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道：“薄雲深，你真的覺得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一開始是我爹殺了你娘和你的親人，到頭來你殺了我爹，你所做的，不過是一命償數命，所以你覺得兩清了。可是我呢，我隻會越來越煎熬，因為我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爹爹，他身上背負著數不清的人命，我作為他的親女兒，從出生起就肮髒地令人惡臭……”

“不要這樣說，知兒。”

“如果你不曾娶我，不曾認識我，你還會對我手下留情嗎？”她爹欠下的罪孽，便是殺光他們餘家也不夠償還吧。可薄雲深執意留下了她，顯然他是動了私心的，可悲的是她卻一直誤會了他。

“我們能結為夫妻，便是一種難得的緣分。”

餘知淒涼一笑：“我們隻是孽緣。我曾經一直不相信什麽孽緣，可我現在相信了，我和你，不是恰恰如此嗎……我隻是有些想不明白，你明知我是你仇人的女兒，為什麽還要娶我呢，以你的才能，便是不依附於我爹，你也一樣能有所成，為什麽要這樣多此一舉呢……”看吧，多此一舉後，事態就變成如今的不可收拾了，

“你想聽實話？”

餘知望著他，自嘲一笑道：“難道還有什麽是不能說的嗎？”

他低了頭，避開視線道，“還是不說了罷……怕你難過……”

“因為你一開始是想讓我死，對嗎？”餘知聰慧道，“可是你失策了，你最不該做的就是娶我，因為你娶了我以後，你就動心了，你舍不得殺我，隻能一直心軟下去。你看你的複仇計劃多失敗啊，為什麽要放過我呢，你如果沒有放過我，你就可以給那些死去的冤魂一個交代了。”

“都過去了。”他隻是強調說，“我什麽都不恨了，我隻是想和你好好來過……”

“對不起，我不想，也不會。”餘知平靜地說，“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何必讓自己過得這麽痛苦呢，你以後還會遇到更好的人。我……我算什麽呢……我不過是你複仇計劃裏橫生的一個意外罷了，沒有我這個意外，你的計劃就圓滿了。”

“不，不會再有人，你是唯一一個，過去是你，現在是你，將來也隻有你，我薄雲深這一生，隻會有一個女人。”

“別說這些了。”餘知掰開他的手，決然道，“我不會放下的，除非我死。”

“我可以一直等，等到你放下的那一天。”他固執地不肯鬆開，深情似海地呢喃，“就算是等一輩子我也願意。”

句句入耳，若一縷春風踏過冰河萬裏，踏開了，便是花開春暖，人間芳菲。餘知心中悲慟，鼻子一酸，頓時潸然淚下。

溫熱的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了他手背，他顧不上什麽，忙用手幫她拭去眼角的淚水，貼著她冰涼的臉頰喃喃說：“別哭知兒，我們一定還有以後的……一定會有的，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

相爺和夫人的關係好像還是那樣，冷冷淡淡，沒什麽波瀾……夫人還是不愛出門，相爺倒是和以前一樣常去找她，有關若顏插足的喧鬧時光，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翻過了一頁。

若顏沒有被怎樣處置，頂多是住處搬去了後院，到底是蕃國送來的美人，薄雲深並沒有急著趕走她。

景明四年。十一月，滿月。

這日是皇子彥與的滿月宴，彥與為宮中湘貴妃所生，是謝君已第一個成功出生的孩子，也是第一個皇子。彥與的到來，寓意非常。

滿月宴不曾大操大辦，隻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後宮佳宴，參宴的隻有皇帝和後宮嬪妃，餘知卻有幸被受邀赴宴。

餘知已經大半年沒有出門了，別說宮宴，便是夫人間常有的聚會都不曾去過。這次宴會，本也想一並拒絕，不料薄雲深已然幫她應下。

“你在府中也悶了這麽多時日，是時候該出去走走了，順便去看看皇後，你總稱病在家，皇後一直很擔心你，生怕你為難自己。”薄雲深先前跟她如是說。

想到同樣在深宮煎熬的阿姐，餘知隻剩下默許。

自家中出事，她便常日素麗，今日難得施了脂粉。鏡中的她，著一身長春花藍色的蘇綢短綾襖，琵琶袖口處簪著蘇繡的魚戲蓮葉，下搭藕色流雲綜裙。眉似遠山如黛，瓊口檀鼻，明眸善睞。本就冰肌玉骨，稍一打扮，便姿容絕豔。

彎彎幫她挽好一個端莊高貴的雲傾髻，正要簪上金釵玉飾，耳畔便傳來腳步聲。彎彎回眸，見薄雲深已然打了一個退下的手勢。

彎彎會心地抿了抿唇，放下手中活計，叫上旁人，無聲退下。

站到餘知身後，修長的雙臂伸出，輕輕攬住她細腰。薄雲深俯下身，望了一眼鏡中的明豔，眸含讚許地笑了：“許久未見你施粉黛，乍然一看，還隻當是哪裏的神仙妃子下了凡塵。”

餘知沒理他，但是回了鏡中的他一個白眼。

薄雲深嗤地一笑，柔情似水道：“如今這般，才真是有我印象中知兒的活潑生氣……”

他說著，隨手取了一枚白玉攢花的珠釵，斜斜插入她烏黑的髻間，又簪上幾朵細碎的玉飾，笑吟吟地問她：“可還差了什麽？”

她麵無波瀾，輕搖了搖頭。

“我也覺得還可。”他湊過唇來，滿意地親了她一口側頰，呼吸一熱，“那就走吧，時候也不早了。”

聞言，餘知驚詫回頭。薄雲深知道她疑惑什麽，便笑著解釋：“我去六部處理些事情，正好與你同路。”

餘知沒想到自己去時還要與薄雲深同車，隻覺別扭非常。薄雲深倒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生怕她冷著，一路上緊緊擁著她，給她講了一路的京中趣事。餘知閉門不出許多久，對外麵的事早是知之甚少，卻也不大感興趣。

不過，薄雲深說來說去，終究是有意繞開了有關狄川的戰事。

如今前方戰事吃緊，因了高原地形與極寒天氣阻礙，鄴齊士兵屢次進攻不得，連吃敗仗，收複大業停滯不前，謝君已為此傷盡了腦筋，整日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