背了。”
林懿欣沒有說話,兩個人望向窗外巨大的雨幕,過了好久,葉明晨又開口道:“懿欣,今天去我那兒陪陪我吧。”
林懿欣搖搖頭:“我還要加班。你別多想了,都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