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經缺失了最天真活潑也足夠美好的三年,那三年裏,醒來時,曦光浮動,簡桌簡凳,耳畔梵唱聲起,古鍾穿過靜謐森然的林間,層層迢遞。沒有人陪她說話,她很早便起來了,隨了寺廟的僧人進入大雄寶殿做早課。她大多時候都待在寶殿中,打坐,誦經。有時閑暇,便擇了後山林階,陽光疏朗,竹葉紛飛,她捧著一本古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她沒有朋友,她唯一的知心人,是那些沒有生命和情感、泛黃古舊的書。
三年孝期終是過去,餘知得了解脫。她也有機會回到江城,回到有阿爹和弟弟的溫暖,她卻怎麽都適應不過來一樣,總是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開了又落的桃林失神。夏天總是在她麵前又蹦又跳,她嫌吵,總是很不耐地把夏天趕了出去。
夏天說帶她去吃柳西街的炸果子,吃獅子橋下新出爐的桃花酥,沈記老莊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他們家色澤飽滿的冰糖葫蘆裏藏著很多好吃的,有山楂,草莓,橘子,葡萄……以前知兒阿姐還在時,總是被沈記老莊的糖葫蘆饞得靜不下心來讀書,總嚷嚷著要去吃一串回來。可他的夏夏阿姐好像對這些都失去了興趣,知兒阿姐活潑好動,又喜美食,他跟著知兒阿姐,小小年紀就把江城給吃了好幾遍,夏夏阿姐卻太過安靜,安靜地可以什麽都不做,坐在一個地方,一坐一整天,活得像個隱形人。
阿爹常歎息著說,夏夏在那青燈茹素的三年裏,早就被磨滅了本性,也不知是福是禍……
餘知也不怎麽見夏夏開口,難得聽她說話,心下有些驚訝,便笑著附和說:“聽到沒有,你阿爹他們都說你是小孩子呢,阿天你可就別否認了,我們大家都清楚得很呢……”
“你們見過哪個小屁孩能手刃那麽多敵人,讓皇上和朝臣大家讚賞的。”夏天不服氣道,“我好歹也是個校尉,是皇上親自欽點的,皇上還說等再過兩年,就封我為大將軍。”
餘知道:“是是是……我們家阿天最厲害了,小小年紀就能上陣殺敵,比同齡人不知道強了多少呢……”
夏天一時激動,又道:“阿姐我可跟你說,光上陣殺敵,我就絕對比丞相姐夫強,不信你可以讓他來跟我比比,丞相姐夫他也就隻會搬弄權術,借刀殺人,我就不一樣了,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我要是看誰不順眼,立馬就扛著我的大刀上了……”
“夏天!”夏夏斥道。
夏天頓時噤聲,意識到自己話中的不妥,便拈起一瓣深紅水潤的青龍果,心虛地啃了起來。
餘知默了一會兒,莞爾一歎:“你呀,還是太小了……”
夏天垂著腦袋,不敢再言。
餘知便起了身:“我有些乏了,去小睡一會兒,你們自便吧。”
……
自此以後,夏夏倒是常來相府做客,夏天有時來,有時不來。夏鬆缺席,姐弟在帝都無依無靠,和餘知這個表姐倒有些惺惺相惜了。不過,夏天對相府的態度,倒有些矛盾了。在朝野,他與以趙將軍為首的李行舟是一派,自然不會和薄雲深有什麽交集,便是有,也一定是不可避免的交鋒。薄雲深執意逼迫李行舟退守邊關,趙是今卻一力推脫阻攔,謝君已不得已陷入兩難,朝堂上下暗流湧動。
有老臣早就看不下薄雲深強奪兵權,傾軋同僚的惡劣行徑,趙是今這個兩朝老臣再私下裏挑撥一番,更是讓他們氣得拍案而起。有人試圖上書彈劾丞相,卻是折子還沒到君王手上,早已屍首兩處。更有朝臣,一片赤誠,見同僚慘被害,便在正午門外當眾以血書寫盡薄相奸臣誤國、禍亂朝綱等論罪書,而後仰天高呼“吾引吾血報丹心”,不多時,撞柱而死,血濺當場!
盡管皇帝並未因此表現出對丞相的疑慮,明麵上,丞相依舊是他最信賴倚重的人。朝中卻有流言四起——丞相結黨營私,欲圖謀權篡位。奈何他手握重兵,並無人敢真的出來指證他。
相府,書房。
東祈帶的人又收繳了一批當街造謠散播丞相是非所謂的“平頭百姓”,薄雲深把玩著手頭刻著錯金銘文的赤金虎符,隻左半隻,卻做工精巧,氣勢威武,若初生霞光,灼灼人眼。不曾抬眼,他聲音沉沉,裹挾著逼人的銳氣下令:“殺。”
東祈應是,正要問他後招,他又緩緩言,“趙是今這個老賊,如今處處給本相下絆子,妄圖本相分身乏術,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本相今天便讓他嚐嚐後院起火,措手不及的滋味!”
“相爺的意思是?”
薄雲深無聲一笑,無瑕的笑容中滿是算計:“他手下不是還管著一支禦林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看他這個大將軍也是做到頭了。”
東祈意會,頷首道:“相爺英明。”
……
景明六年,十二月,冬日遲。
這入了冬的天,早上還是好好的,到了午後,便有低雲不散,風也不動,陰霾當頭。這種風雨欲來的窒息天氣,在夏日裏是見多了,在寒冬時節,倒是稀奇得很。
後院裏幾枝早梅已經開放,淺黃的朵兒,暗香悄然,如雲滿樹。
今年的雪又遲了些。
不過常日裏忙於權術傾軋,薄雲深早就忘記了今冬將至未至的雪,閑時,也隻是陪餘知相對而坐,有時是賭書潑茶,有時是舉棋對弈,也有時,二人合夥來逗小白,倒是不亦樂乎。
小白是貓兒的新名字,還是餘知離開時,薄雲深相思無可解,隻能逗貓解悶,順便給它取的新名字。
“小白,你去哪兒呢,別跑呀,等等我……”俏麗的女聲回響在黃梅所開的雲海間,伴著匆匆的腳步聲。
“小……”呼喊聲戛然,夏夏站住腳,癡望著麵前長身而立的男子,紫袍紫氅,淡紫雲紋的織金錦帶,他站在欹斜怒放的黃梅間,日色暗沉,他麵容似玉,如紫竹清瘦,身畔梅香幽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