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道長望著已經落在火堆的書,身上像是吃了大力丸一樣開始掙脫玄煙的桎梏,見他一人控製不住,胡青龍也來幫忙。
但是不知道道長哪來的力氣,像瘋了一樣用盡全力的掙紮,竟真的被他掙開了。
恢複自由後他直奔銅爐前,兩隻手不怕火似的往裏掏,火焰灼燒到他的皮膚竟也不吭一聲,可惜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禁書在他眼皮子底下燒成了灰燼。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禁書殘骸開始哀嚎。
“啊我的秘術,我的仙丹,我要殺了你!”看架勢,竟還想要跳起來跟林九夕同歸於盡,林九夕哪會再縱著他,反手就是一根銀針刺進去,道長頓時疲軟地攤在地上。
林九夕對玄煙道:“帶走,帶回青龍幫。”
揭穿了道長的虛偽麵目,胡青龍頗有歉意地對晴兒道歉:“是爹不好,被那道人蒙騙,害得你受了這些苦。”
晴兒看到她爹難受,自個兒心裏也不好過,想到那騙子騙著他爹去取九十九名少女的血,好在人家沒有追究,不然要真鬧起來,他們青龍幫可真的就淪落到萬人唾罵了。
“沒關係的爹,咳咳……我現在沒事了。”
胡青龍拭了拭眼角的淚花,忙抬起一張笑臉:“對,扶搖公子醫術高絕,你一定會沒事的。”
說著,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林九夕。
她淡笑著看向晴兒:“我說過,想讓我幫你治病是有條件的。”
胡青龍不知道兩人的彎彎繞繞,隻說:“有條件沒問題,你要多少金錢盡管開口,我胡青龍一定能拿出來。”
她要的可不是什麽金錢,這是早先她便與晴兒說過的,看這樣子還沒有告訴胡青龍。
“其實晴兒姑娘完全不必猶豫,現在青龍幫是個什麽處境我很清楚,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青龍幫落在黃驍手裏更不是你們想看到的。”
這會兒胡青龍也聽出些不尋常來,“你想要什麽?”
“實話、真相。”
“當年大當家的為何放棄官家身份選擇落草為寇?”既然對麵的人沒有反駁,林九夕就當他們對此事沒有異議了。
提及往事,胡青龍恍惚了一陣兒,“被革職了,自然要為自己尋找出路。”
“革職的真相是什麽,別跟我扯外頭一打聽就能知道的消息,我要聽真相。”自己女兒的命捏在人手裏,胡青龍不得不開始仔細回憶一遍當年的事情。
當年在他還在縣衙做官,是宜昌縣令左陽安手下的得力幹將,兩人的關係親厚,不是一般的上下級可以相比的,一時間人人都稱頌二人的情誼。
“大人,上回土地的事情處理得好,近日百姓們都在私底下稱讚您大公無私宅心仁厚。”胡青龍一見到左陽安就迫不及待地向他稟報外頭百姓的情況,身為縣城父母官,能得到百姓的愛戴和擁護實在是一件好事。
左陽安嗬嗬笑了兩聲,臉上卻並沒有胡青龍那麽高興:“還是多虧了胡弟獻的好法子。”
胡青龍並沒有多想,隻是真心覺得百姓能高興便是好的:“屬下在大人身邊做事,自然要事事為大人分擔。”
“今晚家宴,胡弟可要賞臉帶著家眷一起來我這縣令府上一聚,就當做是慶祝了。”
左陽安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他推辭也顯得不好,“是,屬下一定到。”
家宴途中,胡青龍發妻被下人打翻酒水濕了儒裙,由奴婢們領著去偏殿換衣裳,可胡青龍在殿裏左等右等也沒能將人等回來,於是他便外出尋找。
結果竟在偏殿發現左陽安和黃驍二人欲對他妻子行不軌之事。
就在他即將趕到之際,他眼睜睜地看著發妻不堪受辱選擇一頭撞死在柱前,鮮血糊了滿臉,順著發絲滴落在地上。
結果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提起劍想替妻子報仇,卻被破門而入的衙兵生擒,然後打入大牢,而黃驍則護衛有功被升職,後來還是他憑著多年在府衙任職,對大牢裏的守衛了如指掌,這才勉強逃出來,帶著女兒上山為匪。
行刺縣令可是殺頭的罪,但是胡青龍心裏的苦卻有口無處說,左陽安以雷霆手段將自己從這件事情裏麵摘得幹幹淨淨,罪名全是他胡青龍一個人背。
而且胡青龍最笨,不如左陽安能說會道,就算是叫兩人當麵對峙,胡青龍也未必能將自己的苦楚說清楚,這也是左陽安敢這麽明目張膽展開陷害的原因。
至於為什麽這麽做,林九夕想,可能是因為胡青龍在民間的聲望大過了左陽安,從他當了匪寇還能讓這麽多百姓自發維護的情況來看,胡青龍比那左陽安更得人心。
“事情就是這樣,我這麽多年也沒能為她娘報了仇。”說到這,堂堂八尺男兒,鐵骨錚錚的漢子,就是當時被兄弟陷害被刺也沒抱怨一句的人現在提起亡妻竟然落了淚。
“是我對不起晴兒她娘。”
“爹,您別自責了,這不是您的錯。”
林九夕看著抱在一起的父女倆,心中有些動容,“所以你在後山養兵,就是為了能有一天能向左陽安報複回去?”
父女倆大驚,沒想到林九夕竟然連後山的事情都知道了,此人比他們想象中的更厲害,也更讓晴兒捉摸不透,她甚至猜不到林九夕到底想要什麽。
“不用太驚訝,我沒惡意。”林九夕朝晴兒的胳膊努了努嘴,“胳膊給我。”
晴兒搞不懂她想幹什麽,但是直覺告訴她此人並不想傷害他們。
林九夕說到做到,胡青龍跟她說實話,告訴她真相,她就會按約定給晴兒治病。
銀針刺進皮肉,晴兒覺出疼來方才發現,她此舉竟是想給自己治病。
“行針結束一個時辰後馬上喝藥,我一會兒把藥方給你身邊服侍的,”看也不看胡青龍一眼,但是接下來的話卻又是對他說的,“你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
胡青龍咽了咽唾沫,總覺得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氣勢強得可怕。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後山確實有我私自養的人,但卻不是兵,他們都是我收留的難民。”
哦,這倒是林九夕沒曾想到過的,後山上的那群人竟然是難民。
“你也知道,我們這裏屬於中原地區,但是這一帶並不富裕,常常有逃荒逃難的難民災民經過此處,有些人隻是一時的逃難,有些人則是真的無家可歸,可左陽安死活卻不肯收留那些真正無家可歸的,有的拖家帶口,有的病入膏肓,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久而久之,難民的數量越來越多,後山的隊伍也越來越龐大。”胡青龍猶豫,“我知道這有豢養私兵的嫌疑,但若是仔細分辨,我並沒有給他們配備正經的裝甲和兵器……”許是底氣不足,胡青龍的話音越來越弱。
不過林九夕倒是不在乎這些,她唯一感到驚訝的就是胡青龍一個人能將那些普通難民訓練得如此整齊有序,瞧著比府衙裏頭的兵還齊整,他是個人才啊。
晴兒突然拉住林九夕的衣角:“扶搖公子,我父親也是為了百姓,他沒別的本事,隻有在軍營裏學的一些拳腳了,傾囊相授也是希望這些人能有一技之長。”
林九夕拍拍她的手,給了一個安撫的眼神:“現在你們該頭疼的不是我,而是怎麽向朝廷解釋,真要是聖上派人來,那人可沒有我好說話。”
“左陽安真的上書了陛下?”
林九夕點頭,她就是從京城來的,這件事兒都已經傳到了他大哥耳朵裏。
看著胡青龍一臉愁鬱的樣子,她在心裏微微歎息,像胡青龍這樣剛直、忠厚的人最容易遭人陷害,說白了就是腦子不靈活不懂變通,這樣的人讓他在戰場上殺敵還行,真要他在官場上處理那些人情和彎彎繞繞的,他估計能被人坑死。
算了,這件事還是她來想辦法吧。
林九夕提出自己想去後山瞧瞧,胡青龍現在也沒什麽好隱藏的,很快就答應了。
有他在前麵引路,比那天晚上她二人在後山四處摸索來的快多了。
據他所言,後山一共有將近一千人,令林九夕驚喜的是裏頭有男有女的,看著女子也能像男兒一樣列隊巡邏,胡青龍並沒有因為性別就給予偏見,林九夕胸中湧入一股暖流。
“這裏麵是有女子,但是胡某也不指望這些人打仗,她們願意待著這兒訓練我也就隨她們去了。”胡青龍竟是在跟自己解釋,林九夕看向他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讚許。
她跟著胡青龍好好地繞營地轉了一圈,這下她算真正看清楚了,這裏並非和京郊軍營一般,甚至連一個正經訓練的場地都沒有,隻能在荒地上,他們身上穿的也都是粗布衣服,如果不是人數眾多,壓根沒人會將這裏跟私兵聯係到一起。
她又突然想到後山上見到的軟甲鐵皮,胡青龍解釋道,他以前是在軍營裏當兵的,後來戰場上立了功被調到宜昌當個小官,那件舊戰袍是他一直留在身邊的,前不久後山上的人想看,自己也就割愛將袍子拿出來,卻沒想到竟然會掉鐵皮。
虧她之前還真以為胡青龍養私兵了呢,沒想到真實一見竟然這麽寒酸,要是讓黃驍知道了真實情況,怕是都後悔自己多管閑事兒上報聖上了吧。
“大當家的,這人是咱們新來的兄弟嗎,長得細皮嫩肉的。”休息時間,有人看著林九夕麵生,還以為是新來的。
胡青龍笑罵道:“去去去,這位是扶搖公子,是咱們青龍幫的貴客。”看上去他們的關係不錯。
這邊的熱鬧吸引了不少人駐足,眾人哄笑:“長成這樣,一看就不是能吃苦的人。”
“他穿的衣裳料子是咱們一輩子也穿不起的,這樣的貴公子怎麽可能來青龍幫啊。”
說話的兄弟也意識到自己幹了件蠢事,不好意思地撓頭道:“抱歉啊扶搖公子,我還以為……”
“沒事兒,我就是慕名而來參觀參觀。”林九夕這副唇紅齒白的樣貌引得不少女子臉頰微紅,一聽說他要來參觀,就忙爭搶著要給她引路。
林九夕抵不過她們的熱情,被簇擁著走了。
她也隻是先前懵了一瞬,後來便很快同她們打成一片了,論收買人心,林九夕可是高手中的高手。
這些人倒叫她旁敲側擊地問出了許多東西。
比如胡青龍品行如何,性情怎樣,這個地方建立多久了,有沒有外人來過,他們日常嚼用的銀子都是怎麽來的等等問題都被她摸清楚了。
“扶搖公子,你會不會武功啊。”
林九夕眼珠轉了轉,“一點點,家父不讓學這些。”
“應該學學的,以後也好防身嘛,你可以跟大當家的學,他武功可厲害了。”
“可不,大當家的以前可是軍營裏的人,當年七殿下一戰成名的那場邊疆之戰,我們大當家可是擔任了突擊隊副指揮呢,立了大功。”
沒想到胡青龍之前竟然是宮禦宸手底下的人,副指揮雖說官職不大,但是留在軍隊明顯前程更好,為什麽會被調來宜昌縣呢。
“當時大當家明明可以留在京城一展抱負,但是左縣令同大當家是從小長大的兄弟,是他說自己一個人管理不好宜昌縣,請大當家回來幫忙,結果……唉,兄弟們都在為大當家可惜。”
看錯了人,葬送一輩子的前程,可不是可惜呢。
“公子,您真打算幫胡青龍啊?”映雲看了看周圍沒人,這才關好門說道。
“我有一個想法……”
接下來的幾天異常平靜,不僅左陽安沒有什麽動作,就連黃驍也一改往常的挑釁作風,變得異常沉默,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這讓胡青龍頗有些不安。
但林九夕每日該吃吃該喝喝,什麽都影響不了她的心情,沒事兒了去給晴兒治治病,再順便去後山轉一圈,同那些人打打鬧鬧的好不快活。
她逍遙到映雲都差點以為自家小姐忘記了自己偷偷出京是去幹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