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謝君已！我踹死你踹死你！叫你欺負我！混蛋王八蛋臭皮蛋……”鬱鬱蔥蔥的桃樹下，餘知提了裙角，正對著粗壯的樹幹一通猛踹。樹幹結實，任由餘知左右開弓，也紋絲不動。

不遠處，小丫鬟們齊聚了一處，望著怒氣衝天的餘知瑟瑟發抖。有人拉了拉彎彎的衣袖，小聲詢問：“彎彎姐，小姐這是怎麽了？怎麽一回來就發這麽大脾氣？”

彎彎皺著眉頭搖頭：“我也不知道啊，小姐今天進宮去了，我沒跟過去，方才她回來，我見她臉都氣紅了，怕是在外頭受了什麽氣，我本想問她來著，她就朝著那桃花樹動起拳腳來了，我攔都攔不住。”

這邊，餘知口中發泄的對象已經換成了“混蛋王八蛋李行舟”，且說話的火氣更甚，丫鬟們遠遠地便能感受到來自她身上的滔滔怒意。

眾丫鬟更是疑惑不解，李行舟又是哪個？良久，餘知張牙舞爪地發泄夠了。她大步走向彎彎，叉腰道：“彎彎，我要去走走散心。”

彎彎心頭一喜，忙道：“奴婢帶您去湖邊走走吧……”

餘知搖頭：“不，我要出去。”話音一落，其餘幾個丫鬟都駭然變色，餘知丟去一記眼風，冷道，“誰都不許給我傳出去。”阿爹管束本就嚴格，她可不想這個渺小的願望還被扼殺在搖籃裏。

“小姐，這不太好吧。”彎彎小心道，“要是老爺……”

餘知掃了周圍一圈道：“你不說，我不說，她們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何況，我阿爹這幾天有的忙，根本就沒時間顧我，我不抓緊時間出去走走，還得等到什麽時候。”

彎彎還要說什麽，餘知已經邁開步子往前了：“算了，你要不去我不強求，我自己去。”

“別介啊小姐，奴婢願意跟您去。”她是她的貼身丫鬟，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跟著去啊，彎彎心內有苦難言。

日色漸隱，氣溫漸有了一絲春夜的冷意，晚風拂麵輕寒。萬丈霞光拋下，好似一匹篇幅廣闊的五彩流紗，若有似無地氤氳在帝都上空，揮之不去。

帝都不設宵禁，此時此刻，夜攤子都陸陸續續地支出來了，沿街叫賣雜耍的人走了一批，又來了新的一批。夕陽與皓月的銜接點，帝都盛世太平，繁華依舊。

本來滯悶了一天的心情，在接觸到外界後，頓時豁然開朗。有美食美景相伴，煩惱皆可遠去，餘知逛著逛著，好似回到江城的柔軟時光，一時開心流連，忘乎所以。

說書樓裏，早已人滿為患。餘知來得晚了些，沒有占到好位置，倒也還有空位可坐。登時，她和彎彎卸下手頭各式各樣的糕點吃食，閑坐於人群之中。

台上說書人拍著醒木，一臉眉飛色舞，講的是鄴齊深宮二三事。餘知起初顧著吃東西，沒留意台上講的什麽。直到彎彎臉色大變地推了推她，小聲提醒：“小姐，你聽聽，聽聽他在講什麽。”

餘知有些不解，仍是停了咀嚼，把注意力轉移到台上。台上說：“……話說那妖女因為蠱惑聖上，損傷聖體，如今已被我們丞相大人下令處死，這會子，無頭屍身還掛在西市城門上，凍得硬邦邦的……”

台下已是唏噓不已，餘知越聽越迷惑，不由扭頭問身邊人，剛才說書人講的到底是什麽。旁人插話道，不過是狐媚子勾引聖上，惹得前朝後宮不滿，被下令伏法罷了。

短短數句，餘知腦子裏卻轟的一聲，像是有一樹雪白的煙花，聲勢浩**地炸開來，轟隆隆的，震耳欲聾。耳畔是止不住的嗡嗡作響，尖銳刺耳。

餘知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從未，今日卻得知，這事是前兩日才發生的。於說書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非常賣座的八卦。

於餘知而言，卻是晴天霹靂。一想到自己是今日才進的宮，白日裏也從未聽誰說起這些。宮人不曾碎嘴，阿姐也不曾滿腹牢騷，宮中秩序安寧，太平清靜。

餘知一度懷疑這是假的，憑空捏造的人，憑空捏造的情節……謝君已怎麽會和別的女人勾搭上呢，從她認識他以來，他身邊就從未有過正式的女人。而且，剝光衣服斬首曝屍，這樣殘酷的刑罰，怎麽會是出自阿爹的手筆呢。

阿爹是那樣寬和正義的人。想到此，餘知深深吸了一口氣，依舊不可置信。台上，說書人依舊繪聲繪色，侃侃而談。紅顏禍水確實該死，但丞相大人對女子未免太過心狠手辣。

聽說那西市城樓上，滴了整整一日的鮮血，地上早已腥氣衝天，許多本來要從那裏經過的小商小販，近日來都嚇得繞路走。

那個姑娘，就像一陣妖冶的風，盈盈地，吹進了宮苑紅牆，落下一粒卑賤的草籽。又盈盈而去，留下滿城風雨。

……

日光微暖，透過窗欞，灑下一室光亮。手中的書輕輕一動，陽光的影子便雀躍了，從手上，跳下來，落到桌案上，叮的一聲，俶爾不見。

餘知猛地醒過神來，抬眼一望，烏黑的羽睫下，眸中清瑩，略有茫然。麵前，薄雲深微微俯身，垂望向她，目光柔和：“在想什麽？”

餘知抿了抿唇：“沒……沒啊……”

“你在發呆。”

“我……”餘知支吾了一下，解釋道，“我就是走了會神，而已。”

薄雲深彎唇一笑，自嘲道：“看來是我教地不夠好，讓知兒姑娘覺得無趣了。”

“不……不是的……”餘知一緊張，又結巴了，她垂眼道，“不是你的原因。”

“那是因為什麽？”

“我……因為……”餘知動了動唇，再三猶豫，才喃喃說，“我不知道……”她在思考昨日的聽聞，從昨夜到今早，都在想，想到覺得自己快要人格分裂。

她在思考，謝君已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還有阿爹，阿爹在世人眼中，又是怎樣的存在呢？是忠君為民，剛正不阿的好官，還是……餘知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