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星空下的大海嗎?"

似有回音……

往事挾著狂風暴雨呼嘯而來,毛麗躺在柔軟的**,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越來越輕盈,遠鄉的濤聲漸漸湧到耳邊,還有海鷗的鳴叫,都那麽熟悉。她感覺自己漂浮在起伏的海麵上,天空那麽遠,星星還沒有出來,玫瑰色的彩霞映紅了半邊天……第一次躺在海天苑的那張大**,毛麗問章見飛:"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看星星?"

章見飛含笑道:"你不記得了嗎?有一次你問我有沒有見過星空下的大海,那時我就想,你肯定喜歡看星星。"

過了那麽久問的話,他居然還記得這麽清楚。

毛麗隻覺恍惚……

從認識到結婚不過半年,可是再回想那段曆程居然覺得很模糊了,明明很真實地發生過,就覺得像一場夢。毛麗那時候常在半夜醒來時嚇一跳,望著枕邊多出來的人,總要費好大的勁才確認自己是結婚了,沒錯,是結婚了……有時候吃飯,或者幹什麽,她也總盯著章見飛發愣,在心裏告訴自己,這個人是我的丈夫,我嫁給他了,要跟他過一輩子,一輩子,好長啊……

父親在得知她要結婚時,問她:"你確定你不後悔?"

毛麗堅決地答:"不後悔。"

可是婚禮那天,當鑽戒緩緩落入指節,四周彩屑、紙帶、鮮花漫天飛起來的時候,她就後悔了,因為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愛這個男人,她嫁給他更像是出於"還債"。而他卻是那麽深情地擁住她哽咽,"毛毛,我終於做了自己一生最滿足的事情。"

新婚之夜,在上海某酒店的蜜月套房,他在燈下仔細地端詳她,揉揉她的頭發,捏捏她的耳朵,親吻她的鼻尖,嗅嗅她身上迷人的芬芳,就像是擁有了一件稀世珍寶,舍不得碰,生怕她眨眼功夫就不見了似的,他反複問她:"毛毛,這是真的嗎?"

毛麗當時望著他,也在心裏問,這是真的嗎?這場婚姻來得太突然,她根本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他的目光讓她心虛,他的吻讓她膽顫,而他給與她的一切都那麽熱烈,就像是化不開的巧克力,濃稠黏膩,她擺脫不了,隻覺要窒息。她的情緒因此很不好,喜怒無常,無緣無故就找他發火,蜜月期還沒過,兩人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

她生氣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在露台上抽煙,背對著她,聲音暗啞低沉,似乎在戰栗著自語:"我該想想,我是不是錯了……"

其實認識章見飛的過程很簡單,毛麗的哥哥毛晉曾在英國留學,章見飛是他的校友,毛晉畢業後回國幫父親打理飯店生意,章見飛因為有生意要往來上海,毛麗正是通過哥哥認識章見飛的。

說到毛晉,毛麗隻能歎有其父必有其子,吃喝玩樂,無一不會,無一不精,毛麗還在讀初中的時候就拾掇著妹妹當叛徒,要她到上海去讀大學,考不上也沒關係,老爸會出錢買。這話後來傳到老媽耳裏,把他臭罵一頓,順帶把毛麗她爸也罵了頓,警告他們父子,如果他們敢合謀拐走毛麗,她非放火燒了他們飯店不可。毛晉嚇得要死,老爸倒不急,找了個借口把毛麗她媽請到上海,一到上海老媽就傻眼了,毛晉一個人獨住一層樓,更衣室、遊戲室、視聽室,應有盡有,還有自己的車庫,兩個保姆伺候著,完全是闊少的生活。毛麗她媽雖然很不甘,但現實是殘酷的,女兒跟著她自小就吃了很多苦,一年到頭難得穿上新衣,弄丟了一支筆還要挨她的打,她沒有權利一定要孩子過苦日子。

於是老媽最終還是同意了毛麗去上海讀大學,謝天謝地,是毛麗考上的,沒讓她爸拿錢買,多少給了老媽一點麵子。大學三年,毛麗是爸爸和哥哥捧在手心的寶貝,到哪都爭著帶她,毛麗成了F大出了名的千金小姐,有段時間毛麗圖新鮮搬到學校宿舍住,她爸就每天派保姆將褒好的湯和洗好的衣服送過去,哪怕打個噴嚏,都有人報告給她爸;她哥哥更離譜,有時候上著課,也會把毛麗叫出去玩,教她打高爾夫,騎馬,飆車,每天晚上不玩到一兩點不送她回學校。這樣的日子簡直太瘋狂,毛麗玩物喪誌,每次考試門門掛科,但這一點不影響她對遠大理想的憧憬,她的理想就是--嫁人。

認識章見飛,無疑加速了她實現理想的腳步。不過當時她想嫁的人可不是章見飛,那時候她已經有男友,也是F大的,叫吳建波,物理係研究生。應該說,這個長相普通,來自偏遠山區的貧困男生給了毛麗愛的啟蒙教育,而且是刻骨銘心的"教育"。毛麗跟他交往,跌破所有人的眼鏡,要知道當時追毛麗的人,可以從F大的圖書館排到校門口,千金小姐,青春可人,能跟她說上話對於很多男生來說都是夢。

但人就是這麽奇怪,毛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經搭錯了,還就看上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窮小子,她當然清楚吳建波跟她的差距是什麽,通過朋友們驚訝的眼神,她知道她的選擇在很多人眼裏無異於是腦子進水,千挑萬挑,最後挑了個"四眼田雞"(吳建波是深度近視)。毛麗對此一笑置之,在作出選擇之前,她就做好了被人嘲笑的心理準備,從小她就是那種你要她往東她偏要往西的主,都說性格決定命運,這話真是沒錯。

毛麗在吳建波身上栽跟頭就栽在她天生的逆反心理,周圍非議的人越多,家裏人越阻攔,她越義無反顧,哪怕是茅坑裏的屎,她也覺得是香的。結果被吳建波騙色又騙財,吳建波背著她在老家跟別的姑娘訂婚不說,還大肆揮霍她的錢,隔三差五的就找毛麗要錢寄回老家,毛麗被愛情蒙住了眼,不僅偷偷塞男友錢,還把家裏保姆送來的湯端給他喝,甚至還幫他洗衣服,當然不是自己洗,是拿給保姆洗。毛晉很看不慣,有一次因為毛麗被吳建波氣哭,他把招呼人把吳建波扁了頓,毛麗得知後去找哥哥算賬,當時毛晉正和朋友在一家會所唱歌,毛麗突然闖入,對著哥哥拳打腳踢,混亂中還用煙灰缸把哥哥砸傷。當時毛晉滿頭滿臉都是血,毛麗也嚇壞了,被一個穿白襯衣的男子拖出會所,塞上停在街邊的一輛小車。毛麗的情緒當時已經失控,眼見哥哥被砸傷,流了那麽多血,她哭得聲嘶力竭,直至最後昏迷。

醒來時,毛麗發現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像是酒店。窗簾拉著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掙紮著起來,走到床邊刷的一下拉開窗簾,顯然已是深夜,窗外是璀璨奪目的繁華勝景,星空下的黃浦江倒映著岸邊的燈火,江岸流淌著蜿蜒的車河。

"你醒了?"背後傳來一聲溫和的問候。

毛麗背轉身,昏黃的壁燈下,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子端著一盤食物,微笑著看著她。他身材頸長,氣質斯文儒雅,放下食物款款走向她,一雙深邃如海溝的眼睛閃爍著耀眼的星芒,他看著她說:"吃點東西吧,你很虛弱。"

毛麗詫異地打量他。

"放心,你哥哥沒事,已經在醫院包紮好了。"他真是細心,知道她的擔心。

毛麗長發披散著,雪白的臉孔映著窗外的霓虹,眼中似有光華流動,她抬眼看他,聲音沙啞,低不可聞:"……你是誰?"

那人粲然一笑:"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章見飛。"

章見飛追毛麗的方式很特別,並沒有像老套的那樣死纏爛打,送花送禮物,他隻是靜靜地待在毛麗能看到的角落裏,細心地嗬護她,照顧她,比她的哥哥還體貼周到。他可以為她做很多事,天冷給她送衣,感冒了給她送藥,周末接她回家,或在她不開心的時候說笑話給她聽,或搜遍全城找她喜歡的老唱片,或當她的司機隨召隨到。那次毛麗跟寢室幾個女生在南京路逛到很晚,章見飛全程陪送,吃完晚飯又帶她們到鑽石錢櫃唱歌,中途毛麗突然來了例假,慌亂狼狽中指使章見飛去給她買衛生用品,章見飛二話沒說開了車就去買了來,不知道她用什麽牌子,每樣買了一袋提到包間,引得在場的女生們一個個目瞪口呆。

毛 晉聽說後也覺得不可思議,問他怎麽做到的,章見飛說:"愛一個人,就想為她做事,什麽事都可以為她做,沒有理由,就是因為愛她。"

而章見飛為毛麗做的遠不止這些,為了長久地留在上海照顧毛麗,在上海置房購車,做好了長期定居上海的打算。無論多麽忙,隻要毛麗一聲召喚,他就會義無反顧地飛奔到毛麗的身邊,有一次他正跟一個日本大客戶簽約,毛麗一個電話打給他,要他送她去科技館看展覽,他二話沒說撇下客戶就開車去接她,結果導致日本客戶拂袖而去,公司損失數百萬的訂單。連毛晉都說他:"追女人也不是你這麽個追法的,即便是我妹妹,我也不讚成你陷得這麽深。"

章見飛一笑置之:"我自己覺得值就可以了。"

不久,毛麗的男朋友吳建波車禍去世,毛麗在清理遺物時發現了吳建波與老家未婚妻往來的好幾十封信件,更離譜的是,吳建波竟然把毛麗給他的錢全部寄給了未婚妻,說是要將她接到上海來結婚,抽屜裏成遝的匯款單回執就是明證,換句話說,吳建波長期以來把毛麗當自動提款機了,毛麗完全蒙在鼓裏,被騙色又騙財……

毛麗當晚就割腕自殺,被同學送到醫院急救。

這一次又是章見飛陪在她身邊,毛麗的爸爸和哥哥都去國外考察了。毛麗醒來後情緒一度失控,一夜之間,她從雲端墜入地獄十九層,所謂成長的代價竟是這般慘烈,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生平第一次真心地對待一個人,竟然落到這般不堪的地步,書上那麽多動人的愛情故事原來都是騙人的,現實的愛情,原來就這樣!

她把頭埋在枕頭裏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一直哭到連身體都蜷起來,喉嚨哭啞了,眼睛哭腫了,哭得整個人好似被掏空了,再也活不過來了一樣。章見飛當時隔著被子緊緊抱著她,就是那麽緊緊抱著她,好像生怕她就那麽哭死過去。一直哭到哭不出來了,她才漸漸平靜。

"毛毛,別難過,你還有我。"章見飛替她拭去臉頰的淚痕,握著她的手,說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話,他說:"看著你這麽難過,我比你更難過,不知道怎麽才能安慰你才好……你太要強,即便自己錯了也不願意回頭,所以你才會受傷。這本無可厚非,每個人都有自己個性上的缺陷,你堅持自己,走得這麽辛苦也還堅持,其實讓我很感動,因為我和你竟然是一樣的性格,一樣的缺陷,我們都想抓住自己想要的,可惜的是,我們的方向背道而馳。"

"我努力想趕上你,趕不上哪怕是並肩前行,也要和你在一起,看著你那麽受傷我心如刀絞,你的痛很多時候就是我的痛,毛毛,我們都是這麽卑微的人,我們並沒有做錯什麽,隻是愛上一個以為可以愛的人,所以才受傷。"

"一直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情景,衝進包間,對你哥哥又踢又打,我拚命拉你都拉不住,你哭得那麽傷心,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像你哭得那麽傷心,我把你抱到酒店,你睡著了都還在嗚咽……就是那個時候,我想要好好保護你、愛你,因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真的,毛毛我……我其實是個骨子裏很悲觀的人,給我些時間好不好,這世上,也隻有你才可以讓我這麽想認真地對待一個人。"

"我愛你,毛毛。"

……

毛麗看著他,她從未認真看過他,第一次發現他臉部的輪廓竟是這般柔和,明淨的額頭,高挺的鼻梁和目光中的堅毅跟她倒是有幾分相似,他們都是固執得近乎執狂的人,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就是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那一刻她仔細看他,發覺他與常人的不同,他臉上那種淡淡的、遺世孤立的神情讓他有種超然世外的氣質,盡管他也是個商人,但在他身上看不到商人慣有的尖銳蕭殺之氣,他永遠都是冬日裏最溫煦的那抹暖陽,即便那次損失了數百萬的訂單,他也隻是聳聳肩,雙手一攤,"那有什麽關係,我又不是做了這筆,就不做了。"

她一直就沒怎麽在意過這個男人,她隻是把他當作哥哥眾多老友中的一個,她看著他,一時有些恍惚,他也許說得對,也許說得不對,她何嚐不想認真地對待一個人,哪知遇人不淑。她並沒有做錯什麽,她隻是愛錯了人。

"我累了。"她閉上眼睛,疲憊地歎息。

他替她掖好被角,"睡吧,也許我說得太多了,你就當什麽都沒聽到吧。"

她沒有作聲,似乎是真的累了,半夢半醒之間,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像是夢囈,喃喃的問:"你見過星空下的大海嗎?"

"星空下的大海?"

"嗯,我最喜歡的就是星空下的大海……雖然沒有落日或朝霞中的海那麽壯觀瑰麗,可我覺得夜色中墜落滿天星辰的大海才最美,小時候每次想爸爸,或者挨了媽媽的罵,我就會跑到海邊看星星撿貝殼,海風冰涼,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感覺整個天地隻剩了我一個人,我就是那個時候變得悲傷……後來漸漸長大,才知道那是自己太孤獨的緣故,沒有人懂我,即便爸爸和哥哥把全上海最好的東西捧到我麵前,我也還是不開心,我從來沒有主動跟他們說過我要的是什麽,他們也沒有問過,他們以為他們認為好的對我來說就是好的,不,不是這樣的,我要的,他們根本就給不起。"

"毛毛……"

"我隻是想要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感情,爸爸和哥哥雖然都那麽愛我,但他們並不是單單屬於我一個人,也許我太貪心,可我隻是要一份純粹的感情,我有什麽錯,見飛哥哥,我有什麽錯?"

"你沒有錯,毛毛!"他俯身再次抱住她。而她戰栗著,用被子蒙住頭,極度疲乏地抽泣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等你傷好了就回家。"章見飛哄她。

"不,我要回北海的家,這裏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這裏!"她依偎在他懷裏嚶嚶地抽泣,"我討厭這裏,我想媽媽……"

"好,出院後我就帶你回北海。"

章見飛果然信守承諾,出院後第二天就帶著毛麗直飛北海,放下手頭緊要的工作,什麽都不顧,什麽都不管。毛麗她媽對女兒在上海的事情一無所知,很高興女兒能回到身邊,更高興還帶了個這麽斯文得體的小夥子回來。章見飛很有禮貌,伯母前伯母後,除了陪伴毛麗,他一有時間都在廚房聽她媽嘮嗑,還幫忙做事,她媽一下就喜歡上這個笑容溫暖,彬彬有禮的青年。章見飛不僅跟毛麗她媽處得好,跟街坊鄰居們也相處融洽,見著誰都笑臉相迎,連鄰裏的孩子們都喜歡他,鄰居們對這個年輕人讚不絕口,毛麗她媽樂得合不攏嘴,更加把章見飛當沒過門的女婿了。

毛麗對此不置可否,她連解釋的興致都沒有,對什麽都是意興闌珊的樣子,身心的重創還是沒法一下子調整過來。章見飛一直細心地相伴左右,公司的事那麽忙,他也懶得理會,頂多遙控指揮,逼急了就要秘書到北海來辦公。時間長了,毛麗也有些過意不去,要他回上海處理公務,別老耗在這,耗得再久,她也不會改變心意。

還在回北海的飛機上,毛麗就把話說得很明白:"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我不適合你,也不想耽誤你,你應該有更好的生活。"

章見飛說了句:"跟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好的生活。"

毛麗歎氣,這個人啊,看上去隨和謙讓,實則比她還固執,用毛晉的話說就是死心眼。就這一點,毛麗覺得他倆很像,無可救藥的像。

章見飛似乎並不在意毛麗心裏怎麽想,他很滿足在北海的生活,每天傍晚都會去碼頭接毛麗的繼父黃伯伯下船,幫著把滿滿船艙的魚蝦用三輪車拖到水產公司的冷庫。黃伯伯在水產公司上班。那時候的章見飛跟他平素在摩天大樓裏西裝革履的形象大不相同,穿著很普通的T恤短褲,踏著拖鞋,除了麵貌俊朗些,走在街頭跟那些同樣裝束的漁民沒什麽兩樣。他不知從哪弄來輛摩托,僑港四通八達的小巷子,他沒幾天就摸熟了,毛麗她媽要買點什麽,一聲招呼,他就會飆車立馬買了來。

毛麗喜歡看海,章見飛幾乎每天都會載上她去銀灘,毛麗不喜歡僑港這邊的海,嫌漁船太多,亂糟糟的。她喜歡銀灘那邊的沙灘,還有紅樹林。

一天夜裏,家人都睡了,毛麗忽然打電話給章見飛,說想到海邊走走。

"很晚了呢,毛毛。"電話那頭傳來章見飛甕甕的聲音,顯然還在睡夢中。毛麗扔過去一句話:"來不來隨你,反正我要去。"說著就掛了電話。

章見飛還敢不來?騎了摩托沒20分鍾就飆到了僑港。他載著毛麗一路飛奔,雖然是深夜,街上依然喧囂熱鬧,尤其是一些夜宵排檔前,人流如湧。他們在城市的脈搏中穿行,他隻盼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可以與她這樣永遠走下去……到了海邊,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那夜正是十五,清亮的月光將整個海灘鍍上了一層水銀,章見飛以為毛麗會去銀灘公園,不想她竟然選擇穿過紅樹林到旅遊區之外的海灘上散步,紅樹林繁茂的樹冠在月色下閃著銀光,但遠看又都是黑黝黝的,模糊不清。

"看,星星!"毛麗赤足站在海邊,指著天空。

章見飛抬起頭,隻見墨黑的天幕上,高遠莫測,冰清玉潤的一輪明月,像是"掛"在悠遠的天上,可細看,又無依無托。興許是月亮格外清朗皎潔,襯得天幕上的點點繁星黯淡很多,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分辨。

那些星星,仿佛生來就是給月亮作陪襯的,倒也自在地閃爍著各自的星輝,隻是那星輝跟月光比起來,實在太細微渺茫。章見飛不解,明明月亮要奪目,為何她偏偏垂青渺小如銀釘的星星?那麽大一輪明月,她真的視而不見?

章見飛小心地問:"你不喜歡月亮嗎?"

她踏著浪花,回眸一笑:"喜歡。"想了想,又說,"但更喜歡星星,說不清為什麽,我就是喜歡星星,因為太耀眼的東西總不能長久,就說那月亮,陰晴圓缺,變幻莫測,稍微有點陰雲,它就躲起來消失不見。但星星不一樣,無論什麽時候看到它們,都依然如故,光芒甚微,卻比月華永恒,這世上能永恒的東西太少了。"

章見飛凝視她半晌,琢磨著她的話,驟然間,仿佛岑寂的夜空劃過流星,他的心裏陡然明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她一直忽略他的存在,寧願傾心於無論是哪方麵條件都遜色於他的吳建波,明知那是個人渣,她還是執迷不悟。原來在她眼裏,吳建波就是遙遠的星辰,看不真切,才讓她迷戀,而章見飛當然就是那輪明月,光華愈奪目愈讓她恐懼,她害怕不可預測的未來,害怕他會消失不見,她堅信星星比月華永恒,才固執地飛蛾撲火……

"月亮,也是永恒的。"他看著她說。

她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提起裙子在浪花中跳躍,抖落一身的銀紗,她身後幽暗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碎碎的銀光,一層層地湧向海邊,親吻沙灘,她輕盈的身姿襯著那銀光仿如一個精靈。章見飛看得發呆,隻覺腳下的沙灘突然融化成了海綿,他像是坐在船上,整個世界起伏起來,"毛麗!"他大叫一聲,不容她反應,奔過去猛地抱住她,濺起紛飛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不顧,什麽都不顧,深深地吻著她。她並沒有太過反抗,也無力反抗,他的吻仿佛有種奇妙的熱力,襲卷一切,引著她墜入火熱的海洋……很久,很久,他終於放開她,兩個人都深深吸著氣,他呼吸還是急促紊亂的,隔著他薄薄的襯衣,還是能聽到他的心跳,澎湃激烈,像是隨時會跳出胸腔來。

他說:"對不起。"

她怔了一怔,仿佛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而他轉過臉去,麵朝大海,並不看她,胸膛還在劇烈的起伏,仿佛硬生生在壓抑什麽。

"毛麗,"他這麽叫她,早就想好的一篇話,就在唇邊,可是竟然說得那樣艱難,聲音壓抑而喑啞,"我不知道你到底需要怎樣的愛情,或者說,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做,才可以成為你心裏的人,我隻想說,我不是月亮。毛麗,我不願意做陰晴圓缺的月亮,無論你在哪裏,我一定是你身邊最近的那顆星……我可以帶給你永恒,我一定是你的永恒……"

毛麗相信他說的話,正因為相信,才覺得心裏很不安。有那麽一瞬間,她竟然微有所動,他吻她,她居然沒有覺得厭惡……其實她並非對他視而不見,她隻是覺得難堪,被那樣卑劣的人拋棄、欺騙,她還有資格重新接受愛嗎?一想到吳建波,一想到這個人,她心中便是一陣牽痛,還有羞辱。可是,這個男人跟吳建波不同,他身上的光芒實在是叫人無法抗拒,他說他是星星,他分明就是最耀眼的那輪明月啊……

毛麗當時心裏亂極了,低頭看著沙灘,還有浪花,長歎口氣:"我現在不想談這些,你該了解的,我,我還需要時間。"

章見飛轉過身,按住她的肩膀,似乎想說什麽,又好像無從說起。

"毛毛,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嗎?我從來就是個有耐心的人。"他笑著,臉上的輪廓在月光下宛如畫出來的,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

她看著他,倒笑了:"陪我看日出吧。"

……

人生的很多事,總是在時過境遷後才會去品味其中的甘苦。毛麗後來回想和章見飛最初在一起的時光,發覺那竟是她生命中最溫暖美好的日子。那樣好的時光,她卻忽略了。當時剛經曆吳建波帶給她的重創和屈辱,她以為她是這世間最悲慘的人,她以為她再也不會迎來人生的曙光,她以為她這輩子都將在黑暗中渡過,但,這都隻是她的"以為",太過一廂情願,所以才忽略身邊那麽好的人,那麽好的時光……

毛麗一直記得那次跟章見飛吵架,就因為他給毛麗她媽買了根金項鏈,讓毛麗發了飆。毛麗她媽也不是存心想要未來女婿的東西,幾個大媽大嬸在毛麗家院子裏嘮嗑家常,隔壁吳嬸炫耀女兒給她買了根金項鏈,很粗的一根,用毛麗的眼光看,就跟狗鏈子似的,暴發戶才戴那樣的東西。吳嬸她女婿還真是個暴發戶,在市場賣大蝦賺了幾個錢,就巴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大媽大嬸們逐個傳看那根"狗鏈子",豔羨得連連咂舌,有個多嘴的大媽問毛麗她媽:"老黃家的,你女婿給你買啥沒?"

毛麗她媽很尷尬,笑了笑,沒有作答。

鄰裏們立即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話說得很刺耳,什麽姑娘不能白養,也不能隨便嫁,得摸清對方家底才行,沒個十來萬不要談之類,毛麗她媽的臉當時就垮了下來,她喜歡準女婿章見飛從來就沒想過他什麽家底,是打心眼裏喜歡,比親兒子還親,她當即借口要去碼頭幫老黃搬魚,趕走了那幫多舌婦,但這一切恰被樓上的章見飛無意間看到,他什麽也沒說。

第二天,章見飛就送了根項鏈給毛麗她媽,也不知從哪弄來的,頓時在院子裏炸開了鍋,那鏈子雖然不粗,可卻是白金的,還……還是鑽石的,鄰裏們誰也沒見過鑽石,開始以為是假的,但吳嬸她女兒劉莉莉識貨,當即跟毛麗她媽說:"您還真得別隨便把毛毛嫁給人家,您知道這項鏈多少錢嗎?起碼也是四五十萬,可能還不止,他像是這麽有錢的人嗎?即使有,您想過來路嗎?"

"啥,就這麽根鏈子要四五十萬?"吳嬸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毛麗她媽也嚇住了:"不,不會這麽貴的吧?"

劉莉莉撇撇嘴:"我跟我老公去香港玩的時候,在珠寶店看到過,比這鑽石還小呢,都要三十多萬……"

毛麗她媽連連打寒噤。一院子的人陷入沉默,毛麗剛好從外麵回來,瞧見了她媽脖子上的項鏈,她當然也識貨,問清緣由後,上樓劈頭蓋臉就把章見飛一頓亂罵。毛麗她媽不知道護誰,護章見飛,會被人看作愛錢,護毛麗,實在沒道理,男朋友給未來丈母娘買根項鏈也不至於凶成這樣。她媽氣得就差沒扇毛麗兩耳光,這死丫頭可把章見飛罵慘了,罵得他聲都不敢吭,耷拉著腦袋坐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一整天,毛麗都沒睬他。直到傍晚的時候,起了大風,黃伯伯出海還沒有回來,毛麗她媽急了,到碼頭來回好幾趟都沒接著人。打開收音機才知道,有台風。白天光顧著吵架,都忘了收聽天氣預報,以往黃伯伯每天出海,都是要收聽廣播的。一時間,整個港口如同鑽進了風眼,地麵上盡是落葉,一些鐵皮鋪就的屋頂吹得咣當作響,路上也沒幾個行人,一片肅殺之氣。毛麗也急了,趕到碼頭,更見驚濤拍岸,狂風挾著暴雨仿佛要摧毀一切,海麵上的能見度很低,出海的漁民基本都回來了,唯獨不見黃伯伯。

毛麗她媽當即就哭出來了,黃伯伯的兒子虎子還小,也跟著哭。毛麗自責不已,恨不得跳進海裏把黃伯伯拽回來。當時天已經快黑了,如果天黑前找不到黃伯伯,後果不堪設想。黃伯伯是個老實人,勤勞忠厚,雖然話不多,也沒什麽文化,但對毛麗一直視為己出,連以潑婦聞名的毛麗她媽都很少說他半句。如果真出什麽意外,毛麗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自己。

正急得雞飛狗跳的時候,章見飛不知從哪弄來一艘快艇,挨毛麗的罵時,他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隻顧悶頭抽煙。可是現在,他……他要幹什麽?毛麗她媽見狀連忙拉住他,"不行的,孩子,你要有個好歹我怎麽跟你爹媽交代,不行啊……"

"沒事,我去去就來,應該就在附近海麵。"章見飛沉著臉,作勢就要上快艇。

毛麗她媽轉身就朝嚇愣了的毛麗狠踹一腳,"你丟了魂啊,還不快攔住他!死丫頭,都是你幹的好事!攔住他!"

毛麗反應過來,忙過去扯住章見飛:"這麽大的風,快艇會翻的……你別去……""再不去就沒希望了,我不走遠了,就到附近看看,乖,快鬆手!"章見飛使勁掰開毛麗的手,跳上快艇,風馳電掣地衝進海浪中。

"你回來!傻孩子啊,他都那麽大把年紀了,你還年輕,怎麽能把自個搭上啊……"毛麗她媽哭天搶地,癱坐在碼頭,渾身濕透。

毛麗也大哭,去拉她媽,反挨了一巴掌,"你個死丫頭,你害死你黃伯伯,你還要害死見飛,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禍害!他們爺倆要是回不來,你給我跳下去陪葬!虎子還這麽小,你要我怎麽活,你這沒心沒肺的死丫頭!"

"媽!……"毛麗哭著,喊著,從未如此絕望,烏雲從四麵八方翻滾過來,像一個黑鍋倒扣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呼嘯的狂風和暴雨幾乎將她卷走,海麵也被風卷起層層水霧,水霧慢慢擴散,把遠處的島嶼籠罩起來,整個海麵呈現一種罕有的青灰色,令人心悸。毛麗的哭聲被衝天的巨浪吞沒,身上已經濕透了,薄薄的衣衫貼著皮膚,冷得她瑟瑟發抖。她被無邊無際的灰暗籠罩,在過去的二十年裏,她以為人生縱然有不如意,但多是明媚的,何曾這般灰暗……從小被寵愛,長大後亦是,隻是被保護得太好,反而更容易受傷,即便是吳建波這樣的人渣,都可以將她傷到體無完膚,天生的固執卻又讓她沒有勇氣麵對自己的錯誤,太要強,於是更受傷……

一個巨浪掀過來,濺起數米的高浪。

旁邊有漁民衝過來將毛麗拽走,可是避開那個巨浪,她還是固執地不肯離開,"章見飛,我命令你回來!"她哭著,衝著發怒的大海嘶喊,"如果你不回來,我不會原諒你,你回來,聽到沒有,你趕緊給我回來!!……"

毛麗她媽見情形不對,趕忙過來拖她,拖不動,喊旁邊的漁民幫忙。毛麗尖叫,拚命掙紮,那一刻像是瘋了,見人就咬,有漁民打電話給110報警,在警察的幫助下,毛麗差不多是被人抬離了碼頭。

毛麗她媽還留在現場,拽住警察幾乎下跪:"同誌,我家老頭子和女婿還在海上啊,求你們去救救他們啊!我女婿,我女婿他還是個年輕伢,你們可要去救他啊……"

"明知道有台風,幹嘛還要出海?"警察發怒。可罵歸罵,警察還是向指揮中心匯報,可是無計可施,風眼很快就要上岸,神仙也沒辦法,誰下海誰死。

警察指揮岸邊漁民迅速撤離,毛麗她媽也被強行拖走。就在撤離的最後時刻,有眼尖的漁民指著狂風呼嘯的海麵喊:"看,他們回來了!"

眾人望去,隻是個黑點而已,那是章見飛的快艇,在海麵上劇烈地顛簸,幾乎是被海浪托著的,一會掀到半空,一會卷到浪底。

馬上有警察下岸接應,毛麗她媽連滾帶爬地撲向碼頭……

章見飛真是命大,被拉上碼頭的時候脾髒破裂,送到醫院急救,醫生說晚半個小時就沒救了。後來他講起當時的驚險,居然麵不改色,隻說黃伯伯的船那時候已經傾覆了半邊,人抓著船舷幾乎就要翻下海,章見飛把他接到自己的快艇時,被船頭的斷裂的桅杆撞到腹部,劇烈的腹痛讓他以為自己差點就要葬身大海。

"你怎麽開回來的啊!"毛麗難以置信,那麽大的風浪他居然將快艇開回了岸邊,連拉他上來的警察都說是個奇跡。

章見飛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毛毛,我好怕見不到你。"

毛麗抽噎:"你真傻,你真是傻,怎麽這麽傻!"她反反複複都是這句話,心裏感激他又怨他,章見飛,為什麽你不能讓我輕鬆一點麵對你?你知不知道,你會讓我一輩子都無法在你麵前理直氣壯,你讓我覺得自己欠你太多太多,這輩子都還不清……

後麵的情形愈發證實了這點,章見飛出院後不久竟然買下了他們常去散步的那片紅樹林,就在海景大道,他要在紅樹林裏建房子,走出樹林就是沙灘。毛麗要他別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章見飛說:"毛毛,愛一個人,並不僅僅是為對方好,其實也是對自己好,我從不認為我對你的好,是我對你的投入,確切的說應該是我對自己感情的投入,我愛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願意對這份感情投入,你理解嗎?"

毛麗搖頭,她不理解。

章見飛看著她微笑,目光堅定而誠懇:"你現在還年輕,對人和對事的判斷都沒有成熟,到你真的學會愛了,你會理解的。未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讓你學會愛,感受愛,把你曾經缺失的愛統統補回來,毛麗,請相信我!"

這樣的話,任誰聽了都會動容。

毛麗當時仰著臉孔看他,他的眼裏溫柔如水,也凝望著她,目光漫著喜悅,仿佛是一個疲憊的旅人終於尋到了寶藏,他那麽憐惜地看著他,就當她是無價的寶藏。他和她相識其實並不久,可是對他來說好像走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從初次相遇到現在,隔了這麽久,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經曆了那樣多的人和事,他已經認定就是她了,這一生隻能是她了。

毛麗被他看得一陣發虛,低下頭不再說什麽,就是這樣的,任何時候她都無法麵對他的目光,隻覺那目光像一片海,常讓她有被溺斃的恐懼。她寧願在一邊默默的看他做事。那段時間,他每天忙完工作之餘都會到工地查看工程進展,甚至是和工人們一起幹活,鋸木頭。那個時候的章見飛眉目俊朗精神抖擻,頂著烈日,光著膀子,一邊鋸木頭,一邊指揮工人,他那麽認真,火熱的**讓人以為他是在做一件最有意義的事情。有時候,他也會給毛麗看圖紙,毛麗怎麽會看得懂,章見飛就給她介紹說,"一定會給你個驚喜!"

"是你設計的嗎?"

"不是,是我的一個朋友設計的。"

毛麗好奇,"什麽朋友啊,他也來看過這塊地?"

"是,是的吧。"章見飛似乎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指著遠處緩緩沉下海麵的輝煌落日,轉移她的注意力,"看,落日下的海!

兩個月後,毛麗與章見飛結婚。

這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也是身邊親人都認定的事,毛麗隻能默默接受命運既定的安排,經曆了初戀的挫敗,當一切塵埃落定,她早已失去抵抗的勇氣,當作這是順其自然了。蜜月沒有去太遠的地方,就選在桂林,其間正趕上毛麗的生日,章見飛在陽朔西街的一家酒吧為毛麗慶生,鮮花、禮物、蛋糕都是頂好的,一一呈到她的跟前。毛麗似乎是快樂的,那天喝了很多酒,章見飛也喝多了,歪在酒吧昏暗的角落裏呼呼大睡,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無邪,倒象個孩子。

毛麗覺得裏麵太悶,出門透氣。夏天的夜晚,滿天璀璨的星子,夜風微涼,空氣中彌漫著樹葉的清香,毛麗頓覺浮躁的心靜下許多。手機上有許多的祝福短信,爸爸的,哥哥的,同學的……人人都祝她快樂,人人都當她幸福,於是她便真的以為自己幸福了,她模糊地笑著,逐個翻看,在眾多熟悉的號碼中發現了一個陌生的短信,號碼很眼生,不是存在手機中的,她應該沒有見過。短信隻有一句話:生日快樂!

毛麗疑惑著回過去:你是誰?

一直到次日清晨,那條回過去的短信再無回音。

毛麗也很快忘記,不久就刪除了,在摁下刪除鍵的時候,她正與章見飛在桂林機場,他們的蜜月結束,準備一同飛上海見毛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