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陰沉得厲害,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一隻烏鴉從低空掠過,發出一聲沙啞的啼叫。

下方,是一條望不到頭的黑色人流,正朝著廣陽的方向,緩慢而壓抑地移動著。

燕王趙明哲騎在馬上,臉色比這天色還要陰沉。

連日的急行軍,讓這支軍隊,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前方疾馳而來,卷起一路煙塵。

“王爺!孫宇將軍急報!”

親衛驗明身份後,將一個用火漆封好的竹筒,恭敬地呈了上來。

趙明哲接過,一把捏碎了火漆,抽出裏麵的紙卷。

隻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肌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李萬年!”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手中的紙卷,被他瞬間攥成了一團廢紙。

該死的李萬年!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還沒趕到,除漁陽郡城外,最重要的兩座城池之一,廣陽,不僅丟了,還被搬空了!

堅壁清野!

好一個堅壁清野!

這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情,瞬間被澆上了一盆熱油。

後方的趙成空和張守仁,如同兩條瘋狗,死死地咬著他的尾巴不放。

雖然有留下的兵馬依托城池,節節抵抗,但他的處境已經越來越糟。

大軍的士氣,在不斷的撤退和追擊中,日漸低落。

最要命的是,他的糧草,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拿下漁陽,靠著漁陽郡的儲備,休整大軍,再與李萬年決一死戰。

可現在,別說漁陽了,就連廣陽這塊馬上就要被送到嘴邊的肉,都被人連骨頭帶湯給刮幹淨了!

“王爺……”

身邊的謀士張知非,看著他那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趙明哲沒有理會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地圖。

廣陽被搬空了,那永平呢?

以李萬年的性格,永平……恐怕也凶多吉少。

隻是。

他心中終究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幸,希望李萬年沒來得及對永平動手。

……

孫宇率領的騎兵,終於在日夜兼程後,抵達了永平城下。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守將吳勇的笑臉,也不是官吏的迎接。

而是一座大門洞開,死寂無聲的空城。

城牆之上,一具幹癟的屍體,被高高掛在旗杆上,隨著寒風,來回搖晃。

孫宇認得那身盔甲。

是吳勇。

他帶著手下,小心翼翼地進入城中。

結果,和他預想的一樣。

不,比他預想的還要慘。

城中,空無一人。

所有的府庫、糧倉,被搬得比狗舔的都幹淨。

甚至,就連許多大戶人家的地窖裏,連一片鹹菜葉子都沒剩下。

水井裏,塞滿了石頭。

這特麽的,清理的真幹淨啊。

孫宇心裏暗罵一聲,立刻派人,將這絕望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中軍。

當趙明哲接到孫宇從永平送來的第二封急報時,他正率領大軍,即將抵達廣陽。

看著信上描述的一切,他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狠狠一劍,劈在身旁的一顆枯樹上!

“哢嚓!”

枯樹應聲而斷。

“李萬年!本王與你,不共戴天!”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當夜,廣陽縣,縣衙大堂。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趙明哲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如水。

下方,一眾謀士和將領,盡皆垂首,不敢言語。

“都啞巴了?”

趙明哲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平日裏,一個個不都挺能說的嗎?現在,怎麽都不說話了?”

謀士張知非站了出來,對著趙明哲躬身一拜。

“王爺,事已至此,我軍糧草不濟,後有追兵,前有堅城。”

“臣以為,唯有行險一搏,集結全部兵力,強攻漁陽!”

“隻要能拿下漁陽,我軍便能獲得喘息之機,否則,在這三方圍剿之下,我等……隻有死路一條!”

他的話,說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擔憂。

這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個謀士,卻突然站了出來。

“王爺,臣有不同看法!”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謀士劉希。

此人一向以劍走偏鋒,計策陰狠著稱。

“劉先生有何高見?”趙明哲問道。

劉希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瘋狂。

“強攻漁陽,乃是下下之策!李萬年既然敢堅壁清野,必然在漁陽城布下了天羅地網,我軍疲憊之師,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依你之見呢?”

“向北!”

劉希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向北方蠻子求援!”

此言一出,整個大帳,瞬間嘩然!

“荒唐!”

張知非第一個站出來怒斥。

“劉希!你瘋了不成!勾結外族,引狼入室,此乃遺臭萬年之舉!王爺乃皇室宗親,豈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說得好!”

另一名將領也站了出來,滿臉漲紅。

“我等就算是戰死沙場,也絕不與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為伍!”

“一群蠢貨!”

劉希麵對眾人的指責,不退反進,冷笑連連。

“遺臭萬年?我等現在已是朝廷欽定的叛逆!還怕多一個勾結外族的罪名嗎?”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隻要王爺能坐上那個位子,史書怎麽寫,還不是王爺一句話的事?”

“至於引狼入室?哼,如今北境防線吃緊,那阿裏不哥屢屢叩關,卻占不到什麽便宜,想必也憋著一股火。”

“我們隻要許以重利,告訴他,隻要他能打破北境防線,與我們裏應外合,屆時我們年年歲供!他阿裏不哥,會不動心?”

“隻要蠻族大軍一入關,李萬年必將首尾難顧!屆時,就是我們反敗為勝的最好時機!”

劉希的話,如同魔鬼的低語,讓大帳內的爭吵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上的趙明哲。

趙明哲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心動了。

是的,他心動了。

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任何一根能救命的稻草,他都想抓住。

“王爺!萬萬不可!”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急切的女聲,從屋外傳來。

王妃裴獻容快步走了進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蒼白和決絕。

她對著趙明哲,深深一福。

“王爺,請三思!”

“劉先生此計,無異於飲鴆止渴,與虎謀皮!”

“我等起兵,乃是為了匡扶社稷,是為了這大晏的江山!”

“若引蠻族入關,必將生靈塗炭,整個北方都將化為人間煉獄!”

“屆時,王爺就算得了天下,也隻會得到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和一個萬世唾罵的罵名啊!”

裴獻容的話,字字泣血。

然而,此刻的趙明哲,哪裏還聽得進這些。

他看著自己的王妃,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煩躁。

“你懂什麽!”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婦人之仁!”

“如今本王已是生死存亡之際!還管得了什麽萬世罵名!”

“本王要是死了,那才是真正的萬事皆休!”

裴獻容還想再勸,卻被趙明哲一個冰冷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來人,送王妃回去休息。”

“王爺!”

“送她回去!”

兩名侍女連忙上前,將失魂落魄的裴獻容,半扶半架地帶出了縣衙大堂。

趙明哲深吸一口氣,環視著帳下眾人,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傳我將令!”

“備筆墨!”

“本王要親筆修書,致信阿裏不哥!”

他頓了頓,眼中,隻剩下無盡的瘋狂和決絕。

他若是敗了,那就什麽都沒有了。

如今的他,什麽都能許諾。

不管金銀、美女、城池,還是其他東西,他都能給。

隻要,能扭轉局麵,登臨皇位。

夜色中,一騎快馬,帶著一封燕王親筆寫下的信,衝出大營。

馬蹄踏碎了夜的寧靜,朝著遙遠的北方,那片冰冷而嗜血的草原,狂奔而去。

時間回轉。

漁陽城外,塵土飛揚。

兩條巨大的人流,如同兩條疲憊的巨龍,終於在官道上匯合,緩緩朝著城門蠕動。

左邊的一條,是王青山從永平帶來的隊伍。

隊列整齊,鴉雀無聲,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被嚴格約束後的麻木。

他們不吵不鬧,隻是沉默地趕路,像一支沒有靈魂的軍隊。

右邊的一條,則是陳平和李二牛從廣陽帶來的隊伍。

這邊就要熱鬧多了,牛車馬車擠作一團,百姓們三五成群,雖然臉上也難掩疲憊,但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鮮活氣。

隊伍裏,孩童的哭鬧聲,大人的嗬斥聲,鄉鄰間的閑聊聲,此起彼伏,亂中有序。

李萬年站在城樓上,身邊是李二牛和王青山。

李二牛剛一回來,就嚷嚷著要上城樓看看風景,王青山則是例行公事般地陪同。

“頭兒,你看,俺帶的兵……哦不,俺帶的百姓,多有活力!”

李二牛指著右邊那條隊伍,得意洋洋地邀功。

李萬年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青山看著自己帶來的那支沉默的隊伍,又看了看旁邊那支嘈雜的隊伍,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的方法效率更高,但陳平的方法,確實更得人心。

“二牛,你那邊,路上沒出什麽亂子?”李萬年開口問道。

“能有啥亂子!有俺在,誰敢作妖?”

李二牛拍著胸脯,

“有幾個不長眼的想鬧事,讓陳平那小子三下五除二就給收拾了,比俺砍人腦袋還快。”

他口中雖然說得輕鬆,但李萬年知道,陳平必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李萬年的目光,落在了永平的隊伍裏。

而此時永平的隊伍裏,有個正抱著孩子的莊稼漢,正好奇的看著漁陽城。

這人正是王老漢。

此刻,他懷裏的孩子氣色好了許多,正趴在他的肩頭,也跟王老漢一樣,好奇地打量著高大的漁陽城牆。

王老漢似乎也感受到了城樓上的注視,他抬起頭。

當看到李萬年身著的那身與眾不同的服飾時,他愣了一下。

隨即拉著身邊的婆娘,朝著城樓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仿佛一個信號。

他周圍的百姓,那些同樣受過北營軍醫救治,領過熱粥的家庭,也紛紛跟著跪了下來。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跪倒在地。他們或許不知道城樓上站著的就是李萬年,但他們知道,這支軍隊,是李侯爺的軍隊,這就夠了。

城樓上,李二牛看得目瞪口呆。“頭兒,這……這是幹啥?”

王青山看著下方那成片跪倒的身影,眼神中也流露出一絲動容。

李萬年知道,這一跪,是百姓心中最樸素的感激,但他立即朝著手下親兵吩咐,讓百姓們不必如此。

親兵很快便小跑著下了城牆。

又過了一會。

城門大開,兩條人流開始緩緩入城。

郡守周恒早已在城門口候著,他帶著一眾郡守府的官吏,忙得滿頭大汗。

臨時營地的搭建,粥棚的安排,物資的清點,每一項都讓他焦頭爛額。

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百姓,周恒隻覺得頭皮發麻。

這可是五萬多張嘴啊!他當了這麽多年郡守,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可當他看到那些北營士兵,在各級軍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引導人流,分發物資,安置老弱時,心中的震撼,又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李萬年的這支軍隊,不隻是能打仗,他們做任何事,都帶著一種可怕的效率和執行力。

“周郡守,發什麽呆呢?”陳平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

“啊?陳……陳校尉。”周恒回過神來,擦了擦額頭的汗,“下官隻是……隻是被侯爺的大手筆給驚著了。”

陳平笑了笑:“那是,別說你了,我都有點不敢相信能安穩的帶回這麽多人。”

傍晚時分,郡守府大堂。

李萬年坐在主位,王青山、李二牛、陳平、孟令等人分列兩側。

“頭兒,人都安頓好了。俺啥時候能去幹那燕王?”李二牛第一個憋不住,開口問道。

“急什麽。”李萬年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魚還沒入網,你著什麽急?”

王青山抱拳道:

“侯爺,末將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永平的降卒與我北營主力混編,由孟令暫時統領。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李萬年看向站在末位的孟令。這個在永平城頭斬將奪旗的漢子,此刻站在一眾高級將領之中,顯得有些拘謹,但腰杆挺得筆直。

“孟令。”李萬年開口。

“末將在!”孟令一個激靈,大聲應道。

“永平一戰,你打得不錯。”李萬年放下茶杯,“你的首功我是不會忘記的。”

孟令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激動地道:

“謝侯爺!俺……俺就是想為侯爺多殺幾個敵人!”

李二牛在旁邊咧嘴一笑,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孟令的肩膀上。

“好小子,有種!以後跟著俺,保管你有殺不完的敵人!”

孟令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有半句怨言,隻能嘿嘿傻笑。

李萬年又看向陳平:

“陳平,這次廣陽之事,你處置得很好。”

“是個帥才的料子。”

陳平連忙躬身:“都是侯爺運籌帷幄,屬下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過就是過。”

李萬年擺了擺手,

“我之前說任命你為校尉,暫統漁陽降卒。”

“現在,我把這個‘暫’字去掉。”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北營的正式校尉。”

“那四千降卒,你給我好好練,我要讓他們脫胎換骨!”

陳平心中一震,狂喜湧上心頭。他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屬下陳平,願為侯爺效死!”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的校尉,步履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李萬年麵前,單膝跪地,呈上一份密報。

“侯爺,燕王主力已於今日午時,抵達廣陽城外。”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萬年身上。

李萬年拆開密報,一目十行地看完,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隨後,便見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

“各位,魚,入網了。”

---

數日後,漁陽城外。

黑壓壓的燕王大軍,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烏雲,壓在了地平線上。

八萬之眾,旌旗蔽日。

即便連日的奔波讓他們顯得有些疲憊,但那股龐大的軍勢,依舊讓人望而生畏。

中軍帥旗之下,趙明哲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用一種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座堅固的城池。

漁陽!

他終於到了。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城內守軍的慌亂,也不是百姓的恐慌。

而是一片死寂。城牆之上,北營的“李”字大旗迎風招展,一排排弓弩手枕戈待旦,眼神冷漠地注視著他們,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城牆下,一裏之內,空無一物。

但隻要是稍有經驗的將領都能看出,那片看似平坦的土地下,究竟隱藏著多少殺機。

“王爺,李萬年早有準備,此城……怕是不好打。”謀士張知非看著那嚴整的城防,憂心忡忡。

“不好打,也得打!”

趙明哲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他的糧草,已經撐不過三天了!

三天之內,如果不能攻破漁陽,他這八萬大軍,就得活活餓死在這裏!

他猛地回頭,看向身邊的先鋒大將孫宇。“孫宇!”

“末將在!”

“給你一萬兵馬,一個時辰之內,我要你摸清楚城外的底細!”趙明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遵命!”孫宇領命,立刻點齊兵馬,準備發動試探性的攻擊。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響起,一萬燕王軍士卒,組成數個方陣,呐喊著朝著漁陽城衝去。

城樓之上,李二牛看得手都癢了,他抓著城垛,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頭兒,讓俺下去衝一陣吧!俺保證,一刻鍾就把這幫軟腳蝦給殺個對穿!”

“站好你的崗。”李萬年頭也不回,目光始終鎖定在下方。

王青山站在他身側,神情冷峻,手中的長弓已經握緊。

“弓箭手準備!”

衝鋒的燕王軍很快就進入了城外一裏的“死亡地帶”。

跑在最前麵的一個士兵,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慘叫著掉了下去。他掉進了一個不起眼的淺坑,坑底,插滿了削尖的竹刺。

“噗嗤!”

竹刺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

這隻是一個開始。

“啊!”

“有陷阱!”

慘叫聲此起彼伏。

無數隱藏在地下的絆馬索被觸發,鋒利的鐵蒺藜撒滿了地麵,一個個偽裝巧妙的陷坑,如同張開大嘴的怪獸,不斷吞噬著衝鋒的士兵。

燕王軍的衝鋒陣型,瞬間大亂。

“穩住!不要亂!繞開走!”帶隊的將領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繞開陷阱區的時候。

“放!”

王青山冰冷的聲音,在城樓上響起。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烏雲蓋頂,從天而降。精準地覆蓋了那些擠在一起,進退兩難的燕王軍。

一名正在指揮的燕王軍都尉,剛剛喊出半句話,一支羽箭便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他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王青山的箭,專門招呼那些試圖重整隊形的軍官。

城牆上的李二牛看得直拍大腿:

“射得好!青山,往左邊點,那個穿亮銀甲的,肯定是個大官!”

王青山沒有理他,隻是冷靜地開弓,射箭。

每一箭射出,都必然有一名燕王軍的軍官應聲倒地。

城下的攻擊,徹底變成了一場災難。

燕王軍的士兵,在陷阱和箭雨的雙重打擊下,死傷慘重,連城牆的邊都沒摸到,士氣便已崩潰。

“撤!快撤!”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潰敗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士兵們扔下兵器,哭喊著向後逃去,自相踐踏,又造成了不少傷亡。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的攻擊,燕王軍在城下,留下了一千多具屍體。

遠方的帥旗下,趙明哲看著這慘敗的一幕,氣得臉色發紫,握著劍柄的手,指節都已泛白。

“廢物!一群廢物!”他憤怒地咆哮著。

一旁的孫宇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王爺息怒。”謀士劉希走了上來,“李萬年準備充分,強攻非智取。我軍糧草不足,不宜持久。為今之計,隻有行險棋了。”

“說!”趙明哲的眼神,如同要吃人。

劉希壓低了聲音:“夜襲。”

“今夜三更,挑選三千精銳,從城西水門處潛入。我已買通城中一名小吏,他會為我們打開水門柵欄。”

趙明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這幾日,劉希確實在暗中活動,沒想到竟真的在城中找到了內應。

“此計……有幾成把握?”

“七成!”

劉希自信地說道,

“李萬年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我們會在城中有內應!”

“隻要我軍精銳入城,在城內放火,製造混亂,再打開城門,內外夾擊,漁陽必破!”

趙明哲沉吟片刻,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好!”他猛地一拍扶手,“就依你之計!此事,交由孫宇親自去辦!若成功,你二人皆為首功!”

“遵命!”孫宇和劉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奮和瘋狂。

夜色,很快降臨。

漁陽城外,燕王大營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白天的慘敗,已經讓他們失去了所有力氣。

城樓上,李二牛打著哈欠,靠在牆垛上。

“他娘的,這幫孫子,白天被打怕了,晚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王青山依舊在仔細地擦拭著他的長弓,聞言,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越是安靜,越可能有鬼。”

郡守府內,李萬年正在燈下看著一份情報。

情報的來源,是陳平。

上麵詳細記錄了劉希如何通過一名潛伏在漁陽的燕王舊部,聯係上了一名負責管理水門的貪財小吏,以及他們全部的夜襲計劃。

“頭兒,都安排好了。”

陳平站在下方,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那小吏收了錢,也按我們的吩咐,把消息遞回去了。”

“燕王的精銳,此刻估計已經摸到水門外了。”

李萬年放下情報。

“告訴孟令,讓他帶人去水門‘迎接’一下。”

“動靜,可以搞大一點。”

“是!”陳平領命,轉身離去。

大堂內,隻剩下李萬年一人。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跟我玩內應?”

他輕笑一聲。

“我錦衣衛雖然才成立不久,可流影的班底也不是吃素的。”

---

夜,深沉如墨。

漁陽城西,靠近護城河的水門處,一片寂靜。

孫宇帶著三千名精挑細選的燕王軍銳士,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潛伏在黑暗的蘆葦叢中。

每個人嘴裏都咬著一截木棍,刀刃上纏著黑布,隻為在行動中不發出半點聲響。

他看了一眼天色,三更已至。

“將軍,時間到了。”一名副將壓低聲音提醒道。

孫宇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緊張與興奮。成敗,在此一舉!

他對著身後打了個手勢。

幾名水性最好的士兵,悄悄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像幾條遊魚,朝著那黑洞洞的水門遊去。

一切都和計劃的一樣。沒過多久,水門下方的鐵柵欄,便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被從裏麵緩緩拉開了一道縫隙。

成功了!

孫宇心中一陣狂喜,他大手一揮,身後的精銳立刻魚貫而出,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水門。

水門通道內,漆黑一片,隻有前方傳來微弱的火光。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吏,正點頭哈腰地站在那裏,正是他們的內應。

“將軍,您可算來了。”

那小吏顫抖著聲音說道,

“快,隨我來,我帶你們去軍械庫,那裏守衛最薄弱!”

孫宇沒有懷疑,帶著人跟著那小吏,迅速穿過幽長的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小吏上前,吃力地拉開了門栓。

門外,是一片寬闊的空地,似乎是一個廢棄的校場。

孫宇一馬當先,第一個衝了出去。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空地上,空無一人。

但四周的牆壁和屋頂上,卻不知何時,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北營士兵。

他們張弓搭箭,黑洞洞的箭頭,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全部對準了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中計了!”

這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孫宇的腦海中炸響。

“呦嗬,終於來了。”一個粗豪的聲音,從前方的屋頂上傳來。

孫宇猛地抬頭,隻見一個鐵塔般的壯漢,正扛著一把鋼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滿是戲謔的笑容。

正是孟令。

“歡迎來到,鬼門關。”孟令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放箭!”

他手中的鋼刀,重重向下一揮。

“嗖!嗖!嗖!嗖!”

萬箭齊發!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咆哮,從四麵八方,潑灑而下。

狹小的空間內,根本無處可躲!

“啊——!”

“噗嗤!噗嗤!”

慘叫聲和利箭入肉聲,瞬間響成一片。

燕王軍的精銳,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孫宇目眥欲裂,他揮舞著長刀,瘋狂地格擋著射向自己的箭矢。

“撤!快撤回水門!”

然而,退路,早已被堵死。

當他們驚慌失措地回頭時,發現那扇厚重的鐵門,不知何時已經落下。

身後,同樣出現了數百名手持刀盾的北營悍卒,徹底封死了他們的生路。

“殺!”

孟令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如同一頭猛虎,直接砸進了混亂的人群中。

他手中的鋼刀,舞成了一片死亡的旋風。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與此同時,漁陽城頭,火光衝天。

李二牛正帶著人,將一桶桶的滾油和燃燒的火把,扔向城外。

同時,數千名士兵,在城牆上擂鼓呐喊,製造出驚天動地的聲勢,仿佛正在經曆一場慘烈的攻城戰。

而在城內,靠近城牆的幾處空屋,也被點燃,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

燕王大營。

趙明哲一夜未眠,他焦急地在大帳內來回踱步,等待著城內的消息。

當他看到漁陽城內火光衝天,聽到那震天的喊殺聲時,他激動得渾身顫抖。

“成功了!成功了!”

他一把抓住劉希的肩膀,狀若瘋狂,

“孫宇成功了!快!傳我將令!全軍出擊!攻城!”

“王爺!”張知非連忙上前勸阻,“火光不明,喊殺聲也有些蹊蹺,此時出擊,怕是……”

“你給本王閉嘴!”趙明哲一把推開他,雙眼赤紅,“這是本王最後的機會!你敢阻我?!”

“擂鼓!出兵!”

在趙明哲的嚴令下,疲憊不堪的燕王大軍,被軍官們用刀劍驅趕著,再次朝著漁陽城,發起了亡命的衝鋒。

他們以為城內已亂,守軍自顧不暇。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比白天更加密集的箭雨,和從城牆上傾瀉而下的滾石、擂木、以及燃燒的火油。

城牆,變成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

而另一邊,那場發生在城內的“夜襲”,也已接近尾聲。

三千燕王軍精銳,全軍覆沒。

孫宇渾身浴血,身上插著三支羽箭,被幾名北營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眼神空洞,充滿了絕望。

孟令走到他麵前,用刀挑起他的下巴。

“服不服?”

孫宇慘笑一聲,吐出一口血沫。

“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要殺就殺!”

“殺你?太便宜你了。”孟令搖了搖頭,“就先留著你吧,萬一能有點用呢。”

天色,漸漸亮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漁陽城下時,一夜的喧囂,終於歸於平靜。

趙明哲呆呆地看著城下那屍積如山的慘狀,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力氣,癱坐在帥位上。

敗了。

敗了啊。

而且敗得如此徹底,如此可笑。

他寄予厚望的夜襲,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李萬年不僅將他耍得團團轉,還借著他的手,消耗了他麾下最精銳的兵力。

大軍的士氣,已經跌到了穀底。士兵們看著漁陽城牆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就在趙明哲心如死灰之際。

漁陽城的城門,緩緩打開了。

一支隊伍,從城中走了出來。

為首的,不是大將,而是一排夥夫,他們推著一口口巨大的鐵鍋,鍋裏,煮著香噴噴的肉粥。

在無數燕王軍士兵饑餓的注視下,夥夫們在城外支起了鍋灶,濃鬱的肉香,混合著米飯的香氣,肆無忌憚地飄向了燕王大營。

城牆上,陳平帶著一群人站立著,每個人都拿著一個鐵皮卷成的喇叭形狀的東西。

陳平清了清嗓子,運足了氣,大聲喊道:

“對麵的兄弟們,餓了吧!饞了吧!”

“我們侯爺說了,大家都是大晏子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放下武器,過來投降!熱騰騰的肉粥管夠!”

“要是繼續跟著燕王這個反賊,隻有死路一條!”

“你們看看你們的王爺,他除了讓你們來送死,還能給你們什麽?”

等他喊完,他身旁的一群人重複著他的話,齊聲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