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的這個澡,洗得有點久。

墨塵坐在枕風亭看完了一整場日落,才再次見到那雙葡萄似的圓圓鹿眼。

但,這孩子……是朵朵嗎?

墨塵猶豫了。

得虧朵朵眼睛極具辨識度。

再加上她背的竹簍。

否則,墨塵很難相信,眼前這個白嫩如豆腐、紮著兩個小圓髻的奶團子,是剛剛怒闖山門、暴揍師兄的那個小黑猴孩!

“爹爹,窩洗好了!泥檢查吧!”

朵朵小巧如一棵土豆。

即便換上了流雲宗弟子的月色白衣,也還是和其他人很不一樣。

其他弟子都輕盈鬆快。

來去如風。

可小朵朵卻背著一個快和她一樣高的竹簍。

連走路都小心翼翼。

墨塵忽然心頭一熱。

心知:

她背上背著的,哪裏是個竹簍?

分明是愛與責任。

小小年紀就這般懂事,令人又驚又憐。

他輕揉朵朵的額發,語氣肯定的誇讚道:“嗯,洗的很幹淨。朵朵做的很好。走吧!帶你去拜師,拜完給你霧絨花!”

朵朵喜上眉梢,雀躍地跟上了墨塵,“爹爹真好!”

說完,他們倆就高高興興的走了。

留下其他流雲宗弟子在原地,麵色各異。

“宗主是不是被下蠱了?感覺他和平時很不一樣啊!”

“是啊!這也太反常了!他破例收留這隻野性難馴的猴孩也就罷了……怎麽才剛剛拜師,就要給她霧絨花?霧絨花又不是路邊隨便可采的野草……那是有價無市的奇藥啊!”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咱們得趕緊通知諸位長老!別讓宗主被這猴孩的邪門手段騙了!咱們一定要攔下宗主!”

……

墨塵再次帶朵朵來到了雲中閣。

雲中閣是流雲宗曆代宗主辦公的書房茶室。

平常時候,墨塵總覺得這裏肅穆莊重,靜雅孤清。

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竟覺得雲中閣變得溫馨了。

墨塵一撩衣袍,在茶桌邊坐下。

朵朵也緊跟著他的動作,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圓凳。

還像小猴似的,蹲在凳子上。

“坐好。”

“……哦。”朵朵別扭地坐下。

屁股上好像長了刺似的。

扭來動去。

墨塵哭笑不得,說:“……拜師禮就免了吧。一會兒我問你什麽,你便如實回答什麽。回答完後,就給你霧絨花。”

聽到霧絨花三個字,朵朵雙眼放光。

“你問吧!墨塵爹爹!窩啥都說!”

墨塵娓娓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年歲幾何?家住哪裏?”

朵朵脆生生答道:“窩叫朵朵!花骨朵兒的朵!明年上元節滿五歲!家住雲溪鎮百花穀。”

墨塵點點頭,“最後一個問題:你爹娘呢?”

“唔,爹娘……”朵朵的麵色忽然由晴轉陰。

巴掌大的小臉,像是被烏雲遮蔽了陽光的天空似的。

暗沉沉的。

“窩有七個爹爹。”

“但一個都沒見過!”

“娘親提過好幾回他們的名字,可不到用他們的時候,窩一個也記不起來!”

朵朵理直氣壯。

同時,小臉上的神色,愈發鬱悶。

“至於娘親……哼!”

朵朵重重一哼。

哼得茶桌上的杯子叮哐亂震。

她是真的很生氣!

氣得又改回了屈膝抱腿的蹲姿。

“娘親不守承諾,食言背信!窩現在不想提她!”

朵朵不開心的時候,臉頰自動鼓成了兩顆湯圓球。

圓鼓鼓,肉嘟嘟。

墨塵放在膝蓋上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就想伸過去捏捏朵朵的小臉……

墨塵花了好大力氣,才控製住這個念頭。

他在心裏苦笑:

自己什麽時候也有如此不正經的一麵了?

“咳。”

墨塵回過身,清了清嗓子。

隨後轉過身去,從後邊的架子上,取下一隻黑木匣子,一邊打開,一邊向朵朵說明道:

“我沒有其他要問的了。拜師儀式就此結束。”

“給——這是霧絨花煉出的護心丹,藥效比一般方劑更好。”

“你喂你的小猴弟弟服下——”

“不可啊宗主!”門口忽然傳來驚呼聲。

執事長老風風火火地跑進閣中。

花白胡須在空中亂飛,分岔成了好幾綹。

執事長老大喊:“這猴孩必是來騙取靈藥的!您不能信一隻半人半猴的鬼話……誒?”

話沒說完,長老傻眼了。

他定睛一看。

這屋裏哪有渾身黑毛的臭猴孩?

分明隻有一個肉乎乎、水靈靈的可愛小姑娘!

而且,這個小姑娘,身疾手快。

在執事長老喊叫的這幾句話的功夫裏,她咻的跳上茶桌,一把奪過墨塵遞來的護心丹,飛快把丹藥塞進了她竹筐背著的小猴崽口中。

執事長老終於緩過神來,“……哎!丹藥!……唉,還是來晚了!”

他抖著大袖,先是指了指朵朵,又苦著老臉看向墨塵,悲戚道:

“宗主!您也不能因為她褪了猴毛外衣,就被她的可愛外形所騙啊!她謊稱是你的孩兒,攀親認戚、謊話連篇,實在不應慣著!宗主,一旦開此假冒認親卻得了靈藥的先例,日後必定後患無窮啊!”

執事長老捶胸頓足,幹嚎起來。

“山門中如今所剩霧絨花不多,況且,仙鶴鶴群得病已久,怪症尚未查明病因……正是靈藥緊缺之時!宗主您怎麽能……唉!”

墨塵淡然一笑。

“長老莫急。這顆護心丹出自我的私庫,不妨事。”

“至於鶴群生病,我亦憂心。”

“我是宗主,醫治鶴群我責無旁貸,必定盡心竭力。”

說完後,墨塵的目光落回了朵朵身上。

“朵朵,拜師禮已成,為師有要務在身,你隨其他師兄師姐四處轉轉,先熟悉山門環境。”

朵朵還沒來及得“嗯”,就發現剛剛還在麵前說話的兩人,瞬間消失無蹤。

“好快!”

朵朵大為震驚,眼睛瞪大了一圈。

她從前在百花穀山林中飛藤掛樹,還以為自己的移動速度已經很快了呢!

看樣子以後跟著墨塵爹爹再學點本事,她能更快!

到時候,她年年穩坐百花穀山大王的位置,誓死保護猴族!

想到以後回猴族的事上,朵朵就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我的毛衣!”

她也顧不上等墨塵說的師兄師姐了。

循著記憶,朵朵回到了沐月池。

她要把老猴阿嫲給她做的那件猴毛外衣拿回來。

那是百花穀猴族合力為她量身打造的。

因為人的粗布衣衫單薄,還容易破。

猴毛外衣就不同了!

冬暖夏涼,關鍵是扛造!

先前一心急著給福福求藥,想著趕緊按照墨塵爹爹的要求去做,拿到藥,一切好說!

這會兒,福福已經服下了霧絨花煉製出的護心丹,她也放心啦。

得趕緊拿回毛衣才是。

朵朵找啊找,在浴池邊轉了好幾圈,絲毫不見毛衣的蹤影。

“就放在這裏的啊……怎麽會沒有呢?”

朵朵急得小腦門冒汗。

這時,一位打過照麵的浴池弟子路過。

朵朵急忙攔住女弟子的去路,仰頭問道:“窩的毛衣呢?”

毛衣?

叫做秋嬋的女弟子不禁微微愣神。

那破爛玩意……她居然還要?

可是,毛衣已經……

秋嬋眼神躲閃。

長袖下藏著的手,也暗暗捏緊。

但她轉念一想,自己麵對的不過是個年紀不過四五歲的孩童。

而且還是個半人半猴……

腦子都不知道長齊全沒有,難道還能發現她的錯處不成?

想到這裏,秋嬋立即挺直了腰背。

“我每天要負責宗門那麽多師姐、師妹的沐浴事宜,誰有空替你看著那件臭烘烘的毛衣?說不定是哪位同門實在不堪忍受那東西的臭味,把它扔出山門了!”

朵朵的小臉瞬間煞白。

她的毛衣……

“扔哪啦!窩去撿!”

朵朵心急,揪住秋嬋的衣擺不肯撒手。

秋嬋被她嚇了一跳,當即抽下纏繞在腰間的柳鞭,重重一甩!

“打架?窩可不怕你!”

朵朵反手解開了纏在自己手腕上的樹藤,對上了秋嬋的柳鞭。

樹藤和鞭子在半空中交匯,抽出“啪”的一聲勁響。

秋嬋咬牙,反拽手中的鞭把,準備好好教訓這個新來的野蠻孩子。

然而,她剛用力,就聽見一聲不對勁的悶響。

哢嚓!

什麽東西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