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上有杜乾運,玄武門有李德福。

用李德福控製皇上,用杜乾運阻擋哥舒翰,這一番謀劃,讓楊國忠內外布局,高枕無憂。

這讓楊國忠對張通幽更是大為讚賞,對張通幽相見恨晚,視張通幽為他的左膀右臂。

楊國忠身邊幕僚如雲,可自從遇到了張通幽,楊國忠將那些幕僚視為糞土,與張通幽朝夕相處,言聽計從,而別的幕僚們,完全插不上嘴。

然而,好景不長。

就在三天前,杜乾運在灞上出事了!

一萬天威軍潰散,主帥杜乾運不知去向。

這就意味著,長安城門戶大開。

不管是哥舒翰還是安祿山,都將成為楊國忠巨大的威脅。

北衙六軍,包括龍武軍,原本就不是打仗的軍隊,根本不可能依靠他們守住長安。

擺在楊國忠麵前隻剩下了最後一條路。

這條路,他說不出口!

但是,他必須要做!

——一旦長安危急,他就出奔四川。

但出奔四川,必須要劫持皇帝同行。

皇帝是楊國忠的擋箭牌,若是沒有皇帝,即便是楊國忠逃到了四川,哥舒翰的潼關潼關大軍就可以一路追殺過去。甚至,用不著哥舒翰親自率兵追殺,他隻要讓皇上下一道誅殺楊國忠的聖旨,楊國忠不管跑到哪裏,也逃不掉首身異處的下場!

而要劫持皇帝,需要駐守玄武門的龍武軍相助。

李德福雖然擔任了龍武左軍統領,但是,有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在,龍武左軍是否願意跟著李德福劫持皇上,不管是楊國忠還是李德福,對此都沒有信心。何況,即便李德福能調動龍武左軍,龍武右軍還在陳玄禮手裏,一旦行動,很難完全控製皇宮。

於是,張通幽向楊國忠獻策,從劍南調兵入京,混入龍武軍中。

這個計策十分陰毒,也十分巧妙。

陰毒的是,劍南軍相當於是楊國忠的私家軍隊,他們當然會效忠楊國忠!一旦楊國忠舉事,根本就用不著龍武軍,更不用擔心龍武軍掣肘,混在龍武軍中的劍南健卒,完全可以單獨行動,迅速從玄武門直接殺入大明宮,一旦皇帝被劫,其他禁軍就隻能放下武器,聽之任之。

巧妙的是,因為劍南軍的戰鬥力大大強於北衙禁軍,控製皇宮的劍南健卒,不需要太多,隻要區區三百人,就足夠了。因為人數少,不易引起旁人警覺。而張通幽做得更為隱秘,恰巧,正有一批蜀錦入貢,從成都運往長安,他讓著三百軍卒,扮成四川入貢挑夫。所以,三百劍南軍神不知鬼不覺進入長安,李德福從中策應,他們很快就進入龍武軍中,搖身一變,成了龍武軍卒。

有劍南健卒在長安,楊國忠膽氣陡漲。

現在,他是真正感覺到了權力的底氣!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以往做夢都不敢想的想法——一旦把皇帝劫持到了四川,他就是當年的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然後,在恰當的時候,取其位而代之!

這個想法湧上心頭,讓楊國忠熱血沸騰!

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

楊國忠坐在帥椅上,掃了一眼三百劍南健卒,發出一聲獰笑。

“宰相大人,請移步!”李德福躬身說道。

楊國忠一怔,這才從白日夢中驚醒,他今天來到龍武軍營,還有一件事要做。

楊國忠起身,徑直向後堂走去。

自從李德福當上了龍武左軍統領,楊國忠至少已經來過三次,對這中軍大堂的路徑十分熟悉。

他早已把龍武左軍當成是自己的地盤。以前,他對唐明皇還有些敬畏,自從,李德福進入龍武軍,尤其是有了三百劍南健卒,楊國忠對老邁昏聵的唐明皇,充滿了蔑視!

張通幽、李德福緊隨其後。

中軍後堂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兩旁每隔十步,站著一名手持火把的龍武士卒,一手持槍,一手按著腰刀。

顯然,這些龍武士卒,也不是京城子弟,而是劍南健卒。

因為,他們的衣甲雖然和龍武軍士卒同樣光鮮明亮,但他們的臉上,卻是布滿了風吹雨淋留下的斑駁褶皺,這是久守邊疆的職業軍人才有的,京城子弟的臉都是白淨如雪。

甬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鐵門。

守在門前的士卒拉開了鐵門。

鐵門裏麵,是一座密封的囚室。

中央囚室架著一副木樁,一條大漢渾身血汙,雙腳點地,捆吊在木樁上,聽見有人進來,大漢緩緩抬起了頭,頭上的血汙,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囚室裏充斥刺鼻的血腥氣,楊國忠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薑將軍別來無恙!”

吊在木樁上的,正是西府領軍校尉薑封。

薑封滿是血汙的臉上,發出一絲冷笑:“薑某無罪,楊大人如此對待薑某,西平王府的麵子上,怕是不好看!”

“無罪?”楊國忠的眉頭愈發緊皺,他聞到了薑封身上皮肉燒焦的惡臭:“謀殺天威軍主帥,鼓動嘩變,還敢說無罪!”

“卑職早已說過,那是步雲飛所為!楊大人別忘了,正是薑某向太仆卿大人稟報,神策軍才能在灞上軍營中堵住步雲飛!”

“世人都說,王思禮長於謀劃,可在楊某看來,也不過如此!”楊國忠冷笑:“薑將軍,你不說,楊某就替你說了吧!王思禮早就想揮軍長安殺了楊某,所忌憚者,不過是灞上的天威軍。他也知道,楊某與步雲飛有過節,便讓你殺了杜乾運,散了天威軍,嫁禍於於步雲飛!如此雕蟲小技,豈能瞞得過楊某!”

“楊大人此言,從何說起!”薑封咬牙說道:“如果是這樣,薑某散了天威軍,便可遠走高飛,豈能主動向太仆卿大人稟報,自投羅網!”

“那是因為,你要借楊某之手,殺了步雲飛滅口!如此一來,便是神不知故不覺,楊某自己殺了自己的證人,隻能自認倒黴!”楊國忠冷冷說道:“王思禮此計,的確巧妙,卻也擔著極大的風險,他沒想到,薑將軍居然殺錯了人,更沒想到,步雲飛能從萬軍叢中逃了出去!天威軍倒是散了,可王思禮的詭計,必然敗露!所以,將軍就隻能鋌而走險了!”

薑封舔了一口流到嘴邊的汙血,說道:“薑某如何鋌而走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