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時節,洪水過去的大河長江小河嘉陵江又歸平靜。而朝天門水碼頭卻人聲鼎沸、汽笛高鳴,梯道、河灘、躉船都擁滿了乘船的民眾和軍人,大有當年川軍出川的陣仗。抗戰勝利來之不易,勝利的激動和歡樂任何人都克製不住。而激動歡樂之後,接著而來的便是百萬民眾的急於回歸故裏,去恢複家園,去尋找失散的親人;是眾多的機關、軍隊、工廠、學校、科研單位的盡快回遷。

大撤退後的大回返。

長江黃金水道的船運壓力特大。

聯勤總部軍運處長蔡安平的船運壓力也大,回遷南京的和調去東北、華北等地的部隊都急需要船隻。秋陽冒頂時,送他的轎車停在了朝天門碼頭路口,穿軍服提皮箱的他下車來,他乘船去南京。勝利了,軍政部門要回遷南京,各部門先有人去打前站,他就叫副處長主持軍運處的工作,自己去打前站,重要的是去看梅姑娘。梅姑娘一直鬧著要回蘇州老家,他為她贖了身,給了她金條,說等他忙完這一陣就送她回去,兩人約定在蘇州完婚。不想,梅姑娘自己乘船走了,是他去“弦琴堂子”找她時,紅姑娘給他說的。他原本是安排副處長去南京打前站,現在他公私兼顧了。

蔡安平看手表,離開船還有一陣,就從皮箱裏取出張報紙翻閱。他在皮箱裏放了摞報紙,打算途中消磨時光,事情多,顧不上每天看報紙。這是張上個月7號的《陪都晚報》,其中記者趙雯寫的“馮玉祥為毛澤東設宴洗塵”的報道吸引了他,文中提到了大團圓、樂觀與否、大勢所趨等等,還提到了副官寧孝原。嗬嗬,寧老弟,你可是報紙上的明星呢。

“是蔡兄啊!”

穿中山裝提公文包的袁哲弘笑著走來。那次,他母親生重病住進寬仁醫院,毛庚朋友寧孝原得知後,提了果籃到醫院探望,一口一聲伯母一口一聲老師喊得好巴實。他母親是嘉陵小學的國文老師,教過他們那幫毛庚朋友。蔡安平當時跟寧孝原在一起辦事,也提了糕點到他母親的病床前恭敬問候。經寧孝原介紹,他認識了蔡安平。後來,他三人還在“塗啞巴冷酒館”喝過酒。

“啊,袁老弟早,你也來趕船?”蔡安平笑道。

袁哲弘拱手:“蔡兄早,我去南京參加一個會議,你這是要去哪裏?”

“也去南京,去打前站。”

“未雨綢繆,對的。”

袁哲弘看見蔡安平手裏拿的《陪都晚報》,就想到了趙雯。那天晚上,他開車送她去報社,坐副駕駛座的穿乳白色衣裙的她好嫵媚,她那露出裙擺的大腿**著他,他真想伸手撫摸。她目視前窗蹙眉思索。他問她在想啥。她說在打腹稿。車到報社後,她匆匆下車,朝他拜拜,說是下次見。次日下午,她寫的報道就見報了,還附了毛澤東與柳亞子唱和的詩詞。

“‘闊別羊城十九秋,重逢握手喜渝州。彌天大勇誠能格,遍地勞民戰尚休。霖雨蒼生新建國,雲雷青史舊同舟。中山卡爾雙源合,一笑昆侖頂上頭。’”蔡安平看報紙吟誦。

“蔡兄吟的是柳亞子寫給毛澤東的詩。”袁哲弘說,取過他手裏的報紙,“‘《沁園春·雪》,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蔡安平不無妒意:“實話說,柳、毛二位唱和這詩詞不錯,共黨領袖毛確實有才華。”

袁哲弘點首。趙雯的報道和這兩首詩詞發表後,在山城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許多人傳誦毛澤東這詩詞,感佩毛澤東的胸襟。為此,戴老板也挨了委員長的訓斥。他很為趙雯擔心,又想,趙雯不過是握筆操刀,不過是一個部門的主任,上頭有批準發表的主編頂著的,記者嘛,總是想寫出有影響的文章。還好,這事情沒有深究,慶祝抗戰勝利日後不久,重慶談判結束,達成了國共合作的“雙十協定”。他清楚,這“合作”不過是殺戮的前奏。

喇叭聲響,一輛斯佩蒂克老牙轎車開來停住,下車者其貌不揚,清瘦,穿芝麻布中山裝,蓄平頭,是民生公司的總經理盧作孚。跟隨他下車的有周、朱兩位秘書。

蔡安平看見,趕緊上前朝盧作孚敬禮:“盧總好!”

疲憊的盧作孚朝他笑:“是蔡處長嗦,”鎖眉頭,“你可莫要跟我說船的事情。”

蔡安平順勢說:“卑職是為船的事情。”

盧作孚搖頭:“難,太難了!”

袁哲弘也上前朝盧作孚敬禮:“盧叔叔好!”

秋陽露出臉來,雲層厚,頑強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向滔滔東流水,灑向喧囂的朝天門大碼頭。疲憊不堪的“民聯”輪強打精神鳴笛啟航,負重喘息下行,留下長長的呻吟的浪花。

盧作孚看袁哲弘:“嗬嗬,是小袁哦,聽說你是少將了。謝謝你,我那次發病,你背我上車,又護送我去寬仁醫院;後來,你又帶我去找了寧道興寧老板,幫我解了貸款的燃眉之急。”

袁哲弘笑:“應該的。”

盧作孚說:“小袁,你不會找我說船的事情吧?”

袁哲弘朝蔡安平笑,說:“盧叔叔,您就幫幫蔡處長嘛,軍運任務重要。”

盧作孚看蔡安平搖頭:“小袁也幫你說話,行了行了,你們聯勤部的頭頭也給我打過電話的,沒得法,隻能給你們再添加一艘駁船。”對送他來碼頭的周秘書說,“你負責安排,從機動船裏調派。”

蔡安平連聲道謝。他認識周秘書,掏出筆記本寫了電話號碼給他,說他要去南京出差,請他打這個電話找他的副處長辦理。周秘書說要得。他好高興,不想討得艘駁船,這公私兼顧值了。他還高興的是,他與盧作孚、袁哲弘乘坐的都是民生公司的大輪船“民聯”輪,盧作孚在涪陵下船。

秋陽露出臉來,雲層厚,頑強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向滔滔東流水,灑向喧囂的朝天門大碼頭。疲憊不堪的“民聯”輪強打精神鳴笛啟航,負重喘息下行,留下長長的呻吟的浪花。

雙江合抱的山城重慶漸漸遠了。

幾雙腳在人縫裏艱難地行走,不時引來怒罵。是盧作孚、朱秘書在巡查船艙,蔡安平、袁哲弘跟隨。

“民聯”輪離渝東下已半日多了。

如同7年前的宜昌大撤退,船上爆滿。所有的客艙都住滿了乘客,過道、餐廳、貨艙也都住滿了乘客。地上是人和行李,餐桌上下也是人和行李。

幾無插足之地。

蔡安平、袁哲弘與朱秘書的交談得知,盧總是隨船東下視察指導各埠辦事處工作的。這船上坐有國民政府派遣到各收複區的接收人員,尤其以接收東北和台灣的人員為多。如何保證完成好複員運輸任務,滿足曆盡戰爭苦難的人們及早返鄉的願望,是盧總麵臨的頭等大事難事。慶祝勝利日那天,盧總也和大家一樣激動高興,拉了大家一起上街遊行歡慶,跟著,他便加班加點製訂恢複長江航運的計劃。那些天裏,盧總的辦公室外歡聲震天,辦公室裏卻通宵達旦忙碌。會議一個接一個,人們來去匆匆。盧總親自分配人員、調遣船隻、下達命令。電報、文件雪片般送來發出。整個複員運輸工作在人們還沒有來得及想到時,盧總就已全盤謀劃了。

蔡安平、袁哲弘聽了,都感佩不已。

四人終於擠回到盧作孚、朱秘書乘坐的艙室裏,船就要到宜昌了。疲憊的盧作孚坐到木床邊端大茶缸喝茶,掐太陽穴。

朱秘書擔心問:“盧總,頭又痛了?”

盧作孚說:“有點發脹,莫關係。”

蔡安平關心說:“盧總,您太勞累了。”

“就是。”袁哲弘說,“盧叔叔,你事無巨細,操心的事情太多。”

朱秘書歎曰:“盧總一直因心有餘而力不足憂慮,這次的複員運輸任務跟戰時的大撤退一樣的難。”

蔡安平點頭:“是難。”

袁哲弘說:“兩三百萬人、上千個單位都急待東下,盧叔叔的壓力好大。”

朱秘書接話:“經過這場戰爭,民生公司的運力銳減,政府又征用了些船隻,剩下的輪船要運送這麽多的人員、物質,困難重重。”

“我想了,還是用宜昌大撤退那辦法。”盧作孚展眉說,“縮短航程,分段航行,加速周轉。小輪船航行重慶至宜昌段,較大的輪船航行宜昌至武漢段,大輪船直航南京、上海。”

朱秘書點頭:“不過,也還是難以保證這麽多人員、物資的需要。”

袁哲弘提醒:“征用木船。”

蔡安平搖頭:“木船平時可以,限人數坐船。現在不行,人們見船就上,總是滿載超載。川江灘多水險,滿載乘客的木船,差不多三分之一都葬身了魚腹。”

朱秘書說:“就是,重慶的報紙幾乎天天都有這慘痛消息的報道。盧總早就通過報紙、廣播宣傳川江的水情了,勸阻人們不要冒險乘坐木船。”

盧作孚鎖眉,想起什麽:“啊,朱秘書,還有件事情火燒眉毛,我們得盡快抽調大批管理骨幹和技術人員東下……”

輪船汽笛鳴響,船靠涪陵碼頭。

秋陽晃眼。

蔡安平、袁哲弘恭送盧作孚下船,盧作孚、朱秘書與他倆握別。“民聯”輪要有一陣才開船。袁哲弘說,船上人多,空氣差,就在躉船上透透氣。蔡安平讚同。兩人閑聊。蔡安平想到什麽:

“啊,袁老弟,聽說重慶市參議會和市工務局提了四項建議?”

“聽說了。”袁哲弘點頭。

“說是他們建議,一是在都郵街廣場塑蔣委員長的全身銅像;二是在佛圖關建抗戰紀功碑;三是把南岸的黃山改為‘中正山’;四是在朝天門修兩江鐵橋。”

“聽說委員長都做了批示。”

“哦,這我倒沒有聽說,是咋個批示的?”

“銅像之事,委員長批示‘不可行’;抗戰紀功碑之事,批示‘可辦’;‘中正山’之事,批示‘不必’;修兩江鐵橋之事,批示‘以林森命名為宜’。”

“嗬嗬,你老弟知道得清楚,特工就是特工。不過呢,以愚兄之見,我覺得抗戰紀功碑修在佛圖關欠妥,不如就修在‘精神堡壘’處。”

“好主意,我也是這麽想的……”

水手解纜,要開船了。

兩人上船,都感累乏,各自回艙室休息。走過袁哲弘住的艙室時,蔡安平才發現他住的是十六人的艙室,皺眉說:

“袁老弟,你咋住這艙室?”

袁哲弘笑:“蔡兄是軍運處長,我咋能跟你比,這艙室比統艙和過道好多了。”

蔡安平歉疚:“船上的人太多,都沒來關心你老弟。恁麽,以後坐船你打個招呼,買張好艙位的船票我還是有辦法的。”

袁哲弘點頭:“那小弟我就先道謝了。”

蔡安平說:“要說謝,我得謝你,謝謝你幫我說話,盧總給我們增加了一艘駁船。”

袁哲弘擺手:“我不過隨便一說,主要是軍運任務重要。”

蔡安平回到他住的頭等艙後,和衣倒床便睡,夢見與梅姑娘溫存……一陣喊叫聲驚了他的美夢。他起身下床走出艙室,船舷邊的人們齊都看著江水大呼小叫。

他擠到船舷邊下看。

這一段川江水流湍急,一隻木船翻扣水麵,數十名落水者被卷入浪濤。“民聯”輪已放下救生船,十多名穿了救生衣的水手已撲入急流。他水性好,迅速脫去軍服,翻船欄紮入江中。

船上人嘖嘖讚歎。

紮入江水的蔡安平一個鯉魚打挺冒出江麵,劃水拉住一個落水的老人,推他到救生船邊,船上水手拽了老人上船。他繼續劃水救人,見一女子在江麵撲打,沉入江水。他翻身潛入水裏,抓住那女子。那女子拚命抓他,他避開,從背後抱住她,浮出水麵,劃水接近救生船,船上水手拽了那女子上船。

木船上的乘客有7人獲救。

擠坐餐廳的乘客們主動讓出位子,船醫組織搶救,全都脫險。

那女子跪到蔡安平跟前叩頭,連呼救命大恩人!穿藍色土布衣褲的她全身水濕,像個村姑。有人拿了蔡安平的軍服來為他披上,他攙扶女子起身,說他是軍人,不能見死不救……看清她那慘白的臉時,震驚呆了,竟是他日思夜想的梅姑娘!鼻酸眼熱心口痛,摟她到懷裏給她溫暖,梅,我的梅……他抱她去了他住的頭等艙室,將她輕放到**,說是去給她找套幹衣服來。

梅姑娘拉住他哇地哭:“安平,我的安平,也是老天有眼啊,讓你救了我……”捫小腹。

蔡安平擔心:“梅,你肚子受傷了?”

梅姑娘的臉色好些,搖頭說:“我沒有受傷。”解開濕透的藍布褲子的褲腰帶,褪褲子到大腿處,“安平,這個時候,我也顧不了這麽多了。”又解濕透的**的褲腰帶。

蔡安平第一次看見她那雪白的小腹,看見她穿的**,是條土布白**:“梅,你,你剛緩過來,你不能……”

“安平,你真是個大好人!”梅姑娘感動,解開打了幾道結的**的褲腰帶,露出下腹捆綁的似彈夾帶的濕透的青色布條,摁布條,淒然慶幸地笑,“在,還在!”

蔡安平的心撲撲跳,他看見了黃布條下的水濕的黑毛,顫聲說:“啥,啥還在?”

“大黃魚,你給我的!”梅姑娘說,解下黃布條,一根一根取,取出十二根金條來。

“啊,謝天謝地!”蔡安平心驚,所幸都沒有被水浪卷走,這是他給她的結婚聘禮。大黃魚是十兩一根的金條,這年頭隻有金子保值。

梅姑娘的臉上有了紅暈,係好**的褲腰帶,拉上藍布褲子:“坐的木船,我沒敢顯富,穿了這身農家土布衣裳。”

“梅,你咋去坐木船!”蔡安平埋怨,“我倆說好了的,等我忙完這一陣就送你回蘇州。”

梅姑娘說:“你事情多,不知道啥時候能夠忙完,我離家多年,歸家心切,輪船等不及了,就坐了隨到隨走的木船。對不起哦,安平。”

“坐木船好危險。”

“行李箱沒有了。”

“人在,金條還在……”

驟然槍響。

軍人蔡安平條件反射掏手槍衝出艙室。艙外人們議論紛紛,說槍聲是從船尾傳來的,他擠開人群趕去。

是塗姐開的槍。

袁哲弘在擁塞的餐廳吃飯,認出在鄰桌吃飯的塗姐來。高興又犯疑,塗姐咋會在這船上?穿黑色翻領衣服黑色長褲的塗姐也認出了他,扔下餐盒拔腿便跑。“塗姐,你莫跑……”袁哲弘扔下餐盒起身緊追。塗姐很快擠出人群,跑向船尾,掏手槍朝天連開兩槍。人群大亂。塗姐趁亂消失在人群裏。

袁哲弘推開驚懼的人群,持槍追趕。

前年晚秋,竇世達化裝成和尚潛回重慶,打死了軍統的一個弟兄,後來得知,竇世達又回到他那“黃衛軍”三團任團長,死心塌地為日本人賣命。自那之後,就沒有了塗姐的消息。特工的他此時發現了塗姐,就必須抓住她。她是被竇世達接走了?她也叛變了?她為啥會在這船上?他持槍追趕她並不想傷害她,是想弄清楚情況,也許塗姐是另有隱情。

船上到處都是乘客,擁擠喧鬧。他到餐廳、客艙、底艙、駕駛艙四處搜尋,都沒有找到她。

想到機房,他立即趕去,警惕地下鐵梯。

機房裏,滿臉油垢的赤胸亮臂的工人們忙碌著,響聲雷動,煙氣蒸汽彌漫。

袁哲弘持槍搜尋,眼目的餘光發現塗姐正快步登鐵梯,轉身舉槍喊:“塗姐,站住,你莫要開槍,我……”塗姐揮槍朝他射擊,他趕緊躲到鐵柱子後。塗姐一步踩虛,摔下鐵梯,手槍滾落遠處:“小崽兒袁哲弘,你莫要逼老娘!”起身去抓槍。

袁哲弘舉槍奔去。

“叭!”一聲槍響。

袁哲弘的右腿被擊中,跪到甲板上,鮮血流淌。他大驚,不知是何人朝他開槍,忍痛舉槍。一群船上的安保人員衝下鐵梯,蜂擁而上,將他死死摁住。

袁哲弘掙紮看塗姐,她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