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夏侯玄霸跪倒在地,小皇帝竟是直接站起身來,邁步走下台階,徑直朝夏侯玄霸走了過去攙扶起夏侯玄霸,嘴裏說道:“大將軍快快請起,朕不是對你說過嗎?你若見朕,不必跪拜。”
“謝陛下。”夏侯玄霸拜謝以後站起身來,繼續說道:“陛下體恤老臣,是老臣的榮耀,隻是老臣亦不敢壞了君臣朝綱。”
“大將軍嚴重了。”小皇帝握著夏侯玄霸的手,繼續說道:“大將軍對帝國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對朕的忠心,朕也是知曉的……似大將軍這等國之柱石,若是再不能享有一些國之殊榮的話,才真的會是朕的過錯。”
……
小皇帝與夏侯玄霸之間又互相客套了一會,上演著君明臣忠的戲碼。
對於夏侯玄霸此次這不合時宜的著裝,也沒有人敢去討論一二,畢竟他帶劍上殿這種事也是小皇帝特許的殊榮。
“既然人數都已到齊,那麽諸位就各自落座,開宴吧。”小皇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對其說道。
“落座。”
“開宴。”
隨著白尤這尖尖的一嗓子叫出,禮樂隨之響起,眾人也是紛紛落座。毫無意外地,夏侯玄霸和夏侯文淵兩兄弟分別坐在了小皇帝下首左側的第一第二位置上,而當今國師道衍祖師則是坐在了小皇帝右側,也就是夏侯玄霸正對麵的位置上,可是桌子擺放的卻稍微有一點點偏移,間歇性地將其與朝堂諸官分割開來,大幽王朝以左為尊,僅憑位置來看,夏侯玄霸乃是當之無愧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至於其它諸位官員所坐位置則是沒有那麽講究,自由搭配起來,各自尋其平日交好之人,相鄰而坐。而沐秋凰等諸侯子弟亦是在道衍祖師的下首那一排排坐了下來,沐秋凰正好也是與姬顏比鄰而坐……緊接著便有侍者宮女們各自端著珍饈美酒魚貫而入。
天子宴請,吃的當然得是禦宴。
這些珍饈端上來一看,赫然便是當初在北虞侯府時,沐青恩宴請張伏陵時所吃的菜係,像“鏤金香藥一行、雕花蜜煎一行、砌香成酸一行、脯臘一行、垂手八盤子、切時果一行、時新果子一行、瓏纏果子一行、下酒十五盞、插食、勸酒果子庫十番、廚勸酒十味、對食十盞二十。”這些是一盞不少,更是補足了當初沐青恩為了避諱而去掉的“繡花高飣一行、八果壘、以及樂仙乾果子叉袋一行。”
……
隻是美食珍饈雖然誘人,沐秋凰此時卻是無心享用,滿腦子所想都是與夏侯玄霸剛剛身上那股血腥味有關。
“令狐大哥,你剛剛有沒有聞到夏侯玄霸身上有什麽味道?”沐秋凰低聲問道。
正在大口朵頤的令狐桀在聽到這話後也是微微一愣,隨即說道:“除了他身上有一股很濃的檀香味外,我倒是沒有聞到別的什麽味道。”
見令狐桀沒有注意到,沐秋凰也不再與他多說,隻是更加確定了自己所嗅到的那股味道必是血腥味無疑,盡管味道很淡,也用檀香味做了掩蓋,可沐秋凰這人從小嗅覺就比較靈敏,而且夏侯玄霸剛剛走進來時,手是握著劍柄的……夏侯玄霸看起來是完好無損,那就可能說血跡是別人的,隻是夏侯玄霸剛剛究竟是去殺了別人呢?還是說有人刺殺夏侯玄霸,被夏侯玄霸反殺了?……可是不對啊?若真是完好無損的話,他又怎麽會故意用檀香掩蓋血腥味呢?
沐秋凰越想越是覺得迷惑,不由自主地往小皇帝那裏看了一眼,因為在他看來,若真是有人想殺夏侯玄霸的話,小皇帝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隻是小皇帝這會看起來也是麵色如常,正在邀人吃酒,玩的不亦樂乎,似乎對夏侯玄霸受傷的事一無所知一般。
“應該不是小皇帝的人?”沐秋凰喃喃自語道。
因為他注意到小皇帝臉上的表情是真的很輕鬆,而不是像是偽裝的,不過也對,若真是小皇帝做的話,無論他再怎麽偽裝,肯定都會帶有一絲痕跡,畢竟他還達不到夏侯文淵那種“將諸事藏於心底,麵色古井無波”的老狐狸境界。另外還有一點便是,小皇帝目前應該還沒有敢對夏侯玄霸動手的膽量,他若真有這個膽量的話隻怕早就做了,而不是等到現在,更何況剛剛夏侯玄霸遲遲未到之時,小皇帝也是真的帶有怒意,說明他肯定也不知曉夏侯玄霸為何會晚到?還以為夏侯玄霸實在故意落他麵子……
“可若不是小皇帝,又有會是誰呢?”沐秋凰繼續在心中想道:“能夠有這個能力和魄力派遣殺手刺殺夏侯玄霸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而且刺客竟然還能傷到夏侯玄霸……”
……
“沐兄怎麽在暗自發呆呢?來,我敬一杯。”
沐秋凰的思路驟然被打斷,抬起頭來一看,原來竟是姬顏端著酒杯來到了自己桌子這裏,再四周張望了一眼,隻見朝中滿座皆在走席串位、推杯換盞……沐秋凰微微一笑道:“沒什麽?隻是昨夜尚未休息好,幾盞美酒下肚,不由有些犯困了。”說罷,端起酒杯與姬顏一飲而盡。
“夏侯大將軍不對勁……”姬顏壓低了嗓子對沐秋凰輕聲說道。
“你也發現了?”沐秋凰低語道。
……
正當兩人欲互相交談之際,卻見道衍祖師竟是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朗聲說道:“無量天尊,老道可否能與二位公子共飲一杯?”
“見過國師。”沐秋凰與姬顏同時站起身來衝道衍祖師行了一禮。
“二位公子切莫如此,老道可當不起二位公子之禮。”道衍祖師揖手還了一禮。
道衍祖師頗帶深意地看著沐秋凰和姬顏二人,就在他蠕動了幾下嘴唇,仿佛想說些什麽之際。卻突然注意到不知不覺間,自己竟是將滿殿人的目光全部匯集在了此處。是啊!堂堂一個國師放下身份來主動給兩個後輩敬酒,此事想不惹人注意都難。
眼看至此,道衍祖師也是緩緩飲盡杯中酒,一言未發地便欲離開了二人桌前。
就在此時,坐在高位上的小皇帝突然開口說道:“國師且慢離開。”
“陛下。”道衍祖師轉身看著小皇帝,心中亦是有些暗暗後悔,自己剛剛為何要過來這邊?
小皇帝眼中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沐秋凰和姬顏,對著道衍祖師繼續說道:“國師不是會與人相麵麽?剛好借此機會,替我大幽這些青年才俊們好好看看?”
“陛下。”道衍祖師一臉為難地看著小皇帝。
小皇帝卻對道衍祖師的目光視若無睹,直接對沐秋凰他們這群諸侯子弟說道:“這占卜相麵雖是國師的看家本領,可國師卻從不與人相麵,號稱鐵口難開,朕今日也是為了圖一樂子,所以才會請國師為你等看上一看……民間有句話是怎麽說來著?對了,叫‘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哈哈……”
小皇帝一席話引得文武百官是哈哈大笑,沐秋凰等人也是齊聲說道:“謝陛下。”
說完這些話後,小皇帝又轉過頭來對道衍祖師說道:“朕已開金口,國師切莫推辭……你且放心,若真是因為泄露了天機要遭因果的話,朕來替你受著漫天神罰。”
見小皇帝說的認真,場中氣氛也是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道衍祖師也是自知現在已無法推辭,心中輕歎了一口氣,應了下來。
見小皇帝強烈要求道衍祖師給諸侯子弟相麵,沐秋凰自然也是知曉,小皇帝是想起了五百多年前伯牙真人的那句真言,是想看看這滿座的諸侯子弟誰對他的江山有威脅……不過對此,他倒也是絲毫不懼,盡管張伏陵曾說過他有帝王之相,但他相信道衍祖師即使看出來了,也絕不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道衍祖師在看了諸侯子弟一眼後,又看了看小皇帝和滿殿諸臣,然後才開口說道:“老道慚愧,老道之所以從不與人相麵,其實與陛下所說的怕受因果無關。實不相瞞,所謂相麵,不管是看麵相還是手相甚至於看生辰八字……其實說到底無非是“察言觀色”四字。
對方若是眼神飄忽心事重重…那麽近來肯定是多有煩憂之事;反之對方若是紅光滿麵春風得意…近日定是有大喜之事;若對方細皮嫩肉穿戴又好…必定是大富大貴之人;若對方衣衫襤褸……
至於接來所說的話也都多是誆騙之言,對方大富大貴,我便說他有血光之災……對方窮苦不堪,我便說他假以時日畢必定大福大貴……”
道衍祖師說完以後,又朝小皇帝行了一禮,繼續說道:“陛下恕罪,實在是相麵乃是雕蟲小技,所以老道不敢在陛下和百官麵前獻醜……滿朝文武、諸位公子,今日能在這大殿上就坐之人,又有何人不是大富大貴呢?”
見小皇帝陷入沉思之中,眾人也是目瞪口呆後,道衍祖師繼續說道:“當然,除了這種與人相麵是誆騙之術外……其它道門手段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哦!”
聽道衍祖師說完,殿中滿座皆是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小皇帝也是有些樂不可支,指著道衍祖師有些啞然道:“國師可真是……”
“哈哈……國師可真是個真人?夏侯敬您一杯。”夏侯玄霸端起酒杯說道。
“謝大將軍。”道衍祖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哈哈……國師大人這番話若是傳至民間,不知要有多少占卜相麵之人,要來怪國師砸了他們的飯碗了?”又有一大臣哈哈大笑道。
道衍祖師也是笑了起來,端起酒杯衝眾人說道:“還望諸公替老道保守秘密,老道可不願成為天底下占卜相麵之人仇恨的對象……”
“哈哈……”
眾人聞言,亦是哄笑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