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桃的心計很深,孫麗芳以為她隻是要錢的。

卻不想,到了這會,卻看不清她到底要幹嘛了?

笑眯眯的跟周心雅玩遊戲,拚命表現,到了服務員喊菜好了的時候,立馬起身去端。

孫麗芳拉住她的胳膊,告訴她,“你可以不用這麽做的。”

看起來太令人心酸了,拚命討好對方,不斷的服務她們,就想問“阿姨,你能不能給我媽打個電話,說我在你這裏,不用擔心了。”

OK,打電話是必須的。

自家小孩在外麵不回家,做家長的肯定擔心。

隻是,孫麗芳剛要撥通蘇桃舅舅的電話,小姑娘就湊了過來問,“我能不能不回家?”

嗯?不回家是什麽意思?

孫麗芳還沒反應過來呢,周心雅就高興的拍起了手掌,直言“好耶好耶,我們晚上一起睡。”

小孩子最喜歡跟好朋友一起睡覺說悄悄話了,前麵的郭芷萌,佟貝貝,佩琳都跟周心雅睡過。

那些都沒什麽事,可放到蘇桃身上.....

說不出什麽感覺,孫麗芳覺得不舒服。

就好像,你被人算計著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圈套。

這次是一起分享食物,睡覺,下次是什麽呢?

說起分享資源,孫麗芳願意給蘇桃錢跟幫助,但不想她利用自家女兒。

蘇桃是個很會“抬身份”的人,靠著蠱惑繼父拿到去上海的車票,說是來拿回份子錢的。

可是到了上海,她又不要這個份子錢了。

說一千道一萬,孫麗芳不願意自家女兒成為蘇桃的棋子——

可能是她想多了,但交易上的東西跟我談就行了,牽扯什麽周心雅?

雖然周心雅也很聰明,但她的聰明跟蘇桃的,不是一個層麵上的。

所以孫麗芳停頓了下,放下了手機,問蘇桃,“你舅舅家怎麽樣?今天過去看到舅舅舅媽了嗎?”

問這話的時候,蘇桃沒有抬頭,喝湯的聲音很大。

像是辣到了,拿著衣袖擦了擦眼睛。

她說:“還可以,舅媽說要帶我去買新衣服,晚上要帶我們去下館子的,還給我們收拾了一間帶陽台的屋子,棉花被曬得噴香,陽台上還有——

說到這裏,她用手比了一下,“有這麽大的花盆。”

聽她這麽說,旁邊的小姑娘嘴裏還有東西呢,就抱住蘇桃的胳膊,激動問,“這麽好啊?那你什麽時候帶我去看看?”

蘇桃笑著摸了摸周心雅的臉蛋,然後若無其事的給她拿勺子,“有機會的吧,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

兩人在一邊歡聲笑語的,孫麗芳卻察覺出了不同。

蘇桃的演技可以騙過周心雅,但騙不過孫麗芳。

她是一個很努力,善於利用優勢,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被人寵愛,不落下乘”的團寵姑娘。

目的是什麽呢?

顯而易見,目的是希望拉進跟周心雅的距離。

站在同一水平線上,才能做朋友。

閉口不談那些負能量的事情,蘇桃嘴上說的都是周心雅感興趣的。

太“虛”了,孫麗芳想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

虛虛實實,讓人摸不透她真實的意願。

“你其實不用這樣的。”晚上九點多,孫麗芳給家裏去了電話,周心雅也在她的懷裏睡著了,這才得空跟蘇桃談一談。

“給你錢你就拿著,不用演,我給你就是真心實意想給你,不是考驗你的。”

怕蘇桃有顧慮,孫麗芳還幫她找了個借口,“要是你媽媽問起來,你就說這是阿姨給你的見麵禮。”

農村長輩見到親戚的小孩子,不都要給見麵禮嗎?

孫麗芳讓她安心接下,不要擔心“家長問錢從哪來的,不好說。”

懷裏抱著女兒,手臂有點重了。

右手抬著她的頭,左手再去夠包包很不方便,所以孫麗芳就一次性把話說清楚了——

“你想過來幫忙,對我們好,這份心意,我們是認的。”

但感情的事情不好說,孫麗芳知道海燕要來上海住個把月的樣子,就給蘇桃拋了個橄欖枝,“你在上海,想吃什麽玩什麽,阿姨都可以帶你去,但是——”

說到這裏,孫麗芳止住了,她知道蘇桃懂自己的意思。

唇角微笑僵硬了一下,女孩垂下腦袋沒敢跟孫麗芳對視。

她所有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都被擺到了台麵上。

確實,沉默了一會,蘇桃回道:“確實,我是想接近周心雅,跟她成為好朋友。”

但是,女孩明眸眨了下,身子往後坐了點,露出手臂傷口。

“我說不想回家,是怕媽媽看到這個擔心,不是想跟周心雅回家。”

頓了頓,女孩繼續道:“你猜的也沒錯,我是希望能去你家住的。”

當然,那隻是最美好的期望。

現實裏,蘇桃知道自己“是要去賓館住的,我自己一個人,等結痂後手不紅了,再回去。”

被人撓的,傷口不可怕,可怕的是旁邊鼓起的一道道。

媽媽看到肯定會問的,所以蘇桃不想回家,讓媽媽擔心。

於是乎,女孩問孫麗芳,“能不能給我租個旅館,住一星期,我就自己回去了。”

沒有人喜歡心眼多的姑娘,對一個未成年來說,想要靠雙手改變自己的未來,幾乎不可能。

蘇桃麵前是一座又一座無法跨越的大山,她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有多可憐,所以總是描述自己是被愛的,隻有這樣,才能正常社交,不被看不起。

想到這裏,孫麗芳忽然發現蘇桃的母親,海燕也是一樣的。

她對“拋棄她,用她換錢”的父母兄長,做不到斷舍離,是因為她不想承認“自己是不被愛,沒有靠山的。”

沒有娘家的女人,就是會被欺負,沒有靠山,不安心。

遍體鱗傷的海燕一次又一次靠近傷害她的家人,自以為養出了活潑開朗的女兒,卻不想,女兒也跟她一樣。

愛演戲,愛強撐麵子。

海燕離不開她的娘家,蘇桃則是改不掉“滿口的謊言。”

蘇桃說舅媽對她很好,給她漂亮的房間,招呼她下館子,就是想被人看重,告訴別人,“我過的也很好,我也是有家人的人。”

可越是這樣,孫麗芳就越覺得她像一隻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想到這裏,還有點心酸。

就是心酸跟恐懼交雜的感覺——

人對於自己不能掌控的事物,總是恐懼的。

出於安穩,孫麗芳應該遠離蘇桃。

但出於好奇,孫麗芳想給蘇桃一個機會。

因為,她真的想看看,期待蘇桃還她一個逆襲的故事。

我給你一個全新的開頭,你還我一個熱烈的結尾。

“走吧,這段日子你住在我們家。”回家的時候,孫麗芳牽住了蘇桃的手。

冰冰涼的小手往回拽,見狀,孫麗芳又補了一句,“我幫你。”

“無論你想做什麽,隻要不是壞事,我就幫你。”

熱烈綻放的花兒應該擁有不一樣的結局,從前的海燕多美啊。

透過蘇桃的眉眼,孫麗芳仿若看到陽光下那個抱貓的金色少女,回頭粲然一笑。

往事如風,金色少女的女兒也長到她那麽大了。

能不能擁有不一樣的結局呢?

孫麗芳對此有些期待,手上抱著女兒,有些酸,旁邊的女孩就接過了她的挎包。

默默跟在後麵,不聲又不響。

蘇桃還在緊張,她不明白孫阿姨為什麽又願意幫她了。

上海春夏交接的時候,晚上還是很冷的,細雨鑽進脖子裏,涼的人忍不住發抖。

想不明白,蘇桃就發問了,“你為什麽要幫我啊?明明——”

你什麽都知道。

知道我的不堪,知道我的愚蠢。

那又為什麽要幫我?

“人生不是非黑即白的吧?”孫麗芳把迷糊的女兒放下來,周心雅揉了揉眼睛,這會才是一手抓一個。

穿著駝色長風衣,裏麵帶著一層絨,又長又寬。

孫麗芳把衣角一抖,罩住兩個小姑娘,讓她們躲在自己的衣角下。

裏麵毛茸茸的厚實不會冷,遮住了脖頸飛來的雨絲。

隻有孫麗芳腰高的女孩聽到此生最難忘記的一句話,孫麗芳對她說:“如果我再年輕個五歲八歲,遇到你這樣的小姑娘早就躲開了。”

沒人願意惹麻煩,自家的孩子都顧不了。

但是,“你不是一般的孩子,真正打動我的不是你的那些討好舉動,而是你的小心思。”

知恩圖報,“這年頭,知恩圖報的人太少了,況且我對你沒什麽恩,隻是載了你一次而已。”

載了一次,就能衍生出後麵的二三四五事。

如果培養出來,她能為自己做多少事?

蘇桃聽的腦子發蒙,急聲追問道:“可是,你不是討厭心眼多的姑娘嗎?”

世人都隻愛白玉淨無暇,什麽都不懂的純真姑娘。

“普通人遇到我,不踩一腳,就是暗搓搓躲開了,你還是第一個這麽做的人。”

承認對方有心計,但是又欣賞對方的心計。

帶著體溫的風衣很快讓人回暖,抓住風衣的一擺,裹在身上,小姑娘仰著頭,似乎還不相信,自己被拯救了。

這個人什麽都懂,懂了以後還能幫自己,為什麽呢?

說實話,蘇桃還沒想出,“怎麽努力,還不被人看出來刻意。”

被看出來之後,能疏遠的疏遠,就算不疏遠,對方也不會幫助自己做任何事。

在孫麗芳之前,蘇桃已經試過很多次了。

“我對他們的好,他們認為是理所當然。”

“換做其他人對他們好,他們就會以相應的好去回饋對方。”

看人下菜碟,是這個社會的規律。

主要是蘇桃沒有什麽威脅,當一個免費的勞動力挺好。

那些人是這麽想的,蘇桃知道。

但她想知道孫麗芳是怎麽想的——

“我們地位不平等,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說難聽點,“我又壞又自私,舅媽說我自私,女孩子還去上學,不懂為家裏犧牲,孝順父母,讓他們少累一點。”

“奶奶說我嘴巴好言,村裏什麽壞話都是我說出去的,父母離婚也是我的錯。”

經曆過這麽多的女孩,本沒有對孫麗芳有什麽期待,隻是想試試。

可沒想這一次,她成功了。

不明白,蘇桃的世界觀裏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人,所以她想知道為什麽?

人麵對自己未知的維度時,總是好奇的。

知道孫麗芳看穿了她的一切,蘇桃也不遮掩了,自揭老底,將過往和盤托出。

“你知道為什麽我不接受陳衛蘭的幫助嗎?”蘇桃忽然發問。

為什麽啊?

孫麗芳不懂,陳衛蘭要去拜訪蘇桃的父母,被蘇桃直接拒絕了。

不僅拒絕,還用不禮貌的態度,把人嚇走了。

為什麽呢?

小姑娘機靈的讓孫麗芳猜。

“猜不到。”小姑娘邊走邊跳,亮亮的眼睛裏滿是笑意,低頭看了一眼,孫麗芳讓她走快點,上車再說。

風衣裹著兩個小的,一行三人在風雨中,加上說話,走的很慢。

忽的,蘇桃湊近,說了聲,“因為有你。”

比起跟陌生人交易,討好陌生人,蘇桃更想跟孫麗芳在一起。

“別人可能現在對我好,以後就不一樣了。”

但是!小姑娘笑得很甜,眼睛都彎了起來,“我相信你會一直對我好。”

這是從哪看出來的?

人品保證啊,孫麗芳還沒說話,蘇桃還是好奇剛剛那個問題,“普通人知道我的性格就跑了,你為什麽還來幫我?”

哦,孫麗芳慢悠悠回複,“因為我不是普通人。”

“說正經的,我想知道為什麽?”過於早熟的小姑娘可不會被唬道,雙手抱著孫麗芳的腰,邊走臉貼在一邊。

“行了。”到了車庫,溫暖了一點。

孫麗芳看著風衣下的兩個小姑娘,像淋濕的落湯雞一樣,機靈可愛的。

周心雅聽了半晌,也差不多明白了意思。

眼睛眨呀眨的,黑亮的盯著孫麗芳看。

車庫亮起黃色的暖燈,溫馨的就像在陽光下一樣。

孫麗芳低頭看著自己的下一代,她們那個年代的後一輩。

心中早已釋然,不再是當初的感覺。

暖光下,孫麗芳阻止了蘇桃自己嘲自己肮髒。

其實並不肮髒的,“你不是她們說的那樣。”

為自己而活吧,孫麗芳蹲了下來,輕聲道:“我始終相信,那些曆經人生劫數,嚐遍人生百味的人,會更加生動而幹淨。”

所以,經曆了酸甜苦辣的小姑娘,遠比他人更加純淨。

她已經懂得怎麽生活了。

付出真心,用真心去交換真心。

哪怕最後什麽都沒得到,她也願意去付出。

“人生,總有不期而遇的溫暖,跟生生不息的希望。”

金色的暖光下,孫麗芳仿若又回到了那年午後。

一代又一代的交替,生生不息。

溫暖與美好交相呈現。

伴隨著燈光熄滅,孫麗芳聽到置願的聲音——

【本次旅程圓滿結束,置願官方在此祝願您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萬事順心,健康喜樂。】

一陣光影後,手表熄滅。

無論孫麗芳再怎麽按,手表隻是普通的手表了。

手扶方向盤,目視前方。

孫麗芳才知道,置願所說的交換是什麽。

嚐遍人生百味,世界的美好已盡然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