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道的三護法,‘血手人屠’杜殺?”

李萬年將最後一小塊臭豆腐送進嘴裏,細細咀嚼著那外酥裏嫩的口感,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鄰桌。

那桌坐著四五個漢子,一身短打勁裝,腰間鼓鼓囊囊,一看便知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此刻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這嘈雜的小吃攤上,反而更引人注意。

“嘶……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來明州做什麽?”另一個漢子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裏滿是忌憚。

“誰知道呢?明州本就是玄天道的地盤,杜殺來明州也很正常。不過我聽說是為了海商會的事來的,好像是陸家專門請來當的靠山。”

“陸家?他們已經徹底倒向玄天道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最先開口的漢子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警惕地掃了四周一圈。

他們的目光在李萬年這一桌掠過,見隻是一個俊朗公子帶著兩個美貌女子和幾個隨從,便沒再多看,自顧自地埋頭喝酒,不敢再議論此事。

可這隻言片語,已經足夠了。

慕容嫣然放下手中的竹簽,湊到李萬年耳邊,吐氣如蘭:

“夫君,這個杜殺在錦衣衛的卷宗裏有記錄。”

“玄天道十二護法之一,排名第三,武功極高,一手‘化血神爪’陰狠歹毒,被殺者往往死狀淒慘。”

“而且此人性格暴虐,以殺人為樂,是個一等一的禍害。”

李萬年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聽到的不是一個殺人魔王,而是一道菜名。

他轉頭看向張靜姝。

這位張家大小姐的臉色有些發白,哪怕剛見證過一場血腥廝殺,可聽到竟然有人以殺人為樂,還是有點本能性的害怕。

她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感受到李萬年的目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意有些僵硬。

“一盤小菜而已,不值得費神。”李萬年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又對攤主喊道,“老板,再來兩串臭豆腐。”

張靜姝看著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心中的緊張感莫名地消散了許多。

仿佛天大的事情,到了這個男人麵前,都不過是多一雙筷子的事。

“夫君,我們……”慕容嫣然美眸流轉,帶著詢問的意思。

“不急。”

李萬年拿起一串新的臭豆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魚還沒上鉤,餌不能動。先讓周勝把戲唱完。至於這個什麽‘人屠’,正好,本王初來乍到,也缺個立威的祭品。殺雞儆猴,總得找隻大點的雞才好看。”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讓身邊的孟令和幾名親衛眼中燃起了興奮的火焰。他們不怕打仗,就怕沒仗打。

就在這時,那桌江湖漢子中,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家夥,目光直勾勾地盯上了慕容嫣然和張靜姝,眼神愈發不堪。

“嘿,大哥,你看那兩個妞,真他娘的正點!”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口中汙言穢語。

“閉嘴!你想死別拉上我們!”他的同伴嚇了一跳,連忙想拉住他。

可那醉漢已經站了起來,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朝李萬年這一桌走來。

“兩位小娘子,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陪哥哥我喝一杯如何?”他臉上掛著**邪的笑容,一股酒氣撲麵而來。

孟令眉頭一皺,剛要起身,卻被李萬年一個眼神製止了。

慕容嫣然依舊帶著淺笑,隻是那笑容裏多了幾分冷意。她看都沒看那醉漢一眼,隻是對李萬年柔聲說道:

“夫君,有蒼蠅。”

“嗯,是挺煩人的。”李萬年點了點頭,甚至沒回頭。

那醉漢見自己被無視,頓時惱羞成怒,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罵道:“小白臉,給你臉了是吧?知道老子是誰嗎?”

“噗!”

一聲輕響。

醉漢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一根平平無奇的竹簽,不知何時已經深深地插了進去,隻留下一小截尾部在外麵微微顫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湧出的卻是一股股血沫。

“砰。”

他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翻了桌椅,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小吃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目光最終匯聚在那個從始至終都坐著沒動,手裏還捏著半串臭豆腐的俊朗公子身上。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那醉漢的幾個同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拚命磕頭: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們不認識他!我們跟他不熟啊!”

李萬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用餐巾擦了擦嘴。

“孟令。”

“末將在!”

“把這幾個聒噪的家夥帶出去談談話。”

“是!”

孟令起身,臉上帶著一絲獰笑,像拎小雞一樣,一手一個,將那幾個還在磕頭的江湖漢子拖進了旁邊漆黑的小巷。

過了一會兒後,孟令走了出來,對著李萬年附耳低語道:

“侯爺,人已經審問完了,不是有人特意針對,就是那爛人酒勁起了,想要做些欺男霸女的勾當。”

“其他人因為見到您氣度不凡,知道不是什麽軟柿子,沒敢動手。”

“為了防止有其他意外,人被綁了,完事後若是沒人發現,末將再叫人來給他們鬆綁。”

“嗯。”李萬年點點頭,隨後站起身,看了一眼嚇得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的小吃攤老板和客人們。

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桌上。

“老板,不用找了。驚擾了你的生意,實在抱歉。”他語氣溫和,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說完,他便帶著慕容嫣然和張靜姝,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他們的身影再也看不見,小吃攤才猛地炸開了鍋。

“天呐……殺人了……”

“那到底是什麽人?出手也太狠了!”

“你沒聽他手下喊他什麽嗎?末將……那絕對是軍中的大人物!”

張靜姝跟在李萬年身後,心跳得厲害。

她不是沒見過殺人。

但是這麽近距離的見,還是頭一遭。

畢竟之前在海船上,也是居高臨下的遙遙看著。

“怎麽,嚇到了?”走在前麵的李萬年忽然開口。

“沒、沒有。”張靜姝連忙搖頭。

“這便是江湖,也是亂世。”

李萬年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有些人,你不殺他,他便會來殺你。道理,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你得盡快習慣。”

張靜姝重重地點了點頭。

“夫君,我們現在去哪?”慕容嫣然問。

“去看看那隻‘大點的雞’,到底藏在哪個雞窩裏。”

李萬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嫣然,讓你的錦衣衛動起來。我要在天亮之前,知道那個杜殺的所有行蹤,包括他今晚吃了什麽,睡在哪裏。”

“是。”慕容嫣然應了一聲,身影一閃,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半個時辰後,眾人已經回到了錦衣衛在明州城的一處秘密據點。

慕容嫣然很快帶回了消息。

“查到了。”

她將一份卷宗遞給李萬年,

“這個杜殺,為人極其好色。他不住在陸府,也不住在玄天道的秘密據點,反而在城中最有名的青樓‘醉仙樓’包下了一個院子,夜夜笙歌。”

“哦?這殺人魔頭如此好色?”李萬年挑了挑眉。

“嗯,此人好色且殘暴,被他那個的女子,往往下場很慘。”慕容嫣然的聲音冷了下去。

李萬年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他現在就在醉仙樓?”

“是。今晚醉仙樓的老鴇又給他送去了兩個新買來的清白姑娘,據說是花了大價錢從人販子手裏買的良家女子。”

“孟令。”李萬年合上卷宗。

“在!”

“點二十個好手,換上夜行衣。今晚,我們去逛逛這明州城最有名的青樓。”

李萬年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爪子硬,還是我的骨頭硬。”

夜色如墨,醉仙樓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作為明州城乃至整個江南都排得上號的銷金窟,這裏絲竹聲聲,靡靡之音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樓內人影憧憧,酒氣和脂粉氣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骨頭發軟。

後院,一處名為“聽雨軒”的獨立小院,卻與前院的喧囂截然不同。

院內寂靜無聲,隻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將庭院中的假山花木映照得影影綽綽,平添了幾分詭異。

這裏,便是“血手人屠”杜殺的住處。

此刻,院內的主臥房中,正上演著人間慘劇。

兩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身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指痕,氣息已是極為微弱,顯然是活不成了。

一個身材幹瘦,麵色陰鷙,穿著一身血紅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正盤膝坐在**。

他雙目緊閉,臉上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雙手掌心向上,十指的指甲長而彎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烏黑色。

他便是杜殺。

良久,杜殺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腥甜味的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充滿了暴虐、貪婪與瘋狂,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仿佛地獄深淵裏的惡鬼。

“可惜,還是差了些。”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嫌棄,

“陸天雄那個老東西,辦事越來越不牢靠了。”

他正準備起身,將那兩個少女的屍體處理掉,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動,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誰?”他低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從**飄下,無聲無息地落在門口。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杜殺知道,有人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

他可是玄天道排名前三的護法,一身武功早已臻至化境,對危險的感知敏銳到了極點。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給老夫滾出來!”杜殺的聲音陰冷,如同毒蛇吐信。

話音剛落,院牆之上,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二十多道黑色的身影。

他們如同暗夜裏的幽靈,一個個氣息沉凝,手持兵刃,將整個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肩上扛著一把造型誇張的鬼頭大刀,正是李二牛。

而在院子中央,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三個人。

一個身材挺拔,麵容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神情淡然。

他身旁,是一個身段妖嬈,戴著麵紗的女子,和一個手持長刀,麵容冷峻的漢子。

正是李萬年、慕容嫣然和孟令。

杜殺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三個人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尤其是為首那個青年,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凶氣,看起來就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但越是這樣,杜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你們是什麽人?”杜殺沙啞地開口,烏黑的指甲在月光下閃著幽光。

“來殺你的人。”李萬年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殺我?”

杜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桀桀怪笑起來,

“就憑你們?知道老夫是誰嗎?在這明州城,敢這麽跟老夫說話的,你們還是頭一遭!”

他目光在慕容嫣然身上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邪:

“不過,看在你身邊這個妞兒姿色不錯的份上,老夫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

“男的,自斷雙臂,從這裏爬出去。這個女人留下,今晚伺候老夫。老夫心情好了,或許可以饒你們一條狗命。”

“找死!”李二牛勃然大怒,扛著鬼頭刀就要從牆上跳下來。

“二牛,別衝動。”李萬年抬了抬手,製止了他,“這隻雞,我親自來宰。”

他向前走了兩步,看著杜殺,搖了搖頭:“本來還想留你一命,問點事情。但你這張嘴,太臭了。”

“狂妄的小子!”杜殺徹底被激怒了。

他不再廢話,身形一晃,帶起一連串殘影,瞬間撲向李萬年。

他的右手成爪,五根烏黑的指甲在空中劃出五道淩厲的勁風,直取李萬年的咽喉!

這一爪,快、準、狠!

這便是他賴以成名的“化血神爪”!

麵對這致命的一擊,李萬年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他甚至連躲都懶得躲。

就在那烏黑的爪子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瞬間,他動了。

他的動作很簡單,隻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同樣成爪,迎著杜殺的爪子抓了過去。

“不知死活!竟敢跟老夫對爪?”杜殺心中冷笑。

他的化血神爪,無堅不摧,不知廢了多少江湖好漢的手。

這個小白臉竟敢用肉掌來接,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仿佛已經看到,對方的手掌被自己的爪子洞穿的淒慘景象。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但,倒飛出去的,不是李萬年。

是杜殺!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整個人如同被一頭發狂的巨象撞中,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臥房的牆壁上,將那麵牆都撞得龜裂開來。

他摔在地上,抱著自己的右手,痛苦地翻滾著。

隻見他的右手,已經不成形狀。

五根手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氣中。

一招!

僅僅一招!

玄天道排名第三的護法,令人聞風喪膽的“血手人屠”,他最引以為傲的“化血神爪”,竟被對方輕描淡寫地一爪捏碎了!

“這……這不可能!”杜殺驚恐地看著李萬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的爪子,可是沉浸了幾十年的苦功夫,堅硬無比,怎麽可能被人的肉掌握碎?

對方的手,到底是什麽做的?

李萬年緩緩放下手,他的手掌完好無損,甚至連一道白印都沒有。

【銅皮鐵骨】LV3的防禦力,豈是這種旁門左道的功夫能破的?

“你的爪子,也不怎麽硬嘛。”李萬年一步步向杜殺走去,聲音平靜,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杜殺的心頭。

杜殺怕了。

他從未如此恐懼過。

眼前這個青年,根本不是人!是個怪物!

他強忍著右手的劇痛,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拍,從懷中射出數枚黑色的鋼針,同時身形暴退,想要撞破窗戶逃走。

“想跑?”

李萬年身形一晃,竟然後發先至,瞬間出現在杜殺的身後。

那些淬毒的鋼針,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砰!”

李萬年一腳踹在杜殺的後心。

杜殺感覺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一柄攻城錘正麵砸中,整個人向前撲倒,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將地麵染得通紅。

他體內的經脈,在這一腳之下,已是寸寸斷裂。

一身引以為傲的武功,被廢得幹幹淨淨。

李萬年走上前,一腳踩在他的背上,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上。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李萬年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告訴我,關於玄天道,關於陸家,關於趙成空,關於你知道的一切。”

“你……休想……”杜殺咳著血,怨毒地嘶吼,“玄天道……不會放過你的!道主……會為我報仇的!”

“是嗎?”李萬年腳下微微用力。

“哢!”

杜殺的左臂臂骨,被直接踩斷。

“啊——!”他再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我再問一遍。”李萬年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說……我說!求求你,給我個痛快!”杜殺的精神防線,在絕對的實力和劇痛麵前,徹底崩潰了。

他像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都說了出來。

玄天道在趙成空南下平叛期間,就有過接觸,隻是那個時候玄天道還未成氣候,趙成空也不屑於跟玄天道扯上什麽關係。

一直到後來,趙成空被陳慶之圍困,他這才對江南盤踞成一頭龐然大物的玄天道起了希望,派人秘密洽談,最終達成合作。

再過不久,玄天道的趙甲玄就要被小皇帝正式冊封為國師了。

至於陸家。

玄天道起勢後,本來陸家還沒有倒向玄天道,但看到朝廷衰敗的如此迅速,在趙成空卷著京城南下之前,就已經徹底投向了玄天道。

如今是玄天道在江南沿海布下的一顆重要棋子,負責為他們提供資金、物資,並掌控海上走私的渠道。

而他杜殺這次來明州,一是為了震懾那些不聽話的海商,二是為了等一個機會。

一個刺殺李萬年的機會。

他們已經得到了消息,李萬年會為了開辟新航路而來明州。

玄天道和趙成空都視李萬年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後快。

“刺殺我?”李萬年聽完,笑了,“就憑你?”

杜殺羞憤欲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本以為,自己是獵人,對方是獵物。

卻沒想到,從一開始,自己才是那個被盯上的獵物。

“好了,我知道了。”李萬年點了點頭,腳從他背上挪開。

杜殺以為自己能鬆一口氣,卻見李萬年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捏開他的嘴,強行塞了進去。

“你……你給我吃了什麽?”杜殺驚恐地問。

“一種能讓你‘好好享受’的藥。”李萬年淡淡地說道,“放心,死不了。至少現在死不了。”

他轉頭對孟令說道:“把他帶回去,交給錦衣衛,讓他們好好‘招待’。我要把他腦子裏剩下的東西,全都挖出來。”

“是!”孟令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癱軟如泥的杜殺拖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院牆上,單膝跪地。

“啟稟王爺,周提舉派人傳回消息。陸家已經答應了所有條件,鄭元寶的人頭和五十萬兩銀子,明日一早便會送到船上。陸天雄想請您明日過府一敘,當麵賠罪。”

“哦?”李萬年挑了挑眉,“這麽痛快?”

他看了一眼被孟令拖著的杜殺,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回去告訴周勝,就說本王答應了。”

“明日,本王會親自去陸府,會一會這位深明大義的陸會長。”

翌日,清晨。

明州港碼頭,人山人海,卻鴉雀無聲。

無數百姓和商販伸長了脖子,敬畏地望著港外那支龐大的艦隊。

一艘華麗的樓船,在數十艘小船的護衛下,緩緩駛離碼頭,向著艦隊的旗艦“鎮海號”而去。

船頭,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明州海商會會長,陸天雄。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錦袍,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另一個,是他的兒子,陸文昭。

他依舊是一襲白衣,神情鎮定,隻是目光在觸及那艘如同海上巨獸般的“鎮海號”時,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絲震撼。

在他們身後的甲板上,放著十幾個沉甸甸的大箱子,以及一個蓋著黑布的托盤。

“父親,您說……這位東海王,真的會就此罷手嗎?”陸文昭低聲問道。

“會的。”

陸天雄的聲音有些幹澀,

“我們給足了他麵子,也給足了裏子。鄭元寶的人頭,五十萬兩白銀,再加上整個海商會的低頭。他一個過江猛龍,沒理由非要跟我們這些地頭蛇拚個魚死網破。”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沒底。

昨夜,他一夜未眠。

將鄭家連根拔起,對他而言並不難。

難的是,他不知道那位王爺,胃口到底有多大。

“文昭,記住。”

陸天雄深吸一口氣,叮囑道,

“待會兒上了船,萬事以和為貴,姿態要放得再低一些。隻要能搭上他這條線,拿到新航路的經營權,我們陸家,未來十年,在江南的地位將無人能及!”

“孩兒明白。”陸文昭點了點頭。

樓船緩緩靠近鎮海號。

巨大的鎮海號,就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山嶽,帶給人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船舷兩側,站滿了身穿黑色甲胄、手持利刃的北營士兵。

他們一個個麵容冷峻,目光如刀,身上散發出的鐵血煞氣,讓陸家帶來的那些護衛兩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周勝早已等在船舷邊,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陸會長,陸公子,我家王爺已在甲板上等候多時了。”

陸天雄父子在周勝的引領下,登上了鎮海號的甲板。

甲板寬闊得能跑馬,打掃得一塵不染。

十門黑洞洞的“神威將軍炮”一字排開,炮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無聲地宣告著這艘戰艦的恐怖威力。

甲板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李萬年正坐在主位上,悠閑地喝著茶。

他今日沒有穿王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看起來就像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

但陸天雄卻不敢有絲毫小覷。

他快走幾步,躬身長揖到底:

“罪民陸天雄,拜見東海王殿下!罪民管教不嚴,致使鄭元寶那廝衝撞了王駕,罪該萬死!今日特來向王爺請罪!”

他身後,陸文昭也跟著行了大禮。

“陸會長請起。”李萬年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不知者不罪。本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鄭元寶既然已經伏法,此事便算過去了。”

陸天雄心中稍定,直起身子,揮了揮手。

立刻有護衛將那個蓋著黑布的托盤和十幾口大箱子抬了上來。

“王爺,這是鄭元寶的人頭,以及五十萬兩白銀,還請王爺笑納。”

李萬年看都沒看那些東西一眼,隻是對周勝說道:

“周提舉,收下吧。就當是給這次出海的將士們,添些酒錢。”

“是。”

這番輕描淡寫的態度,讓陸天雄父子心中更是凜然。

五十萬兩白銀,對任何一個勢力而言,都不是小數目。可在這位王爺眼中,似乎隻配當酒錢。

“兩位請坐。”李萬年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天雄父子依言坐下,卻隻敢坐半個屁股。

“本王此次南下,隻為通商。”

李萬年開門見山,

“大晏亂起,南北貨不能通,於國於民,皆非好事。”

“本王聽聞,明州海商會,掌控著江南七成的海運。不知陸會長,可願與本王合作,共謀大事?”

來了!

陸天雄精神一振,連忙說道:

“求之不得!王爺若肯將新航路交與我海商會經營,我海商會願將每年三成的利潤,上供給王爺!”

“三成?”李萬年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陸會長,你似乎沒搞清楚狀況。”

“本王今天請你來,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陸天雄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新航路,本王可以給你們經營。”

李萬年放下茶杯,看著他,

“但利潤,本王要七成。而且,是從今日起,海商會所有航線總利潤的七成。”

“什麽?”陸天雄失聲叫道,猛地站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這是敲骨吸髓!

“王爺!您這……這未免也太……”陸文昭也急了。

“太什麽?”李萬年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嫌多?”

“也罷。”他歎了口氣,像是有些意興闌珊,“既然陸會長覺得沒得談,那就算了。”

他拍了拍手。

“帶上來吧。”

隻見孟令帶著兩名親衛,從船艙裏拖出了一個渾身是血、手腳筋盡斷的人。

那人頭發散亂,麵目全非,早已看不出本來麵目,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扔在甲板上。

陸天雄父子正疑惑間,卻見那人艱難地抬起頭,用一雙怨毒無比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陸……天……雄……”

那沙啞如破鑼般的聲音,讓陸天雄父子如遭雷擊!

“杜……杜護法?”陸文昭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陸天雄更是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血手人屠杜殺!

玄天道的三護法!他們陸家最大的靠山!

他怎麽會在這裏?還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昨晚……昨晚他不是應該在醉仙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陸天雄腦中炸開。

他猛地看向李萬年,隻見對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陸會長,這位杜護法,你認識?”李萬年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音。

“不……不認識……”陸天雄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否認。

“哦?是嗎?”李萬年挑了挑眉,“可他認識你啊。”

“他說,是你請他來明州,讓他找機會,刺殺本王的。”

“他還說,你們陸家,早就投靠了玄天道,是趙成空安插在江南的棋子。”

“他還說……”

李萬年每說一句,陸天雄的臉色便白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麵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

這……這……這……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陸天雄再也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拚命地磕頭。

陸文昭也嚇傻了,跟著跪了下來。

“勾結叛逆,意圖謀刺本王。陸會長,你說,這該當何罪啊?”李萬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罪民該死!罪民該死!”陸天雄涕淚橫流,除了這四個字,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來。

“死,太便宜你了。”李萬年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陸天雄麵前,緩緩蹲下,拍了拍他的臉。

“本王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一,本王現在就平了你陸家,將你勾結玄天道的證據公之於眾。你猜,你那些‘盟友’,會不會為了你,來找本王的麻煩?”

陸天雄身子一顫,他知道,不會。那些人隻會立刻跟陸家撇清所有關係。

“二,”李萬年的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蠱惑,“你陸家,繼續當你的明州第一大族,海商會,繼續由你掌控。”

陸天雄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替本王,在江南做事。”

“本王要你,成為本王插在趙成空和玄天道心髒上的一把刀。”

“他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但他們所有的動向,所有的計劃,你都要第一時間,一字不差地,報給本王。”

“本王要的,不止是七成的利潤,而是整個江南的財富和情報!”

“你,和你陸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命,就是你的投名狀。”

李萬年的聲音不大,卻讓陸天雄和陸文昭聽得遍體生寒。

好狠!

這不止是要錢,不止是要命,這是要將他陸家,徹底變成他手裏的傀儡,去反噬自己的舊主!

陸天雄看著李萬年那雙深邃的眼睛,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了。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對著李萬年,行了一個君臣大禮,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罪臣陸天雄,願為王爺……效死!”

李萬年笑了。

他扶起陸天雄,重新將他按回椅子上,親手為他倒了一杯茶。

“陸會長,這就對了嘛。”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李萬年在江南,最信任的夥伴。”

他將茶杯遞到陸天雄麵前,笑容和煦,如沐春風。

陸天雄雙手顫抖地接過茶杯,看著杯中清亮的茶水,卻仿佛看到了自己和整個陸家,那被牢牢掌控,再無自由的未來。

他一飲而盡,苦澀,卻不敢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