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國有供電公司是一個既建設變電站輸送電力,維護線路,又像政府的一個管理部門管理著用電。供電公司給千家萬戶送出電力大放光明,又可以啪地一聲斷了人家的開關,黑咕隆咚一片。
供電公司自己早已不生產電了,老電廠那台陳舊得掉了牙的燒煤發電機,哼哼呀呀發不了幾度電,忽明忽暗的像是點著鬼火,20 世紀的產物早就該進博物館展覽了,比昏暗的煤油燈世界好那麽一點點。
供電公司強大的電流來自湘中大山深處,一個名吒溪的水電站,六十年代末建成以後,源源不斷把山中溪水發的電力輸送給北州子及周邊的城市,注入雞血帶來強勁的發展動力。沒有吒溪水電,周邊城市就還在黑暗中,陳舊與落後超出想象。人們盼來了吒溪水電,城市的光輝與活力頓時顯現,改天換地劃了時代。
自己不發電隻是個二傳手也就叫供電公司,不叫電廠了。北州子供電公司坐落在東大堤下,有一個很大的院落,裏麵有三棟樓房。一棟是辦公樓,像政府機關一樣的威嚴,科室的牌子突出在廊道上,城電辦,農電辦,三電辦,電辦業務室等,都是管理一方的辦。
最牛的科室是二樓的電力調度室,水電是有限的,並不能火力全開使用,在一個時間段誰用誰不能用,它就調度這個事。它占了整個二樓層,牆麵上不停閃爍著神秘電路的幽光,值班的人坐在輪椅上二十四小時地盯著它,哪裏供電或拉閘都是分內的事情。房子的中間有一個巨大的地形沙盤,送變電站的線路清晰地在沙盤上翻山越嶺,分布在北州子的湖洲土地上。
二棟是電力維修的車間,那些燒壞了的變壓器,損壞了的高壓瓷瓶在這裏修理,城裏所有計數的電度表也都在這裏校正。它正確與否決定著交多少電費,都巴不得它轉慢一點。
一幫電力小夥把壞了的變壓器吊了起來,在車間裏敲敲打打,噪聲影響著大院的威嚴,安寧,政府的機構也有做工的人。這棟樓是車間,公寓二位一體,樓的四層,五層住著供電公司的職工。
三棟是一個新建的矮小三層樓房,它龜縮在大院的最後麵,是供電公司的後勤部,職工食堂,保管室,公司的雜碎。
國有供電公司有一種咄咄逼人至高無上,唯我唯大的精氣神,在城東大堤邊一線耀人眼目的國企老大中,是最牛的一號。從供電公司大門走出來的職工,個個都是幹部的模樣,哪怕穿著工作服,背著幹活的工具,說話也有著政策的威嚴,有著一份行業的傲慢。
大劇院,電影院上演什麽好戲是要送票給供電公司的,否則,停電了誰負責?城裏哪家單位分一點緊俏物資,他們去了也可以領有一份。這些養尊處優經曆多了,敢怒不敢言就塑造出一種霸氣,便有著電老虎,電霸,電爺的不俗稱號,供電也就是電衙門。
我和另外一個街道小廠過來的師傅帶著六個待業青年,怯生生地走進了電衙的大門,一看就是外來不入調的另類。廠長的兒子,皮膚黑黑的肖弟緊緊跟隨在我的身後,我們大氣不出地走過前麵兩棟樓,在後麵的矮樓裏找到一塊新掛的牌子,上麵寫著“北州子廢舊線路臨時改造辦”。
我們是屬於這個臨時辦的臨時隊伍,北州子城的電線私拉亂接成了一團亂麻,每年都有電走火發生火災或電死人的記錄,不下決心來一個係統的改造,就是神奇盒子再多也不頂用,何況還倒閉了。按照供電公司的規劃,線路改造完了臨時辦使命就結束,時間為六個月,到時牌子是否繼續掛著?臨時召集的隊伍怎麽辦?沒有說法。
大街小巷布滿不合格的違章線路,空中的蛛網肆無忌憚無序發展,供電公司派了一位老電工當隊長指導,帶領著我們一頭紮進這些亂麻裏全身心地改造,供電公司的正式員工不幹這樣的事情。
我和李師傅帶著一幫待業青年走進國有的殿堂,什麽都好奇新鮮,幹勁十足的一群愣頭青,成了北州子收拾蛛網,操練爬電杆技術的空中飛人蜘蛛俠。
每個人從公司保管室領一套繩索踩板背在肩上,寬寬的皮帶紮在腰上,在院內的操場水泥杆上,早起苦練爬水泥杆。粗麻繩係著木踩板,繩子頭上有一個鐵鉤子去勾上麵的繩子扣,再使出渾身的力量翻身上去,回頭把踩著的另一副踩板解開交替著往上爬。熟練了就像敏捷的猴子一樣來回竄到水泥杆頂,那裏是高壓的電線,站在上麵完成作業。
這隻是模擬,真刀真槍的話那都是要命的戰場,得極具小心,否則爬到上麵被電擊打,就會像熊瞎子一樣,火花一閃一團黑影從天而降摔了下來,小命就歸西了。供電公司就有這樣血淋淋的慘案。
緊張地操練了一個星期,望著通向太空光溜溜的水泥電線杆,腿哆嗦著誰也沒有退縮,狗膽提上來動作也還熟練,都成了合格的外線猴子爬杆工。派來帶隊的老供電班長說可以出門了。有誰怕死不幹那就得滾回街道有的是人來頂替,不知有多少人排著隊要到電廠來爬杆子。
我們就這樣趕鴨子上架正式開工改造線路了。首先清理北州子城區電杆上的線路,水泥杆是我們上天庭的路,從早到晚地來回爬了個昏天黑地,花了二個月時間終於把北州子杆上的亂麻梳理完畢。居然沒有出什麽被電擊打下來的工傷事故,猴精的徒工小夥竄上爬下比我這師傅還利索,傷一點手腳也就無礙。
與電老虎同行,遇到的危險點點滴滴隻有記在自個心裏,不斷地告誡自己注意加注意,小心加小心。有一次我不斷鷂子翻身終於爬到了水泥杆頂,站在那裏脖子的左右都是橫著帶電的高壓線,小腦袋豎在中間,係好安全帶,風在耳邊輕輕吹著,放眼望去高處的風景真美。
還沒來得及欣賞歌唱,嗤得一聲脖子被電燒了一道杠,嚇得一偏,脖子被另一根又燒了一道杠,皮肉嗤的一聲瞬間化作一縷青煙,聽起來還細皮嫩肉地顯得真切。萬幸腦袋在身上沒有飛走,極力忍住疼痛心靜如水穩住陣腳,否則,我就會像城市上空的一塊破抹布從天而降的摔了,城裏就多了一個遊魂夜鬼。
我的脖子上至今都左右亮著二條紫色的杠,架在火爐上烤的那種,記錄著我大難不死的光彩。夏天,我得穿著高領的襯衣,遮住明顯的疤痕。多少年後,我的一位常年在外爬杆的外線朋友就犧牲了,不知忽略了哪個細節,從高高的電杆上摔了,現在還記得他親切的音容笑貌。
水泥杆上的亂麻作業清理完後轉到居民小區,這更是理不清理不斷的亂麻,得走家竄舍地在人家房梁上活動,灰塵蛛網死老鼠迎麵而來。灰塵多得睜不開眼的地方,電線就越扯得亂,就越要往裏麵鑽,像尋寶的人那樣執著找線頭,剪掉舊的再重新布線裝上新的。
這不是改造線路,是專門在人家房梁頂上打掃衛生吞吐灰塵,清理垃圾做鍾點工。安好電表開關,檢查房子打掃得怎麽樣才收工。為了趕進度我和李師傅各帶三人小組,在城區分片包幹。
頂著國有電霸的光輝,臨時工的身份,幹著環衛工的辛苦髒活,累活,現實就是這樣骨感。又堅持幹了二個月,徒工們便滿腹牢騷開始消極怠工喊吃不消了,這些街道而來的小夥他們沒有上山下鄉鍛煉過,哪裏能吃這樣的苦。
第一個開始叫嚷得凶的就是廠長的兒子,原來以為到電廠是享福的,或堅持一下就好了,沒想到成天都這樣,當了猴子再接著當耗子,說著怪話要打退堂鼓。
這工作不是人幹的,第一個離開的就是廠長的寶貝兒子,他堅決不當耗子了,跟著幹了四個月全是髒活累活要死不活。他爸一見寶貝兒子受這麽大的苦,回家累得像一條哈哈狗,便把踩板繩索電工包上交不幹了,搞了一個國家屠宰場招工的指標去當殺豬工屠戶去了,廠長有的是門路。
還有一個去了渡運社賣船票,年紀輕輕寧願吆喝著賣票也覺得比幹這個強。這樣重的體力勞動成天在黑屋頂上剪來剪去,布個照明線路又沒有什麽技術含量,幹得好也是一個臨時工,站在公司門前把電工包對傳達室一丟,一句話都懶得講就不見人了。剩下的幾個也不是死心塌地的鐵杆,也是唉聲歎氣,隻是還沒有另外的機會。
我和李師傅是街道工廠過來的人,知道街道廠與電老虎公司天差地別,國有單位的地位高不可攀好處數不清,做臨時工也比別的強。每天毫無怨言地帶著徒弟們堅持著梁上運動,告誡他們哪一條蛇都咬人,好好工作吧。
國有的供電公司每個月都按時發放工資,這最大的滿足人的心願。經驗告訴我旱澇保收的就是最好的單位,工作,就是你的親娘老子,再苦再累也值得。做完事情,上完一個月班,還不知工資薪水在哪裏吹泡泡,那才憋氣呢。
供電公司有一個好習慣,每到周五的下午,大白天的停下活關起門來正兒八經的政治學習,任務多緊都是雷打不動,有什麽事比政治學習武裝頭腦還重要呢?也包括我們後棟改造辦的臨時工。
到了周五中午,從梁上下來的猴君回家洗洗散收拾幹淨,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司幹部家夥們坐在一起,冠冕堂皇地參加禮堂會議室的政治學習,不聞窗外電線改造辦的事。
寬敞的階梯會議室裏,講台上擺著二張桌子,一張在正中間是主席台,坐著供電公司的一把手張經理,他主持會議學習。台上右邊靠牆還擺有一張桌,坐著供電公司的另一個一把手,比張經理的官還大多了,北州子革命委員會的常委,供電公司造反派的一把手。這就是當年發生的奇怪現像,存在就是合理的。
他們兩人都名正言順地坐在台上,你主持你的學習,講你的生產計劃安排,講完後,我講我的造反理論,“文革”
使命,與生產大唱反調。張經理是公司黨委的書記,經理,具體管供電公司,是企業的頭。造反派是北州子城的常委,管全北州子工農業,官大得可以把張經理壓死。
二個人就是水火不相容殺死的冤家對頭,在台上互相不買賬針鋒相對,往往激烈到一定火候,張經理就會氣憤地站起來,指責造反頭破壞生產,煽動不明真相的人拆供電公司的台,唯恐天下不亂。
造反常委頭毫不示弱地拍著桌子,我的官比你大,我看到的文件你沒有資格,你就是沒有改造好的資產階級代理人,對抗“文革”路線複辟的急先鋒,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唯生產論者, 我隨時可以撤了你。台下還有嘍囉擁躉給他聲援呼口號。
二個一把手在台上師公子鬥著法,張經理要把供電公司整頓管理好,抓革命促生產,有點夾縫裏做道場,我們外來臨時工都覺得經理窩囊,造反派專門搗蛋。國有單位一方麵要生產,一方以革命造反的名義破壞組織生產,革命的意義在哪裏?張經理不示弱卻明顯的被打壓,忍辱負重,政治學習往往不歡而散。
造反派頭目原也是幹外線工的,走路撇著腿肩膀開闊手伸得老長,爬杆久了都是這樣的螃蟹姿態,一看就是老外線工的造型。此刻成了四個口袋的幹部,夾著文件包,頭發向後麵梳著,到處開會發指示。
他曾經是北州子工人造反派赫赫有名的風雲人物,被結合進了北州子革委會的領導班子,擔任分管工農業生產的常務要職,所以張經理在他眼中是小得什麽也不是。但工農兵三結合領導班子,再常委上麵又規定了必須保持原有工農在基層的角色,他又得委屈在經理領導下。他還是外線班工人的編職,按理他還得去爬一下杆子。這搞怪的體製講起來都是添亂,不得不糾纏在一塊窩裏鬥。
造反常委沉著臉抽著煙坐在右邊桌,他隨時準備拿起桌上的麥克風打斷經理的說話,插話發表他唱反調的奇談怪論。每到這種時候,官小了一大截的張經理,再劍拔弩張水火不相容,有時也隻能委曲求全,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會場攪成一鍋粥的無奈。
經理主持會議布置安排新的工作,特別是下麵公社變電站,配電所的建設。經理為了完成任務,會站起來舉著拳頭,鼓動全體幹部,職工,發揚忘我的精神,幾天幾夜不睡覺不洗臉不漱口的作風,大戰紅七月。從此我最不喜歡漱口有了理論根據,牙又爛了幾顆。
造反常委聲音粗獷,常年在野外電線杆上呼喊,穿透力還很強,他針對經理的發言逐條地提出批判。他把《人民日報》用大紅字印刷的“堅決反對唯生產力論”的社論從頭念至尾。報上說唯生產力論從大禹治水,秦始皇修萬裏長城就開始了,張經理是他們的徒子徒孫。經理鼻子都氣歪了,他是一名經曆過一係列政治運動洗禮的老幹部,他努力壓著內心的火。令他特別失望的是,京城黨的報紙怎麽說著這樣陰陽怪氣的話,怎麽讓人抓生產。張經理有時也十分的茫然,擔憂呀!
經理其實每次都說不贏造反常委,一個做實事的怎麽能說贏專門操練嘴皮子的呢!據理力爭也鬥不過。經理是風箱裏二頭受氣的可憐人,要主持供電公司全麵工作不放鬆,是他的責任,身先士卒地跑下麵建設工地,還得隨時提防造反派在暗處扣帽子,打棍子,後院起火貼大字報,甚至還要準備著哪裏被抓住把柄進治安指揮部的班房。
看來國有企業有國有的難處,集體廠全沒有這些。在“文革”那種特殊年代裏,真的是無數條路線在鬥爭,許多的正義的幹部為著國家,民生在激烈爭鬥中艱難前行。
沒有想到電霸們內部思想混亂內鬥如此激烈。
我們臨時工是坐在最後麵的旁觀者,看著這曲戲,離開會議室馬上又是泥呀灰的竄到梁上鉗子剪個不停,這是我們的偉業。
但有一次年輕莽撞不懂事,在政治學習會上出了大魚,闖了大禍。我竟不自量力地站起來為經理抱不平,說抓電力建設有什麽罪過!好多的地方都在等著供電送電。查找漏電偷電有什麽罪過!電費收不上來,就沒有錢買設備發展電力。這麽淺顯的道理從我這牛犢子嘴裏流淌著說了出來,還不被造反派往死裏整。在場的人都回過頭來以疑惑的眼光看著後排小子,這是哪裏冒出來的一根蔥。
台上的造反常委一下子也蒙了,目光遲疑地遠遠地看著我,這小子從未見過,何人?什麽背景?一時竟啞口無言。經理帶頭鼓起掌來,馬上整個會議室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我為自己的口無遮攔嚇壞了,一下從會議室後麵跑了,一直跑到院子後麵的改造辦冷汗淋漓,闖禍了,闖大禍了。我把自己的嘴張開著,太可恨了。
我知道惹了造反派還有什麽好果子吃,萬幸山貓抓到牢裏去了,還有泥水治安司令,我不寒而泣,這下完了。
這要翻出我的老底咋辦,罪該萬死呀!我平時叫徒弟們認真做一個心誠的人,真人,我找不到北了。
這下在供電公司露臭臉了,都知道後麵小樓的臨時改造辦有這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臨時工,從此我進出供電公司都不敢走大門,躲著人從側門進。更加努力地在房梁上穿山鑽洞自省,等著造反常委的判決。我就像一隻小小的螞蟻,他們隻要輕輕地一捏就死翹翹了。再開會學習,我就跑到政工辦請假繼續線路改造,改造我這張爛嘴。
我戰戰兢兢努力工作鑽研技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一本電工手冊隨身帶著翻成爛葉片。噩耗終於還是降臨了,災禍是從來不忘照看著我的,我知道生活的辯證,通知我到政工室去一趟。我著急得通晚未睡,還跑到河邊呆了許久,母親問我事情也答非所問。
第二天,我還背著上班的電工包,爬電杆的木踩板一身全副武裝,硬著頭皮朝政工室走去,不行就把這套行頭卸下走人。辛酸苦辣,英勇就義,最後的宣判到了。
說實在的,我已做好回河邊爛鐵工廠的思想準備了,不就是走人吧,難道還安我一個破壞安定團結的壞分子帽子?哦,河邊工廠資不抵賬早散攤了,那就回街道待業或到弟的眼鏡片廠一同磨玻璃片了。或要邵老弟去找街道大媽,讓我也去學校當一個校工,當老師上講台是無論如何也不行,那太害人了。
看著廊道上突出的供電公司政工室牌子,我輕輕推開了門,政工餘幹事在辦公桌後抬起頭來竟滿臉笑容,要我把背著的工具放下來坐下。我謹慎地看著餘,他竟誇獎起我來,拍著我的肩膀說我在線路改造辦表現不錯,就你沒有怨言牢騷,現在改造辦要接近尾聲了,通知你準備去長沙學習。
他說省裏辦一個工業學大慶展覽,水電廳要北州子供電公司去一個年輕講解員,張經理特別關照指名派你去,你就是代表我們公司的年輕講解員。
二
省城長沙,湖南湘中大地上的千年古城,是湘北老山洞裏的人無比向往的大城市。能夠去一趟省城長沙,到它的大街上走一走,那也是去過大地方見過世麵的人了,這是湖區湘北人與生俱來的欲望。
北州子與長沙相隔浩瀚的洞庭湖,輪船走水路過洞庭八十八道灣,沿途要經過沅江,益州,寧鄉,風風雨雨輾轉到長沙。汽車走垸中大堤上修的簡易石子公路有三百多公裏,路途遙遠,靠輪渡過那一道道湖州大垸,最後過湘江到長沙。
北州子新成立的長途汽車站在官碼頭河堤上。每天有一班車發往長沙,票價五元,提前十天訂票。淩晨五點不到,北州子城還沉浸在睡夢裏,去長沙的人提著行李排著隊就檢票上車了,順利的話,趕上茅街第一班渡輪,就可以早地過沅江,益州,寧鄉,就可爭取晚上十點左右到長沙。
一位中年司機上車了,開始啟動油門暖車,大巴吐著一股濃煙抖動起來。這時上來了一名威武的軍人,他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人,他把行李放好後走到車頭轉過身來,拿出一本紅寶書對著大家嚴肅地說道,每人站起來背一段領袖語錄。
這還沒有天亮,四野黑氣沉沉,從第一個乘客起,大家乖乖的輪流站起背起語錄來,作早請示了。“要鬥私批修”,“別了,司徒雷登”,“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歸根結底是你們的”,“焦裕祿是一個好同誌”。輪到坐在中間的我時,趕忙站起來,“為人民服務”。車上五花八門地背誦著語錄,男女聲誠惶誠恐的很擔心背錯,聲音一直傳到車的後麵。
當軍人監督著車廂裏所有人背完,自己大聲地吼了一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他沒有忘記司機俯下身來,對著司機說,你呢!著急的司機連忙說著,“我們是人民的隊伍”。大巴再次啟動,車燈劃破黎明的灰暗,朝大堤上的簡易公路一頭衝去,司機明顯的著急了。。
大巴像喝了酒的醉漢,在顛簸不平的公路上咆哮著疾行,它要抓緊每一分秒去趕耽誤了的時間,搶茅街早班輪渡。大巴車一路風塵過了一個鐵塔的小北州,大煙囪的魚口,一片民房的五仙湖,天大亮時總算趕到了茅街去往赤山的輪渡口,順利地上了渡船過第一道渡口。
赤山是一個屬沅江市四麵環水的島,山頭沒有一棵樹光禿禿一片赤色的土壤,山坳裏建設了許多的工廠,北州子氮肥廠就在這山溝裏,還有麻袋廠,建材廠,絲綢廠。
山的深處還有一座省的監獄,與水隔絕是關犯人的好地方。
車過了赤山又打起精神奔馳起來,攪起一溜紅紅的沙塵暴,趕下一個渡口去往沅江。
趕到沅江渡口時,車輛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司機把大家放下來買路邊的紅薯玉米茶葉蛋作早餐。乘客們自己走到渡船上扶著欄杆觀看湖畔的風景,到對岸再上車。
去長沙的大巴車就這樣一路提著心眼,急急地趕著每一個渡口,每一班渡船。遇上刮風下雨輪渡停了,所有人都得找旁邊的客棧小旅店住宿下來,那就隻能怪老天不作美。
那天,大巴車火急火燎趕到湘江邊的榮灣鎮,街燈就亮起來了。湘北來長沙的汽車全都擁擠在暮色蒼茫的嶽麓山下,榮灣鎮狹窄的道路上,排隊過新建的湘江大橋。省城長沙還隻有這一座橋過湘江。
整天都是看著三湘四水追趕著輪渡,眼前終於有了一座大橋。宏偉的雙曲大橋跨過橘子洲頭屹立在湘江的上空。
江的對麵就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燈火闌珊一片的省會長沙,開闊的江麵上升起團團朦朧的水霧,給湘江邊的都市披上詭異的紗幕。
我睜大著眼睛,坐在車上看著對麵的省城這迷人的夜景,想起前段日子,還在滿是灰塵的房梁屋頂作案,把一根根舊線剪除,把新的線路盯在牆壁上,老鼠在身邊竄著。
還在水泥杆上猴竄,如果不是保險帶係在腰上,就被脖子邊的高壓電線打得摔在地麵像一堆狗屎。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夢中的幻想,多少次的聽長沙知青們描繪的大都市,就要過江走在它的大街上。爬電杆的猴哥土鱉湘北佬,就要進城了,興奮得使人要放聲歌唱!
大約晚上九點,大巴終於過了湘江大橋在坡子街邊停下,人頭綽動中與接送的小夥碰上頭,背著行李包跟隨在他的身後,穿行在陌生的省城小巷裏。夜深人靜巷道深深,昏暗燈光下不知走過多少街巷,當晚住在韭菜園的省第三招待所。
老長沙止於湖南旅社旁的火車東站,寬闊筆直的五一大道從湘江邊過來在這裏嘎然而停頓下來,定下了老長沙東西的格局。朝北繞過東站走過鐵路便是韭菜園,省第三招待所就在韭菜園的一大片民房中。
這是一棟紅色磚牆的政府大樓,有著高大的前台門廳,園內茂密的樹叢。標準房間的天花板上有著帶紋樣的石膏線,高大明亮的玻璃大窗,是一座有著年代的蘇式建築。
招待所有大的集體公共熱水淋浴間,提供開水的鍋爐房。
這是不對外開放政府間接待的館所。
從三所出來朝北經過八一路走到人民路口,大約走一刻鍾時間就到了省展覽館。這也是一組蘇式建築,俄羅斯人設計的紅色坡頂方盒子建築群。正麵廣場上的主樓屋頂彩旗飄揚,醒目地立著“農業學大寨”幾個金色大字,這是省農業展覽館。右邊橫著的一棟上麵立著“工業學大慶,”
是省工業展覽館。
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全國人民學解放軍,這是當年全國各行業響徹雲天的口號,全國人民都有了學習的榜樣。二個展覽館隆重開館展覽,也就是省府向社會匯報學習的成果,是全省工農業戰線上的大事,偉大的成果展覽,勝利的展覽。
農業展覽館在我們到達時,就已經布展完畢開館了,集聚了清一色的漂亮姑娘講解員。每天來自全省各地的觀展人在廣場上排著長長的隊伍,像過節一樣的熱鬧。工業展覽館沒有那麽簡單,要安裝眾多的工業設備,演示複雜,還在做最後布展的衝刺。講解員大都是有經驗的工程師,技術員,也有我這來自湘北的電工,下裏巴人,水電廳的展覽在二樓,展出全省在水電方麵的建設成就,講解員一共六人,來自吒溪水電站,鳳灘水電站,水文總站,水利水電設計院等電力部門,我屬於鄉村農業用電這一塊,講解農村水電發展的成果。講解員中有二位是大山裏的姑娘,她們一高一矮,都來自山區的水電站,紅撲撲的臉,與能歌善舞活潑的農展館姑娘比,就像假小子理工男。
一九七五年八月,工業展覽館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省長親自來到廣場剪彩隆重開幕了。廣場上長長的隊伍轉到了工展館的大樓前,人們真正想看的是湖南的工業怎麽樣,有什麽成就?從早上九點開門蜂湧進場,一直到下午三點後觀展的人流才稀疏起來變成散兵遊勇。
水電廳的主展是鳳灘水電站,這是舉全省之力建設的一個八十萬千瓦,當時號稱巨無霸的水電站,規模相當於三個吒溪。水電站的模型真實地表現鳳灘水力發電的恢宏景象,令人矚目,由大山來的理工姑娘主講。我對著展板指點著全省農業用電,在公社鄉村建設中的一些電器發明創造。關於把電線埋在廣袤的農田下,用電滅蟲害,自動澆灌,農業用電的安全保護等。
到了休息日,我就把鞋帶係好抖擻精神,一個人踏上了欣賞省城的觀光之旅,探索千年古城的奧秘。我不能隻聽慶哥他們的描繪,我得好好看長沙。還有我認識的那麽多的長沙知青們,他們在城裏何處?有的回城了現在幹什麽?我要去尋找他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興趣與願望。
沿著五一大道旁的林蔭道,有計劃地走了黃興解放路,去了南門口。回過頭來到中山路,蔡鍔路。還迫不及待的去了河那邊的嶽麓山,爬上雲麓宮鳥瞰長沙城,到山中看見蔡鍔黃興墓,民國時期的英雄豪傑都沉睡在湘江嶽麓山旖旎風光中。
嶽麓山下的楓林愛晚亭,山下的千年嶽麓書院,特別是山下的湖南大學,師範大學,礦冶學院,這些著名高等學府的校園裏我也去走了走,看見那麽多工農兵大學生們迎麵走來。
在湖南大學的山下廣場上,有一尊豎立的巨大領袖像雕塑,特地排隊照了一張紀念照,眼望著前方端著紅寶書,在領袖像下扮一下紅衛兵。
山下商店買了一包芒果片,不可思議當時北州子造反派抬著一盤芒果片通晚遊行狂歡,說是上麵傳來的千年芒果,貴重得千年才開花結的果,造反派真會侃。
長沙街頭巷尾還能看到“文革”時期的一些斷壁殘垣,武鬥破壞的戰鬥痕跡,五一廣場邊的湘繡大樓牆麵上布滿著彈孔,炮火硝煙熏黑了的牆麵。天心閣公園炸塌了的古城牆,磚頭還堆積在那裏,小巷胡同的牆麵斑駁著最高指示,“文革”的標語口號。
走累了,就到南門口的德園買個包子,或到黃興路的甘長順,黃裕興來一碗麵條,去了大名鼎鼎的坡子街火宮店。慶哥,李姐告訴我的小吃老招牌,我都一一找去報到打卡。站在開闊的五一廣場上舉目四望,雖不是長沙人,也像小半個長沙人了,說著一口北州子長沙腔。
五一廣場邊有一個湘江冷飲店,每當走累了就到它裏麵坐一下休息,來一杯五分錢的酸梅湯,看著街頭潮水般湧動的長沙人。有時,坐在它對麵的湖南劇院高高的麻石台階上,這看得更遠更開闊,五一大道從東到西直到湘江碼頭,車輛人流盡收眼底,好一幅省會大城市氣派,遠處湘江汽笛長鳴。
七五年的省城長沙處於“文革”末期,造反派革命委員會還掌管著天下,也是鄧公被打倒後第一次出山,正著力抓各行業清理整頓。左右社會意識形態的還是“文革”
搖筆杆子的極左派,造反有理,工人階級領導一切,靈魂深處鬧革命,鬥私批修狠鬥絲心一閃念,還是文革主流革命的話語,還在吵嚷著叫囂誓將“文革”運動進行到底。
為了影射老一輩革命家周總理,把鄧公第二次拉下馬,發動了批林批孔運動,反資本主義複辟,鬥爭進一步地走向白熱化,使社會充滿著意識的混亂,敵意,老百姓摸不著頭腦。有的說著違心的話,有的冷眼旁觀,暗流湧動。
省城長沙也是時代的縮影,生產很難發展,生產力落後萬馬齊喑,也是一個貧民窟的世界。幾百萬人的城市,JDP 一百億也沒有,那時也不提這些,隻單純的講農業連續年年豐收,工業取得巨大成就。
“文革”災難的年月裏,雖天天喊安定團結,但即不安定也不團結,階級鬥爭為綱深入到社會各個方麵。人整人灰頭灰腦,沒有尊嚴體麵,長沙人也是為了填飽肚子一日三餐庸庸碌碌的奔忙。
五一廣場街頭沒有靚麗新穎現代的建築,都是以前遺留下來老建築古文物,或是五十年代蘇修援助時期的紅磚建築。省城展覽館,省招待所,包括省政府,中山百貨大樓,先鋒廳等眾多的酒店賓館都是那個時期的傑作。
街頭的人行道狹窄,路麵凹凸不平年久失修,來來往往的人擁擠在商鋪的門前流動,周末也就來往於冷飲廳,電影院,百貨公司。紅色劇院上演湘劇“園丁之歌,”買一張票走進去,始終聽不懂看不懂,一群學生振振有詞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圍攻鬥爭老師,隻好中途退場。湖南劇院一直關門大吉。
長沙人居住在老公寓,筒子樓,貧民窟似的居民宿舍樓裏,穿著打扮也是滿大街的灰色藍土布。街頭沒有流燈溢彩的商業廣告,夜晚大半街麵都是黑燈瞎火,昏暗的小巷。出行擠在破舊地拖著長辮冒著火花的有軌電車,大巴車裏,小轎車隻有怪模樣的蘇式娜達,談不上大都市的繁榮景象。
偌大的老長沙也就中山百貨,五一百貨,韶山路友誼百貨三個大的百貨公司,要逛街也就去這麽幾個主要地方。
老長沙的地盤在老火車東站韭菜園就打止了。
終於在南門口一個舊時的老公館住宅裏找到了慶哥的家,生鏽的鐵門,被砸掉了頭的石頭獅子,走上台階進門是一個天井,五層樓的房子從上到下住滿了幾十戶人家,樓梯走道上掛滿了衣物,堆著雜亂的家什。慶哥他們是三樓裏麵一個小房子,沒有見到慶哥,他去湘潭一個工廠打工去了。
他的爸,尊敬的沈老師傅躺在公館過道的一張睡椅上,給老人的地方就是這個過道,是他的容身起居之地。沈老身體看來不好,老人家驚訝地望著我,慶哥的母親帶著幾個姐妹坐在房子裏,也疑惑地望著我這個陌生人。慶哥和他的爸,姐沒有聽從鄉下人的招呼去生產隊勞動,憑著他媽和妹還是長沙戶口就回了長沙,擠在這個公館裏。慶哥一直在外地做短工不回家。
在中山百貨一個倉庫裏找到了高個子的王姐,她下到生產隊後,想辦法招工回長沙當了百貨倉庫保管員,她拿著幾個賬本清點貨物很忙,沒有說上幾句話,她告訴了賈思在坡子街碼頭搬運社上班。
見到賈思嚇了一跳,他光著頭和上身,皮膚曬得油光黑亮,漂亮的卷發沒了,不停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水,成了六號門裏的搬運角色。他回城後遇到搬運社招人,這總比坐在家裏強,就正式當搬運夫了。他拖著板車準備去船碼頭上貨,這哪是當年滿頭卷發文質彬彬,皮膚白皙,提著一把小提琴的知青哥呀。他知道伍平也在長沙。
在坡子街一個巷道裏終於見到了伍平,他跟著母親到了長沙後,招工去了區的街道環衛處,是真正的每天與老頭老媽們在一起去街頭掃大街。他沒有去上班掃大街,他好不容易到長沙怎麽會獻身於街頭大掃除呢,掃一個月街加補助還不到二十五元。
伍平實際上與環衛處脫了幹係,在那個割資本主義尾巴,瘋狂打擊投機倒把時期,冒著被抓的危險與人合夥跑廣州倒雨傘墨鏡假手表,到南門口擺飛行地攤,與城管玩躲貓貓。伍平膽子一直大,有著一股**不羈的天性,那時誰也沒有發家致富的思想,他就是喜歡這樣馬不停蹄的東跑西顛,冒一點險玩些刺激。
伍平與在遊雁榨油坊立誌要離開鄉村的生意聯係上了,我找榨油哥弄點棉籽油拌飯的時候,還不見伍平,不知他們怎麽認識的。生意參軍後在省軍區給領導開小車,穿著一身亮眼的軍裝開著娜塔在省府進出,身後一幫小兄弟,算是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物。伍平經常與他在一起,伍平也穿著一套退了色的舊軍裝進出軍區,還約了我去那裏玩。
見到昔日的難友們,說不上高興還有點心情沉重,一群長沙哥們,響應號召下了戶口去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做工,再下到生產隊務農,終於挺過磨難回城了。回到省城,卻從事著五花八門不入流的職業,賣著勞力,低下的工作,還是這樣顛沛流離,現實看來挺逗的,隻是萬般的慶幸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