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晨並不是打高爾夫的老手。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把十幾個白球一次性全部打完,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到落球處將球打進洞裏。反觀林懿欣,打出去的每個球,都得到了人們的讚歎和驚呼。
從高爾夫球場出來後,葉明晨一臉悶悶不樂。副駕上的林懿欣閉目養神,不願和他說話。葉明晨也不知道說什麽可以衝淡車內尷尬的氣氛,隻好打開音樂,是傑恩·克拉德波裏萊的小號音樂《晚霞的剪影》。這首音樂是平日裏林懿欣很愛聽的,前奏響起後,他帶點報複似的切換了。
林懿欣好像剛從睡夢中醒來:“怎麽不聽了?”
“沒什麽好聽的。”葉明晨聲音裏帶著氣。
“明晨,小心開車。前麵就是夏川出事的地方。”林懿欣聲音冰冷得好像是另外一個人。
葉明晨打了一個激靈,恐懼就像初冬的寒露凍醒了街頭的醉漢。讓他害怕的不隻是那個奪命的彎道,還有今晚的林懿欣。
今天的高爾夫聚會,是父親葉頌組織的。他對高爾夫的喜愛,是受小他近二十歲的年輕太太影響。十多年前,五十不到的葉頌和前妻離婚,娶了一個三十歲的高級時裝店老板娘。婚後不久,兩人就有了一個女兒。而那位太太不滿足於此,剛生完女兒就去機構凍了卵,並成功在兩年後誕下一男嬰。老年得子,葉頌無比開心,可這讓葉明晨在葉氏集團的地位岌岌可危。
在年輕太太的影響下,葉頌喜歡上了運動、時尚,尤其是打高爾夫,跟人談生意都在球場上進行。今天也是如此,葉頌約了幾個頭麵人物,都是些五六十歲的老男人,也都帶了些年輕漂亮的女孩,衝淡了商務的氣氛。
葉明晨本想帶一個剛認識的模特,但因為葉頌說這次聚會比較商務,可能還會幫他拉到投資,他這才想起林懿欣。林懿欣氣質、談吐都很好,能讓投資人對他的公司和員工充滿信心。
雖然林懿欣是他的得力助手,但非正式場合,葉明晨很少帶她出去。不是覺得她拿不出手,而是他可以帶出去的人太多了。什麽場合換什麽衣服,他需要搭配組合。林懿欣太一本正經,一副幹練的樣子,總有種壓迫感,遠不如外麵的女孩活潑可愛。
葉頌和林懿欣見麵,今天也是第一次。曾經有某些瞬間,葉明晨想帶林懿欣回家給父親看看,作為自己正式交往的對象,但總覺得他們之間隔了點什麽,於是作罷。
葉明晨一開始認為今天這樣見麵也好,更自然一些,也能試探父親的反應,如果父親不喜歡,後麵就要和林懿欣保持距離了。但今天的林懿欣讓他非常意外,這種意外一言難盡。
球場上,林懿欣優雅的揮杆姿勢、嫻熟的球技,頓時征服了球場上的一眾男人。更令人驚訝的是,她的高爾夫球杆套上竟然有高爾夫明星球員亞當·斯科特的簽名。葉頌看到這副杆套的時候,眼睛都在熠熠放光。
林懿欣看到葉頌的目光始終在她的球杆上,微笑著解釋——她在墨爾本的中學裏學高爾夫的時候,很喜歡斯科特。有一次和爸爸媽媽出席的宴會上,他正好也列席,她趕忙回家背起球杆,找他簽名,當時斯科特還很高興。後來相似的聚會上,他們又見過幾次,甚至打過一兩次球。
林懿欣說得輕鬆自然,好像在說鄰居家大哥的事,平淡的語氣裏沒有絲毫誇耀的成分,但所有人,包括葉明晨的眼裏都充滿了震驚錯愕。什麽樣的人,能隨隨便便和世界冠軍參加同一個聚會,還一起打球?大家的眼神裏除了驚訝更多了幾分尊敬。林懿欣也沒有再多說什麽,點到即止。
葉明晨的心裏很不舒服。林懿欣會打高爾夫,還打得這麽好,而且中學階段就和世界冠軍打過,這件事他從來不知道。對於她,他還有多少不知道的事?
如果說這件事讓他有些錯愕心酸的話,後麵林懿欣的表現則讓他感到陌生,甚至害怕。一般在男性主導的商務場合裏,女性隻是氣氛的緩和劑。但今天的林懿欣,明顯不甘於這種角色。她總能適時地發表自己的觀點,言簡意賅的談吐中偶爾還會帶出幾個聞所未聞的新名詞,引得大家紛紛好奇,再去追問的時候,她又回到一副謙遜的樣子,說自己隻是在網上看到過,對更深層的含義也是不求甚解。既讓對方不丟麵,又讓人有所收獲,大家都很願意和她聊天。漸漸地,她成為當日聚會中最閃耀的那顆星。
葉頌在一旁觀察,不時流露出欣賞的神色,對葉明晨點點頭。葉明晨笑著回應,但在他心裏,林懿欣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逐漸離開他掌控的人。
葉明晨開著開著,有點犯困,打開車窗開始抽煙。副駕上的林懿欣好像真的睡著了,他摸了一下她的手,手心冰寒。怕她著涼,他調了一下空調。
一個多小時後,汽車停頓好,林懿欣也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在慶山一號的地下停車庫。“怎麽帶我來你家了?”她嬌嗔地問。
“我太累了,開不動了。”葉明晨不習慣用司機,唯一的司機隻在白天駕駛。別人都當他是體恤員工的好老板,隻有他自己知道是為了私密和自由。
葉明晨和林懿欣兩個人像熟悉的老情侶一樣,安安靜靜地躺在**,甚至都沒有擁抱。今天太累了。葉明晨很少開山路,而且還是夜裏。當他真的躺到**,卻睡不著了。下午林懿欣那陌生的模樣又浮現在他眼前。他想到第一次在天文館見到林懿欣的場景,又想起前兩天警察遞過來的照片。她和夏川去晨悅酒店幹嗎?他們是什麽關係?
一種強烈的嫉妒令葉明晨心煩意亂,這是他從沒有過的。自從警察走後,他總是時不時地想起這幾張照片。以前覺得林懿欣完美神秘,好像是老天為他量身打造的,是個不爭不搶的女朋友兼好助手。如今他覺得自己太幼稚了,他根本不了解這個女人。或許,自己才是為林懿欣準備的。
這麽想著,葉明晨更睡不著了。他起身到陽台上,抽起煙來。突然,臥室傳來一陣哭聲。他趕忙進去,隻見林懿欣在噩夢裏哭泣,好像在喊叫,卻沒有聲音。他抱住她纖弱的肩頭,像懷抱一個小小的嬰兒。林懿欣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淚痕,眼睛卻始終緊閉著。
葉明晨開始親吻她,吻她的嘴唇,輕聲安撫著懷中的人。他再次看見林懿欣胸口的刺青——那是兩顆環繞的星。他曾經好奇地問過她刺青的含義,林懿欣隻是笑笑沒說話。葉明晨雖有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但比沒有還要寂寞。他突然有些羨慕林懿欣,羨慕她有一個可以在乎的人。他認定,那顆星一定是她很重視的一個人。
林懿欣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枕在葉明晨的臂彎裏。她一驚,忙抬頭看向葉明晨。葉明晨快天亮的時候才漸漸入睡,此時正睡得很沉。
林懿欣悄悄起身,走進衛生間。洗漱台上留了一支迪奧的口紅,不是她的。她旋轉開來,是今年流行的紅絲絨。她冷笑一聲,丟進了垃圾桶。
手機屏幕安靜地亮起,又是一條短信: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秘密。準備好二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