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說女兒的住所離售樓處隻要五分鍾路程,但劉振華他們足足開了半個小時才趕到黃小艾的公寓。

巴比塔之星所在的慶山街道,房價和房租都是虹城最貴的,也沒有適合年輕人的普通公寓,都是高檔豪宅,黃小艾自然租不起。她租住的小公寓位於城北高架沿線,是虹城“下隻角”的地方,那裏有大片的城中村。

這些年來,虹城的地皮炒得很貴,房價越來越高,隨便一個地方拆遷都拆出了千萬富翁。城市基建越來越漂亮,五星級酒店也蓋了不少。堆砌在泡沫上的城市,美麗浮華,又金光閃閃,吸引了不少年輕人。白天精致繁忙的工作環境,讓他們覺得越來越接近自己向往的生活,可一到夜幕降臨,他們又必須麵對房子越租越遠的現實。好在虹城還有不少城中村。它們就像皮膚上的斑塊,突兀倔強地存在著。

穿過狹窄的街巷,凹凸不平的地麵上汪著一攤攤黑乎乎的汙水,牆角堆放著一袋袋來不及處理的垃圾,半明不亮的燈光歪歪扭扭地落到地麵上,照不亮四周的黑暗。

黃小艾租的公寓在巷子的拐角處,這是一棟五層樓的農民自建洋房。一樓的一半作為共享休息室,有幾張暗暗的麻灰色布藝沙發,還有一張乒乓球桌。剩下一半隔了三間房。往上的每一層樓都被隔成了八個房間。每個房間不到十五平方米,再帶一個三平方米的獨立衛生間,洗衣房和廚房是大家共用的。一個房間一個月租金一千元,日租五十元。

“在虹城可算是良心價。”房東咧起嘴笑著。

房東五十來歲,是個胖乎乎的大叔,穿著一件領口洗得沒形的polo衫,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他一邊抽煙一邊翻起記錄簿,不好意思地解釋,租他房子的年輕人太多了,有的租幾個星期搬走,有的會住上好幾年。大家平日早出晚歸,回來躲在自己的小空間裏吃泡麵、追劇、打遊戲,誰也不認識誰。隻要按時交房租不鬧事,他也管不著。

根據房東的記錄來看,黃小艾是兩年前住進來的,但她長什麽樣,是個什麽樣的人,房東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眼見問不到有用信息,劉振華有點懊喪:“你這房東當的,自己的長住租客都不了解!”

房東委屈地說:“我跟他們有時差,雖然都住在我這裏,但很少碰麵,房租也是微信轉賬,我都不用上門收。”隨後房東又來了個貌似“合理”的解釋,“應該是個比較普通的姑娘,否則我怎麽會沒有印象?”說著,對劉振華訕笑了一下,卷起一大串鑰匙,進了一部隻能容納一人的簡易電梯,然後笑嘻嘻地伸出五根指頭。

劉振華和同事爬上五樓的時候,房東已經在一間房門外站定了。他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開了門鎖。一眼望盡,在這間十五平方米的空間裏,有幾件淺色的三合板家具:一個雙門衣櫃、一張寫字台、一把椅子、一張單人床。床邊擱了一隻28寸的大行李箱,拉杆上夾著一盞輕便台燈,看來這箱子平時是當床頭櫃用的。

劉振華和同事仔細查看了一下房間,行李箱裏的衣物碼得整整齊齊,雙門衣櫃不大,有序地碼放著生活用品,還掛著一些衣物,寫字台上擺著簡單的化妝品和一個筆記本。劉振華走過去打開筆記本,裏麵詳細地記錄著一筆筆日常開支:

1月21日:早餐6元+公交卡100元+午飯便當30元+蔬菜15元+雞蛋20元+牛奶20元

1月22日:午飯便當30元

…………

記錄到6月戛然而止,筆記本中有一頁被撕了下來。劉振華想到那封遺書,果然是從這本子上撕下來的。

劉振華沒有談過戀愛,也沒去過女孩的閨房,但站在門外的房東說:“這姑娘東西可真少啊。”

劉振華指著櫃子詫異地問:“少嗎?”

“女孩嘛,都愛漂亮,喜歡買衣服和化妝品,不能跟我們大老爺兒們比。和其他小姑娘比起來,這姑娘東西簡直太少了。有幾個退租的小姑娘,房間那叫一個亂,快遞盒子都把房間堆滿了……”房東抱怨起來。

王蕙說有人送了黃小艾幾個名牌包,劉振華雖然對品牌不太懂,但翻來看去,既沒看到包,也沒看到任何像名牌的東西。去哪裏了呢?

黃小艾的房間連著個小陽台。房東伸出兩根手指:“因為這個陽台,這間房要多加兩百。”

劉振華看見陽台上有個木製的花架,架上隻有一盆小小的吊蘭,已經枯死了。

就在這時,王蕙的短信發來了:客戶姓名——葉明晨。

葉明晨時年二十九歲,幾年前從英國某名校碩士畢業回國,在家族企業葉氏集團裏做了一段時間,2014年創業,成立了“星美醫美中心”。廣告活動、明星代言鋪天蓋地,星美一時間成為虹城風光無兩的醫美機構。

星美總部位於巴比塔的A幢,葉明晨約定的咖啡館就在公司附近。劉振華和同事提前十分鍾到了,在露天座位區找了個正對A幢大門的位置,想好好觀察下這個年輕的高富帥。

不多時,一位身高一米八左右、一身白色休閑西裝的年輕人優雅地從A幢大門向咖啡館緩步走來。劉振華通過照片辨認出這就是葉明晨,正要伸手打招呼,就見一個一邊打電話一邊提外賣盒飛奔的快遞員迎麵撞在了葉明晨身上。

飯盒裏的湯汁灑在白西裝上,紅紅黃黃,染了一大片。應該很難洗吧,劉振華想。外賣員惶恐地連連道歉,可葉明晨並沒有發作,而是自己掏出紙巾,擦了擦衣服,轉而對外賣員寬容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外賣員如蒙大赦,從地上提起外賣盒,一邊喊著“謝謝”一邊往寫字樓方向跑去。劉振華對著葉明晨舉了下手。

葉明晨在劉振華麵前坐下,掏出名片遞了過來。他鼻翼翕動,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指指胸口的漬跡,禮貌又半開玩笑地對劉振華說:“紅燒獅子頭蓋飯。”

劉振華完全被眼前的年輕人折服了,自己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看見這麽有紳士風度的人。這大概就是女孩們心目中白馬王子的模樣吧。

自我介紹過後,劉振華掏出一張照片遞過去,讓葉明晨辨認。照片上的女孩很瘦,小圓臉大眼睛,高馬尾,未施粉黛,有種鄰家女孩的清秀。這是黃小艾生前分享在社交媒體上的生活照。劉振華又看了看對麵俊朗的麵容,還有他身上價格不菲的西裝,無論樣貌、談吐還是財力,他跟黃小艾都像是平行空間裏的兩個人,兩人是怎麽走到一起的呢?

葉明晨點點頭:“小艾。”聲音有幾分溫柔。

“她在你的住所頂樓跳樓的消息,你應該知道了吧。”

葉明晨沉默,點點頭:“那晚,我在上海出差,也是回來後物業告訴我的。如果當時我在的話……”

“你們是在談戀愛嗎?”劉振華單刀直入問起來。

“戀愛?在我心裏不算吧。”

“據說你接送她上下班,她還在你的住所留宿過。”劉振華追問道。

“小艾很可愛,我和她交往過,約會吃飯看電影,也帶她參加過朋友的聚會。”

“還有呢?”

“嗯,也有過親密關係。這不是很正常嗎?你情我願,更何況我們倆都是單身。”

“她借過一筆消費貸款,你知道嗎?”

“貸款?這個真不知道。”

“你覺得她為什麽會貸款呢?”

“可能想買的東西太多了吧。女孩嘛,見識了好的生活,就很難回去了。”葉明晨話裏流露出的涼薄,讓人聽了十分刺耳。

“那麽,你們為什麽分手?”

“為什麽?她進不了我的圈子,我的世界她不懂。”

劉振華想起忠叔木然坐在屍體邊的神情,心中的憤怒一下被點燃了,厲聲說:“這不是你一開始就知道的嗎?”

葉明晨一愣,看看劉振華,平靜地說:“警官,你沒有戀愛過吧?”

這句話戳中了劉振華的軟肋,他的臉立刻通紅。

“我對這些姑娘,隻是沒拒絕而已。”葉明晨聳聳肩,一臉的淡漠,隨後,他叫來了服務員,買完單,然後禮貌地問,“警官,您還有問題嗎?”

劉振華壓下火氣,盡量用平和的語氣問:“你知道黃小艾有沒有整過容?或者流露過想整容的念頭?”

葉明晨對這個問題有點吃驚,他仔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小艾沒有整過容,但後麵我也不知道。畢竟分手了沒再聯係。女孩失戀,靠整容讓生活煥然一新,這種情況也挺多的,我做的就是讓女孩更美的事業。”

談話結束,葉明晨起身,隨即伸出手和劉振華握了一下,然後離去。望著葉明晨的背影,劉振華對他第一麵的好感已經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