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麵對無法承擔的真相時是會怯懦的。
直到今日她才清楚的意識到一個問題,不管凶手是誰,她都無法承擔。
如果能忘記就好了,如果當時不問那個問題就好了。
這樣,一切都沒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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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嶠再次被送進醫院,反反複複的發燒嘔吐,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後被送回家照顧,期間她的意識一直都是混沌的。
自從江嶠出事後,劉愛蘭要兩邊奔波,周圍鄰居幫了不少忙。早餐攤是家中的開銷來源之一,她這人在錢上格外分明,不想過分依賴別人,江嶠住院需要錢這攤更是不能放棄。她的時間跟泡在水裏的海綿被一點點的擠壓,淩晨別人都還在被窩裏陷入睡熟的時間,她去菜市場拿完食材回來,陳招娣已經拉著自家丈夫方雄在發麵了,這些日子早餐攤裏的生意大多數都是陳招娣跟方雄張羅起來的,李雲煙則是在她去醫院的時候幫忙照顧家中的老人,連一向沒打過什麽交道的範曉曉都往家中送了不少吃的,還故意說是買菜買太多了。
大院裏的鄰居都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關心,於是就把這份心意放在了早餐攤上,就連楊婆整天端著自家碗來蹭湯底的摳搜人都花錢來早餐攤裏吃早餐,生意異常紅火。陳招娣這人壓根就不會做飯,方圓做飯又難吃,因此大院裏的人大多數都是自己下手自給自足。
這些劉愛蘭都記在心頭。
江嶠送回家後,李雲煙找了家庭醫生每天上門給她看了一下,家庭醫生的診斷結果說可能是因為她最近的情緒跟壓力導致的,建議讓她在家中休養一個月吃藥調理身體,跟醫院的醫生說的大致是一個意思。
醫生問劉愛蘭這個當母親的江嶠最近遇到了什麽事情,劉愛蘭壓根就答不上來,自責的站在一邊流眼淚。
“問你們呢,她最近怎麽了?”劉愛蘭答不上來,李雲煙就問他們這些做什麽事情都愛湊一堆的夥伴。
他們幾個人站成一排,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沒人說出什麽緣由來。
“你說。”李雲煙看了他們一圈,點了傅恒的名字。
傅恒心裏慌得要命,心裏尋思著江嶠是不是因為阿偉那個混蛋!這肯定是不能說的,說了就等同於二五仔了,他可不是這樣的人!
傅恒支支吾吾的,嘴裏不知怎麽就蹦出了兩字:“學習!”
“對,”這時候祁中元把話接了過去,“嶠兒最近挺擔心成績的。”
李雲煙皺了皺眉心,她這個幹女兒她知道,語文這件事差了這麽多年,也被她說了這麽多年了,也不見有一次壓力大到這種程度的。況且,她可不是這點小打擊小挫折都扛不住的人,怎麽可能是因為學習。
李雲煙如鷹一樣的目光落在方正的身上,方正嘴唇哆嗦著:“我看她最近學習很刻苦。”
薑穗把頭點成小雞啄米:“對,嶠兒最近特別勤奮。”
盛北年:“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眾人聞言心裏咯噔一下,這話此地無銀三百兩,這還不如不說!
李雲煙冷眼看著他們這群人撒謊。他們撒謊的時候倒是默契,一個人開了這個話腔,一群人都會跟著圓,從小到大都一樣,就算是個坑大家都要綁著一起往下跳,落誰都不行。
李雲煙從他們身上問不出什麽,暫且不追究這個問題,當務之急是把江嶠的身體調理好。
大人出去送醫生,順便去醫院拿藥,薑穗也因為一個活動需要出去一趟,現如今就剩下他們這四個男的留在家裏照顧江嶠跟江嶠的奶奶。
“我沒想到嶠兒這麽癡情,這下可怎麽辦啊?失戀可不是小事。”方正坐在沙發上,手往兜裏掏出一塊糖出來撕開。
傅恒又沒失過戀,怎麽知道該怎麽辦好。
“我覺得不是這一層原因。”祁中元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最近的情緒確實是有點變化無常——不對,是自從她在樹上摔下來以後,她就開始變了。”他敏銳的感覺到,江嶠的性格開始變得多疑了起來。
“這麽說來……”傅恒想了一下,“還是當初摔壞了腦子!”
方正拍腿:“肯定是!早知道當初就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腦子了,不然不會像是現在這樣這麽嚴重。”
“這麽說來,一切都是因為鹹魚摔壞了腦子!是啊,不然按照鹹魚以前的性格,她怎麽可能會看得上阿偉這樣的人,”傅恒越說越覺得這個說法是對的,愧疚道:“我們這些做朋友的居然都不知道她病了這麽長時間。”
祁中元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隻好在一旁默默端起水杯喝水。熱水的水蒸氣浮了起來模糊了眼鏡片,他看一切都變得模糊,但對自己剛才提出的問題可是清楚的很,他剛才提出這樣的問題發展方向絕對不應該是這樣的。她離開教室去找盛北年時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他跟江嶠打小就認識從來沒見她露出過這種神態,加上她又在他的課桌前暈倒,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祁中元看向江嶠房間方向,水杯的溫度蔓上了手心,他被燙的收回手。
房間裏,盛北年坐在地上,手拉著江嶠的手不願意放開。自從江嶠出事以後她就哪裏都不願意去,他們都知道他黏著江嶠,加上他的學習成績去不去學校都無所謂,學校對此半分異議都沒有,劉愛蘭照顧不過來的時候,大多數都是盛北年陪在江嶠的身邊。
江嶠從小到大都沒得過什麽大病,這算是最重的一次。自從她昏迷以後,她的意識就時常在未來的畫麵中跟如今的畫麵中來回穿梭,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清醒還是昏迷,分不清自己此刻是躺在2007年還是躺在2022年的病**,自己的身體是否還能動彈。
過分的恐懼讓她身體跟心理都出了問題,沒人知道她有多害怕,她誰也不能訴說。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今年的梅雨季節好像比往年都來的要漫長。
“嶠嶠,你快好起來。”那個聲音多天以來一直在耳邊回響。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叫她嶠嶠,那就是盛北年。
她能感覺到一直盛北年在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是如此的溫暖,讓她久違的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小時候父親牽著她手時的溫度也是這樣的,她已經好久沒見過父親了,真的好久好久了,不知怎麽的,突然很想他。
思戀如泄洪,她淪陷在思戀父親的情緒中,聽到耳邊的聲音變得慌亂。
“嶠嶠,你別哭。”
她聽到語氣裏的慌亂,也感受到那雙溫暖的手在擦拭她的臉頰,那股辛辣的橙香味在耳邊徘徊著,猛地逼近——額頭被溫暖的東西貼上,她模模糊糊地睜開了雙眼。
這一刻,所有問題都沒有意義,答案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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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這一年,江嶠因為這場病落下的課業太多所以走上了競賽這條路,許是有心麻痹自己,她每天不是在做題就是在做題的路上,各種訓練營跟特訓還有比賽……跟他們見麵的時間大幅度減少,而這一年人生發生變化的除了她還有祁中元。
2007年,祁中元坐上了一艘名為炒股的船,從此人生水漲船高。
2008年,祁中元在金融危機來臨前退出股市,盤下了自己打工的燒烤攤,並開了一家互聯網公司,那一年他不過才十七歲,這樣輝煌的人生事跡被學校領導一次一次拿出來宣揚。
祁中元的人生事跡也影響了傅恒,向來隻活在當下的傅恒也開始盤算著自己的以後,他打小就崇拜陳招娣,因此想要考警校當一個警察,高二這一年他把時間都用來學習,過得比誰都認真。
薑穗依舊在舞台上閃閃發光,這兩年她似乎成長的非常快,身上除了這個年紀該有的青春靚麗以外還多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韻味。
盛北年的人生一如既往的順利,民樂團的首席退休後,他成為了民樂團最年輕的首席,各家新聞輪番報道,這麽冷門的一個圈子因為他的出現熱了不少。
2009年高三的最後一年,在寒假來臨之前,江嶠不負努力成功上岸,提前獲得了保送名額。
江家在錢的方麵依舊拮據,為了慶祝江嶠獲得保送名額,劉愛蘭用最少的錢辦最大的事情,按照農村酒席的方式在院裏擺了幾桌。
江嶠身為主人公,一大早就被叫起來坐在客廳裏接受親朋好友的“關心”,臉都要笑僵了,笑容越看越假。
方正捧著本漫畫書坐在她的身旁,對茶幾上放著糖果零食看都不看一眼,相當的有毅力。
“鹹魚,你穿的是什麽鬼東西,跟個利是封一樣。”傅恒人未到聲音先到。
傅恒前段時間自費去亞熱帶地區參加了特訓營鍛煉身體素質,為了參加這個酒席連夜趕了回來。江嶠也好久沒見他了,他依舊是活得火熱,身上就穿著一件舒適的黑色夾克,一條工裝褲,褲腿紮進了馬丁靴裏,整個人身上的硬朗氣質格外突出,不僅如此人也黑了幾個度,顯得那一口整齊的牙跟假牙似的白。
江嶠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假到單腿脫鞋的傅恒一頭撞在鞋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