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說笑了。”

張靜姝低下頭,掩飾著眼中的波瀾,

“女兒家,哪有什麽向往。不過是……覺得新奇罷了。”

“是嗎?”

李萬年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目光卻依舊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仿佛能將人看得通透。

“我聽聞,靜姝姑娘在幽州時,便常以男裝示人,流連於市井茶樓,聽的是江湖恩怨,看的是天下大勢。”

張靜姝的心猛地一顫,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這些事情,她自以為做得隱秘,除了幾個心腹丫鬟,無人知曉。

他是怎麽知道的?

是哥哥那個大嘴巴說的?

還是……他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幽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看著她有些發白的臉色,李萬年笑了笑,語氣放緩了些:

“姑娘不必緊張,我沒有監視你的意思。”

“姑娘那時便是張家小姐,但我那時,連個百夫長都不是,哪來的勢力來監視你。”

“隻是張大哥當初為了讓我對你有個好印象,便把你從小到大的趣事,都當故事講給我聽了。”

他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張靜姝聞言,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又羞又惱。

那個不靠譜的哥哥,真是把她的老底都給掀了。

“我哥他……他就是胡說八道。”她小聲辯解著,聲音裏卻沒了底氣。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李萬年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靜姝姑娘,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雅間裏的氣氛,隨著他神情的變化,也變得凝重起來。

張靜姝身後的護衛和侍女,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張靜姝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點了點頭:“侯爺請問。”

“你想不想,換個活法?”

換個活法?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張靜姝的腦海中炸響。

她從未想過,會有人,如此直白地問她這個問題。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認命。

女人的命,生來就是定好的。

嫁一個好人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輔佐丈夫,這就是最大的圓滿。

她自然是不甘心。

憑什麽男兒可以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女子就隻能困於後宅,默默無聞?

可不甘心又有什麽用。

這世道便是如此。

“侯爺……是什麽意思?”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的意思很簡單。”

李萬年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你既然對造船、練兵、天下大勢感興趣,為什麽不親自參與進來?”

“你既然覺得幽州的宅院太小,困住了你,為什麽不走出來,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

張靜姝徹底呆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參與進來?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如何參與這些軍國大事?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

“這……這不合規矩。”她下意識地說道。

“規矩?”

李萬年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不屑,

“在我李萬年的地盤上,我,就是規矩。”

“我不管什麽三綱五常,也不理會那些陳腐的條條框框。”

“我隻認一個道理,能者上,庸者下。”

“你是張守仁的妹妹,聰明,有見識,又對這些事情感興趣。”

“為什麽不能用你的才智,來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他看著張靜姝,目光灼灼:

“東海郡的市舶司,如今百廢待興,每日裏要處理的商船往來、稅務核算、情報分析,千頭萬緒。”

“周勝雖然能幹,但終究分身乏術。我覺得,你可以幫他。”

“我……我一個女子……”

“女子如何?”

李萬年打斷了她,

“我的四夫人慕容嫣然,掌管著錦衣衛,為我刺探天下情報。”

“我的五夫人沈飛鸞,武功高強,曾為家報仇,數年蹲守,終報仇恨。”

“她們都是女子,可她們做的事情,天下大部分的男人可不見得能夠做得到。”

“我讓你做的,不是讓你去拋頭露麵,衝鋒陷陣。”

“市舶司內,有專門的文書院,你可以先從整理卷宗,分析數據開始。”

“你若做得好,我便給你更大的權力。”

“你若做不好,隨時可以離開。”

“我給你這個機會,不僅僅是因為你是張守仁的妹妹,而是因為我看到了你的不甘心,看到了你眼中的光,更是從張大哥那裏,了解過你的才學。”

李萬年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樣,敲擊在張靜姝的心上。

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說得對,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這樣嫁人生子,平庸地度過一生。

眼前這個男人,他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看到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而且,他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一個讓她擺脫宿命,實現自我價值的機會。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男人?

他霸道,卻又講理。

他多情,卻又尊重女性。

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顛覆性和衝擊力。

張靜姝的心,徹底亂了。

理智告訴她,這太瘋狂了。

女子幹政,自古以來便是大忌。

她若是答應了,不僅會毀了自己的名節,甚至會連累整個張家,讓他們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可情感上,一個聲音卻在瘋狂地呐喊:答應他!答應他!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你將後悔終生!

她看著李萬年那雙充滿鼓勵和期待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我……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艱難地說道。

“好。”李萬年沒有逼她,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由玄鐵打造,正麵刻著一個“李”字,背麵則是一頭咆哮的猛虎。

“這是我的手令。你想通了,就拿著它,去市舶司找周勝。他會安排好一切。”

說完,他便轉身,向雅間外走去。

“等等!”張靜姝下意識地叫住了他。

李萬年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侯爺……您為何……要對我這麽好?”她問出了心中的最後一個疑問。

李萬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因為你是張大哥的妹妹,也因為我對你這個人,挺感興趣的。”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隻留下張靜姝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桌上的令牌,和窗外依舊翻湧不休的大海。

……

李萬年離開茶樓後,並沒有直接回府。

他信步走在東海郡繁華的街道上,看著兩邊林立的商鋪,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頗有幾分成就感。

當初他剛來的時候,這裏還是一片混亂。

宋家和海盜勾結,把持著海運,魚肉鄉裏。

如今,宋家覆滅,海盜的主要勢力被剿,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市舶司的成立,讓海上貿易變得規範起來。

雖然三成的重稅讓許多商人肉痛,但東海艦隊提供的武力保護,卻也讓他們免受了海盜的侵擾。

算下來,反倒是比以前更賺錢,也更安全了。

講武堂和造船廠的建立,更是為這座城市注入了源源不斷的活力。

大量的就業崗位,吸引了周邊無數的流民前來。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侯爺,您心情不錯啊。”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李萬年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慕容嫣然。

她不知何時跟了上來,像一隻沒有聲音的貓,悄無聲息地走在他身旁。

“還行。”李萬年笑道,“怎麽樣,那位張家小姐,是不是個妙人?”

慕容嫣然掩嘴輕笑:

“何止是妙人,簡直是侯爺的知己。”

“奴家在隔壁都聽到了,‘我,就是規矩’,‘能者上,庸者下’。”

“嘖嘖,侯爺這番話,怕是已經把那位張小姐的心都給勾走了。”

“就你耳朵尖。”李萬年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不過,侯爺您這次,可真是下了一步險棋。”

慕容嫣然收起笑容,神情變得嚴肅了些,

“讓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參與政務,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恐怕會引起不小的風波。”

“風波?”

李萬年不以為意,

“我李萬年一路走來,經曆的風波還少嗎?”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腐儒,除了會動動嘴皮子,還能做什麽?”

“而且,我又不是大規模的讓女子從政,我隻是覺得張靜姝有這個能力,便給她一個機會而已。”

“話雖如此,但人心向背,不可不防。”

慕容嫣然提醒道,

“東海郡畢竟初定,郡中還有不少士紳大戶,對侯爺您推行的新政依舊心懷不滿。”

“若是讓他們抓住這個由頭,煽動輿論,恐怕會影響到您在百姓中的聲望。”

“你說的有道理。”李萬年點了點頭,“所以,這件事,就要看張靜姝自己的選擇了。”

“她若是有膽子接下這塊令牌,那她就要有準備,去麵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她若是能頂住壓力,做出成績,那她就能真正地‘換個活法’,成為我手中一把鋒利的劍。”

“她若是沒這個膽子,那也無妨。”

“我照樣好吃好喝地招待她,等她玩夠了,再派人把她安安全全地送回幽州。”

“於情於理,我都對得起張守仁。”

慕容嫣然看著他,眼中異彩連連。

這個男人,總是在不經意間,布下一個又一個的局。

看似隨性而為,實則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他這是在考驗張靜姝,也是在借張靜姝,來試探整個東海郡士紳階層的反應。

“那侯爺覺得,她會作何選擇?”慕容嫣然好奇地問道。

“我賭她會來。”李萬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事實證明,李萬年的判斷沒有錯。

第二天一早。

當市舶司提舉周勝剛剛開始一天的工作時,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拿著一塊讓他心驚肉跳的令牌,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張……張姑娘?”

周勝看著眼前一身男裝,英氣勃勃的張靜姝,結結巴巴地說道,

“您……您這是?”

張靜姝將手中的玄鐵令牌遞了過去,神情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我奉侯爺之命,前來市舶司任職。”

周勝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是李萬年的手令無誤後,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昨天就聽說了侯爺去見了張靜姝,但怎麽也沒想到,這才過了一晚上,侯爺就把人給弄到自己這裏來了。

讓一個女人,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來市舶司當差?

侯爺這是瘋了嗎?

“張姑娘,這……這恐怕不妥吧?”

周勝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說道,

“市舶司乃是軍政要地,您一個女兒家……”

“周提舉。”

張靜姝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我是奉侯爺之命前來。侯爺說,在東海郡,他就是規矩。您若是有疑問,可以親自去問侯爺。”

她直接把李萬年搬了出來。

周勝頓時啞口無言。他哪敢去質疑李萬年的決定?

“不不不,卑職不敢。”周勝連連擺手,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這事怕是已經板上釘釘了。

“那不知侯爺……安排您任何職?”

“侯爺說,先從整理卷宗,分析數據開始。”

“好,好。”周勝還能說什麽,隻能硬著頭皮應下。

他領著張靜姝,來到市舶司內專門存放檔案的文書院。

文書院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卷宗,有各地送來的商貿情報,有出海船隻的登記記錄,還有繳獲海盜的贓物清單,亂七八糟,堆積如山。

“張姑娘,您看……這裏就是文書院了。您先熟悉一下情況,有什麽需要,隨時吩咐。”

周勝指著那如同小山一般的卷宗,臉上帶著一絲為難。

他本以為,這位嬌滴滴的大家閨秀,看到這副景象,肯定會叫苦不迭,知難而退。

誰知,張靜姝隻是掃了一眼,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有勞周提舉了。”她對著周勝微微頷首,“不知可否為我準備一張大桌子,幾張白紙,還有筆墨?”

“另外,我需要最近三個月,所有進出東海港的商船記錄,以及從各處搜集來的,關於南方沿海各州郡的物價情報。”

她一開口,便條理清晰,直指核心。

周勝愣了一下,隨即不敢怠慢,連忙命人去準備。

很快,一張巨大的木桌被搬了進來,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小山般的卷宗,也被分門別類地搬到了桌上。

張靜姝也不客氣,直接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便全神貫注地看了起來。

她看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提筆在白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麽。

她帶來的兩名侍女,則在一旁為她研墨,整理紙張,配合得相當默契。

周勝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見她確實不是在玩鬧,而是真的在用心做事,心中那點輕視和疑慮,也漸漸消散了。

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文書院。

侯爺看中的人,果然不是凡品。

隻是,這件事若是傳了出去,恐怕真的要捅破天了。

……

周勝的預感,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因為這本就是李萬年順勢而為的試探。

“聽說了嗎?李侯爺讓一個女人當官了!”

“什麽?女人當官?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這……這不是胡鬧嗎!”

“可不是嘛!聽說那女的是北境張副將的妹妹,叫什麽張靜姝。現在就在市舶司裏當差呢!”

“女子幹政,牝雞司晨,此乃不詳之兆啊!侯爺怎麽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不到半天的時間,張靜姝入職市舶司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東海郡的大街小巷。

一時間,輿論嘩然。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是議論此事的人。

普通百姓大多是看個熱鬧,覺得新奇。

但郡中的那些士紳大戶,和自詡為讀書人的儒生們,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了鍋。

東海郡,城東,方府。

這裏是東海郡本地大儒,方明鏡的府邸。

方明鏡年過六旬,是當朝的舉人,在東海郡的士林中頗有聲望。

李萬年推行新政,清查田畝,一體納糧,本就讓他這些靠著田租過活的士紳們損失慘重,心中積怨已深。

如今,李萬年又搞出“女子幹政”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來,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此刻,方府的客廳裏,聚集了十幾名東海郡有頭有臉的士紳和儒生。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個穿著華服的胖子一拍桌子,氣得滿臉肥肉亂顫。

他叫錢有為,是當初被李萬年抄家的錢德海的遠房堂弟,靠著鑽營,保留下了一部分家產。

“那李萬年,真當這東海郡是他家開的了?”

“清查田畝,奪我等家產也就罷了,如今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讓一個女人來當官!”

“這是要將我等讀書人的臉麵,按在地上踩啊!”

一個麵容枯槁的山羊胡老者附和道:

“錢員外說的是!”

“女子無才便是德。”

“自古以來,朝堂之上,何曾有過女子的位置?”

“他李萬年此舉,是在敗壞綱常,顛倒倫理!”

“我等若是再不站出來說句話,將來史書之上,我東海郡豈不成了千古笑柄?”

“對!必須阻止他!”

“方老,您是咱們東海士林的領袖,德高望重,這件事,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

眾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奮,最後都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一直閉目養神,一言不發的方明鏡。

方明鏡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裏閃過一絲精光。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說道:“諸位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李萬年,不過一介武夫,僥幸得了些軍功,便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懂聖人教化,不敬綱常倫理,做出這等荒唐事,倒也不足為奇。”

“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

,“我等身為聖人門徒,食朝廷俸祿,豈能坐視此等歪風邪氣,荼毒鄉裏?”

“方老說的是!我等定當以死相諫!”山羊胡老者激動地說道。

“死?”方明鏡冷笑一聲,“跟一個武夫拚命,那是蠢材才幹的事。”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智珠在握的得意。

“對付這種人,要用陽謀,要用大義,否則人家一動兵,咱們就隻有死路一條,要讓對方挑不出錯來。”

“他不是要用那個女人嗎?好,我們就讓他用。他越是用得起勁,就越是授人以柄。”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將此事,鬧大!鬧得人盡皆知!”

“明日,我們聯名上書,曆數女子幹政之害,請侯爺懸崖勒馬,收回成命!”

“同時,發動郡學的所有學子,到郡守府前靜坐請願,將聲勢造起來!”

“他李萬年再霸道,總還要顧及民意,顧及天下讀書人的看法吧?”

“他若是執意不從,那便是與天下士林為敵!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妙計!方老果然高明!”

“此計一出,那李萬年必然進退兩難!”

眾人聽完,紛紛撫掌稱讚,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李萬年焦頭爛額,被迫妥協的狼狽模樣。

方明鏡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要的,可不僅僅是讓李萬年收回成命。

他要借這個機會,徹底打掉李萬年推行新政的氣焰,最好,能將他從東海郡趕出去!

他早就暗中聯絡了江南的趙成空。

趙成空許諾他,隻要他能攪亂東海郡,讓李萬年後院起火,事成之後,便保舉他為東海郡太守。

一個黃毛丫頭,也想當官?

哼,正好,就拿你來當引子,點燃這把燒向李萬年的大火!

這場由方明鏡一手策劃的陰謀,在暗中迅速發酵。

而此時的李萬年,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正在郡守府的後院,悠閑地陪著剛來東海郡的慕定川,練習著箭術。

“定川,看好了。拉弓如滿月,撒放似流星。心、眼、手,三點一線,氣沉丹田,意在弦先。”

李萬年手持一張兩石強弓,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煙火氣。

他隨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甚至沒有怎麽瞄準,便鬆開了手指。

“嗖!”

羽箭破空,發出一聲尖嘯,精準地釘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紅點上。

“好!”

一旁的慕定川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大聲喝彩。

他這位李大哥,簡直是個怪物。

武功高得嚇人也就罷了,這箭術,也神乎其技到了這種地步。

“看明白了?”李萬年放下弓,笑著問道。

“看……看是看明白了,但做不到啊。”慕定川苦著臉說道。

他今天在軍營裏被林默操練了一整天,感覺骨頭都快散架了。

現在拿起弓,手臂都還在發抖。

“慢慢來,不急。”李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底子很好,缺的隻是實戰和磨礪。好好練,刻苦練,不出三年,你也能做到。”

就在這時,孟令快步走了進來。

“侯爺。”

“說。”

“城裏都傳開了。”

孟令的表情有些古怪,

“那些酸儒,還有些被打壓的士紳,都在串聯,說明天要聯名上書,還要組織什麽學生去郡守府門口請願,讓您收回成命,把張姑娘趕出市舶司。”

“哦?”李萬年挑了挑眉,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動作還挺快。”

“侯爺,要不要我帶人去把那個姓方的老家夥抓起來?”孟令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抓他幹什麽?”

李萬年擺了擺手,

“人家用的是陽謀,講的是‘大義’,你現在去抓人,不正好落了口實,說我們心虛,仗勢欺人嗎?”

“那……那怎麽辦?就任由他們在那裏鬧?”孟令有些著急。

“鬧?我巴不得他們鬧得再大一點。”李萬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傳令下去,讓錦衣衛盯緊了,看看都有誰在背後上躥下跳,把名單都給我記下來。”

“但是,不要打草驚蛇。”

“另外,告訴周勝,讓他明天把市舶司的大門敞開了,歡迎所有人去‘參觀’。”

“尤其是那些去請願的學子,讓他們都去看看,那位張姑娘,到底是在‘幹政’,還是在為東海郡的百姓做事。”

“啊?”孟令愣住了。他完全沒搞懂李萬年的操作。

“啊什麽啊,照我說的去做。”

李萬年笑道,

“這幫酸儒,自以為讀了幾天聖賢書,就掌握了宇宙真理。是時候,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麽叫人才了。”

他轉頭看向靶心上那支微微顫動的羽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

想用輿論來壓我?

那就讓你們看看,什麽才叫真正的,輿論的力量。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東海郡郡守府門前,便黑壓壓地聚集了一大群人。

為首的,正是大儒方明鏡。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本地有名的士紳。

再往後,則是數百名穿著青衫,頭戴方巾的郡學學子。

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手中舉著各種各樣的橫幅。

“女子幹政,淆亂吏治!”

“請侯爺懸崖勒馬,罷黜妖女!”

口號喊得震天響,引來了無數百姓圍觀,將整個郡守府圍得水泄不通。

方明鏡站在人群最前方,捋著胡須,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聲勢已經造起來了。

他倒要看看,那李萬年,要如何收場。

郡守府大門緊閉,門口站著一排手持長刀的北營士兵,麵無表情,如同一尊尊雕塑,對門外的喧囂充耳不聞。

“開門!讓李萬年出來!”

“我等要麵見侯爺,以死相諫!”

學子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開始試圖衝擊大門。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郡守府的大門,從裏麵緩緩打開了。

走出來的,並非他們想見的李萬年,而是市舶司提舉,周勝。

周勝看著門外黑壓壓的人群,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絲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

“諸位,稍安勿躁。侯爺說了,他體恤諸位的拳拳赤誠之心。”

“但是,他今日公務繁忙,實在無暇接見。”

“什麽?他這是在敷衍我等!”

“他不敢見我們!他心虛了!”

人群再次鼓噪起來。

“不過,”

周勝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

“侯爺有令。”

“既然諸位對張靜姝姑娘入職市舶司一事存有疑慮,那百聞不如一見。”

“今日,市舶司特意對諸位開放。歡迎大家前去親眼看一看,張姑娘究竟是在‘淆亂吏治’,還是在為我東海郡的繁榮,殫精竭慮。”

“什麽?讓我們去市舶司?”

“這是何意?”

眾人都是一愣。

方明鏡也皺起了眉頭,他隱隱感覺,事情似乎有些脫離他的掌控了。

“諸位若是不敢去,那便請回吧。”

“堵在這裏,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周勝說完,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去!為什麽不去!”一個年輕學子高聲喊道,“我等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去當麵戳穿那妖女的真麵目!”

“對!同去!同去!”

學子們的熱血被輕易點燃。

方明鏡見狀,也知道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說道:

“好!那我們便去市舶司,看看那李萬年,到底在耍什麽花樣!”

於是,浩浩****的人群,在周勝的“引導”下,又向著市舶司的方向湧去。

……

市舶司,文書院。

巨大的房間裏,張靜姝正伏在一張鋪滿了地圖和紙張的巨大木桌前。

她已經在這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整個晚上了。

桌上,堆滿了她親手繪製的圖表。

有東海沿岸的港口分布圖,有各條商路的貿易量對比圖,還有南方各州郡的物產和需求分析圖。

每一張圖表,都清晰明了,數據詳實,邏輯嚴謹。

當周勝帶著方明鏡等人走進文書院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所有人都被眼前那巨大的木桌,和上麵那複雜而又精密的圖表給震撼了。

“這……這都是她一個人做的?”有人忍不住小聲問道。

張靜姝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她抬起頭,看到門口黑壓壓的人群,隻是微微蹙了蹙眉,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周提舉,我找到了!”

她忽然站起身,拿起一張剛剛繪製完成的地圖,興奮地對周勝說道,完全無視了旁邊的其他人。

“您看這裏!”

她指著地圖上的一點,

“這是位於江南東道的明州港。”

“根據情報,明州盛產絲綢、瓷器,但卻奇缺北地的藥材和皮貨。”

“而我們滄州,這些東西堆積如山。”

“以往,我們的商船去江南,大多走的是海州或揚州。”

“路途遙遠,且要經過好幾個被其他勢力控製的海域,風險極高。”

“但我發現,從我們東海港出發,有一條被忽略的近海航線,可以直達明州!”

“這條航線雖然暗礁較多,但隻要我們繪製出精確的海圖,便能安全通行。”

“如此一來,不僅能將航程縮短至少一半,更能避開所有敵對勢力的封鎖!”

“隻要打通這條航線,我們就能用北地的藥材皮貨,換回江南的絲綢瓷器,再轉手賣給北方的蠻族。這一來一回,利潤何止十倍!”

她越說越興奮,雙眼亮得嚇人。

整個文書院,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她這番話給驚呆了。

那些原本是來看熱鬧,甚至準備來質問她的學子們,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雖然不懂商貿,但也能聽出,張靜姝這番話裏蘊含的巨大價值。

方明鏡的臉色,更是變得無比難看。

他本想看張靜姝的笑話,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在做正事,而且,還做出了如此驚人的成果。

就在這時,李萬年的聲音,從門外悠悠地傳了進來。

“說得好。”

眾人回頭,隻見李萬年負手而立,正一臉微笑地看著張靜姝,眼中滿是讚許。

“侯爺!”眾人連忙行禮。

李萬年擺了擺手,徑直走到張靜姝身旁,拿起那張地圖看了看,點頭道:

“不錯。這條航線,我也曾考慮過,但一直沒有足夠的情報和數據來支撐。沒想到,你隻用了一個晚上,就把它整理出來了。”

他又看向桌上其他的圖表,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很好,非常好。”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方明鏡身上。

“方老先生。”他淡淡地開口,“您現在覺得,張姑娘是在‘淆亂吏治’,還是在為我東海郡,開辟一條黃金商路?”

方明鏡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萬年又看向那些學子,朗聲說道:

“你們讀聖賢書,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你們看看自己,除了會喊幾句空洞的口號,聚眾鬧事,你們為這個國家,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又做過什麽?”

“張姑娘一介女流,尚知為國分憂,為民謀利。”

“而你們,卻以祖宗規矩為名,行黨同伐異之實。你們不覺得羞愧嗎?”

一番話,說得那些學子們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我李萬年,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麽大道理。”

“但我知道,能讓百姓吃飽飯,能讓國家富強起來的,就是好道理!”

“誰能為我做事,誰能為百姓謀福利,我就用誰!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今天,張姑娘用她的才智,為我們找到了這條能讓東海郡富裕起來的航線。而你們呢?”李萬年冷笑一聲,“你們又貢獻了什麽?”

“除了唾沫,還是唾沫!”

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成果麵前,所有關於“綱常倫理”的指責,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方明鏡看著眼前的情形,知道自己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不甘心。

“巧言令色!”

他忽然指著張靜姝,厲聲喝道,

“誰知你這些東西,是不是早就準備好的!不過是與李萬年串通一氣,演給我等看的一出戲罷了!”

“你一個黃毛丫頭,一夜之間,就能整理出如此複雜的情報?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這是要耍賴了。

然而,李萬年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招。

“演戲?”李萬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方老先生,你說的沒錯,我還真準備了一出戲。”

他拍了拍手。

門外,兩名錦衣衛,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布團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方明鏡看到那個男人,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盡失。

“此人,名叫方平,是方老先生您的親侄子吧?”李萬年冷冷地說道。

“他掌管著方家在沿海的船隊。”

“但我錦衣衛查到,他的船隊,不僅暗中走私私鹽,牟取暴利。”

“更與江南趙成空麾下的水師,暗通款曲,為他們傳遞情報!”

“而他走私的路線,恰好,就是張姑娘剛剛指出的,那條被忽略的近海航線!”

李萬年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麵如死灰的方明鏡。

“方老先生,你口口聲聲為了綱常,為了大義。可背地裏,卻做著通敵的勾當!”

“你組織人來鬧事,恐怕不是因為張姑娘‘女子幹政’,而是因為,她擋了你的財路,發現了你的秘密吧?”

李萬年走到方明鏡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

“現在,你還覺得,這是在演戲嗎?”

“噗通”一聲,方明鏡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這……這怎麽這麽巧?

他的本意,自然不是這個。

但已經不需要解釋了。

因為,當他跟趙成空暗通款曲、傳遞情報的事情被抖摟出來後。

他就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之前,他是以一種“我為你好”的陽謀方式來鬧。

真要惹得李萬年不爽,也不至於被砍頭。

畢竟名聲,李萬年肯定還是要的,不然就沒有讀書人給他做事了。

但是……

現在不一樣了啊。

他為的是私利,用的事陰謀,還被李萬年知道。

就以李萬年這尊殺神的性格,怎麽可能饒過他。

李萬年沒有再看他一眼,他轉過身,麵向在場的所有士紳和學子,緩緩開口。

“我的新政,我的用人之道,誰讚成?誰反對?”

無人敢言。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的反轉,給驚到了,意識到自己被他人用作棋子了。

李萬年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平靜。

在錦衣衛的監視下,這些動靜早就已經被他掌握,如今,不過是將苗頭引出來,徹底滅殺掉。

那些方才還慷慨激昂,口口聲聲要“以死相諫”的學子們,此刻一個個麵色慘白,低著頭,連看一眼李萬年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讀聖賢書,自詡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可今天,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女子,在他們眼中“不合規矩”的女子,隻用了一夜,就為東海郡找到了一條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黃金商路。

而他們呢?他們成了別人手中的刀,成了跳梁小醜。

更讓他們不寒而栗的,是那個被押出來的,方明鏡的親侄子。

通敵!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得在場所有士紳儒生都喘不過氣來。

他們猛然驚醒,自己究竟參與了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維護綱常,實際上,卻是在為叛敵賊張目。

方明鏡癱在地上,麵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李萬年沒有再理會地上的方明鏡,他走到那些麵紅耳赤的學子麵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都看見了?也都聽明白了?”

無人應答。

“聖賢書,是教你們明事理,辨是非的,不是讓你們讀傻了,被人當槍使的。”

李萬年頓了頓,環視一圈。

“你們今天堵我的門,喊口號,我不怪你們。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但熱血不能瞎灑。”

“從今天起,東海郡政務學堂開辦。”

“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進去學。”

“學什麽?不學四書五經,學算術,學格物,學怎麽丈量土地,怎麽核算稅收,學怎麽辨別糧食的好壞。”

“學期三個月,學得好的,可以入我麾下,當個小吏,從最底層幹起,真正為百姓做點實事。”

“學不好的,或者不想學的,我不強求,哪來的回哪去。”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下次,誰還敢因為通敵之事聚眾鬧事,蠱惑人心,就別怪我李萬年的刀,不認得你們是不是讀書人了!”

說完,他不再看這些學子,轉身對孟令下令:

“方明鏡及其侄方平,通敵賣死,罪證確鑿,押赴西市,午時三刻,斬首示眾!”

“方家家產,全部充公!”

“至於其他參與串聯的士紳……”

李萬年掃了一眼人群中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身影

,“每人罰銀五千兩,充入市舶司,作為開辟新航線的啟動資金。”

“三日內交不齊的,讓錦衣衛上門去取。”

“是,侯爺!”孟令轟然應諾,隨即一揮手,幾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方明鏡拖走。

一場聲勢浩大的“請願”,就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圍觀之人的議論紛紛地散去,看向郡守府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他們再次認識到,這位李侯爺,不僅有為民請命的菩薩心腸,更有翻雲覆雨的雷霆手段。

而那些學子們,則被士兵“請”向了城西剛剛掛牌的“政務學堂”。

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徹底的思想改造。

……

市舶司,文書院。

當喧囂散盡,巨大的房間裏,隻剩下李萬年和張靜姝,以及她那兩名同樣震驚得說不出話的侍女。

張靜姝還站在那張巨大的木桌前,手裏還拿著那張海圖。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上因興奮和疲憊而泛起的紅暈還未褪去。

今天發生的一切,對她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李萬年竟然會用這樣一種方式,來為她“正名”。

他就像一個算無遺策的棋手,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些所謂的士林領袖,在他麵前,簡直如同三歲稚童。

“累了吧?”

李萬年溫和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啊……不,不累。”張靜姝回過神,連忙搖頭,眼神有些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一夜沒睡,怎麽會不累。”

李萬年走到她身邊,拿起桌上一份她手寫的分析報告。

字跡娟秀,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又頗有新意。

“做得很好。”他由衷地讚歎道,“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得到他的誇獎,張靜姝的心裏,像是吃了蜜一樣甜,連日夜不休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從今日起,你便是這東海市舶司的少監了。”

李萬年放下報告,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官居從七品,主管文書院,負責所有商貿情報的匯總、分析與歸檔,直接對我負責。”

少監!從七品!

張靜姝徹底愣住了。

她本以為,自己能留在這裏當個幕僚,或者文書,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卻沒想到,李萬年竟然直接給了她一個正式的官職。

雖然隻是從七品,但對於一個女子而言,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侯爺,這……這萬萬不可!”她急忙推辭,“我一介女流,何德何能……”

“我說你行,你就行。”

李萬年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

“我用人,隻看能力,不看出身,更不看男女。”

“你用一個晚上,就為東海郡找到了這條黃金商路,這個少監的位置,你當得起。”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

“還是說,你怕了?怕以後還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我不怕!”張靜姝迎上他的目光,幾乎是脫口而出。

在見識了李萬年今天的手段後,她還有什麽好怕的?天大的風浪,這個男人都能一手平息。

她怕的,隻是自己辜負了他的信任。

“那就這麽定了。”李萬年微微一笑,從懷裏取出一枚嶄新的官印,放在了她的手裏。

官印由黃銅鑄造,入手微沉,上麵清晰地刻著“東海市舶司少監之印”幾個字。

張靜姝握著這枚官印,感覺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多謝侯爺……知遇之恩。”她對著李萬年,深深地,盈盈一拜。

這一拜,拜的不是權位,而是那個願意給她機會,讓她掙脫宿命牢籠的男人。

“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看你這眼圈,都快成食鐵獸了。”

李萬年扶起她,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航線的事情不急,先把身體養好。我可不想我的市舶司少監,上任第一天就累倒了。”

這帶著關切的玩笑話,讓張靜姝的心頭一暖,臉頰也飛上一抹紅霞。

她點了點頭,在侍女的攙扶下,帶著那枚足以改變她一生的官印,離開了市舶司。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李萬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木桌前,目光落在張靜姝繪製的那張海圖上。

圖上,一條嶄新的紅色航線,從東海郡出發,像一柄利劍,直指江南的明州。

東海郡的內部隱患,已經徹底清除。

接下來,是時候,讓這片沉寂了太久的大海,見識一下來自北方的力量了。

“周勝!”

“卑職在!”一直候在門外的周勝連忙走了進來。

“傳令林默,艦隊即刻進入一級戰備。命神機營,將所有‘神威將軍炮’裝船。”

“命慕容嫣然,全力搜集明州以及江南沿海的所有情報。”

“另外,”李萬年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那條紅色航線,“派人去把我們新上任的張少監,送回府邸,好生照料。”

“告訴她,三天之後,本侯要親自率領艦隊,為她開辟的這條黃金商路,剪彩!”

西市。

人頭滾滾。

當方明鏡和他那通敵的侄子方平的首級被高高掛起時,整個東海郡的士紳階層,徹底失聲了。

那顆曾經在東海士林中德高望重,被無數人追捧的頭顱,此刻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驚恐與不甘,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爛西瓜。

殺雞儆猴。

這隻雞,足夠肥,也足夠有分量。

之前那些被罰了五千兩銀子的士紳,也不敢有絲毫僥幸,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爭先恐後地將銀子送到了市舶司,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的腦袋也會被掛到西市的旗杆上。

而那些被“請”進政務學堂的學子們,在親眼目睹了這場血腥的行刑後,最後一絲讀書人的傲骨也被徹底碾碎。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李侯爺,是真的會殺人。

而且,殺得理直氣壯,殺得人心所向。

在冰冷的長刀和嚴苛的紀律麵前,他們開始老老實實地學習算術,學習丈量,學習那些他們曾經嗤之以鼻的“賤業”。

一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風波,就這麽被李萬年以雷霆之勢,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

張府。

這裏是周勝為張靜姝安排的臨時住所。

張靜姝泡在溫熱的浴桶裏,閉著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溫熱的水流衝刷著疲憊的身體,卻衝不散腦海中那張年輕而又霸道的臉。

“在我李萬年的地盤上,我,就是規矩。”

“我說你行,你就行。”

“你怕了?”

他的每一句話,都還在耳邊回響,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侍女春兒端著幹淨的衣物走進來,小聲地說道:

“小姐,郡守府那邊派人送來了好多補品,說是侯爺特意吩咐的,讓您好好補補身子。”

另一個侍女夏兒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興奮:

“小姐,您現在可是咱們東海郡的大名人了!外麵都在傳,說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夜之間就為東海郡找到了黃金商路呢!”

“別胡說。”張靜姝睜開眼,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臉頰卻微微泛紅。

她起身,擦幹身子,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

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有些失神。

鏡中的自己,眼圈雖還帶著幾分青黑,但那雙眼睛裏,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一種,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希望的光。

她拿起桌上那枚微沉的黃銅官印,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卻讓她感到一陣心安。

東海市舶司少監。

從今往後,這就是她的身份了。

她不再隻是幽州張家的小姐,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困於高牆之內,等待嫁人生子的籠中鳥。

她的人生,從握住這枚官印開始,有了另一種可能。

而給予她這一切的,是那個男人。

“春兒,研墨。”她忽然開口。

“啊?小姐,您還要看卷宗嗎?侯爺不是讓您好好休息嗎?”

“不,”張靜姝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要給哥哥寫一封信。”

她要告訴那個遠在北境的哥哥,他沒有看錯人。

他信中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比他描述的,還要出色一萬倍。

她也要告訴他,她,張靜姝,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

……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東海郡港口。

今日的港口,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碼頭上,三十艘嶄新的“狼牙”巡哨船一字排開,船身漆黑,船頭的青銅撞角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

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滿了身穿黑色勁裝,腰挎環首刀的東海艦隊士兵,一個個精神飽滿,殺氣騰騰。

而在船隊的最前方,停泊著一艘更為龐大的戰艦。

正是李萬年的旗艦,“鎮海號”。

“鎮海號”的甲板上,十門黑洞洞的“神威將軍炮”已經揭開了炮衣,炮口斜指天空,如十頭擇人而噬的鋼鐵巨獸。

李萬年一身玄色帥鎧,腰懸霸王槍,靜靜地站在船頭,海風吹得他身後的大氅獵獵作響。

在他的身旁,李二牛、孟令、林默等一眾將領肅然而立。

新兵慕定川也穿著一身新兵服,夾在隊伍的末尾,臉上滿是激動和緊張。這幾天在軍營的魔鬼訓練讓他脫胎換骨,也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軍隊的威嚴。

在他們的身後,公輸徹和葛玄兩位大師,正帶著幾個徒弟,仔細地檢查著每一門火炮。

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李萬年另一側的張靜姝。

她今日換下了一身男裝,穿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淡紫色勁裝,長發高高束起,臉上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英姿颯爽的風采。

她的出現,再次引起了碼頭圍觀百姓的陣陣**。

“看!那就是張少監!”

“真漂亮啊!沒想到一個女子,也能站到侯爺身邊去!”

“聽說這次出海,就是為了驗證張少監找到的那條黃金商路呢!”

百姓們的議論聲,傳入張靜姝的耳中,讓她有些不自在,但當她看到身旁那個男人挺拔如山的背影時,心中又安定了下來。

“吉時已到!”

隨著周勝的一聲高喊,碼頭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萬年轉過身,目光掃過甲板上的將士,掃過碼頭上成千上萬的百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整個港口。

“將士們!父老鄉親們!”

“今天,我們站在這裏,不是為了出征,不是為了打仗!”

“是為了去剪彩!”

“剪彩?”底下的士兵和百姓都愣住了,沒搞懂這是什麽意思。

李萬年笑了笑,指著身旁那廣闊無垠的大海。

“我的市舶司少監,張靜姝,用她的智慧,為我們找到了一條通往江南的黃金商路!”

“有了這條路,我們東海郡的貨物,就能源源不斷地運往南方,換回我們需要的絲綢、瓷器,還有……金子和銀子!”

“有了錢,我們就能造更多的船,造更強的炮!就能讓我們的士兵頓頓有肉吃,讓他們的家人衣食無憂!”

“就能讓我們東海郡,成為這大晏最富庶的地方!”

一番話,說得簡單粗暴,卻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士兵們眼中冒出了狼一樣的綠光,百姓們更是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但是!”

李萬年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

“總有些不開眼的東西,見不得我們過好日子!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想要搶走我們的財富,擋住我們的去路!”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甲板上那十門猙獰的火炮。

“所以,我們今天,要去剪彩!用我們的戰船和火炮,為這條黃金商路,剪出一個太平!剪出一個未來!”

“告訴那些想擋路的人!”

“我東海艦隊的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我李萬年的財路,誰敢擋,誰就得死!”

“吼!吼!吼!”

甲板上的五萬將士,被這番霸道無比的宣言徹底點燃,他們高舉著手中的兵器,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出發!”

李萬年抽出腰間的霸王槍,向前猛地一指。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

“鎮海號”巨大的船錨被緩緩拉起,船帆鼓動,開始緩緩駛離港口。

緊隨其後,三十艘“狼牙”巡哨船,如同忠誠的衛士,組成一個鋒矢陣,劈波斬浪,向著蔚藍色的深海,浩浩****地進發。

碼頭上,數萬百姓揮舞著手臂,高聲呐喊,目送著這支承載了他們希望的艦隊,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張靜姝站在船頭,看著越來越遠的海岸線,看著身邊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