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周家父子恭敬地退了出去,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緊張。

李萬年並未立刻休息,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之後,慕容嫣然推門而入。

“侯爺,宋家和黑鯊幫的供詞,都已經整理出來了。”

慕容嫣然的聲音帶著一絲嫵媚,但內容卻冰冷得不帶任何感情。

“那個黑鯊王王霸,還有宋之問,剛開始嘴都很硬,錦衣衛的兄弟們用了些手段,才讓他們開口。”

“哦?都問出了些什麽?”李萬年開口詢問。

“問出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慕容嫣然說道,

“這東萊郡附近的海域,遠不止一個黑鯊幫,有名號的海盜勢力,大大小小有十三個,號稱‘東海十三塢’。”

“黑鯊幫在其中,實力隻能算中等偏上。”

“他們彼此之間,既有合作,也有爭鬥,關係錯綜複雜。”

“宋家,就是黑鯊幫背後最大的金主。”

“而其他的海盜,背後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士紳豪族在支撐。”

李萬年眼中閃過一道寒芒。

“這麽說,我們這次,隻是捅了一個馬蜂窩的其中一小塊?”

“可以這麽說。”

慕容嫣然點頭,

“根據王霸的交代,他們這次伏擊侯爺,就是宋家許諾了重利。”

“事成之後,宋家打算借助黑鯊幫的力量,徹底掌控東萊的出海口,甚至想染指其他幾個沿海郡的生意。”

“胃口倒是不小。”李萬年冷哼一聲隨即站起身,“走,帶我去見見這群匪寇。”

郡守府的大牢,陰暗而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黴爛的氣味。

李萬年剛一走近,就聽到裏麵傳來李二牛那如同洪鍾般的怒吼。

“他娘的!叫你敢嘴硬!給老子打,狠狠的打,打到他開口為止!”

走進牢房深處,隻見黑鯊王王霸被粗大的鐵鏈鎖在牆上,渾身是血,但一雙眼睛,卻依舊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李二牛正拿著一根帶水的牛皮鞭,滿臉煞氣。

“侯爺!”看到李萬年,李二牛連忙行禮。

李萬年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走到王霸麵前。

“王霸?”

王霸抬起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獰笑道:

“有種就給老子一個痛快!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給你痛快?”李萬年笑了,“那太便宜你了。”

他轉頭對李二牛說道:“去,把外麵那些被俘的海盜,全都帶到城中心的廣場上。”

李二牛一愣,“侯爺,帶他們去那幹嘛?”

“砍頭。”李萬年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李二牛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疑惑,“全砍了?那多浪費啊,還能當苦力用呢。”

“不,不是全砍。”

李萬年看著王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砍的是主要匪首,我要讓這些匪首當著全城百姓的麵,一個一個地被砍。”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當海盜,是個什麽下場。”

“至於你,”

李萬年的目光,重新落回王霸身上,

“我會把你留到最後一個。讓你親眼看著你的那些兄弟,人頭一個個落地。然後,我再把你淩遲處死。”

王霸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了。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這種眼睜睜看著一切毀滅,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折磨。

“你……你這個魔鬼!”王霸的聲音,帶上了恐懼。

“現在,我再問你一遍,東海十三塢,每個塢主的名字、實力、據點位置,還有他們背後的金主是誰。”

李萬年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說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不說,你就好好享受接下來的盛宴。”

王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看著李萬年那雙平靜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半個時辰後,李萬年拿著一份沾著血手印的供詞,走出了大牢。

第二天,東萊郡城中心的廣場上,人山人海。

當上百名海盜,被五花大綁地押上臨時搭建的高台時,整個廣場都沸騰了。

“是黑鯊幫的海盜!”

“天呐!我沒看錯吧?那個獨眼龍,就是七年前燒了我們村子的那個惡鬼!”

“官府真的把他們抓住了!青天大老爺啊!”

百姓們議論紛紛,有的人臉上帶著快意,有的人眼中帶著恐懼,更多的人,則是難以置信。

周康穿著一身太守官服,站在高台之上,拿著一份卷宗,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宣讀著黑鯊幫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行。

每一樁,每一件,都血跡斑斑,罄竹難書。

隨著他的宣讀,百姓們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了。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為我死去的爹娘報仇!”

“砍了這群畜生!”

群情激憤,聲浪滔天。

李萬年站在不遠處的酒樓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當周康宣讀完所有罪狀,李二牛親自扛著一把鬼頭大刀,走上了高台。

“行刑!”

隨著一聲令下,人頭滾滾,血濺當場。

百姓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當這些作惡多端的海盜匪首都被斬首後,周康再次走上前,高聲宣布。

“關內侯有令!為保東萊郡百姓長治久安,將重整東萊水師,擴充兵員,徹底掃清東萊海域所有匪患!”

“凡我大晏子民,年滿十六,身無殘疾者,皆可報名!”

“入伍之後,每月軍餉五百文!戰時另有封賞!家中可免除三年賦稅!陣亡者,撫恤金五十兩!”

此言一出,整個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優厚到難以想象的條件,給震住了。

當兵,竟然有這麽多好處?

短暫的安靜之後,是更加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城牆各處,早已準備好的士兵,立刻張貼出巨大的招兵告示。

更有專門的文書,在告示旁,大聲地為那些不識字的百姓,講解著上麵的內容。

“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侯爺說了,絕不拖欠一文軍餉!”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以後在村裏,誰還敢欺負你們?”

“想想那些被海盜殺害的親人!難道你們不想親手為他們報仇嗎?”

一句句直白而富有煽動性的話語,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漢子,第一個衝出了人群,擠到告示前,紅著眼睛大吼。

“我報名!我爹就是被黑鯊幫的人殺的!我跟他們拚了!”

他的舉動,像是一個信號。

“我也報名!”

“算我一個!不就是一條命嗎?給了!”

“我!還有我!”

越來越多的人,朝著招兵點,瘋狂地湧了過去。

那場麵,比剛才看殺頭,還要熱鬧百倍。

周勝看著這一切,激動地對李萬年說道:“侯爺!哈哈,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看到這麽多人如此積極的參軍!”

李萬年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激動而質樸的臉,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郡守府的議事大堂內,氣氛熱烈。

李二牛、王青山,還有剛剛被正式任命為水師都尉的林默,都站在堂下,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

黑石灣一戰大獲全勝,緊接著又在城中上演了一出漂亮的“殺人歸心”,讓所有人都感到意氣風發。

“侯爺,今天城裏招兵的場麵,那家夥,人山人海啊!”

“我估摸著,用不了三天,咱們就能招滿一個水師營!”李二牛咧著大嘴,興奮地說道。

他晃了晃自己砂鍋大的拳頭。

“咱們現在有船有人,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王八蛋的老巢全端了!也讓東海十三塢那幫雜碎知道知道,誰才是這片海上的老大!”

一名新任校尉聞言,也點了點頭,眼中帶著戰意。

“二牛將軍說的有道理。”

“侯爺,根據王霸的供詞,其他海盜塢的實力,大多與黑鯊幫相差無幾。”

“我們若是趁他們現在還沒反應過來,主動出擊,定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隻有林默,站在一旁,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他雖然也渴望建功立業,但黑石灣一戰,讓他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這支剛剛拚湊起來的水師,究竟有幾斤幾兩。

李萬年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在東萊郡的海岸線上,來回掃視。

上麵不僅有東萊郡的地形,更有根據王霸供詞,標注出的一個個海盜據點。

那些紅色的標記,密密麻麻,像是一顆顆毒瘤,盤踞在海岸線外。

“二牛,你過來。”李萬年招了招手。

李二牛不明所以,大步走了過去。

“侯爺,您吩咐。”

“你告訴我,我們現在有多少船?”李萬年指著輿圖,平靜地問道。

“船?”李二牛撓了撓頭,“繳獲了黑鯊幫七艘完好的,還有十一艘得修修才能用。加上林默手底下那十幾艘破巡哨船,能打仗的,也就二十多艘吧。”

“好,二十多艘。”李萬年點了點頭,又問道:“我們有多少會開船打仗的水手?”

“這個……”李二牛卡殼了,他看向林默。

林默上前一步,躬身道:

“啟稟侯爺,末將手下,原水師營的老兵,加上北營調撥的五百精銳,總共一千五百人”

“黑石灣一戰,雖說贏了,但主要還是靠著侯爺您的計策和北營精銳,以及床弩之威。”

“若是真刀真槍地在海上遠距離接舷作戰,這些兄弟,大多隻懂些皮毛。至於那些剛剛招募的新兵,更是連船都沒上過。”

李萬年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東萊港,劃到距離最近的一個海盜據點。

“這裏,叫鬼霧島,是‘鐵鉤幫’的老巢。距離我們,一百三十裏。”

他的手指,又劃向更遠的地方。

“這裏,叫三叉島,是‘鐵森幫’的老巢。距離我們,超過二百裏。”

“你們看,這些海盜塢,盤踞在各個島嶼上,易守難攻。我們對島上的地形、防禦工事,一無所知。王霸的供詞,也隻是個大概。”

李萬年轉過身,看著眾人。

“你們告訴我,就憑我們現在這二十艘船,這一千多名半生不熟的水手,我們拿什麽去剿匪?”

“我們是主動出擊,還是去給人家送人頭?”

李二牛和那名校尉,都沉默了。

他們隻看到了勝利,卻忽略了勝利背後,那巨大的實力差距。

李萬年說得沒錯,黑石灣一戰,贏在出其不意,贏在計謀,贏在裝備碾壓。

可一旦到了遠海,到了別人的地盤上,這些優勢,還剩下多少?

“侯爺,是我魯莽了。”李二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你們有這個想法,是好事。證明你們有血性,想打仗。”李萬年擺了擺手,“但打仗,不能隻憑一腔熱血。”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所以,當務之急,不是去剿匪,而是要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

“什麽事?”李二牛下意識地問道。

“造船!練兵!”

李萬年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們要造出更多、更好、更快的船!我們要練出更多、更強、更專業的水師!”

“我們要建立一支,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無敵的艦隊!”

“到那個時候,別說是區區東海十三塢,就算是整個天下的海洋,也盡可去得!”

李萬年看向周勝,說道:“周勝,招兵的事情,你繼續負責。”

“但除了招兵,我要你繼續在整個北地,不,是整個大晏沿海,給我招攬所有懂得造船的工匠!”

“無論是大師級的老師傅,還是隻會刨木頭的學徒,有一個,算一個!我全都要!”

“待遇,你給我往最高了開!錢不夠,就來找我!我隻要人!”

周勝精神一振,大聲應道:“是!侯爺!保證完成任務!”

李萬年的目光,又轉向林默。

“林默,練兵的事,交給你。除了新兵,那一千多名海盜俘虜,也由你來管。”

林默一愣,“侯爺,那些海盜……”

“我要你把他們,給我練成真正的水手。”李萬年打斷了他的話。

“這……”林默麵露難色,“侯爺,這些人都是亡命徒,野性難馴,恐怕……”

“我知道不容易。”李萬年看著他,“所以,我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我給你全權處置的權力。不聽話的,你可以打,可以罰,甚至可以殺!”

“但你也要讓他們看到希望。告訴他們,隻要好好表現,洗心革麵,他們就有機會,成為真正的水師士兵,拿軍餉,有前途。而不是一輩子當個見不得光的海盜。”

“是恩,是威,你自己把握。我隻要結果。”

林默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末將,領命!”

李萬年最後看向王青山和李二牛。

“你們兩個,暫時也沒別的事。王青山,你負責城防安全。李二牛,你帶著你的兵,給我去當監工。”

“監工?”李二牛又愣了。

“對,監工。”李萬年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了東萊郡城東,一個被廢棄的標記上。

“東萊官營造船廠,雖然破敗了二十多年,但地基還在,碼頭也還在。”

“明天,我就要讓這個地方,重新動起來!”

李萬年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光芒。

“巨船,要時間,但我們在等待巨船的時候,其他的船,也需要同步進行。”

“我要你們,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廢棄的船廠,給我清理出來!我要讓它,在最短的時間內,造出我們的第一艘船!”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把這塊廢地,變成我們的第一個,水師兵工廠!”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李萬年便帶著三位老匠人,以及周勝、林默等人,來到了那片荒廢了二十多年的官營造船廠。

眼前的情景,一如既往的破敗。

巨大的船塢裏,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積水散發著腐臭。

原本應該存放木料的倉庫,屋頂塌了大半,僅剩的幾根木料,也早已被雨水侵蝕,腐爛不堪。

隨處可見的,是鏽跡斑斑的鐵器,和倒塌的工棚。

一陣海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和蛛網,更添了幾分蕭瑟。

“這……這地方……”

匠人趙誌平看得直搖頭,臉上的表情,比昨天在黑石灣還難看。

“侯爺,恕老朽直言,這地方,已經爛透了!根本沒有修複的價值!”

孫有成也跟著歎氣,“沒錯。您看這船塢,地基都下沉了。還有那些工坊,全都得推倒重建。這比找一塊新地方,還要費事!”

薑海更是直接,“侯爺,咱們還是回黑石灣吧。這地方,沒有什麽價值。”

三位老宗師,直接給這片地方,判了死刑。

周勝和林默聽了,心也涼了半截。

他們雖然不懂造船,但也看得出,這地方確實是太破了。

然而,李萬年卻像是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樣,他繞著巨大的船廠,不緊不慢地走著,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個角落。

“地基是沉了,但還能用。加固一下就行。”

“工坊是塌了,但清理掉廢墟,重建起來,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最關鍵的,是這裏。”

李萬年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那條直通大海的寬闊水道,和旁邊雖然破舊,但主體結構尚在的石砌碼頭。

“水道夠深,碼頭夠寬。這裏的位置,是現成的。我們不需要再花時間去開山挖石,鋪設地基。”

他轉過身,看著三位愁眉苦臉的老匠人,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三位先生,我知道,要把這裏變成一個能造船的船廠,很難。”

“但是,我有人,有錢,更有決心。”

李萬年從懷裏,又掏出了一卷圖紙。

這卷圖紙,沒有《福船總圖》那麽震撼,但上麵的內容,卻同樣讓三位老匠人,瞪大了眼睛。

“這……這是……流水線?”趙誌平失聲叫道。

圖紙上,李萬年將整個造船廠,分成了十幾個不同的區域。

從木料處理區、零件加工區,到船體組裝區、舾裝區,每個區域的功能,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李萬年用箭頭,將這些區域,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生產線”。

一塊木頭,從進入船廠開始,要經過哪些工序,變成哪個零件,最後又在哪裏,被組裝到船身上,一目了然。

“我們現在,不追求一步到位,造出福船那樣的大船。”李萬年指著圖紙,解釋道。

“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造出這種。”

他指向圖紙角落裏,一艘小型的巡哨船。

“這種船,結構簡單,用料少,建造周期短。最適合用來練手。”

“我要你們,先把這種巡哨船的生產流程,給我跑通!把工人的手藝,給我練出來!”

“等我們能在一個月內,造出十艘這樣的巡哨船時,我們再考慮,造更大的戰船!”

三位老匠人,看著圖紙,聽著李萬年的話,眼中的愁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亮的光芒。

他們是造船的大師,自然看得懂,李萬年這個計劃的精妙之處。

化整為零,分步實施。

這看似簡單的思路,卻直指問題的核心!

“侯爺高見!”趙誌平激動地說道,“老朽明白了!我們不能好高騖遠!飯要一口一口吃,船要一艘一艘造!”

“沒錯!先把這巡哨船造明白了,工人們的手藝上來了,我們再造別的,就事半功倍了!”孫有成也撫著胡須,連連點頭。

李萬年笑了笑,他知道,這三位老師傅,已經被他說服了。

他隨即開始下達命令。

“三位先生,技術上的事情,就全權拜托你們了。需要什麽工具,需要什麽材料,列出單子,直接交給周勝。”

“是,侯爺!”三位老匠人齊聲應道,精神矍鑠,仿佛年輕了十歲。

“周勝!”

“下官在!”

“後勤和招人的事,還是你來負責。記住,工匠,我還要更多!錢不是問題!”

“是!侯爺!”

“林默!”

“末將在!”

“這個船廠的安全,交給你。另外,把那一千多號海盜先調過來。清理廢墟,搬運材料這些粗活,就讓他們幹!”

“是!侯爺!”林默大聲領命。

就在李萬年有條不紊地布置任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侯爺,您說的倒是輕巧。可您知道,要把這片廢墟,清理出來,再按照圖紙上的樣子建好,需要花多少錢嗎?”

眾人回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舊官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正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幾分不屑和懷疑。

周康連忙上前,低聲介紹道:

“侯爺,這位是原來官營造船廠的監丞,叫劉通,才上任六個月,船廠就被朝廷關閉了。”

“荒廢後,因為朝廷沒有別的指派,他就一直留守在這裏,領著一份幹薪。”

李萬年聽明白了,這是得罪人了,被人箍死在這塊地方了。

劉通沒有理會周康的話,他上前一步,對著李萬年拱了拱手。

“侯爺,我勸您還是別折騰了,與其在這地方耗時間耗銀子。還不如選個其他地方重新建。”

周康正想怒斥,但李萬年卻抬手,製止了他。

李萬年看著這個倚老賣老的劉通,心裏差不多了解這個人的想法了。

這人,是想要彰顯一下自己的價值,然後在他手上謀一份差事。

不過,可能也是不擅長這種事,搞得有點別扭。

李萬年平靜的開口道:“錢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我隻問你,你願不願意,留下來,為我做事?”

劉通一愣,隨即躬身道:

“為侯爺做事,自然是下官的榮幸。隻是……”

“很好。”李萬年卻是開口打斷。

“既然你有這個心,那從今天起,你就官複原職,還是這裏的監丞。專門負責,記賬。”

“記賬?”劉通有些意外。

“對。”李萬年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清清楚楚地記下,我為了這個船廠,花的每一分錢。”

“然後,你再給我算算,等我們的船造出來後,能給我帶來多少收益。”

“到時候,你再來告訴我,這筆買賣,劃不劃算。”

說完,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劉通,對著李二牛大聲喊道。

“林默!”

“末將在!”林默洪亮的聲音傳來。

“帶你的人,開工!”

“是!”

林默應聲,隨後立即便去的執行。

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也在今天,開始重新煥發出生機。

劉通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那些士兵們幹勁十足地清理著廢墟,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個年輕的侯爺,是認真的?

他真的要,用錢,用人,把這個地方給翻整出來?

船廠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一千多個海盜,在林墨和李二牛的監督下,開始日夜輪班地清理著廢墟,搬運著物料。

整個工地,人聲鼎沸,錘聲震天。

然而,沒過兩天,問題就來了。

這天傍晚,周勝一臉愁容地找到了李萬年。

“侯爺,出事了。”

“怎麽了?李萬年正在看林默呈上來的水師訓練計劃,聞言,抬起頭來,看向周勝。

“招不到人。”周勝歎了口氣,“不,應該說,是招不到有手藝的熟練工匠。”

他遞上一份名冊,“這是我這兩天,跑遍了整個東萊郡,統計出來的結果。”

“整個東萊,有名有姓的造船工匠,大概有三百多人。但是,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在各個私營造船作坊裏做事。”

“這些作坊,大多是子承父業,或者師徒相傳。他們自成一體,根本不願意來官府的船廠做事。我把工錢開到了市價的兩倍,他們都不為所動。”

“他們說,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在自己的作坊裏,他們是師傅,是老板。到了我們這裏,就得聽人管,守規矩,他們不習慣。”

李萬年放下手中的計劃,眉頭微皺。

這是他沒想到的問題。

他低估了這個時代,匠人圈子的封閉和保守。

“作坊?”李萬年眼中精光一閃,“東萊郡,有多少家這樣的私營造船作坊?”

“大大小小,有十幾家。其中最大的三家,分別是‘王氏船行’、‘劉家木坊’和‘張家船塢’。這三家,幾乎壟斷了東萊郡所有的民用船隻生意。”周勝回答道。

“好。”李萬年站起身,在房間裏踱了兩步。

“既然他們不肯來,那我們就過去。”

周勝一愣,“侯爺的意思是?”

“明天,你帶上足夠的銀票,再帶上王青山的一隊親兵。”李萬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家一家地去談。”

“告訴他們,他們的作坊,連同裏麵所有的人、工具、技術,我全都要了!”

“如果願意,我們會以一個優厚的價格買下。”

“如果不願意,那等到官營造船廠成熟後,他們都得失業。”

“告訴他們,這不是我在恐嚇他們,而是之前便是如此,他們自己心裏清楚。”

“當然,這還不夠。”李萬年打斷他,“你再告訴他們,加入我的船廠,他們得到的,不僅僅是錢。”

“還有官位。”

“優秀有能力的,在考試通過後,可獲官職,專門從事建造的官職。”

“這是他們唯一不通過科舉,就能獲得官職的途徑,不可能沒人會不想來的。”

周勝聽得一愣,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侯爺!我這就去辦!”

就在周勝準備離開時,林默也從外麵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比周勝還要難看。

“侯爺,那群海盜降卒,快管不住了。”

林默一臉的疲憊和惱火。

“這群亡命徒,幹活偷奸耍滑,還動不動就拉幫結派,互相鬥毆。昨天晚上,為了搶一個饅頭,竟然鬧出了人命。”

“我按照軍法,處置了幾個帶頭的,但其他人,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抵觸。今天下午,甚至發生了集體怠工的事情。”

“他們說,要麽把他們放了,要麽就把他們殺了。讓他們當牛做馬,他們不幹。”

李萬年聽完,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看來,是我對他們,太仁慈了。”

他沉思片刻,對林默說道:“明天一早,你把所有投降的海盜,都集合到船廠的空地上。”

“是!”

“另外,你去牢裏,把王霸手下那幾個還沒被砍頭的頭目,給我提出來。”

林默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應道:“是!侯爺!”

第二天清晨,官營造船廠的空地上。

一千多名海盜降卒,懶洋洋地站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滿是桀驁不馴的神情。

林默帶著一隊水師士兵,在旁邊維持著秩序,但效果甚微。

就在這時,李萬年帶著李二牛,在一隊親衛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看到李萬年,原本嘈雜的降卒隊伍,稍微安靜了一些。

他們都認得,這個年輕人,就是那個一腳,就把他們無敵的黑鯊王,踹成死狗的狠人。

李萬年沒有說話,他隻是平靜地,走上了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掃過下方每一張臉。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裏不服。”

李萬年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你們覺得,自己是海上的狼,現在卻被關在籠子裏,當成了狗。”

“你們覺得,與其在這裏當牛做馬,還不如死了痛快。”

他的話,說中了很多人的心事。

一些降卒的臉上,露出了認同的神情。

“但其實,隻是你們絕大部分人覺得自己有價值,賭我不會殺了你們。”

“但是,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李萬年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你們連當狗的資格,都沒有!”

“你們是畜生!是連自己的同胞,都肆意屠戮,搶掠的畜生!”

他指向人群中,幾個麵帶不屑的降卒。

“你!去年三月,你在王家村,親手將一個漢子,打的半死!”

“還有你!前年冬天,你為了搶一袋米,打斷了一個老漢的雙腿!”

“你,你,還有你!你們手上沾的血,還少嗎?!”

李萬年每點到一個人,那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們沒想到,自己做過的那些事,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像你們這樣的畜生,按照軍法,就該被全部坑殺!”

“我不殺你們,也確實是因為你們有價值,但是……”

“我現在也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們,接下來誰還敢鬧事,不管事情大或小,直接斬。”

李萬年的聲音,如同寒冬的冰淩。

“你們的價值,隻建立在聽話的基礎上,不聽話,就隻是一群需要處理的垃圾。”

“現在,我最後教你們一遍,什麽叫規矩。”李萬年眼中殺機一閃,“之後,誰還敢鬧事,就像我說的,直接斬。”

他對著台下的李二牛,使了個眼色。

李二牛獰笑一聲,揮了揮手。

幾名親衛,立刻押著五名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降卒頭目,走上了高台。

“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啊!”

那幾人一上台,就嚇得屁滾尿流,拚命求饒。

李萬年看都沒看他們一眼,隻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殺!”

李二牛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他抽出腰間的佩刀,手起刀落。

五顆人頭,衝天而起,滾落在高台之下。

鮮血,染紅了整個高台。

那兩千多名降卒,全都嚇傻了。

他們沒想到,李萬年說殺就殺,沒有絲毫的猶豫!

整個空地,鴉雀無聲。

“現在,還有誰不服?”

李萬年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沒有人敢說話,所有人都把頭,埋得低低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很好。”李萬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聽清楚了。”

“我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條,好好幹活。我會根據你們的表現,給你們記功。功勞攢夠了,就可以減刑。”

“表現最好的,甚至有機會,成為我麾下正式的水師士兵,拿軍餉,有軍籍,光宗耀祖!”

“第二條,”李萬年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偷奸耍滑,拉幫結派,尋釁滋事。一經發現,下場,就和他們一樣!”

他指了指地上那五具無頭屍體。

“是想堂堂正正地當個人,還是想不明不白地當個鬼,你們自己選!”

“另外,”他補充道,“你們當中,凡是懂得修船、掌舵、觀測天象這些技術的,主動站出來。隻要通過了考核,你們的待遇,立刻翻倍!每天,還能多加一頓肉!”

恩威並施,蘿卜加大棒。

李萬年的這番話,徹底擊潰了這些降卒的心理防線。

死亡的威脅,和未來的希望,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再也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很快,就有幾十個降卒,從人群中,畏畏縮縮地走了出來。

他們都是在海盜船上,負責技術活的。

李萬年讓林默,立刻將這些人,帶到一邊,進行考核和登記。

看著下方那群已經變得順從無比的降卒,李萬年知道,這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他轉過身,走下高台。

他要的,就是一群聽話的工具。

而現在,這些工具,已經初步打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