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雲飛慌忙俯首說道:“稟夫人,小人寧忠良,是翠雲村慈恩鐵器鋪賬房先生。今日閑來無事,在村頭乘涼,迷迷糊糊睡著了,恍惚間,耳邊仙樂叮咚,絲絲入扣,小人心曠神怡,恍惚之間,但見雲霧繚繞,紫霞滿天,一位天仙騎著汗血寶馬飄然而來,小人就像當年曹子建夢中遙見洛神一般,神情恍惚,如醉如癡。等到有人報出夫人尊號,方知是犯了夫人的大駕,已然躲閃不及,大錯鑄成,小人該死,卻並不後悔!”
“狂徒,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家奴喝道。
步雲飛歎道:“當年,曹子建與洛神夢中一見,醒來後,卻是人神兩隔,空留滿腹惆悵。今日,小人所見雖不是洛神,然而,夫人這等容貌氣度,便是人間洛神!小人得見夫人一麵,乃是千年修來的福緣,小人生怕夢醒,空留遺憾,倒不如死在夫人馬下,卻也斷了許多煩惱!”
步雲飛知道,眼前這位虢國夫人性情放浪,愛慕虛榮,自恃貌美,又有皇帝撐腰,目中無人,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眼裏。在這樣的女人麵前,一味求饒,隻能適得其反。倒不如賭上一把,反其道而行之,不僅不求饒,反而滿嘴跑火車,自比曹植,把虢國夫人說成是洛神,言語很是輕佻,臉色卻是十分鄭重。反正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死馬當活馬醫!
步雲飛侃侃而談,心中卻是碰碰亂跳,極度緊張!真要是死在虢國夫人的馬蹄子下,那才是千古悲劇!
步雲飛話還沒說完,那虢國夫人早已是笑的花枝亂顫,一張花容月貌如同盛開的牡丹:“小臉兒長得俊,小嘴也甜得像抹了蜜一般,罷了,我可舍不得打壞了這張臉蛋!好了,恕你無罪!”
虢國夫人一抬腿,裙角掃過步雲飛的臉,異香撲鼻。
“多謝夫人!”步雲飛長出一口氣。
虢國夫人一帶馬韁,揮動馬鞭,汗血寶馬一聲長嘶,又要狂奔,步雲飛慌忙說道:“夫人且慢!”
“小白臉,還有什麽事?”虢國夫人問道。
“夫人仙姿綽約,颯爽英姿,盡顯我大唐風範。這翠雲小村,都是鄉野匹夫,哪裏見過夫人這等氣度,所以,小人懇請夫人慢行,也好讓這些百姓都能敬仰到夫人的妙姿,此乃無上功德也!”
步雲飛勸虢國夫人慢行,是怕虢國夫人縱馬馳騁,踩壞了地裏的莊稼,撞了人。
步雲飛在翠雲村呆了三個月,村裏的百姓淳樸,除了那個俏夜叉仇阿卿,大家對步雲飛兄弟三人都是十分友好,平日裏也是相互看顧,相處得十分融洽。步雲飛不忍見村中百姓在虢國夫人的馬蹄子下遭殃。
虢國夫人沉下臉來。
家奴厲聲喝道:“放屁,我家夫人有急事,哪裏耐煩慢行,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步雲飛見虢國夫人麵色不善,暗自後悔,本來一番花言巧語,說動了虢國夫人,算是撿了一條命,不該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卻見那虢國夫人撲哧一笑,臉上放晴:“你這小白臉,口是心非,明明是要阻我縱馬,話說得卻是動聽,倒有一副好心腸,也罷,本夫人就給你一個麵子!都聽著,不準進莊稼地,咱們走!”
“多謝夫人!”步雲飛冷汗淋漓,這條命算是真的撿回來了!像他這樣的盲流,要是被打死在村頭,連個告官的苦主都沒有,死了也就死了,就是到了閻羅殿上,閻王爺也隻能怪他沒長眼!
虢國夫人催動汗血寶馬,眾家奴簇擁著,當真再無一人踏入稻田。而是排成一溜,沿著村前小路,慢跑而去。
步雲飛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回頭一看,卻見仇阿卿坐在他的躺椅上,斜眼看著他。
這丫頭不知好歹,害的步雲飛差點做了冤死鬼,命是撿回來了,肩頭上還是火辣辣。
“仇大小姐若是沒事,就請回去,步某這就去給你打造針鉗。”步雲飛沒好氣地說道。
“看不出來,你小子阿諛奉承的本事不小啊!”仇阿卿一聲冷笑,坐在躺椅上沒動窩。
“姑奶奶,我要不那麽說,還有命嗎!你要的針鉗,一個時辰當真打造不出來,還請仇大小姐寬限一些。”步雲飛苦著臉說道,那仇阿卿養優處尊,哪裏百姓民間疾苦,這樣的大小姐,真該讓她挨上一鞭子!
仇阿卿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也罷,看在你今天挺身而出的份上,姑且寬限你一天,明天一大早,我派人來取貨,要是拿不出來,休怪本姑娘不給你麵子!還有,秦小小那個小賤人,竟敢插我本姑娘的隊!到時候,本姑娘一並收拾!”
“一定,一定!”步雲飛慌忙點頭應承。這俏夜叉說得到做得到,步雲飛兄弟三個大老爺們,倒也沒啥,秦小小父女二人都是老實巴交的村民,要出觸了仇家的黴頭,那就隻有眼看著倒黴了!
步雲飛說著,也不顧那仇阿卿,匆匆回到鐵器鋪裏,果然,正如仇阿卿所言,房若虛和拔野古,一個坐在鐵爐旁品茶,一個躺在大樹下睡覺。鐵爐裏火都熄了。
房若虛端著一隻茶壺:“大哥,來來來,剛沏的上好清茶,品上一口。”
“起來,都給老子起來,幹活!”步雲飛喝道。
“大哥別急。”房若虛說道:“按往常規矩,咱們都是上午品茶論道,中午用過午飯後,小憩片刻,下午日頭偏西,再上工,呐,這還沒到晌午,還是品茶時間。”
兄弟三人這段日子過得,就如同是竹林七賢一般,興之所至,幹上兩把,沒興趣就躺著。
“品個鬼的茶!”步雲飛喝道:“聖人雲,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努力找工作……”
“哪位聖人說的?聽著耳生。”房若虛也是飽讀詩書,很是較真。
“房若虛,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老子說話,不要打斷!”步雲飛喝道:“仇大小姐訂的針鉗,你們兩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拖就是三天,還讓秦小小那醜丫頭插了隊!現在人家興師問罪來了,你們兩個趕緊給老子幹活!”
“大哥你說這話就不對了,秦小小她爹的獵叉,是大哥您親自下令插隊的!”
拔野古揉著迷迷糊糊的眼睛,從地上爬了起來:“大哥,不是你說的讓咱們拖幾天嘛。”
“是嗎?”步雲飛喝道:“我說過嗎?”
拔野古和房若虛盯著步雲飛,雙雙點頭。
“那就算是說過吧!”步雲飛隻得承認:“現在情況不同了!呐,若是明天早上拿不出針鉗,仇家那個在神策軍裏當官的大公子就要把咱們拿進長安城裏去!你們說說,該怎麽辦!”
“趕緊幹活!”房若虛大驚,慌慌忙忙放下茶壺,掄起鐵鉗:“拔野古,你個狗日的趕緊生火!”
要是被神策軍抓了去,神策軍裏還有一個杜乾運,饒不了他們。
拔野古操起鐵鍬,讓爐子裏加煤,嘴裏卻是悶聲悶氣地嘮叨:“仇家大公子不就是個校尉嘛,他敢來拿老子,老子不怕,大不了,打出去!”
“拔野古你個狗日的,就知道打打殺殺!”房若虛喝道:“不要仗著你那點功夫,就以為可以走遍天下。那高力士豈是好惹的,要是走漏了風聲,你小子倒是可以憑著一身蠻力一走了之,我和大哥怎麽辦?”
“我保兩位哥哥一起走!”拔野古抗聲說道:“兩位哥哥要是走不了,我拔野古就陪兩位哥哥坐牢殺頭!”
房若虛一聲歎息:“大哥,老三義氣!可咱們三人藏在這裏,整日提心吊膽,不是長遠之計,這都三個月了,大慈恩寺那禿賊也不來看看,通點消息,也不知道外邊風聲如何。大哥,我擔心,時間長了夜長夢多,這裏離長安隻有三十裏地,高力士會不會聽到點風聲?”
“至少現在這裏還是安全的!”步雲飛說道。
“何以見得?”
“剛才虢國夫人的馬隊來過。”
“虢國夫人!”房若虛緊張起來:“她是皇上的大姨子,莫非皇上在找我們?”
“你太把自己當人了!”步雲飛說道:“就憑你我,也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就算皇上要找我們,他老人家豈能派自己的大姨子加小情人來!虢國夫人就是個浪**女人,哪裏好玩去哪裏,她不過是到此一遊罷了。不過,以她的身份地位,出發之前,隨從護衛都要提前警戒,要知道這裏藏著三個欽犯,她豈能大搖大擺跑進村來。”
“這倒也是!”房若虛放下心來:“隻是,咱們藏在這裏,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要不了多久,最多還有一個月,我保證,咱們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翠雲,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步雲飛說道。
“一個月!”房若虛大喜:“可是,大哥如何如此有信心?”
步雲飛笑而不答。
“大哥的意思是,一個月後,高力士就把咱們忘了?”拔野古對著火爐,悶聲問道。
“差不多!”
房若虛苦笑:“我說大哥,要說大慈恩寺那幫禿賊把咱們忘了,兄弟我倒也相信,高力士豈能把咱們忘了,他恨不能挖地三尺找到咱們!”
步雲飛微微一笑:“你們隻要好好打鐵,攢足了路上盤纏,到時候,自然見分曉!”
爐火升騰起來,炙熱的火焰烘烤在步雲飛身上,一陣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