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皇宮深處已是一片寂靜,唯有巡邏的禁軍甲葉摩擦聲,偶爾劃破夜的沉寂。

趙福蜷縮在自己那間潮濕、狹窄的鋪位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白日裏,那位與他相熟的老太監張德勝,悄悄告訴他,他母親的病有了天大的轉機。

一位不願留名的王姓富商,不僅請來了京城有名的神醫,還留下了大筆的銀錢,讓他母親衣食無憂。

這消息對他而言,不亞於天降甘霖。

他當場就跪在地上,朝著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幾個頭,淚水怎麽也止不住。

可狂喜過後,巨大的不安與懷疑,又如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

天上,怎麽會掉餡餅?

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太監,那位素未謀麵的王員外,為何要如此慷慨地幫助他?

這世上,哪有這般不求回報的善人?

他越想,心越亂,後背陣陣發涼。

就在這時,門板被輕輕敲響了三下。

趙福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緊張地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是張德勝。

“是我,開門。”

趙福連忙下床,打開一道門縫。

張德勝像條泥鰍一樣鑽了進來,迅速將門關好。

“張……張公公,這麽晚了,您怎麽來了?”趙福的聲音帶著顫抖。

張德勝的臉上沒有了白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和凝重。

他盯著趙福,一字一句地說道:“趙福,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我就不繞彎子了。”

趙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位王員外,不是普通的商人。”

張德勝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他背後的大人物,想見你。”

趙福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見……見我?”他結結巴巴地問道,“為……為什麽?”

“為什麽?”

張德勝發出一聲冷笑,

“你母親的命,現在就攥在那位大人物的手裏。”

“他讓你生,你就能生。他讓你死,神仙也救不活。你說他為什麽想見你?”

趙福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明白了,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為他精心布置的局。

他隻是棋盤上,一顆被選中的棋子。

“我……”趙福的牙齒開始打顫,“我隻是個灑掃的太監,我……我什麽都做不了啊!”

“你能做什麽,不是你說了算,是那位大人物說了算。”

張德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卻讓他感覺像被鐵鉗夾住。

“今晚,醜時三刻,清運穢桶的隊伍會從北掖門出宮。”

“你換上他們的衣服,混在裏麵出去。”

“宮門外,會有人接應你。”

趙福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出……出宮?這要是被發現了,是死罪啊!”

“被發現是死罪。”張德勝的眼神變得陰冷,“不去,你和你娘,現在就得死。你自己選。”

趙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看著張德勝那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對方沒有在開玩笑。

他沒有選擇。

從那位“王員外”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了選擇。

“我……我去。”趙福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兩個字。

張德勝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套散發著酸臭味的粗布衣服,扔在趙福的**。

“換上吧,別太擔心了,負責此事的是我們的人,你隻要自己不自亂陣腳,就沒有任何問題。”

“記住,出去之後,少看,少問,更要少說。”

“那位大人問什麽,你答什麽。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張德勝走到門口,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聲音裏帶著最後的警告。

“趙福,你是個孝子,這是你的福氣。”

“放聰明點,你和你娘,或許還能有個富貴的未來。”

“要是敢耍什麽花樣……”

張德勝沒有把話說完,隻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然後便拉開門,消失在黑暗中。

趙福癱坐在地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將徹底滑向一個他無法預料的深淵。

窗外,月黑風高。

醜時三刻,趙福穿著那身酸臭的衣服,臉上抹著鍋底灰,佝僂著身子,混在一群同樣推著穢桶的雜役太監中,朝著北掖門走去。

他低著頭,心髒狂跳,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刀尖上。

守門的禁軍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點通過。

出了宮門後,趙福被領頭的單獨帶到一處偏僻地方。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靜靜地停在陰影裏。

一個同樣穿著雜役服飾的人,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跟我來。”

趙福不敢多問,機械地跟著那人,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線。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壓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要去見誰。

他隻知道,自己的命運,連同他母親的性命,都將由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大人物來決定。

馬車在黑暗中行駛了很久,久到趙福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被掀開,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下車。”

趙福顫抖著下了車,發現自己身處一處幽靜的後院。

接應他的人領著他穿過回廊,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外。

“進去。”那人說完,便像個影子一樣退入了黑暗中。

趙福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書房內,檀香嫋嫋。

一個身穿錦袍,麵容威嚴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他內心所有的恐懼和秘密。

趙福雙腿一軟,當場就跪了下去,額頭死死地貼在冰涼的地板上。

“奴才……奴才趙福,參見……參見大人。”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對方,隻能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己不在這強大的氣場下昏過去。

寂靜。

書房內,是令人窒息的寂靜。

趙福能聽見自己心髒擂鼓般的跳動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威嚴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抬起頭來。”

趙福不敢違抗,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他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模樣。

劍眉入鬢,目若朗星,雖然人到中年,卻依舊英武不凡。

那久居上位的氣勢,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宮中大璫,都要強盛百倍。

“你,就是趙福?”趙成空開口問道。

“是……是奴才。”

趙成空看著他那副驚恐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你,可知我是誰?”趙成空沉聲問道。

通過府邸裏那戒備森嚴的羽林衛將士,趙福心中已經有幾分猜測,不過還是惶恐的道:

“不,不知,奴才不知。”

“本將軍乃羽林衛大將軍,趙成空。”

趙成空剛一說出口,趙福就驚顫道:“趙……趙將軍?”

“嗬!”趙成空一笑,繼續道,“本將軍聽聞,你是個孝子。”

“為了奉養老母,不惜舍棄男兒之身,入宮為奴。”

“此等孝心,感天動地,本將軍,深感佩服。”

趙福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威嚴無比的大人物,開口竟然是誇讚自己。

“大人……謬讚了,奴才……奴才不敢當。”

“沒什麽不敢當的。”趙成空站起身,緩步走到他的麵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這個舉動,讓趙福更是受寵若驚,身體都僵硬了。

“趙福,本將軍問你,你想不想讓你母親,後半輩子都過上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趙福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渴望:“想!奴才做夢都想!”

“你想不想,擺脫這卑賤的奴才身份,有朝一日,也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趙福的呼吸急促起來,這個問題,像一團火,點燃了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欲望。

“奴才……奴才……”

“隻要你,肯為本將軍做事。”趙成空的聲音,充滿了**。

“本將軍,可以給你這一切。”

“黃金、豪宅、仆人……你想要什麽,本將軍都可以給你。”

“甚至,本將軍可以讓你,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趙福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炮彈,衝擊得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看著趙成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成空看著他那副激動變成惶恐的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語氣,也陡然轉冷。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

趙福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趙成空緩緩地踱步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紮進他的心裏。

“給你母親治病的劉神醫,是本將軍的人。”

“給你母親送去的那些上等藥材,也是本將軍的庫房裏出的。”

“那五十兩銀子,更是本將軍賞下去的。”

趙成空轉過身,眼中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本將軍能讓你母親,起死回生。”

“自然,也能讓她,無聲無息地,病入膏肓。”

“本將軍可以給你富貴榮華,自然,也能讓你和你那個老娘,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

趙福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他瘋狂地磕著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

“本將軍給你機會,就看你,懂不懂得珍惜了。”

趙成空重新坐回太師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趙福,如同看著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現在,告訴本將軍,你的選擇。”

趙福的身體抖如篩糠,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地獄的門口。

一邊是萬丈深淵,另一邊,是刀山火海。

他根本,沒有路可選。

他抬起頭,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滿臉都是絕望。

“奴才……奴才願為將軍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聲音,嘶啞而幹澀,卻也帶著一絲被逼到絕境的決絕。

“很好。”趙成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對著門外喊道:“王睿。”

王睿的身影,立刻出現在門口。

“將軍。”

“帶他下去,洗漱一番,換身幹淨的衣服。”趙成空吩咐道,“然後,告訴他,該做什麽。”

“是。”

王睿走到趙福身邊,將他從地上扶起。

“走吧,趙公公。”王睿的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趙福如同一個提線木偶,被王睿帶出了書房。

在被帶走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端坐在太師椅上的趙成空。

那個男人,就像一尊掌控著他生死的閻羅。

他知道,自己的命,從這一刻起,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一間偏房內,趙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內侍服。

王睿端來一杯熱茶,遞到他的麵前。

“趙公公,壓壓驚。”

趙福顫抖著手接過茶杯,卻根本喝不下去。

“王……王大人,將軍他……他到底想讓奴才做什麽?”

王睿笑了笑,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趙公公不必緊張,將軍讓你做的,不是什麽殺人放火的勾當。”

“對你而言,甚至可以說是,舉手之勞。”

趙福疑惑地看著他。

王睿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蠟封好的紙卷。

那紙卷,比他的小指還要細。

“你的任務,就是把這個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到一個地方。”

王睿的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神秘感。

“一個,隻有你,才有機會接觸到的地方。”

趙福的心,猛地一沉。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什麽……什麽地方?”

王睿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趙福看著那兩個字,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兩個字,是——

“龍床。”

趙福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驚恐地看著王睿,仿佛看到了魔鬼。

“不……不行!這絕對不行!”他失聲尖叫起來,“那是陛下的寢宮!是龍床!被發現了,是要被淩遲處死的!”

王睿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卻變得冰冷。

“被發現,是淩遲處死。”

“不做,你現在就得死。你娘,也會跟著你一起死。”

王睿站起身,走到他的麵前,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趙公公,你是個聰明人,這筆賬,你應該會算吧?”

趙福的身體癱軟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要麽,冒著被淩遲的風險,去博一個虛無縹緲的富貴前程。

要麽,現在就死。

“我……我……”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睿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軍說了,事成之後,你就是大功臣。”

“京郊的百畝良田,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還有幾十個貌美如花的丫鬟伺候你娘。”

“你,也可以離開皇宮,將軍會給你一個官職,讓你堂堂正正地活在陽光下。”

這番話,像一劑毒藥,再次侵蝕著趙福那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

他想起了母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想起了自己跪在淨身房裏,被人一刀斬斷男兒根的屈辱。

他不想再當一個任人欺淩的奴才。

他想活得像個人。

哪怕,隻有一天。

許久,趙福緩緩抬起頭,他的眼中,沒有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決絕。

“好。”

他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個字。

“我做。”

王睿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將那個小小的蠟丸,塞進了趙福的手中。

“記住,時機很重要。”

“你負責陛下寢宮的日常灑掃,記住,一定要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挑選好最好的機會。”

“龍床的床頭,雕著九龍戲珠的圖案,在第三條龍的龍須下麵,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小縫隙。”

“你就把這個東西,塞進那裏。”

王睿詳細地交代著每一個細節,仿佛他親眼見過那張龍床一般。

趙福將那小小的蠟丸緊緊攥在手心,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感覺自己像是握著一塊烙鐵。

“我……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睿點了點頭,“今晚,我會親自送你回宮。”

“從今往後,你就是將軍,插在皇宮裏,最重要的一顆釘子。”

王睿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趙公公,我們未來的富貴,可就全係於你一身了。”

趙福慘然一笑。

富貴?

他現在隻求,能多活一天。

當晚,王睿用同樣的方式,將趙福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了宮中。

回到自己那間冰冷的鋪位上,趙福將那個蠟丸死死地藏在貼身的衣物裏。

他躺在**,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一夜無眠。

他的腦海裏,反複回想著王睿交代的每一個細節,以及趙成空那威嚴而又冷酷的麵容。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這條路的盡頭,或許是萬丈榮光,但更大的可能,是萬劫不複。

天快亮了。

對皇宮裏的大多數人來說,這隻是尋常一天的開始。

但對趙福而言,這是他踏入深淵的第一步。

他一夜未眠,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可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緊繃狀態。

貼身衣物裏藏著的那個小小的蠟丸,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燒著他的皮膚,也灼燒著他的神經。

卯時,天剛蒙蒙亮,寢宮裏的宮女太監們便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趙福拿著掃帚和抹布,跟在眾人身後,低著頭,沉默地走進皇帝的寢宮。

寢宮內,熏香的味道依舊那麽清雅,但趙福聞著,卻隻覺得一陣陣反胃。

他不敢抬頭去看那張巨大的龍床,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都手腳麻利點!”

管事太監李德安尖著嗓子嗬斥道,

“陛下等會兒就要去給太後請安了,在陛下回來之前,必須把這裏打掃得一塵不染!”

“是,李公公。”眾人齊聲應道。

趙福的心跳得更快了。

時間,還算充裕。

但他需要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將東西放進去。

這可太難了。

心中砰砰直跳的他暫時也想不到好辦法,隻得像往常一樣,開始擦拭著角落裏的花瓶和博古架。

隻是他眼角餘光,卻在不停地尋找著機會。

寢宮裏人來人往,幾個資曆老的大宮女正在伺候皇帝穿衣。

李德安則像一隻鷹一樣,來回巡視著,目光銳利。

根本沒有機會!

趙福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趙成空將軍的臉,王睿那帶著笑意的冰冷眼神,還有他母親的模樣,在他腦海裏交替出現。

不能失敗!

一定要找好機會。

失敗了,他和他娘,就都得死!

今日若是沒機會,就來日吧。

“趙福!你磨蹭什麽呢?那邊的地角線,沒看見有灰嗎?想挨板子是不是!”

李德安的罵聲,突然在他耳邊炸響。

趙福渾身一顫,連忙跪在地上,用力地擦拭著龍床下的地角線。

這個位置,離龍床很近。

他能聞到床榻上那股獨特的龍涎香,也能看到床頭那繁複的九龍戲珠雕刻。

第三條龍,龍須之下……

他的心跳,幾乎要衝出胸膛。

就在這時,寢宮外傳來一陣**。

“太後娘娘駕到!”

一聲高亢的通報,讓寢宮內所有人都瞬間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太後娘娘!”

趙福也跟著跪在地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他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機會!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到來的太後吸引了過去。

趁著眾人跪拜,視線都集中在門口的瞬間,趙福的身子,如同一隻靈巧的壁虎,以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向龍床的方向挪動了半分。

他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裏,飛快地伸向了床頭。

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木雕。

第一條龍,第二條龍……第三條龍!

他摸到了那粗糙的龍須,指尖向下一探,果然摸到了一個微小的縫隙。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那個小小的蠟丸,幾乎要從他汗濕的指尖滑落。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的手,將那個決定了他和母親命運的蠟丸,用力地塞進了縫隙之中。

塞進去的那一刻,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迅速收回手,將身體縮回原位,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一瞬。

做完這一切,他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額頭緊緊貼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

太後在宮女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已經穿戴整齊,正準備向她行禮的兒子,聲音清冷地說道:

“皇帝,今個是每月祭祀你父皇的日子,怎麽起的比哀家還晚?”

“孩兒,孩兒……”趙恒唯唯諾諾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行了,別說了,就你這樣子,也擔當得上皇位?罷了罷了,哀家今天也不想多訓斥你,隨哀家去給先帝上香吧。”

“是,母後。”年幼的皇帝趙恒,低著頭,聲音細弱。

太後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便向外走去。

皇帝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寢宮門口,李德安才鬆了口氣,直起身子,尖著嗓子喊道:

“都起來吧!繼續幹活!”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

趙福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的雙腿還在發軟,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成功了。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喜悅,隻有無盡的恐懼。

他低著頭,繼續擦拭著地板,仿佛要把那冰涼的地磚,擦出一個洞來。

他不知道,自己這深淵的第一步,究竟會走向何方。

夜深了。

趙恒躺在空曠冰冷的龍**,卻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繡著日月山河的明黃色床幔,小小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壓抑。

白日裏,母後又當著眾人的麵,訓斥了他。

隻因為他在給先帝上香時,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飛鳥。

“身為天子,心性不定,成何體統!”

母後冰冷的聲音,仿佛還回響在他的耳邊。

他知道,母後不喜歡他了。

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可自從他當上皇帝後,好像一切都在發生著改變。

聽她的話,當一個乖巧的,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的傀儡。

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母後的眼睛和耳朵。

他沒有任何朋友,也沒有任何秘密。

趙恒翻了個身,小小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床頭的雕花。

他喜歡這些雕刻,尤其是這九龍戲珠的圖案。

這些龍,看起來那麽威嚴。

不像他,那麽的軟弱。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那些龍紋上劃過。

突然,他的手指頓住了。

在第三條龍的龍須下麵,他摸到了一個異物。

那是一個很小的凸起,硬硬的,藏在縫隙裏,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趙恒的心,猛地一跳。

這是什麽?

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寢宮內很安靜。

守夜的太監和宮女,都在外間打著瞌睡。

他壯著膽子,用指甲,一點一點地,將那個異物從縫隙裏摳了出來。

那是一個用蠟封好的,比他小指還要細的紙卷。

趙恒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東西,不屬於皇宮。

他緊張地將紙卷攥在手心,手心裏滿是汗水。

他悄悄地坐起身,借著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開了蠟封。

他展開紙卷。

上麵,隻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

“陛下,不孤。”

趙恒看著這四個字,整個人都呆住了。

陛下,不孤?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長久以來的黑暗和孤寂。

這是誰?

是誰把這個東西,放到了他的**?

他想做什麽?

無數個問題,在他小小的腦袋裏盤旋。

他第一個反應,是這是一個陰謀,是母後用來試探他的手段。

可是,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母後若是想試探他,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她隻會用更直接,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方式。

那麽,這個人,就不是母後的人。

不是母後的人,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東西放到他的龍**。

這說明,這個人,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擁有著難以想象的能量。

而且,他稱呼自己為“陛下”。

這個稱呼,雖然人人都在叫,但從這張紙條上看到,卻給了趙恒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尊重。

而不是像李德安他們那樣,口中喊著“陛下”,眼中卻隻有對母後的敬畏。

趙恒的心,亂了。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希望。

那是一種,或許可以擺脫現狀,成為一個真正皇帝的希望。

他將那張小小的紙條,死死地攥在手裏,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他知道,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它。

第二天,他依舊像往常一樣,去給母後請安,去書房讀那些枯燥的經義。

但他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光彩。

晚上,他再次躺在龍**。

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大膽的決定。

他要回應這個人。

借著月光,他悄悄從**起來,走到書桌旁,拿起提前潤好的那隻小楷筆,在一張小小的紙片上,用力地寫下了一個字。

“誰?”

寫完這個字,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吹幹後,他將這張紙條,小心翼翼地卷起來,然後,塞回了那個龍須下的縫隙裏。

做完這一切,他躺在**,心髒狂跳。

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看到。

他更不知道,對方的回答,將會把他帶向何方。

但是他,想要嚐試一下。

趙福再次走進皇帝寢宮的時候,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

兩天了。

自從他把那個蠟丸塞進去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天。

這兩天,他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

他害怕皇帝會發現那個紙卷,然後聲張出去。

他也害怕皇帝沒有發現那個紙卷,那他之前的冒險,就全都白費了。

而那位張德勝公公,這兩天也像消失了一樣,沒有再找過他。

這讓他更加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等待,還是該做些什麽。

“趙福,發什麽呆呢!還不快去把**的灰塵撣一撣!”

李德安的嗬斥聲,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是,是,李公公。”

趙福連忙拿起雞毛撣子,朝著龍床走去。

他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要靠近那頭“猛獸”了。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撣著床幔上的灰塵,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製地,瞟向了那個熟悉的床頭雕花。

第三條龍,龍須之下。

那個縫隙,還在那裏。

裏麵,會有東西嗎?

趙福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想伸手去摸,卻又不敢。

寢宮裏,人來人往,李德安的眼睛,像釘子一樣,盯著每一個人。

他根本,沒有機會。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哎喲!我的肚子!”

一個小太監,突然捂著肚子,倒在了地上,疼得滿地打滾。

“怎麽回事!”

李德安臉色一變,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寢宮裏其他人的注意力,也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所有人都圍了上去,查看那個小太監的情況。

機會!

趙福的腦子裏,隻剩下這兩個字。

他知道,這機會,轉瞬即逝。

他不再猶豫,趁著所有人的後背都對著他的時候,他的身體,再次像上次一樣,以一個極為隱蔽的姿勢,貼近了龍床。

他的手,閃電般地伸向了那個縫隙。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柔軟的,卷起來的物體。

有東西!

趙福的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個小小的紙卷捏在指尖,然後迅速收回手,藏進了袖子裏。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

當他做完這一切,直起身子的時候,李德安正好處理完外麵的事情,罵罵咧咧地走了回來。

“一個一個的,都不讓人省心!來人,把他拖到偏房去!”

李德安的目光,從趙福身上掃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趙福低著頭,繼續撣著灰塵,但他的後背,已經再次被冷汗濕透。

他拿到了。

他竟然,真的拿到了。

這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在他的袖子裏,卻重若千斤。

這上麵,寫的是什麽?

是皇帝的質問,還是求救?

又或者,這是一個陷阱?

趙福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知道,他必須盡快,把這個東西,交出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差事結束,趙福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寢宮。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按照之前張德勝隱晦的提示,去了皇宮西北角,一處專門堆放雜物的廢棄院落。

他剛走進院子,張德勝的身影,就從一個倒塌的石像後麵,閃了出來。

“拿到了?”張德勝的眼神,銳利如刀。

趙福顫抖著手,從袖子裏,掏出了那個小小的紙卷。

“拿到了。”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

張德勝一把將紙卷奪了過去,他展開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喜色。

他看著趙福,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讚許。

“幹得不錯。”

“趙福,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膽色。”

趙福慘然一笑,沒有說話。

膽色?

他隻是,不想死而已。

“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張德勝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他拿著那張寫著“誰”字的紙條,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宮巷之中。

他要去見的,是王睿。

而王睿,將把這個關乎生死的問題,呈到那位真正下棋的人麵前。

趙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獨自站在荒涼的院子裏,隻覺得一陣寒風吹過,冷得刺骨。

他又想起了遠在宮外的母親。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到底是對是錯。

他隻知道,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羽林衛大將軍府,書房。

趙成空看著王睿呈上來的那張小小的紙條,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紙條上,隻有一個字。

“誰?”

字跡還有些稚嫩,但下筆卻很有力,透露出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

“將軍,這是……陛下親筆?”王睿站在一旁,聲音裏帶著一絲激動和緊張。

“除了他,還能有誰?”趙成空將紙條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地敲擊著。

“他回應了。”

“這說明,我們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心中,有不甘,有渴望。他不想再當一個傀儡。”

王睿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將軍,我們該如何回複?”

“這至關重要。若是回答得不好,讓陛下起了疑心,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趙成空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裏那棵枝繁葉茂的古樹。

“你覺得,我們該怎麽回?”他反問道。

王睿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說道:“屬下以為,我們應當表明身份,但又不能太過直白。”

“我們可以告訴陛下,我們是忠於趙氏皇族的臣子,是想幫助他奪回權力的人。”

“這樣,既能讓陛下安心,又能表明我們的立場。”

趙成空聞言,轉過身,搖了搖頭。

“太直接了。”

“你說的這些,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未必能完全理解。”

“而且,你說你是忠臣,他憑什麽信你?”

“萬一這是太後的圈套,你這麽一說,不就等於直接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刀口上嗎?”

王睿臉色一白:“那……那將軍的意思是?”

趙成空重新走回書桌前,拿起毛筆,在一張新的紙條上,蘸了蘸墨。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顯得沉穩而有力。

“對付一個孩子,尤其是像他這樣,聰明而又敏感的孩子,你不能跟他講大道理。”

“你要做的,是給他一個暗示,一個讓他自己去思考,自己去領悟的暗示。”

“讓他覺得,是他自己想明白了這一切,而不是我們灌輸給他的。”

趙成空說著,手腕微動,在紙條上,寫下了六個字。

寫完,他將筆放下,把紙條遞給了王睿。

王睿連忙接過來,低頭看去。

隻見上麵寫著——“趙氏忠臣的趙”。

王睿看著這六個字,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無比明亮的光芒。

“將軍!高!實在是高啊!”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趙氏忠臣的趙!”

“陛下姓趙,將軍您也姓趙!”

“這六個字,既沒有直接點明您的身份,卻又給出了最明確的暗示!”

“它告訴陛下,我們是自己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人,但同時,也姓趙!”

“就算這紙條,不慎落到了太後手裏,咱們也有轉圜的餘地。”

王睿看著趙成空的眼神,帶著滿是崇拜的意味。

趙成空對王睿的反應很滿意,但他隻是淡淡地說道:

“把這個,送回去。”

“還是老規矩,要快,要隱秘。”

“是!”王睿重重地抱拳,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紙條,收入懷中。

“還有。”趙成空叫住了他。

“那個叫趙福的太監,是個可造之材。”

“膽大,心細,又孝順。”

“這樣的人,隻要拿捏住了,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告訴他,事成之後,我許諾給他的一切,都會兌現。”

“另外,派人,把他母親接到京城裏來,找個隱秘的地方,好生安頓,用最好的大夫和藥材養著。”

王睿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將軍的用意。

這是恩威並施。

既是獎賞,也是……人質。

“屬下明白!”王睿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書房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趙成空重新拿起那張寫著“誰”字的紙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