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回去的時候，周心雅已經很困了。
但是她睡不著，可能是天涼了，到了下半夜總是忍不住咳嗽。
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嗓子癢癢的，要咳又咳不出來，就像被螞蟻爬過一樣癢癢的，喉嚨發火。
江梅梅說要給她“烤橘子”吃。
也不知是哪裏來了偏方，江梅梅要接周心雅來自己家過年，給她烤甘蔗烤橘子吃。
也是萬物皆可烤，聽著還有些好玩，周心雅忍不住心動，跑去找媽媽報備，“梅梅阿姨要接我去她家，等晚上我就回來。”
江梅梅穿得很厚，從上到下包成了一個球，手套都沒摘的就捧住了周心雅的小臉，“還回來什麽啊？你咳嗽會傳染的知不知道？來幹媽家住兩天，等你媽媽出院了，幹媽再把你送回去。”
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但周心雅聽到要住兩天還是很猶豫——
梅梅幹媽固然很好，但她還是會無聊的。
在別人家住著也不習慣，東西都是新的很別扭。
想著，周心雅就不願意跟江梅梅走了。
坐在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把腦袋埋在裏麵，一動不動，隻留個身子在外麵。
這就是不想走了，小姑娘還是沒在外麵住過，離開家會害怕。
沒辦法，江梅梅又逗了她幾句，留了紅包跟衣服就走了——
馬上就是兔年了，江梅梅織了個黑底毛線背心，中間圖案是隻毛茸茸的小白兔，下麵是一排紅色撲克四方形，黑白紅三種顏色，簡單大方又喜慶。
“這種要在市場上賣少說也得五六十。”孫麗芳忽然想起來，江梅梅以前在家也是賣手工活的。
以前生氣打算離婚的時候，江梅梅跟孫麗芳說過，“我自己能養活我自己，一個月總能織上幾件毛衣吧？”
按著人家給的圖樣，做好放到老板那寄賣，一個月少說也有五六百，能養活自己。
所以當時她才有那個底氣鬧離婚。
但一年能賣多少件毛衣？春夏秋冬你就隻做秋冬的生意嗎？
孫麗芳笑她年輕又衝動，但現在猛地回過神來忽然發現江梅梅給他們做了好些衣服。
都值不少錢。
兩個小的就有四套了，周心雅的毛線背心，針織櫻桃小開衫，花邊套頭線衣，還有一整個冬天的圍巾——
都是江梅梅準備的。
江梅梅喜歡實踐，看到電視上做動物圍巾的廣告，就是那種左邊織一個動物腦袋，右邊織動物的身子，然後在右邊掏一個洞，把左邊動物腦袋鑽過去的樣式，就織了五六條動物圍巾。
小熊貓，小兔子，小老虎，黑白斑點狗.....各種各樣，周心雅想要什麽，江梅梅就給她做什麽，寵的過頭。
但就這樣，周心雅還是不願意跟江梅梅回去過年。
等人走了，孫麗芳就忽悠女兒，“幹媽要生氣了，她對你這麽好，你都不跟她走。”
小姑娘的嗓子還是癢癢的，聞言啞著嗓子抬頭道：“不行，媽媽你說錯了。”
“別人對我好，我就一定要還回去嗎？”
“那很累的。”
頓了頓，小姑娘繼續沙啞道：“我對別人好的時候從不要求對方還回來。”
付出那一刻的真心沒有假，而自己付出也很快樂，為什麽非要“求個回饋”呢？
“如果做每件事情前都要想著回報，那我會很累的。”
同樣的，自己也不一定要事事計較個公平，哪有完全公平的事情呢？
這倒也是，被將了一軍的孫麗芳心想：女兒真是越來越難忽悠了。
小小年紀，感覺萬分通透，不知道是不是“老莊思想”看多了的原因——
過年之前，武內美子給周心雅送了一套哲學漫畫，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把道理講出來，讓周心雅很有代入感。
有時候就一則漫畫，她可以想很久。
還沒上小學呢，就開始寫周記了，一頁百來個字，一大半都是拚音。
看到這個，也不知說她是有文化還是沒文化。
你說她沒文化吧，她還知道寫周記，記錄自己的閱讀筆記跟開心的事。
但你要說她有文化，橫條紋的本子上，全是拚音，還有大有小，上下跳躍，密密麻麻似乎隻有她自己能看懂。
就其中一條吸引了孫麗芳的注意力，主要是那裏麵三個字都是漢字——
什麽叫做向媽媽學習怎麽哄人？
哄誰？哄到什麽進度了？
想問的話不能問出口，因為孫麗芳是偷偷看的周記。
也不是偷看，是周心雅自己攤開放在桌子上的，幹什麽事，也不收拾，孫麗芳就瞄了一眼，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一個小姑娘心裏怎麽會有那麽多東西呢？
孫麗芳搞不懂，她六歲的時候在幹嘛？
應該還在玩泥吧？周心雅六歲就開始琢磨“人際關係裏的資源互換”了。
她在想，“為什麽別人都喜歡我呢？”
被喜歡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作為爸爸的女兒，可以輕易得到合作方跟下屬的喜歡。
在學校，作為老師的寵兒，同學們以她為中心，要是有人惹她生氣了，還會有別的小朋友上去說那個做錯事的人。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順利，可要是換個身份跟角度呢？
馬上就要上小學了，到了新環境，那裏又要被洗盤一次——
到時候，自己還會得到這麽多的簇擁嗎？
周心雅有了“上小學焦慮症”。
這種症狀本來還好，可是想到下午的事情——
下午，周心雅把發現兩萬塊錢的事情告訴了爸爸，讓他把錢還給人家。
可是爸爸當著她的麵打了電話，然後她聽到電話裏的聲音。
年輕男人說：“也不是賄賂，話不要說的那麽難聽——”
“這是給您的辦事費，到時候辦不辦的成我都不介意，這點小錢您就別放在心上了。”
辦事費？茶水費？
聽到這話的時候，周心雅的三觀都被衝擊了。
“這個世界好奇怪啊，當你缺一樣東西的時候，老天就是不給你，可是當你不缺了，上趕著送的人比比皆是。”
還不止這一個，爸爸當著她的麵打開了糖果盒，盒裝的嬰兒內衣一打開——
下麵全是百元大鈔，鋪的整整齊齊。
所以你說，為什麽會這樣呢？
爸爸給她的答案是，“好好學習，當你到達一定高度的時候，資源跟機遇自然就來找你了。”
但這不是周心雅要的答案，她陷入了焦慮——
一定要成績優秀，一定要成為人上人才能繼續被所有人喜歡嗎？
小姑娘不懂，但發生的所有事都驗證了這一點。
咳嗽了兩下，周心雅忽然覺得腦袋好沉好想睡覺，但卻怎麽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