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春秋和朱磊幾乎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這些原本都是有著光明前途的學生，是京大的驕傲。
可如今，前程和未來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埋上了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這是一件比看到一個洪州這樣的教授墮落更可怕的事情。
第一步主動揭發是為了重塑他們的精神狀態，消解掉這長達一整年的精神折磨。
隻要主動站出來，就是對過去進行切割。
在主動切割的情況下，加上臨卿的運作，自然能一定程度上減少大眾對他們的審判。
而第二步，一方麵，曝光後他們更適合來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避開外界嘈雜的議論聲音。
至於另一方麵……
看到一個聲譽良好，能力卓越，成果斐然的教授如此汙濁的一麵，饒是楚春秋朱磊都要生出一股頹意。
何況是那些初出茅廬，三觀還沒構建完善的學生們。
他們是不是會對自己失望，對學校失望，以至於對科研，這個畢生追求的理想感到失望……
來到這裏，希望他們能切身感受到科研的意義。
明白汙濁的是人心，而非科研本身。
……
京大實驗室，幾台運作的儀器邊上，圍著五個穿著實驗服的學生。
洪州站在一邊，皺著眉臉色隱隱有些不耐，幾次調配過程中拿起手機反複查看。
又抬頭看向幾個學生，沉著聲問：
“那個薑秀今天還是沒來上課嗎？”
“程萌，你不是跟她一個班嗎，什麽情況？”
五人正在做著手裏的實驗，看上去一絲不苟，也死氣沉沉。
聞聲搖了搖頭。
被點到名的女孩套著單薄的黑色衛衣，格外瘦小。
她聲音幹澀地回道：“請假了，一直沒來，應該……還在照顧她爸爸。”
洪州臉色更難看了。
他給薑秀的期限是一個禮拜，現在都快十天了，她遲遲沒把那筆錢打進來。
據他所知她爸早就脫離危險了，這麽久了還沒主動聯係，難不成還想把那筆錢全部吞下不成？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看到那串熟悉的號碼，洪州神色一凜，餘光防備地瞥了一圈，立刻快步離開。
他走後，實驗室一片安靜，隻有儀器運作的聲音嗡嗡作響。
漫長的幾分鍾後，一道帶著怯意的女聲突然緩慢又猶豫地打破了這片寂靜。
“你們……最近有收到什麽人的消息嗎？”
話落，剩下四人手裏的動作瞬間一頓。
齊齊僵在了原地。
說話的人是剛剛被點過名的程萌，女孩靜靜看著他們一會兒，明白了。
他們也收到了。
是一條邀請他們去山溝村基地的消息
程萌垂下眼撥弄著手裏的試管，頓了頓，繼續道：“去年，知道薑秀被選中去山溝村基地的時候，我很羨慕。”
幾人下意識抬眼，看向這個一向最膽小怯懦的小師妹。
程萌慘淡地笑了下：“你們知道的嘛，我從小是在山裏長大的，土地貧瘠，山路難走，小時候上學吃飯的錢都湊得很困難。”
“幸好後來扶貧政策落實下來，村裏來了很多老教授，他們教我們怎麽利用天然土壤優勢種草藥，還幫我們找銷路。”
“漸漸的，我上學的錢有了，家裏也蓋了新房子。”
“高考後我就毫不猶豫報考了京大的農業專業，我的夢想……一直就是成為當年的老教授那樣的人，但是……”
她聲音忽然哽咽：“……師兄師姐，但是情況好像跟我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以為遇到了像當年那個老教授一樣的導師，沒想到撕下麵具後是貪得無厭的小人。
以為能成為老教授那樣的人，偏偏能清晰地感受到原來的光明的坦途在一點一點斷裂。
可幸好……
幸好有人朝她指引了一條她做夢都不敢想的路！
程萌擦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氣：“所以既然跟我想象的不一樣，我為什麽不換條路走呢。”
“師兄師姐，我準備一會兒就請假出發。”
她仰頭，目光錚錚地看著幾人。
“你們要不要一起！”
一瞬間，實驗室徹底安靜了下來，連一道道急促壓抑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晦澀難言，眼眶泛著濕潤的光。
這一年來，他們從一開始的震驚，到現在的麻木，好像逐漸忘了來這裏最初的理想是什麽。
直到兩天前，收到了臨卿的那條消息。
一瞬間，羞恥，恐懼幾乎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不想也知道，臨卿什麽都知道了。
知道後，又給了他們一次機會。
可是……
其中一個高大的男生抹了一把臉，苦笑道：“……我昧著良心幹了這麽多事……哪有臉……”
蒙騙同學去賠付那些二手儀器故障後的維修費，去年楚教授出來指控，又幫洪州作證。
想想都覺得羞恥。
就在其他幾人也都紛紛低了頭時，程萌忽然道：
“既然是我們自己丟的臉，那就自己撿起來好了。”
說完，程萌神色無比平靜地放下手裏的試管，關掉儀器，脫掉大褂。
走出實驗室前又說了一句。
“我等你們十分鍾。”
剩下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在原地。
……
洪州走到辦公室才敢接這個電話。
語氣嚴肅：“不是說不要隨便聯係我嗎？”
可等聽完對麵的話，他瞬間眼神一僵：“……什麽？薑秀把錢都退回來了？”
“她不是已經用了六十多萬了嗎！一分沒少？她哪來的錢？！你們……”
還沒說完對麵就掛了電話。
突然的，一股心慌就莫名湧了上來。
洪州眼皮跳了跳，慢慢地往實驗室走，努力思索著這幾天發生過什麽他忽略掉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麽，離實驗室越近，眼皮跳得越厲害。
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當即抬頭。
……整個實驗室空空****，一片死寂。
……
當天晚上，一封聯名致歉書出現在了京大官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