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肖卓靜獨自到傍水縣的母親河——騰彎河邊閑走。騰彎河水流湍急,河床寬深,上遊三裏縣那一段更是無數石崖陡彎,河水如一條騰龍奔嘯而下,到得傍水縣城這一地界,才歇口氣似地緩下來。
曾經泥濘危險的河岸,如今堤壩高築,撐著涼傘的小吃攤散落在整潔優美的步道,情侶、孩子、老人,三三兩兩,悠閑而愉快地從自己身邊經過.......這就是小城的優勢,競爭沒有大城市激烈,生活品質卻不比大城市差,人們不緊不慢地享受著、傳續著。
回來生活——肖卓靜忽然冒出這麽個念頭,逃離邰浩海,逃離原單位同事。目前來看,回傍水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有了這想法後,她的神經放鬆了不少,隨即坐在了步道邊的休息長凳上,不自覺地又想起前些日子猛然出現又慌慌張張跑掉的何傑,以及他那個美麗出眾卻過早香消玉殞的姐姐——何凡葉。
對自己口中常叫的凡葉姐,卓靜既有過欽慕,也有過嫉妒,甚至不滿,而如今,在聽到何父的控訴後,她隱隱又感到了同情、惋惜,及奇怪——何凡葉的死真有蹊蹺嗎?
20多年前,何凡葉在整個機械廠那是出了名的漂亮,綁著一條油黑的大辮子,高挑時髦,皮膚略黑但光潔緊實,她的眼睛總是含著嫵媚的笑意。
她母親早逝,可能是出於愧疚,或她自身漂亮乖巧,父親何順對她疼愛至極,百依百順,對兒子何傑反倒是冷臉黑麵的。可是作為深得廠領導信任的采購員,何順時常出差,對女兒的照顧管教有些缺失,周圍鄰居對此頗有微詞,特別是龐二姨,老說何凡葉飛勢、不正經。
何家住在“梧桐排”的第四戶,何凡葉出事那年,他家跟肖卓靜家隔了龐二姨和一套暫無人居住的空房,另一側挨著技術員劉光明家——一個性情內向的單身漢和他的老母親,再往後的最後一戶居住著張廠長的兒子張道新和兒媳趙桃,一對兒在廠醫務所工作的年輕而優秀的新婚夫婦。
初中畢業後,何凡葉通過單位帶有照顧性質的招工參加了工作。自弟弟到縣裏上了高中,她便常一個人在家。好心的左鄰右舍難免要照顧一下。
那時候,肖母的性格還不算古怪,她家的天井有一盤石磨,肖母常常用它做豆花,或者磨湯圓粉、磨粉蒸肉的米粉……做得多就送給左右鄰居。在那個人人都要身兼數職,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年代,工具的用處很大。
磨豆花也是件費時的事,石磨衝洗幹淨後,一個人用小勺子把提前一天泡好的豆子往磨的圓口子裏舀,另一個人磨,勺子裏的豆子不能太多,還得帶點水,倒的速度和磨的速度再配合得好,出來的豆汁才均勻香濃,減少浪費。全部磨好過濾後放進鍋裏煮,掌握好火候,並放進典豆花的鹵水,待其漸漸凝固,比豆腐腦有型,比豆腐嫩的豆花就好了。色乳白,味鮮美,得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蘸辣椒、蔥花、醬油、芝麻油配成的作料,十分下飯。
一天傍晚,母親喊道:“卓靜,把豆花給何凡葉端一碗去!”她的語氣從來都不容置疑,也沒有什麽商量的餘地。
15歲的卓靜正在書桌前抄寫歌詞,“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麽舍得我難過,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她把自己置放在悱惻的境界裏,不能自拔,忽聞端豆花的命令,一時似從雲中墜落,心裏很不爽快,怏怏地站起來走進廚房。熱騰騰的豆花在手裏輕輕搖晃,慢慢地穿過自家天井向何凡葉家走去。
從自家後門出去,穿過兩戶背後,剛拐進何凡葉家的天井,就被地上一片白花花的碎屑吸引了——它們就像青石板上剛落過的一陣雪花,很難不注意到。她想彎腰看個究竟,又擔心碗裏的豆花灑出來,隻好敲響後門:“凡葉姐姐。”
屋裏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腳步聲,開門的何凡葉什麽也沒說,身子一側,算是讓卓靜直接進去。
卓靜每次過來,都對她房間裏香噴噴的味道十分著迷,所以,放下豆花後,她又開始左看看右探探,發現梳妝台上出現了很多自己從未見過的新鮮東西——奶白色瓶子的雪花膏,圓圓小盒子的粉餅,還有五顏六色的顏料格子……
“凡葉姐姐,這是什麽?”卓靜指著一個顏料格子問。
“眼影。”何凡葉把豆花騰進自家碗裏後,沒精打采地側身倒在了**,了無情緒地答道。
卓靜聽著不太對,若擱往常,凡葉姐肯定馬上就拿起這堆顏料往她臉上塗抹裝扮一番了。一看,何凡葉的眼眶果然又紅又腫,她趕緊問:“怎麽啦?你哭了?”
“沒事,回去謝謝你媽媽。”何凡葉大概覺得和小姑娘實在沒什麽談心的必要。
“嗯”。卓靜自己也是個愛哭的女孩,對眼淚的驚愕度不高,還是桌上的新奇玩意兒更吸引人,便扭回頭又認真地把梳妝台的寶貝都仔細“研究”過,才拿著碗告辭回家。
何凡葉依然半躺在**,沒起身送,隻說了句沒事就過來玩。
卓靜出了後門,剛邁出兩步又想起什麽,特意蹲下來觀察地上那小花瓣般的碎屑。湊近一看,原來都是些照片殘骸,被狠狠地撕成了碎渣子,看數量肯定還不止一張,從正麵朝上的一部分還能依稀想象照片上的人曾經怎樣的笑顏如花、開心甜密,隻是已然碎到辨認不出主角是何人……
卓靜歎了口氣,沿著後陽溝回了家。她想,生活還真是複雜。
回想到這,正坐在騰彎河邊的20年後的她同樣歎了口氣,腦子裏卻又多了個疑問,當年凡葉姐自殺,大家都猜是為情所困,具體為誰卻無人知曉。何凡葉一個人在家時,朋友工友來來往往很多,也沒見她跟誰單獨在外麵出現過。難道是為那照片上的人?他是誰呢?或許真如何父所說,女兒並不是自殺?
這時,呂佳打電話來約她吃午飯。既然不能休假陪玩,那帶好友多吃幾頓家鄉特色是必須的。
“快進來,這家店是我兒子體育老師的爹媽開的,老字號了,他家的辣子雞好吃得很。”呂佳帶她靠收銀台就近坐下。此時正值中午,尚不是吃重口味食物的高峰時段,客人不多。
“周姐,給我們整一鍋勁辣的哈。”呂佳高聲跟老板吩咐。
“好,馬上,再給你們配點下火的涼菜。”老板周姐跟呂佳很熟,親熱地回應道。
“呂佳,你說我辭職回來咋樣?”卓靜喝了一口**茶。
“好啊!現在很多人在大城市拚累了,都往小城回。可是,你真舍得編製的穩定和待遇?再說了,還有你媽,能同意?”
“唉,肯定是不同意的。我前幾天剛提了一嘴,就被罵得暈頭轉向......可我真的想遠離寧原。我要是偷偷辦完辭職手續,再跟他們說的話,他們也沒輒了吧。”在好友麵前,卓靜不需要掩飾自己的煩憂。
“要不這兩天我把過去的同學都約上,咱們聚一聚,順便給你出出主意?先找好下家,再辭職也不遲嘛。”
“別,我不想見太多人,再說人多嘴雜,我媽要是知道我真幹了,得把我鎖起來。”
“哈哈哈,窒息的母愛!要不,調回來唄,還是在你們公安係統裏,阿姨也不至於太生氣。”
“這......也是個方向哈......”卓靜得了啟示,相比於中年辭職所要麵臨的未來不確定,調動確實更加有保障。
呂佳又乍生一計:“嘿,我有個朋友在縣局,這正好飯點,我叫他過來吃雞,聊聊看。”
“幹嘛要問別人?我回去提個申請,按流程走就行啦。”肖卓靜不解。
“天咯,小靜,你這幾十年都是怎麽混的?不管是往哪調,想動想靜,想上想下,都得有朋友幫不是嗎?你個政法大學的迂書蟲。”
這一點,卓靜確實不夠呂佳老練,考公後隻知道在崗位上按部就班地工作,循規蹈矩,低調安靜,不求聞達也不搞關係,再加上近年來業餘時間都顧著“要娃”,哪裏懂得辦公室外還得使功夫,便不好意思再卻人家的好意了。
“呂行長,大中午的吃辣子雞,你是有多缺火氣。”一個踏進飯店的男人看見呂佳就說。
卓靜想,小城就是好,地方小,人情重,臨時約飯也沒誰覺得被冒犯,隻要走得開,半小時之內就趕到了。
再一看來者,寬皮大臉,最簡單的平頭,顯見閃閃白發,穿著件深灰的夾克,敞著,能看見紮住襯衫的警用皮帶扣。
“別亂叫呀,陳局長,我這一小職員被你叫得都不敢應聲了,要是給我們行長聽見了,我就算混到頭啦。江湧,給你介紹一下,你們同事,寧原市局的肖卓靜。卓靜,這位是陳隊長。”
“你好,呂佳剛才在電話裏說了一下,都是咱們傍水縣老鄉啊。”陳江湧友好地伸出手來。
他的年紀看上去比呂佳她倆大不少,川字紋不皺眉也掛在那,手也粗糙。
得知卓靜想調回來,他笑了:“我說話直,你別介意,我們基層最缺的是專家、高手,戶籍警嘛......哈哈,不過,我可以回去問問。”
卓靜尷尬地點點頭,暗想,這位隊長說的是實話,還是在暗示自己需要繼續下功夫呢?呂佳說他是個實在人,很可能就是字麵意思了吧。
也罷,彼此留個聯係方式吧,看看他回去能問到些什麽,再不濟,多個朋友也好。
吃到差不多,陳江湧準備先作告別,肖卓靜忍不住說道:“陳隊,還有個事,我想跟您說一下,老機械廠有位老人,叫何順,他女兒叫何凡葉,20年前自殺了。我昨天回去,聽見他叫喊女兒是被害的,您知道這情況嗎?我覺得......他這麽說,影響不是太好。”
“哦?我不知道,那我去了解一下。謝謝!”陳江湧的表情頓時嚴肅了起來,然後看了一眼旁邊的呂佳。
“你倆這職業病,我是不是得回避呀。”呂佳笑著說。
“不用不用,我得回去幹活了,到時我跟肖同事單聊。”陳隊長站起來,朝收銀台走去。
“哎,誰叫你買單啦,我們還沒吃完呐。”呂佳忙起來阻止,還是被陳隊長搶了先。
就在這時,同樣禮貌上前的肖卓靜發現收銀台前的飯店老板周姐神色凝重,一言不發地收下飯錢,全然不似先前那般熱情,就跟誰得罪了她似的。
送走陳隊長,呂佳一邊拉卓靜重回餐桌,一邊扭頭問:“周姐,今天馬老師怎麽沒過來吃午飯呀?”
“快到了吧,有時早,有時遲點。”對方冷冷地回。
話音落下沒多會兒,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當他看見桌前的這兩位顧客中有熟人,便上來打招呼:“佳姐好啊。”
肖卓靜聞聲抬頭一看,如被雷電擊中,整個時空都停滯了!她目不轉睛傻傻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呂佳這時朗聲笑道:“哈哈哈,馬老師,現在咱們這輩分是沒法算了,我叫你老師,你叫我姐,我又叫你媽媽是姐。哈哈,卓靜,這位是我兒子的體育老師,馬馳。”
啊,小馳,是他!周平陸的外甥,當年那個4、5歲的小孩子,如今已長成大小夥子了,最要命的是,竟然跟周平陸如此之像!
她忙收住自己的失態和心思,故作鎮定地說:“小馳,不記得我了吧?龐二姨隔壁的卓靜姐姐。龐二姨帶你那幾年,你常到我家玩呢。”
小夥子靦腆地笑了:“這......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了,那時候太小了。”
“呀,是喔,我都忘了這茬,馬老師的父親以前也是咱們機械廠的,對吧,周姐。”呂佳恍然想起,又轉頭問老板。
周姐也走出櫃台說:“哦,你是肖會計家的姑娘,這麽一說,還真是。那會兒我們兩口子要看店,在家時間不多,小馳上學前都給龐二姐帶的。”
大家又一半回憶一半問候地聊了幾句,臨了,周姐忽然憤憤地扔下一句:“那個何凡葉,死有餘辜。”
卓靜和呂佳都吃了一驚:“為啥?”倆人幾乎同時問道。
“媽!”馬馳止住了母親。周姐便不再說下去了。
走出飯店,呂佳說:“我記得何凡葉不壞啊,不就是失戀了想不開嗎?怎麽搞得好像不太簡單呢?”
卓靜沒說話,她的思緒已全在小馳的一舉一笑之中了。
“還有,你剛才幹嘛傻呆呆看著馬馳,20多年了,肯定長大了呀,有啥好奇怪的。”呂佳望向她。
“還記得我初中時跟你講過,有段時間跟一個外地來的高中生跑步的事不?”卓靜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跑步?啊喲,你的初戀是吧!想起來了,咋?”
“那個高中生叫周平陸,就是馬馳的舅舅,周姐的弟弟。”
“哦喲......今天這信息量,有點懵,哈哈。”
和呂佳分開後,肖卓靜一邊往表姨家走,一邊再也抑製不住自己,對周平陸的意難平和對何凡葉的不滿,相繼湧了上來。
1999年,“梧桐排”對麵那棟樓的馬家,因為女主人周英在縣城裏開了個小飯館,丈夫下班後就得趕去幫忙,兒子小馳就交給了“梧桐排”的龐二姨看。
龐二姨那時40歲不到,跟當時很多婦女一樣,沒工作,以相夫教子為主業,瘦若麻杆,一頭燙得焦幹的卷發拿條手帕隨意束在腦後,愛描眉抹粉,穿花衣服,眉心常被自己揪得火紅火紅,像二郎神多長出了一隻棗核眼。
她最大的特長就是觀察社會、批判四圍。沒事喜歡翹著二郎腿坐在梧桐樹下嗑瓜子或者織毛衣,東家長西家短地跟附近同為家庭主婦的家屬饒舌。卓靜的母親成家秀雖然也沒有正式工作,卻不屑於與她為伍,甚至可以說厭惡,隻要見她們閑扯,就立馬繞道。
龐二姨隻會誇兩個人,自己和自己老公。倆兒子在她嘴裏都不是人類小孩,而是兔類的崽子。當然,大家都知道,她的丈夫根本不像她誇讚的那樣顧家疼老婆,相反煙酒齊猛,甚而品行都有問題,據說曾在“那種場所”被警察抓到過現行,但她還是堅定不移地護著丈夫。
她誇自己則主要是如何愛小孩,會照顧小孩,嘴一張就一套一套的。廠裏有些忙碌的夫妻便信了,請她幫帶幼兒。事實上,她根本不像自己所吹噓的那樣專業——既不在意衛不衛生、也不教點兒歌數字啥的,頂多就是護個安全。
99年初春的一個周末下午,空氣還滿含著冬的微冷,偶爾一陣清風,似比昨日多了那麽一絲絲暖意。
龐二姨知道肖卓靜獨自在家,就徑直拉了小馳過來,也不管卓靜同不同意,就說自己有事去辦,托卓靜幫看一陣。
小馳也算卓靜家的常客了,她也樂於跟他玩會兒,小馳當然也喜歡跟大姐姐玩。卓靜把米花糖掰成小塊塞進小馳嘴裏,教他唱王老先生有塊地,在外屋竹條沙發上咯吱小家夥的胳肢窩,大小兩孩子嗬嗬嗬地笑成一團……
所以,當那個青年隔著防蚊紗門輕輕地叫了好幾聲小馳後,她才止住笑聲,手指胡亂扒拉了幾下又黑又長亂糟糟的頭發,打開了淺綠色的紗門。
門打開那一刹那,已穿上燈芯絨外套的卓靜,卻感覺到了春風拂麵般的溫暖——眼前竟是個英俊的青年!柔軟的頭發,帶著淺淺笑意微微翹起的嘴唇,皮膚略顯蒼白,像一株剛剛長成的楊樹,正輕笑著望著自己。
卓靜的呼吸停止了,傻傻地愣在原地,直到小馳叫著舅舅,從她手臂下鑽過去拉住了他的手。
關上紗門,卓靜看著他們消失,再一抬眼,青年出現在了隔著大梧桐樹的對麵馬家的廚房窗口,可惜隻有短短的一瞬,再次消失。
15歲的卓靜,心思像一潭湖水,開始泛起了波瀾,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見到一個人,雖然這個人依然陌生,可他是那麽青春,那麽幹淨,和學校裏那些拿毛毛蟲嚇唬女生的男孩們相比,他好像是一位悠悠起舞的神。
隔了幾天,她才從龐二姨在門口的閑扯中得知,小馳的舅舅叫周平陸,18歲,從外縣的老家來他姐姐這暫住。
卓靜至今清晰地記得,龐二姨還說了這麽一句話“小周好像正讀高三,你們說,他這個年紀,又不節不假的,突然跑來傍水,我看呀,要麽是做了壞事,要麽得了大病。我問小馳媽媽,她支支吾吾說是來散散心,緩解壓力。你信?你信?!”
周圍的婆娘們低聲議論起來。卓靜也被這番話驚到了,但她不信他是個做壞事跑掉的人,因為來接外甥那天,他聽到小馳在自己家的聲音後,輕輕叩門,耐心等待,是個有禮貌、品性好的人。
此後,每天回到家的她都會躲在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麵窗口,看上去若無其事,內心卻如火焰燃燒。她稚嫩的小臉常常會莫名地發紅,她的心裏忽然好像多了很多東西,腳下似乎長出無數藤條蹭蹭地纏了她一身,蓬蓬勃勃不斷向上,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