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薄雲深眉峰一擰,沉聲質問:“你說你是被奸人所害,你可有證據?”

韓司衣搖頭道:“沒有……但是……”她舉起戴了鐐銬的右手,鐵器碰撞,一通亂響。她鄭重道,“我可以對天發誓,鳳袍在此之前絕對沒有任何問題,我親自檢查過不下百次,就算是閉上雙眼,我都能想象它每一處的模樣……我怎麽會不知道它哪裏有問題,我的性命從來和司衣局綁在一起,我不可能不對自己的性命負責!”

薄雲深清淺一笑,卻是不置可否:“你既無法自證清白,便也脫不開幹係。”

“難道就因為我是婚服的主持者,所以我就活該背下所有的黑鍋?”韓司衣嗬嗬一笑,目色淒厲,“我韓玉人生在世幾十年,樂也嚐過,苦也受過,我不怕死,我就是怕自己死地冤枉,還要遺臭萬年!”

薄雲深微斂了眉宇,不發一言。韓司衣篤定喃喃:“這些年,我主持過的冠服不下數十件,資曆老練,怎麽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失誤……肯定有人在害我,到底是誰……是誰……”

她一張信得過自己做事的能力,婚服的最後一次巡檢也是她親自上手,而且恰巧是在皇上突然來訪的前一天晚上。婚服完美到無可挑剔,絕對不可能出現任何細微紕漏,除非有人故意搞破壞陷害她。

可司衣局規矩一向嚴明,飛鳥難進,底下的任何動作她都明察秋毫,她根本就想不到還會有誰有這樣大的能耐,能夠在她完全沒有留神的情況下,近身破壞婚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隻有皇上在那之後第一個近身了,他方近身,便問韓司衣,衣服怎麽會有豁口,彼時韓司衣還有些懷疑……想到此,韓司衣陡然抬眸,一雙赤目中滿是不可置信,掃過薄雲深清雋溫和的眉眼,她語出驚人:“……我知道了,是……”

“薄大人。”牢頭本來在外等候,卻是突然出現在麵前,他低首道,“司衣局有人已經供出實情來了。”

“果然……到底是誰在背後陷害我……”韓司衣急聲插話,那人卻惡狠狠地她一眼,視線又落回那個蕭疏軒舉的男子,態度恭謹,絲毫不敢有所冒犯,“大人可否同小人過去看看。”

薄雲深頷首,回看韓司衣一眼,複又低了低眉,光線晦暗,眸底深深。他起身:“走吧。”

……

供認出實情的是跟隨韓司衣身邊多年的心腹宮女齊促芽,她負責婚服的保養工作,這一年多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她大半的時間都花在了上麵。前幾日給婚服做最後一次保養的時候,她頭上簪的流蘇步搖不慎把婚服刮爛了,她卻因為畏懼追責,不敢做聲。

那天韓司衣也檢查過了,但是因為檢查疏忽,並沒有發現問題,沒承想次日皇上便來了司衣局視察。這下紙包不住火,婚服破損的事情才捅了出來。

促芽讓人去找了她的流蘇步搖,據她口述,出事以後,她就不敢再戴那支步搖了,一直鎖在梳妝匣裏。宮人從梳妝匣裏取出那隻銀色步搖時,步搖上還纏了一根微不可見的赤金色線。經確認,那金線正是鳳袍豁口上斷下來的。

促芽一字不漏地供認完所有罪證,趁人不注意,一頭撞死在斑駁的牢房牆壁上,滿地殘血。傍晚,未及再審,韓司衣因促芽的如實交代,心中愧疚,於獄中咬舌自盡。

婚服破損的消息封鎖極嚴,除去朝中幾個天子近臣,便也無人知曉,更遑論閑雜人等。當晚,幾個官員深夜拜訪相府,神色凝重。餘知站在回廊下遠遠望著,簷下燈籠被風吹得一**一**的,光影虛實,暗淡輕紅,變幻不止。

餘知麵露困惑,轉頭問管家:“我看這幾日常有人來見阿爹,外麵可是出了什麽事?”不是不想打聽,這幾日阿爹和薄雲深都忙得很,她都好幾天沒見到他們人影了,更別說和他們說話。

管家不敢隱瞞,道:“回二小姐,倒也沒旁的,隻是宮裏有幾個宮人犯了事,被問了斬,二小姐不必憂心。”

“又問斬了啊……”餘知驚訝地哀歎,同情地道,“怎麽宮裏總是死人呢。”

管家一愣,忙解釋說:“深宮規矩嚴,稍有不慎便是死罪。”

“可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餘知鎖著眉頭,輕聲自語。風一來,話語便四散開了去,撞進窸窣搖晃的花木中。夜色溶進月光裏,沉了一地白霜。

幼時,她所有關於帝都與宮城的記憶,漫天真實,歲月溫柔,鮮少撞見這樣頻繁的殺戮。

……

夜露濃重,涼意習習,議事廳內,燈火通明。餘世正為著婚服一事傷腦筋,脾氣還是很不好,今夜已經暴怒過好幾回。餘世性情乖張,一般人不敢在這個檔口亂說話。倒也有一人能止住他的暴脾氣,這人正是吏部尚書薄雲深,隻可惜,今夜他缺席了。

如今婚服一案半是了結,司衣局五十四條人命通通葬上,但細細一推敲,又總覺得有些不對味,究竟是哪裏不對,大家又有些說不上來。那些人到底是死地太輕巧了,如今影響到的不僅僅是一樁國婚能否如期,甚至可能影響後位走勢。目前宮中輿論控製地十分緊張,但凡有知情人想走漏消息的,大多沒了開口的機會。

下屬官員知餘世不算滿意這次的結果,不然今晚上就不會把他們這些下屬都召集過來,卻獨獨漏了薄雲深。這在以往,是從未有過的事。

當然,沒人會選擇在此時非議薄雲深的不是,薄雲深再怎麽被質疑,他在相爺心中的份量都是舉重若輕,有目共睹的。是以,大家隻會委婉地把薄雲深往好處了說,替他開脫嫌疑。

餘世心裏確實有些疙瘩,五十四條人命不足以平息他心頭之恨,他想要的更多,他想要誅主事者的九族,以宮女促芽為首。謝君已卻在關鍵時刻站了出來,竭力阻止他的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