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一段時間,我不記得到底有多久,我加入了姐姐的玩伴圈。她們是姐姐的同學或者是我的表姐,都是大女孩。她們的遊戲很單調,主要是跳牛皮筋、踢毽子、丟手絹。這些蹦蹦跳跳的東西我學不會,也根本不喜歡。但我仍舊經常混跡在她們中間,我沒有地方可去。

身處女孩子的世界裏,我的力氣沒有地方用。她們的動作我學不好,我一出手她們就使勁地笑。但她們的本意並不是取笑我,她們從不想看我出洋相。她們盡其所能,給我找合適的角色。雖然我玩得很不盡興,但我感覺自己不受欺侮。真是不比不知道,這時我才知道男孩子要比女孩子壞得多。

我勉強能夠做好的事情,是給她們拉繩子。細細的繩子有彈性,一伸一縮很好玩。我拉著繩子的一頭,從來不亂動。太陽曬得再厲害,我也不會叫一聲苦。我最喜歡看姐姐跳牛皮筋,她跳起來就像是跳舞。她的腿像粘在牛皮筋上一樣,能夠做出許多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

但我經常被旁人取笑,她們讓我把頭發留長,說這樣就能紮一個辮子。還讓我穿花衣服,說這樣就可以和她們一起上廁所。我知道她們是在騙我,她們從來都不讓我上女廁所。她們喜歡合夥上廁所,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一片空地上。

唯一讓我開心的,是能經常到姨媽家裏去玩。

外婆家在街的東頭,姨媽家住在最西頭。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院子,大門口掛著好大的牌子,裏麵有許多高大的梧桐樹。在知了聲連綿的夏天,從大門到她的家,一路都可以走在陰涼的樹蔭裏。

姨媽有三個女兒:順男、亞男和鳴男。除了姨父常先河,她家就是一個女兒國。鳴男是最小的表姐,隻比我大一歲,她有點吵人,整天喋喋不休。她不像一個女娃子,她喜歡上躥下跳,在我的麵前她還常常擺出姐姐的架子,動不動就訓斥我。而一旦我不理她,她又死皮賴臉地巴結我。

別人都說我傻,我看她比我好不了多少,她經常向我提出一些愚蠢的問題。這天她指著兩個女人的照片問,是她媽好看還是我媽好看。我聽了她的問話,偷偷地在肚子裏麵笑。這個還用問嗎?姨媽怎麽能跟媽媽比?媽媽雖然調走了,但我記得她的長相。她有一點像外公,個子高手也長,跳起舞來很好看。

雖說姨媽有一點白,像是從淘米缸裏淘出來的,但她無論如何也比不上我媽。我媽上過許多舞台,我們一個鎮子的人都看過她的表演。她唱完以後大家不停地拍手,要讓她接著唱。我媽能從鎮子上一直唱到大城市,可姨媽呢,從來都沒有上過一次舞台。

我很快發現,有人比我媽還好看。如果說我媽能上台,那麽她就像是來自電影裏的。

那是一個酷熱的中午,我騎著竹馬在大院裏歡快地奔馳。周圍空無一人,濃密的樹蔭像一把把巨傘,重重疊疊地撐在我的頭頂。在大號方磚鋪成的平整地麵上,身下的竹馬發出快活的響聲,而我酷似奔騰的馬汗水淋淋。

我一人一騎的馳騁被一個女人打斷,她擋住了竹馬的路。我抬頭看她,對她的好看無法形容。她沒有周阿姨那樣高那麽蓬勃,她是典型的江南人模樣。如果不是帶著一絲午睡後的慵懶,她完全就像是一個下凡的仙女。

我以為她在看我,我怎麽也不敢相信,這麽漂亮的人會注意一個流著鼻涕的傻小子。果然她不是看我,這樣我才覺得理所當然。她顯然不屬於我們這個小鎮,從眼睛到嘴巴,從穿著到走路的姿勢,她都和小鎮格格不入。但是她的確擋住了我的路,更有可能是擋住了竹馬。

她的確在觀察竹馬,仔細地盯著竹馬的頭。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竹馬的頂端就是一個馬頭。馬頭活靈活現,和真馬沒什麽兩樣。我雖然沒有見過真馬,但是認定它就是這個樣子。從在姨媽家發現它開始,竹馬就勾走了我的魂。它在我們這條街上獨一無二,所有人**的竹竿或是木棍,在它的麵前就是上不了台麵的小醜。

我一見到它就想把它取走,小表姐鳴男臉色煞白地阻止了我。她說,你不能動它,你要是動它,我爸會砍掉你的手!她的話嚇到了我,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我的姨父喜歡穿軍裝,平日裏威風凜凜,最要緊的是他還有槍!我再傻也不會和槍過不去,麵對想象中的黑洞洞的槍口,我縮回了伸向竹馬的手。

滅山中賊易,滅心中賊難。我的手暫時離開了竹馬,但心裏一直惦記著它。我不再需要姐姐的引領,常常獨自來到姨媽家。我等待著機會,一個自行車不在的時機,那代表姨父外出了。而隻要姨父外出,就不可能有人用槍指著竹馬騎手。

許多次午飯後中的一次,這個機會終於來臨。

我穿過烈日暴曬的老街,青石板把腳上的塑料涼鞋燙得幾乎冒煙。進入大院後我感到一陣涼爽,比身體更爽快的是我的發現。隻有姨媽和鳴男在家,姨父和自行車雙雙不在。我一邊吃著西瓜,一邊焦慮不安地等著她們午睡。謝天謝地,在她們進入夢境之時,我如願跨上了朝思暮想的竹馬。

握在手中的竹馬,既結實又順手。我看著高高昂起的馬頭,它也神氣地看著我。我們像約好的一樣,步調一致。我從來都沒有感到如此順暢,這個竹馬仿佛能明白我的意思。它和我一起躍起,一同拐彎。它還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就像奔跑的馬蹄聲。

一個中午腳下生風,我感覺自己在飛,直到這個美麗女人出現。

這個拐杖是哪來的?她問我,聲音很好聽,但話不中聽。我想不通,好好的竹馬,這麽神氣的竹馬,怎麽就變成了拐杖呢?

聽話,告訴阿姨,你叫什麽?常部長是你什麽人?她俯下身子,用更輕更溫柔的聲音問我。我回答不出,我的聲音像是被水蓋住了。她的聲音太好聽,就像是水,讓別的聲音冒不出來。

見我不回答,她有些泄氣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後直起身。她走了,失望的背影讓我感到有點對不起她。她走進了紅樓,那是院子裏也是鎮上最莊嚴的建築,唯一的一棟三層樓房。我想我們這個鎮子,也隻有這幢紅房子勉強可以配得上她。

我和竹馬麵對著紅樓,停止了奔跑。穿過院子裏的人越來越多,這裏不再是我撒野的草原。廣播裏響起了歌曲,我猛然想起姨媽她們也該結束午睡了,我要讓竹馬悄悄地回到它原先的位置。我匆匆地走向家屬院,然而廣播裏的聲音又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聽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就在廣播裏。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我不相信自己熟悉的聲音會鑽進廣播裏。我豎起耳朵一動不動,是她的聲音。我聽出來了,就是剛才那個好看阿姨的聲音。她在說著天氣,有一場大雨。她麵對著廣大人民群眾,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雷暴雨就要來了。

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我驚呆了。對於她曉得雷暴雨會來,我並不驚訝,因為廣播裏經常有這樣的消息。令我吃驚的是,原來紅樓裏有一條路,一直通向廣播喇叭,讓聲音響在這個院子裏,傳遍整個鎮子。

為這個發現,我迎來了一場屬於自己的暴風驟雨。一邁進姨媽家的小院,停放的自行車告訴我,姨父回來了。我下意識地站住了,鳴男尖厲的聲音卻迎了上來。

我說就是他,除了他還能是誰?!

站在門口的姨父威嚴而高大,他的臉像槍一樣冰冷。姨父當過解放軍,他站得很直。他喜歡別人還把他當作軍人,他常常給人下命令。這個大院裏隻有他有槍,他是武裝部長。他看著我不說話,點起了一根煙。表姐奪去我手中的竹馬,氣哼哼地說,我就曉得一定是你!你這個小偷!

我一動不動,站在火辣辣的太陽下麵。我不敢動也不敢走,一直等到姨父把煙抽完。

進來!他說。

我就像一條小狗,跟著他走進屋子。

跪下!他說。

撲通一聲,我麵對牆壁跪了下去。我不知道要跪多久,姨媽上班去了,沒有人能夠救我。我穿著褲頭,**的膝蓋直接跪在水泥地上。開始有一點涼,我的皮膚感覺到怪舒服的。但漸漸地就有點疼了,慢慢又變麻了。趁姨父不注意,我換了一個姿勢。我的兩個膝蓋一虛一實,輪流替換。

他動了,他跪得不認真。表姐一直盯著我,像看押壞人,嘰嘰喳喳地打著小報告。她一直盯著我,密切注視我的一舉一動。好在姨父沒理她,對著穿衣鏡不停地踱步。我知道姨父愛照鏡子,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我也沒理表姐,假裝看貼在牆上的畫。

畫上有一座橋,我發現它和鎮上的橋很像。橋下是一條河,橋上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個塔。塔有好幾層,我數了幾次,結果都不同。一會兒是五層,一會兒數到六,還有一次變成了七。數著數著,我就明白別人為什麽把我當作傻子了。我不識數!二頭、二狗子他們數火柴都能數到好幾十了,我連五和六都分不清。

曉得錯在哪裏了嗎?姨父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我傻,不識數。

姨父愣了一下,他對我的回答有點意外。誰說你傻了,起來吧。

我雙手撐地站了起來,兩邊膝蓋各紅了一大塊。姨父不露聲色,他說,你長記性了嗎?不要覺得委屈,有些東西你不能動。在這個家,有兩樣不能碰,一是槍,二就是這個拐棍。你曉得了嗎?

想到自己騎了整整一個中午的竹馬,還是那麽漂亮的竹馬,我沒有覺得委屈。想到我和廣播裏的漂亮阿姨見過麵,我沒有覺得委屈。

我一身輕鬆地跑到屋外,在院子裏把自行車的鈴鐺打得直響,不亦樂乎地自嗨著。表姐給我送來了一瓶汽水,我咕嘟咕嘟地一陣猛喝,感覺無比暢快。姨父站在表姐身後,高興地笑著說,這小兔崽子好,忘性大,不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