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有一句話,西關小姐,東關少爺。顧名思義都是些有頭有臉有權有勢的富家子弟,傅恒的父親就是傳統的東關少爺,母親是傳統的西關小姐,兩人當時結婚屬於家族聯姻,出席婚禮的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婚禮盛大,備受祝福,乃至於他們離婚時誰也沒想到。傅恒從出生就有人喊他是東關小少爺,按理說傅恒也該說自己是東關小少爺,隻是他這人跟父親的關係實在是不好,跟父親扯上關係的都讓他感到尤為膈應,所以在別人喊他為東關小少爺時他都說糾正一句自己是西關小少爺。

江嶠盯著眼前這個西關小少爺的後背,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她怕摔,但是傅恒誠意又這麽大。

傅恒看背上久久沒有動靜,不耐煩道:“你等月亮呢?”

“我覺得我能跨過去。”江嶠用自己的身高來推算出距離,跟傅恒探討起了這個可行度,就差沒當場給傅恒來一套計算公式。

傅恒跟江嶠這種閑來沒事會做幾套數學卷子解解悶的“變態”性格不同,他從小到大一聽數字就犯困,聽江嶠說了一通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我覺得可行度高達百分之九十。”江嶠在推算中得出結論。

“你不相信我?”傅恒直起背對上她的眼。

江嶠看了看他,真誠反問:“我應該相信你?”

傅恒:“……”

從小到大,傅恒背她多少次,就摔了她多少次。江嶠膝蓋上還有一道疤,就是當時傅恒非要背她摔出來的。

這麽多血淚教訓下,江嶠對他有點懷疑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都是以前,我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腳都濕了,我不管,你必須要上來。”傅恒蠻橫起來,的確很不講道理,二話不說扯住她的手把她一拉甩上了後背。

江嶠一聲驚呼,驚魂未定中緊接著一陣疼痛傳來。

傅恒背她還沒十秒鍾,腳步都還沒邁出去就把她給摔下來了。

江嶠屁股往下“咚”的一聲,摔得屁股要徹底分開兩瓣,疼到人都要散架。

“……你你你沒事吧?”傅恒如臨大敵滿臉惶恐,那手想要伸又不敢伸。

“我原本就濕雙鞋就好了,現在都濕了!”

“這不怪我,”傅恒嚐試把自己從這場罪惡中摘除幹淨,“鹹魚,你真的太重了,我背黛玉就從來沒摔過,每次背你你就摔,那肯定是你的原因啊。”

薑穗跳舞需要嚴格控製體重,現在一米六五的身高體重隻有八十五斤,雖然聽起來會像是骨瘦如柴的瘦,但因常年習舞,身體肌肉線條看著極好,看上去瘦弱但健康。

江嶠前段時間稱了身高體重是正常偏瘦,所以怎麽可能是她的問題!

江嶠死死盯著傅恒看,傅恒梗著脖子像是一隻鵝,繼續說著歪理,有這麽多閑工夫就是沒想起要扶起還坐在泥土地上的她一把。

江嶠堅強的從地上爬起來,傅恒腳步自動地往後退,跟她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

“我想了一下剛才的問題,是你上我背的時候沒有抓穩,所以才往後摔下地。”

江嶠握拳,提醒他:“你把我甩上的後背。”

傅恒:“……”

“你是不是冷了?來,先把衣服圍上。”傅恒主動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手伸過去把衣服往她腰上係,臉往後仰著保持安全距離:“這樣別人就不會以為你竄稀了。”

“……”江嶠怒火攻心!

“鹹魚,我覺得還是一股味道,你是不是真的竄稀了?”傅恒拽著她一隻手,另外一隻手掀開自己的衣服去看她的屁股上那一灘黃泥,語氣嫌棄,“真的,一股味。”

忍無可忍的江嶠一腳又是往他腳背上來了一下,手也不閑著,愣是把他這一米八的個子摁進了泥土裏體驗體驗。

等兩人離開這泥坑,早已經是狼狽不堪。遠遠看上去,像是兩個乞丐,離近一看——哦,原來是逃荒的難民。

這修理廠有一定的規模,除了維修還做起二手買賣的生意,前麵擺了各種老舊顏色各異的車,車頭上都擺上一個白底紅字的標牌,寫著二手車轉讓,後麵才是維修的車間。

維修車間工作繁忙,放眼看過去都是年輕人。一個大冷天還穿著黑色背心趴在打開的車頭蓋前倒騰的男人格外吸引江嶠的注意。

那男人露出來的手臂瘦但有結實的肌肉,一頭染得火紅的頭發,肆意招搖。

這樣的一個男人,偏偏五官端正看著斯文儒雅,是一個戴上眼鏡就能坐在教室裏當一個三好學生的人,讓江嶠一瞬間想起了那個在燒烤攤裏被煙霧繚繞,好像不幸墜落凡世的神一樣的祁中元。

男人下顎處有一道疤,蜈蚣一般刻在臉上,讓他這張秀氣的臉多了幾分殺氣。

察覺有人在看,那男人抬起了眼,在空中跟江嶠的眼神對上。

江嶠心裏咯噔了一下,有種恐懼蔓延上了心頭。

有一種人,你隻看他一眼,就會想要從他身上讀懂些什麽,他這人的氣質,來自於他身上的故事。

如果用一個故事來形容江嶠對這人的感覺,那絕對是一個暗黑的童話故事。

“言哥。”傅恒開口叫那人。

這個叫言哥的男人目光緩緩落在他的身上,對他這樣的一副模樣沒表現出什麽神情,隻是淡淡說了一句:“確定要賣了?”

傅恒一點頭:“確定。”

從言語裏聽得出來,傅恒挺尊敬這個叫言哥的男人。

這時,一長得矮小的男人叼著根煙路過,看傅恒這模樣樂得不行:“打泥仗呢?你們現在這些小情侶可真會玩。”

江嶠不知現在是該否認自己剛才沒有打泥仗,還是該否認他們兩人不是情侶哪個比較重要。

她腦海沒給出一個結論,傅恒已經把話給說完了:“我跟她不是情侶!”否認速度之快,生怕跟她有點關係。

傅恒每次都否定得這麽快,不知怎麽聽得江嶠有點窩火。自己被誤認為是他的女朋友,她一個女的都沒這麽著急,他一個男的這麽著急,顯得她多丟他臉似的!

江嶠憋著氣,這氣在心裏滋養了某些壞心思。

“你好狠的心,明明你昨晚還說這輩子就隻愛我一個人。”江嶠一抬手,委屈地抹“眼淚”

“鹹魚,我我我我什麽時候說過?!”傅恒眼睛瞪大,急得舌頭打結。

江嶠繼續哭哭啼啼:“你能不對我負責,但是你要為了肚子裏的孩子負責啊,那可是我們的孩子。”

好歹從小都是過家家的主角,在演戲方麵江嶠信手拈來。

傅恒:“……”他人都傻了,這是什麽情況!

那矮個子嘖嘖兩聲:“我聽說你要賣車,原來是為了孩子。小少爺你怎麽這麽不小心,要做就做好措施,要負責了就很麻煩了,甩都甩不掉,男人這輩子最好的年華就這麽點,交代在一個人手裏多不劃算。”

江嶠本來隻是惡作劇,結果一聽他這奇葩的發言,那火蹭蹭往上冒:“你什麽意思?你這話說的是我死皮白賴的要賴上他一樣。”

傅恒跟這矮子的關係並不熟,他身邊的人會主動跟他套近乎的,無非就那麽點上不了台麵的目的。這話聽著確實會讓人惱火,尤其是江嶠的性格,傅恒不想讓江嶠跟這些人置氣,於是拽了拽她,想讓她別這麽激動。

那小矮子偏偏這時候火上添油,輕蔑看她一眼,語氣嘲諷:“那現在不就是你要賴上別人?看你這樣子,肯定是家裏沒教好,才想著傍上個有錢人享清福。”

那小矮子有意討好傅恒,說話尤為偏激。

可惜,傅恒聽著這話隻會覺得瘮得慌,因為他怕身邊的人拉不住會連他一起揍了。

江嶠從泥潭裏出來,都察覺自己最近動怒太多了,感覺自己情緒不穩定,都默默在心裏下了決定平複心情當一個遇什麽事情都能淡定的人,可是身邊來來去去這麽多人,說話都好像在她的頭頂上蹦一樣,士可殺不可辱。

江嶠這火要竄上頭頂,正要噴出來時被言哥自帶冰冷的語氣潑滅。

“過來聊。”他把手裏沾上機油的白色棉麻手套扔在那一堆零件上,從兜裏掏出一盒煙,一邊走一邊從煙盒裏挑出一根叼在嘴裏。

江嶠幫方正家裏看過店,認識那煙。抽這煙的人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紀經濟並不寬裕又不怎麽好麵子的大爺們,年輕人抽這種極少見。

廉價香煙有很濃烈的煙草味道,聞起來尤為嗆鼻。江嶠從小到大都嗅不慣煙的味道,薑穗對煙的味道更是敏感,不僅僅嗅不慣這味道,在抽煙的環境下還會熏得落淚。李雲煙雖然抽煙,不過從來不會當著他們小孩的麵抽。

江嶠捂著鼻子跟在言哥的身後,目光止不住在他的身上打量。

“你怎麽認識的這麽一號人?”江嶠掩著嘴悄聲問身旁的傅恒。

狀況外的傅恒散漫道:“你說吳言?”

原來這人叫吳言。

江嶠點頭。

“就是飆車認識的。”傅恒說起有些激動,“他這人別看他年紀小,他對車很了解,就沒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很多人都找他搞改裝,他飆車也厲害,玩起來典型的不要命,我們這些人都挺服他。”

江嶠從他這些話裏,隻抓住了三個字“不要命。”

人的第六感是很玄的一種東西,江嶠看他的第一眼就是千萬不要跟這人扯上關係,她這樣的擔憂也在未來得到了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