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大堂外,人影晃動,黑暗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張先生,不,現在應該稱呼你張大人了!”黑暗中,響起一個陰冷的聲音。

郭繡一個哆嗦,睜開了眼睛,眼睛裏滿是驚恐。

“沒事!”張興撫了撫郭繡的長發,抱緊了郭繡。

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一群頂盔摜甲的武士湧上縣衙大堂,將張興和郭繡團團圍住。

一個身材修長、頜下無須的中年男子,身著白衣,手持長劍,站在武士中央,向著張興拱手說道:“監門將軍邊令誠,見過張大人!”

“原來是殺高仙芝封常清的邊大人!” 張興淡淡一笑:“張某不便行禮,還請見諒!”

“月光如水,燭火搖曳,英雄美人,相得益彰!”邊令誠一陣奸笑:“如此美景,張先生不願錯過,卻也是可以理解!隻可惜,為了做一個光杆縣令,把自家性命都搭進去了!我看你也是一條好漢,如今國家有難,正是用人之際,張大人若是肯棄暗投明,宰相大人必然會重用張大人,至少也會給張大人一個將軍的前程!比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給那老刁民陪葬,豈不是要好得多!”

張興淡淡一笑:“邊大人差矣,張某並非金城縣令!”

“哦,張大人不承認自己是金城縣令,這倒是有點意思!”邊令誠發出一聲冷笑:“刁民郭從謹以迎駕為名,欺瞞聖上,謀取富貴,聖上一時不查,這才給了他孫女婿一個縣令的頭銜。如今聖上幡然悔悟,命邊某誅殺郭從謹一家,治其欺君之罪!如今,郭從謹已然伏法,按律,郭氏一族盡該伏法!可邊某知道,張大人其實並非郭從謹的孫女婿,隻是今天晚上,被你懷裏那個小妖精所惑,這才冒做他的孫女婿。既然張大人不承認自己是金城縣令,那便是說,張先生已然明白此中過節,也是被郭從謹所迷惑,乃是受害人。所以,邊某有好生之德,隻要張先生交出這個小妖精,邊某任憑張大人他往,絕不為難!”

燭火搖曳,邊令誠的臉龐,在陰森的燭火中,愈發猙獰。

半個時辰前,郭從謹帶著皇帝加封他為金城縣男、張興為金城縣令的敕命,以及楊玉環的團扇,離開馬嵬坡,一路匆忙,急急趕回金城。

當初在金城東門外,張興殺了禁軍校尉,郭從謹以為大禍臨頭,無奈之下,將郭繡許配給張興,指望張興帶著郭繡逃出金城,謀一條生路,沒想到卻是否極泰來,郭從謹不僅沒事,反倒見到了皇帝,自己被授予金城縣男的爵位,還給張興謀了個金城縣令,神策軍使的官職。說起來,郭從謹也是雙喜臨門,自己得了富貴,還招了個英雄做孫女婿。

隻是,張興和郭繡並不知情,那張興若是帶著郭繡出逃,這黑燈瞎火的,也不知到哪裏去找他們。

郭從謹生怕張興帶著郭繡逃遠了,心中焦急,沿著大路一路小跑,剛剛離開軍營,卻見路邊衝出兩個人影,攔在了他的身前。郭從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是大喜過望,來人正是張興和郭繡二人。

原來,張興帶著郭繡逃出家門,腳步如飛,跑出幾條街,卻見金城裏靜悄悄的,並無官軍入城。稍稍放下心來,郭繡雖然認定張興是個好人,卻是惦念爺爺,一路上眼淚汪汪,雖然跟著張興,卻是一步三回頭,總是望著東門方向。

張興眼見郭繡悲泣,心中不忍。心想如此一走,也不是個事。就算郭從謹遭遇不測,身為他的孫女婿,也該給他收屍,若是郭從謹暴屍荒野,也對不起郭繡。張興便帶著郭繡,又折返回了東門。

到了東門城外,卻沒見到郭從謹的屍體,遠遠聽見馬蹄聲,漸行漸遠。張興這才知道,郭從謹應該沒死,他是被官軍帶走了。

張興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郭從謹還活著,憂的是,郭從謹被官軍帶走,不知是福是禍。那郭繡思念爺爺,卻是不敢哭鬧,低頭垂淚,張興看著更是心痛。心想隻要郭從謹還活著,便有機會救他出來,便和郭繡一起,悄悄來到軍營外。

張興雖有一身功夫,卻是孤身一人帶著個女孩子,那禁衛六軍扈從皇帝,戒備森嚴。若是潛入軍營營救郭從謹,張興又不敢把郭繡一個弱女子放在這荒郊野外,若是在這裏等著,又擔心郭從謹有去無回。一時間進退兩難。

正無頭緒,卻見營門中走出一個人來,月光朦朧,張興看不清楚,郭繡卻是一眼就認出,那人正是郭從謹。

兩人見郭從謹平安出了軍營,心中歡喜。郭繡就要上前,張興卻也精細,急忙按住郭繡,悄悄跟在郭從謹身後,眼見郭從謹走出一裏地,獨自一人,身後並無他人跟隨,這才追上郭從謹。

郭從謹見郭繡安然無恙,又見張興果然義氣,自己沒看錯人,心中大喜。忙不迭地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說了一遍,張興這才知道,郭從謹撞了大運,連帶他自己也做了金城縣令,還身兼神策軍使。

李隆基被楊國忠劫持,成了孤家寡人,這次借著郭從謹迎駕,加封張興,是指望張興能明白他的處境,設法營救。隻是,大帳周圍都是楊國忠的人,李隆基不敢把話說透,若是話說得太明,楊國忠知道了李隆基的意圖,郭從謹根本就無法活著走出軍營,李隆基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所以,李隆基隻得讓郭從謹帶著楊玉環的團扇,指望張興見到團扇後,能猜出李隆基的處境。

張興雖然做過長安縣衙的捕快,但卻是一個胥吏,平日裏隻是緝捕盜賊,對宮禁之事,並不清楚,哪裏能想得到,皇帝此番西巡,乃是被楊國忠劫持,皇帝已然失去了人身自由。他之所以一路上跟著皇帝車駕,是幻想著能麵見皇上,為顏杲卿鳴冤。如今見郭從謹平安離開了軍營,雖然見到了團扇,隻當是楊貴妃的賞賜,卻也沒想到李隆基是讓他設法勤王!

其實,這也不怪張興魯莽,畢竟,當朝宰相劫持皇帝,對於普通百姓而言,也太過匪夷所思。郭從謹雖然也隱約感覺到皇帝心中有事,卻也說不明白,更不敢往那裏想。

張興原本也不稀罕一個金城縣令的職位,那金城已經成了一座空城,百姓官吏都逃了個精光,這個光杆縣令根本就沒法做。隻是,有了這麽個縣令的頭銜,明天一大早,便可以以迎駕為名,名正言順地麵見皇上,替顏杲卿鳴冤。為了替顏杲卿鳴冤,張興千難萬難,都找不到機會,如今天上掉下個機會來,張興大喜過望。

所以,張興與郭從謹商議,先去縣衙,那縣衙門口有聞聲鼓,可以擂鼓召集百姓胥吏,金城百姓官吏聽見鼓聲,膽子大的,應該回城。等百姓回城,張興就召集百姓,明日一大早,前往馬嵬坡麵見皇上。

郭從謹隻是個野老,並無主見,一切都聽張興安排,並無異議。

爺孫三人匆匆回到金城,直接來到了縣衙。

張興將郭從謹、郭繡二人安頓在縣衙大堂上,自己來到衙門外,敲響了聞聲鼓。

然而,鼓聲招來的,不是百姓官吏,而是邊令誠帶來的殺手!

監門將軍邊令誠,殺掉高仙芝之後,便留在潼關,繼續擔任監軍。

數日前,哥舒翰奉旨,率大軍東征,邊令誠隨軍出戰。

靈寶一戰,哥舒翰陷入崔乾佑精心設下的埋伏。邊令誠在後軍,前軍失利,消息傳來,邊令誠知道大事不好,也顧不得尚在前方苦戰的哥舒翰,腳底抹油,逃往潼關,剛剛逃到潼關之上,燕軍前鋒便衝到了潼關下,唐軍全線崩潰,並無鬥誌,邊令誠更是心膽俱裂,幾乎未做任何抵抗,潼關便被燕軍攻破。

邊令誠棄了潼關,身邊隻剩下三百人,一路奔向長安。到了長安,他才知道,皇帝已然出奔,長安城大亂,已然無法組織起防禦。

邊令誠隻得帶著人馬,向西追趕皇帝車駕。

今天傍晚時分,邊令誠終於趕到了馬嵬坡。

原以為,雖然丟了潼關,隻要到了皇帝身邊,那也有扈從之功,畢竟,皇帝現在極為狼狽,正盼著有文臣武將前來護駕。

可他不僅沒能見到皇上,反倒被楊國忠抓了起來!

楊國忠抓邊令誠,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他之戰中,擅離職守,拒不救援身陷重圍的哥舒翰,導致哥舒翰全軍覆沒!

但實際上,他是想借邊令誠的腦袋,來安撫人心。

楊國忠做賊心虛,生怕六軍兵將不服,釀成嘩變。而殺掉邊令誠,不僅可以殺人立威,而且,邊令誠殺了高仙芝,逼瘋了封常清,原本就不得人心。何況他丟了潼關,導致皇帝出奔,六軍將士對他極為怨恨,殺了他,可以給眾將士出口氣。

邊令誠落到楊國忠手裏,雖然心中不服,可楊國忠對他的指控,卻也是事實,邊令誠難以自辯,隻得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