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這驚天的相遇,在多年後巧合重逢,當往事硝煙紛紛消弭,歲月如流,那名幼兒早已長出噬人的鋒利爪牙,睜開暗夜裏精銳如鷹隼的妖魅雙瞳,牢牢鎖緊他最伊始也即最終的目標,不動聲色地展開著一場無情的捕殺與屠戮。夏鬆已然可以預見不久後的腥風血雨,卻隻是隔岸觀火地歎息,“過去因果,老夫看似無辜,實則深涉其中,卻無可奈何。”
薄雲深微勾了嘴角,低眉淺笑,眸底早是風雲變幻,無聲窒息。氣氛沉默片刻,他忽而問:“餘小姐可在?”
“正在房中讀書。”提到外甥女餘知,夏鬆臉色稍霽,滿是慈愛之態,“待我叫她出來……”
這時,管家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什麽,夏鬆臉色猛沉,低聲斥道:“混賬東西,人都看不住,還不快去找回來!”
管家喏喏退下。
薄雲深聞聲抬眸,玩味瞥去一眼,眼眸溫和,底色深沉。夏鬆有些過不去,咳道:“家中有急事處理,薄公子莫要見怪。”
薄雲深不言,隻輕輕摩挲瓷盞細膩邊緣,指節分明,白皙如瓷色。唇畔,笑意淺明。
久等管家不至,夏鬆心下焦躁,薄雲深也不揭穿,隻起身告辭,夏鬆不好相留,便任了他離去。不料薄雲深方至門口,便聞銅鈴笑意,緊接著麵前貿然闖來一人。
有人猝然驚呼,有人撫掌大歎,也有人捂著腦門哎喲叫疼。一手糕點不慎灑落。一時間,狼藉滿地。餘知疼地倒吸一口涼氣,嗚咽出聲:“我的炸果子,我的桃花酥,我的糖……”
薄雲深伸手扶穩了她,滿懷關切的聲音落下:“姑娘,你沒事吧?”
這一聲在耳畔,如碎玉落盤,鳴樂清脆,擲地有聲。恍然中,餘知驚覺抬眸。
幾乎是一張邪魅的臉,眼角微微上挑,帶著溫潤的、若有似無的笑意注視著她,淡若春風拂麵,留頰溫暖。他笑起來真好看,眼底像載了滿船星河,浩瀚閃亮。
“你……你是誰?”像是被吸進了這滿天星光,點點沉淪。顧不上疼痛,餘知微側著頭,疑惑開口。
“薄雲深。”
……
“薄……雲……深……”餘知輕聲念著,眼眸狡黠地閃了閃。
“阿姐,你一個人嘀嘀咕咕地在說什麽?”夏天少年樣粗噶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餘知嚇了一跳,按下慌亂道:“沒!沒說什麽呀!你聽錯了,我在看花呢。”
夏天走到她身側,手肘撐著花梨木的窗台,煞有介事地瞧了一眼窗外。那裏,花枝搖曳,春陰漫好。
夏天說:“我見你都坐在這裏好久了,不就是幾樹桃花麽,有這麽好看?”
餘知答:“當然了,你不知道我最喜歡桃花的呀。”
夏天不疑,隻道:“阿姐,我聽阿爹說,你要回去了,接你的人正是那個薄雲深。”
“我知道啊。”並無傷感,甚至還有些小小的期待。
夏天卻道:“阿姐,真的要走嗎?留在江城不行嗎?江城多好啊,無拘無束的,還有我每天陪你吃吃喝喝玩玩,等你回去了,可就沒人陪你玩了。”
“可是我的家在帝都啊,我都三年沒回去了,再不回去,我阿爹都要不認得我了。”餘知道,“再說了,你阿姐也在寒山寺幫我守了三年孝,我已經很對不起她了,總不可能一直把她丟在那裏孤苦伶仃的吧,舅舅肯定也要怪我的。”
三年前,太後甍世。臨去時,她擬下懿旨,皇帝政務繁忙,未來皇後餘歸代他守孝。不料遭來餘丞相的竭力反對,他率朝臣長跪於正午門前,請求撤旨。帝前後兩難,隻好退而求其次,指了餘知作為最終人選。當然,餘知也並沒有如世人口中所說真去寒山寺守孝三年,而是與江城舅舅同歲的女兒夏夏暗中換了身份,夏夏做了餘知的“替死鬼”,而餘知依舊逍遙於俗世。
“怎麽可能!”夏天道,“你又沒有做錯什麽,阿爹從來就沒有怪過你,他最疼你了,難道你現在都還看不出來嗎?”
“真的嗎?”餘知不確信地問,“舅舅真的不怪我麽?”
“舅舅何時因為此事責怪過你。”夏鬆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窗前。
餘知驚詫地站起身問:“舅舅,你怎麽來了呀?”
“想來問問你東西收拾得怎麽樣了,還有哪裏缺的,舅舅讓人去買回來。”夏鬆負手立於窗前,任花枝掩映,並不進屋。
餘知忙搖頭:“我沒什麽東西要收拾的,都快收拾好了。”
夏鬆凝望著她,卻分明是懷想著記憶裏的熟悉,曾幾何時,他的妹妹夏蓮也是這般活潑開朗,天真無邪,可惜他再也見不到了。他遙遙歎道:“知兒,終於可以回家了,你高興嗎?”
餘知咬了咬唇,答:“高興,舅舅一定也很高興吧,夏夏表妹終於可以回家了,如果不是我,夏夏也不用背井離鄉那麽多年……”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傻話。”夏鬆道,“這件事本就與你沒有關係,隻是我與你爹還有些怨結未解,舅舅在給自己贖罪罷了,舅舅從來就不怪你。”
“舅舅你為什麽要贖罪呢?你之前犯下過什麽錯嗎……”餘知便問。
“已經過去了……”夏鬆微笑著說,“從今往後,我與你爹也算是兩清,再不相幹了罷。”夏蓮的枉死,是他執意與餘世對抗之過,餘世恨他入骨。他負罪了多年,也在盡力彌補,便是割舍手心手背的肉,也不敢有怨言。
“舅舅真的不告訴我嗎?”餘知好奇地追問。
“你還小,知兒。”夏鬆道,“舅舅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要好好長大,不要辜負你娘的希望。”
“我娘的希望?”餘知的娘親早已去世多年,她自小便失去了對母愛的感知,卻總是懷著一抹希冀與好奇,“我娘希望我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
“她隻盼你一生喜樂,平淡幸福。”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夏鬆凝了神色,“知兒,你能做到嗎?”
餘知感到莫名,反問一句:“難道不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