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外,狂風般的馬蹄聲戛然而止。

為首那錦衣公子身下的駿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人立而起,馬蹄重重踏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媽的,找死!”

錦衣公子勒住韁繩,穩住身形,眼中滿是被人拂逆的暴怒。

他根本沒看清馬車夫的臉,手中的馬鞭便帶著破空聲,惡狠狠地抽了過去。

車夫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抬臂格擋。

然而,那馬鞭並未落下。

一道身影出現,一隻手精準地抓住了鞭梢。

是孟令。

偽裝成普通百姓待在後麵的他,不知何時已經衝來,身形如鬆,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

“放肆!”錦衣公子見自己的鞭子被攔,怒火更熾,“哪來的狗東西,敢管本公子的閑事?鬆手!”

孟令沒有說話,隻是手腕微微一抖。

一股沛然巨力順著鞭身傳了過去,錦衣公子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湧來,整個人竟被從馬背上硬生生拽了下來,狼狽不堪地摔在雪地裏。

“趙公子!”

他身後的七八個紈絝子弟見狀,紛紛大驚失色,連忙下馬將他扶起。

“反了!反了!”

錦衣公子掙紮著站起來,華貴的衣袍上沾滿了汙泥和雪水,他指著孟令,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們知道本公子是誰嗎?你們這群賤民,今天一個都別想走!”

“把他嘴給我堵上。”

一道平靜卻帶著絕對威嚴的聲音,從馬車內傳來。

李萬年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錦衣公子身後的幾個紈絝子弟,原本還想上前助威,聽到這聲音,竟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他們能感受到,這聲音的主人,絕非善類。

“是!”

孟令應了一聲,身形一晃,便到了那錦衣公子麵前。

“你……你想幹什麽?”錦衣公子臉上閃過一絲懼意,色厲內荏地叫道,“我爹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孟令的大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不知從哪摸出一塊破布,毫不客氣地塞進了他的嘴裏。

“唔!唔唔!”

錦衣公子劇烈地掙紮著,卻被孟令單手提著,像拎著一隻小雞,毫無反抗之力。

就在這時,馬車的車簾被掀開。

李萬年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麵無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卻翻湧著駭人的寒意。

他的目光沒有看那個被製住的錦衣公子,而是先掃過那些被馬鞭抽倒在地,正掙紮著爬起來的普通百姓。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額頭上被抽出了一道血痕,正顫顫巍巍地扶著自己的老伴。

一個年輕的婦人,懷裏緊緊抱著受驚的孩子,手臂上是一條猙獰的紅印。

他們的臉上,是痛苦,是恐懼,更是麵對強權的麻木與無力。

李萬年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自從得到了紅顏技能樹,步步為營,費盡心機,為的是什麽?

最初,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

而等自己過好了後,他便想著力所能及的讓一部分百姓能挺直腰杆,有尊嚴地活著。

在北營,他是這般做的,在滄州,他是這般做的,在東海郡,他還是這般做的。

不然,他推行新政,清剿士紳,為的是什麽?

不就是為了打破這該死的階級壓迫,讓“王法”二字,真正能庇護每一個普通人嗎?

可現在,就在他的都城之外,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依然有這樣的蛀蟲,肆無忌憚地欺壓著他想要保護的人。

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從李萬年胸中升騰而起。

“把他拉過來。”李萬年冷冷地開口。

孟令提著那錦衣公子,幾步便走到李萬年麵前,將他扔在地上。

李萬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

“把他嘴裏的東西拿出來。”

孟令扯掉錦衣公子嘴裏的破布。

能開口說話的錦衣公子,似乎又找回了底氣,他喘著粗氣,怨毒地盯著李萬年:

“你死定了!我告訴你,你死定了!”

“我爹是滄州通判趙德才!整個滄州,除了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東海王,就是我爹最大!”

“你今天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爹定要將你全家下獄,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趙德才?”李萬年聽到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是真沒想到,在他攻打滄州城的時候,那個能被嚇得尿褲子的通判,竟然養出了這麽一個無法無天的兒子。

“你以為,搬出你爹的名字,就能嚇到我?”李萬年緩緩蹲下身,與錦衣公子平視。

“不然呢?”

錦衣公子見他似乎有所忌憚,氣焰更加囂張,

“我告訴你,現在立刻跪下,給本公子磕頭道歉,再把你的女人都獻上來,本公子或許還能饒你一條狗命!”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向了剛剛下車的蘇清漓和秦墨蘭等人。

“聒噪。”

李萬年站起身,語氣平靜得可怕。

“孟令。”

“屬下在。”

“把他另一條腿,也踩斷。”

“什麽?!”錦衣公子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驚恐。

他身後的那些紈絝子弟,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連通判大人的名號都鎮不住對方,這人絕對不簡單,他們今天,是踢到鐵板了!

“噗通!”

“噗通!”

幾個反應快的,已經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雪地裏,磕頭如搗蒜。

“好漢饒命!大人饒命啊!”

“這不關我們的事啊,都是趙鴻博,都是他幹的!”

趙鴻博此時也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真的敢下死手!

“你敢!”他發出驚恐的尖叫。

然而,孟令的腳,已經重重落下。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而來的,是趙鴻博撕心裂肺的慘嚎。

“啊——!我的腿!我的腿!”

他抱著自己那條以詭異角度扭曲的腿,在雪地裏痛苦地翻滾著,聲音淒厲無比。

李萬年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

他轉身,緩步走向那些被抽打的百姓。

最先走到的,是那對相互攙扶的老夫妻麵前,李萬年親自伸手將他們扶穩。

“老人家,沒事吧?”他的聲音溫和,與剛才的冷酷判若兩人。

老者看著李萬年,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驚懼和感激,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沒……沒事,多謝這位……這位大人出手相救。”

李萬年看著他額頭上的血痕,又看了看老婦人被鞭子抽得紅腫的手背,心中的怒火再次翻湧。

“怎麽會沒事?”

他轉頭看向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婦人手臂上的鞭痕觸目驚心。

“疼嗎?”李萬年問道。

婦人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將手臂往後縮了縮,搖了搖頭:

“不……不疼,謝謝您。”

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底層的百姓,習慣了忍受,習慣了將痛苦藏在心裏。

一句“沒事”,一句“不疼”,包含了多少辛酸與無奈。

李萬年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語都是蒼白的。

他環視了一圈所有被波及的百姓,朗聲說道:“我是李萬年。”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如同驚雷一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李萬年?

東海王李萬年?!

那個剿滅燕王,平定七郡,給他們分田地,讓他們有飯吃的李王爺?

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俊朗、氣度不凡的男人。

他們想象過無數次這位傳說中的王爺的模樣。

或許是三頭六臂,或許是青麵獠牙。

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溫和親切,為他們出頭的人。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

“噗通!”

之前被扶起的老者,竟又要跪下去。

“王爺!您是王爺啊!”

李萬年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托住,不讓他跪下。

“老人家,使不得。”

“使得,使得!”

老者激動得老淚縱橫,

“若不是王爺,我們這些老骨頭,早就餓死在燕王治下了,哪還有今天!能親眼見到王爺,是老漢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王爺萬歲!王爺萬歲!”

其他的百姓也反應過來,紛紛就要下跪行禮,一時間,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都起來!”

李萬年運足中氣,聲音蓋過了所有人的呼喊。

他看著眼前這些淳樸而善良的子民,臉上滿是愧疚。

“在我的地盤上,讓你們受了這樣的委屈,是我的失職。”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沉重而真誠。

“罪,既在那群紈絝子弟的身上,也在我這個當王爺的身上!”

說罷,他對著所有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自古以來,隻有民拜官,哪有官拜民的道理?

更何況,這還是高高在上的王爺!

那對老夫妻,那個年輕的婦人,所有在場的百姓,眼眶都紅了。

他們能感受到,王爺的這一躬,是發自內心的。

“王爺,您快起來,使不得,這可折煞我們了!”

“王爺是好官,是青天大老爺啊!”

李萬年直起身,看著他們,說道:

“大家先別激動。”

“凡是今天受傷的,都跟我進城。”

“我請全滄州最好的大夫,為你們診治,所有費用,都記在我的賬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活計要忙。”

“這次受傷,耽誤了你們的工夫,是我這個王爺的過錯。”

“所以,你們每個人因此產生的誤工費,我都將以錢財或者糧食的方式,三倍賠償給你們。”

三倍賠償!

此話一出,百姓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們一輩子,受了欺負,能不被反咬一口就不錯了,哪裏還敢想什麽賠償?

更何況是三倍!

“王爺,這……這怎麽使得?”

“王爺給我們治傷,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怎麽還能要您的錢糧?”

“是啊,王爺,萬萬使不得!”

看著他們惶恐推辭的樣子,李萬年心中更是酸楚。

他擺了擺手,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說使得,就使得。”

“這是你們應得的。”

“在我李萬年的地盤上,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他的話,就像一股暖流,瞬間湧入了每個百姓的心田。

他們看著李萬年,眼中的感激,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而另一邊。

那幾個跪在地上的紈絝子弟在聽到“李萬年”三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嚇得麵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

完了!

徹底完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今天縱馬衝撞的,竟然會是這個滄州真正的主人。

那位傳說中殺伐果斷,連燕王都敢殺的“李閻王”!

尤其是那個趙鴻博,此刻他連腿上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心中隻剩下無盡的恐懼。

他剛才,都說了些什麽混賬話?

他竟然威脅王爺,要將王爺全家下獄?

他竟然還敢覬覦王爺的女人?

一想到這裏,趙鴻博的褲襠一熱,一股騷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他,竟然被活活嚇尿了。

李萬年安撫好百姓,這才將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趙鴻博等人。

他看著癱軟如泥,屎尿齊流的趙鴻博,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厭惡。

“孟令。”

“屬下在。”

“把這些人,全部帶回錦衣衛大牢。”

李萬年語氣森寒。

“給我嚴加審問,查清楚他們除了當街縱馬,欺壓百姓之外,還有沒有做過其他的惡行。”

“一樁樁,一件件,都給我查得明明白白。”

“遵命!”

孟令一揮手,他帶來的親衛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將趙鴻博和那幾個早已嚇傻的紈絝子弟,像拖死狗一樣拖走。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淒厲的求饒聲漸行漸遠。

經此一事,眾人再也沒有了繼續遊玩的心思。

李萬年安排了一部分親衛,護送著受傷的百姓進城就醫,並處理賠償事宜。

而他自己,則帶著妻兒,調轉馬車,返回了王府。

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

幾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們心情的變化,都安靜地待在母親懷裏,不敢哭鬧,沒一會兒後,就都睡著了。

“夫君,你別生氣了。”

蘇清漓握住李萬年的手,輕聲安慰道,

“為那樣的醃臢之輩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秦墨蘭也憤憤不平地說道:

“就是,不值得!”

“那趙德才我聽說過,本以為還算是個好官,沒想到他兒子竟然如此囂張!”

“夫君,你可千萬不能輕饒了他!”

李萬年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我不是在生他們的氣。”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緩緩倒退的雪景中,仿佛還能看到那些百姓麻木而又卑微的臉。

“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氣。”

他沉聲說道:

“我總以為,推行了新政,殺了幾個典型,滄州的風氣就會煥然一新。”

“現在看來,是我太想當然了。”

“一顆老鼠屎,就能壞了一鍋湯。”

“隻要這樣的權貴子弟還存在一天,我治下的百姓,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地挺直腰杆。”

他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自責。

“看來,光有新政還不夠。”

“我還需要一部更嚴苛,更細致,能真正深入到每一個角落的法典。”

“一部……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法典!”

他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

夜幕降臨,王府內燈火通明。

晚膳早已備好,但一家人卻沒什麽胃口,草草用了幾口便散了。

李萬年回到書房,處理著從各地送來的公務。

蘇清漓和張靜姝等人,則聚在一起,陪著孩子們,氣氛依舊有些壓抑。

“也不知道夫君會怎麽處置那個趙鴻博。”秦墨蘭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還能怎麽處置?”

慕容嫣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嘴角帶著一絲冷笑:“衝撞王駕,欺壓百姓,光是這兩條,就夠他死十次了。”

“隻是,那個趙德才畢竟是滄州通判,雖是燕王舊臣,但夫君接管滄州後,一直留用至今,而且他本身還做得不錯。“

“若是因為他兒子的事就重辦了他,會不會讓那些歸降的官員,心生寒意?”

說話的是張靜姝,她考慮問題,總是下意識的從更深遠的層麵出發。

蘇清漓點了點頭,表示讚同:“靜姝妹妹說得有理。夫君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如何平衡法理與人心,確實是個難題。”

沈飛鸞坐在一旁,默默地削著一個水果,聞言淡淡地說了一句:

“殺雞儆猴,猴才會怕。若是不嚴懲,以後隻會有更多的‘趙鴻博’冒出來。”

她的話,簡單直接,卻也說到了點子上。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一名侍女匆匆走了進來,躬身稟報道:

“啟稟各位王妃,府外來了一人,自稱是滄州通判趙德才,跪在府門前,說要求見王爺,為劣子請罪。”

“他倒來得快。”秦墨蘭冷哼一聲。

“夫君怎麽說?”蘇清漓問道。

侍女答道:“王爺還在書房處理公務,王府管家去請示了。王爺隻回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讓他跪’。”

……

王府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

年近五旬的滄州通判趙德才,就那麽直挺挺地跪在王府門前的雪地裏。

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風雪打濕,冰冷的寒意順著膝蓋,一點點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抬頭。

他的心裏,比這天氣還要冷。

當他從手下那裏,聽到兒子趙鴻博當街縱馬,衝撞了東海王車駕,還出言不遜,最後被當場打斷雙腿帶走的消息時。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完了!

這是他腦海裏唯一的念頭。

他比誰都清楚,那位看上去比誰都年輕的王爺,是何等殺伐果斷的人物。

當初的河間郡,當初的滄州,哪裏殺得不是一個人頭滾滾?

更何況他不過是王爺治下一個通判而已。

通判,在百姓眼裏,那是想要仰視都仰視不到的大人物。

可在東海王的治下,不過是一個隨時都可以被換掉的小角色而已。

讓他繼續當這個滄州通判,是看在他獻城的功勞上,也是看在他認真執行命令的份上,更是看在實在沒什麽人可用的份上。

但那是之前。

現在,雖然人才依舊緊張,可那是放眼整個滄州。真要再拉一個頂替他的位置,也不是件困難的事情。

他顧不上多想,也來不及去打探兒子的傷勢,便立刻換上官服,連滾帶爬地趕到了王府門前,長跪不起。

他隻求,能用自己這把老骨頭,換回兒子一條性命,保全趙家上下百餘口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

雪越下越大,趙德才的眉毛、胡子上都掛滿了冰霜,整個人幾乎要變成一個雪人。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王府的大門,緊緊關閉著,就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裏麵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這份沉默,比任何嗬斥都讓他感到恐懼。

他不知道王爺究竟想做什麽,這種未知的等待,一分一秒都在煎熬著他的神經。

書房內,燭火通明。

李萬年批閱完最後一份公文,將毛筆擱在筆架上,輕輕揉了揉眉心。

“夫君,你該歇息了。”

蘇清漓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悄然走了進來。

“外麵那位,還在跪著?”李萬年接過參湯,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遍全身。

蘇清漓點點頭,輕聲道:“已經跪了快兩個時辰了。雪下得這麽大,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死了便死了。”李萬年語氣平淡,“他教子無方,縱容惡子行凶,就算今天凍死在這裏,也是他咎由自取。”

蘇清漓見他語氣堅決,便不再多勸,隻是默默地為他整理著書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孟令的聲音。

“王爺,屬下有事稟報。”

“進來。”

孟令推門而入,身上帶著一股風雪的寒氣。

“審問得如何了?”李萬年問道。

孟令躬身答道:“回王爺,都審清楚了。”

“那個趙鴻博,是趙德才的小兒子,今年剛滿十八。”

“因為是老來得子,趙德才對他極為溺愛。”

“這小子之前一直在永安郡的平陵縣祖宅生活,由族人照看。”

“因為年關將近,趙德才才將他接來滄州團聚,沒想到剛來沒幾天,就闖下了這等彌天大禍。”

“他在平陵縣的時候,就是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橫行鄉裏,魚肉百姓。”

“據他自己招供,和他那幾個同夥一起,強搶民女、霸占田產的事情沒少幹。”

“被打傷打殘的百姓,不下十餘人。”

李萬年聽著,眼神越來越冷。

他打斷了孟令的話,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他手上,可有人命?”

“回王爺。”

孟令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內響起,清晰而沉重,

“根據趙鴻博和他那幾個同夥的供述,以及我們初步的交叉審問來看,他手上,並沒有直接的殺人記錄。”

“沒有直接的?”李萬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孟令解釋道:“是的。他雖然驕縱蠻橫,但行事還有一絲分寸,不敢真的鬧出人命。不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有兩起案子,雖然不能算他直接殺人,卻也因他而起。”

“說。”

“一起是三年前,他看上了平陵縣城東一個豆腐鋪老板的女兒,想要強納為妾。”

“那姑娘性子剛烈,抵死不從,最後投井自盡了。”

“事後,趙家賠了些銀子,逼著那豆腐鋪老板簽了文書,說是他女兒自己失足落水,此事便不了了之。”

“另一起是一年多前,他為了搶奪城南張屠戶家的一塊風水寶地做馬場,帶人上門強拆。”

“張屠戶的父親,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上前阻攔,被他的家丁推倒在地,當場就斷了氣。”

“最後,趙家也是用錢擺平,對外宣稱是老人自己不小心摔死的。”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蘇清漓站在一旁,聽得俏臉發白,握緊了拳頭。

李萬年麵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好一個沒有直接殺人。”他的聲音裏,透著刺骨的寒意,“好一個趙家。”

這兩條人命,雖然不是趙鴻博親自動手,但與他親手殺了,又有什麽區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紈絝子弟橫行霸道了,這是草菅人命,是仗勢欺人到了極致!

“王爺,如何處置?”孟令問道。

李萬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如果僅僅是趙鴻博一個人的問題,那麽事情很簡單,依法處置,該殺就殺。

但現在牽扯出了整個趙家在平陵縣的惡行,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說明,趙家的根,已經爛了。

而趙德才作為趙家的主心骨,就算他本人在滄州城內表現得再怎麽鵪鶉,再怎麽盡心盡力的辦事,也難辭其咎。

他這個通判,究竟是真的對族中惡行一無所知,還是在刻意地包庇縱容?

就在這時,房門被再次打開。

身著一襲黑色勁裝,身姿妖嬈的慕容嫣然,款款走了進來。

她手中,拿著一卷厚厚的卷宗。

“王爺。”她對著李萬年叫了一聲,隨即將卷宗呈上,“您要的東西,妾身給您送來了。”

李萬年接過卷宗,打開一看。

裏麵,是錦衣衛在最短時間內,整理出的關於滄州通判趙德才,以及其整個家族的詳細調查報告。

從趙德才的生平履曆,到他在滄州的所作所為。

從趙氏一族在平陵縣的勢力分布,到其族中主要成員的產業、人脈、以及過往的種種劣跡。

每一條,每一款,都記錄得清清楚楚,甚至附有相關人證的初步證詞。

這就是錦衣衛的效率。

李萬年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臉色越來越陰沉。

慕容嫣然站在一旁,適時地開口解釋道:

“王爺,根據錦衣衛的調查,這個趙德才本人,雖然膽小怕事,能力也不算出色,且在您入主滄州的這段時間以來,也都盡心盡力的辦差,但本人也確實沒犯過什麽大錯。”

“他唯一的錯誤……”

“恐怕就是教子無方,以及對他那個盤踞在平陵縣的家族,太過放縱了。”

“接著說趙家。”李萬年沉聲道。

“是。”

慕容嫣然繼續說道:

“趙家在平陵縣,算得上是第一大族,根深蒂固。”

“仗著趙德才這個通判的名頭,這些年可以說是橫行無忌,魚肉鄉裏。”

“卷宗裏記錄的,還隻是冰山一角。”

“霸占田產、強收保護費、開設賭場、放高利貸……凡是能撈錢的生意,他們都有插手。”

“平陵縣的縣令,對他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多有勾結。”

“至於草菅人命的事情,除了剛才孟令說的那兩起,錦衣衛還查到,至少有五戶人家,因為還不上他們家的高利貸,被逼得家破人亡。”

李萬年緩緩合上卷宗,閉上了眼睛。

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眼,那雙眸子裏,已是殺意凜然。

“嫣然。”

“妾身在。”

“傳我的令。”

李萬年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命錦衣衛即刻出動,聯合滄州守備軍,連夜趕赴平陵縣。”

“將趙氏一族所有犯事者,以及與之勾結的平陵縣官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抓起來,押回滄州大牢,嚴加審問!”

“遵命。”慕容嫣然躬身領命。

“記住,”

李萬年補充道:

“我要的是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我不搞株連,但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有罪之人。”

“凡是手上沾了血,害了百姓的,都必須付出代價。”

“妾身明白。”

慕容嫣然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等一下。”李萬年叫住了她。

“王爺還有何吩咐?”

李萬年看向窗外,風雪依舊。

“讓外麵那個跪著的,進來吧。”

他平靜地說道。

“該是時候,跟他算算總賬了。”

寒風刺骨,趙德才感覺自己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要凍死在這王府門前時,那扇緊閉了數個時辰的朱紅大門,終於“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

一名王府的護衛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麵無表情地說道:“王爺有令,宣你進去。”

趙德才聞言,如聞天籟。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雙腿早已凍得僵硬,根本不聽使喚。

他試了幾次,都以狼狽的姿態重新摔回雪地。

最後,還是那名護衛看不下去了,上前將他從雪地裏架了起來。

趙德才的身體,幾乎是被人拖著,一步步挪進了王府。

穿過重重庭院,來到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門前,他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進去吧。”護衛鬆開手,退到了一旁。

趙德才整理了一下早已不成樣子的官袍,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推開了房門。

書房內,溫暖如春。

那位年輕的王爺,正坐在書案後,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趙德才感覺到了山嶽般的壓力。

“噗通!”

趙德才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罪臣趙德才,叩見王爺!”

他將頭深深地埋下,聲音裏充滿了恐懼與顫抖,

“罪臣教子無方,縱容劣子衝撞王駕,罪該萬死!請王爺降罪!”

他一上來,便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李萬年並沒有如他預想中那般勃然大怒,也沒有立刻下令將他拖出去。

書房內,一片安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李萬年就那麽看著他,不說話。

這種無聲的審視,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讓趙德才感到煎熬。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滴滑落,滴在地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李萬年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趙德才。”

“罪臣在!”趙德才渾身一顫,連忙應道。

“抬起頭來。”

趙德才不敢違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卻不敢直視李萬年的眼睛。

“本王問你,”李萬年的聲音很平靜,“你可知罪?”

趙德才心中一緊,連忙說道:

“罪臣知罪!罪臣知罪!”

“是罪臣沒有管教好那個逆子,才讓他犯下如此滔天大禍。”

“王爺,千錯萬錯,都是罪臣一人的錯,與他人無關。”

“求王爺看在罪臣這段時間做得還算可以的份上,饒了犬子一條性命,罪臣願意承擔一切罪責,哪怕是即刻赴死,也絕無怨言!”

他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是在避重就輕,企圖用自己的命,來保全兒子和整個家族。

李萬年聽完,卻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趙德才毛骨悚然。

“趙德才啊趙德才,”李萬年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你跪了這麽久,難道就隻知道這麽一點罪過嗎?”

趙德才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王……王爺,罪臣愚鈍,還請王爺明示。”

“好,那本王就讓你死個明白。”

李萬年拿起桌上那份由慕容嫣然剛剛送來的卷宗,隨手扔在了趙德才的麵前。

“你自己,看看吧。”

卷宗散開,露出了裏麵的內容。

當趙德才看到上麵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樁樁觸目驚心的罪行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平陵縣……豆腐鋪老板的女兒……張屠戶的父親……高利貸……家破人亡……

這些他或多或少有所耳聞,卻一直刻意忽略,甚至暗中幫忙掩蓋的事情。

此刻,都變成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明白了。

王爺要查的,根本不止是他兒子衝撞王駕這件事。

王爺要查的,是他們整個趙家!

“怎麽,不說話了?”李萬年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這些事情,你敢說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我……”趙德才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身為朝廷命官,滄州通判,食君之祿,卻對你族中親人魚肉鄉裏、草菅人命的惡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多加包庇!”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響。

“你將本王治下的律法,當成了什麽?將我治下的百姓,又當成了什麽?”

“趙德才,你可知罪?!”

這最後一聲質問,如同萬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趙德才的心上。

他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壓力,整個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王爺……罪臣知罪了……罪臣真的知罪了……”

他一邊哭喊著,一邊瘋狂地磕頭,光潔的地板上,很快便滲出了一片血跡。

“知罪?”李萬年冷笑一聲,“現在說知罪,晚了!”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趙德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本王已經下令,命錦衣衛查抄趙家,所有罪犯,一律逮捕歸案。”

趙德才聞言,身體一僵,麵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一旦錦衣衛出手,趙家,就再也沒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

絕望,像潮水一般,將他徹底淹沒。

然而,李萬年的下一句話,卻又讓他從絕望的深淵中,看到了一絲微光。

“不過,”李萬年話鋒一轉,“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機會?”

癱軟在地的趙德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王爺……您……您說的是真的?”

“本王從不說笑。”李萬年看著他,眼神淡漠,“機會,本王可以給你。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的了。”

趙德才仿佛看到了希望,掙紮著爬起來,重新跪好,對著李萬年連連磕頭。

“求王爺開恩!求王爺指點迷津!隻要能保全趙家一絲血脈,罪臣……罪臣願為王爺做牛做馬,萬死不辭!”

“做牛做馬?”李萬年嗤笑一聲,“本王麾下,不缺牛馬。”

他緩緩踱步,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回響。

“趙德才,本王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本王也不跟你繞圈子。”

“趙家在平陵縣盤踞多年,關係網錯綜複雜。”

“哪些人有罪,哪些人是被脅迫,哪些賬目是假的,哪些產業是黑的。”

“這些東西,錦衣衛去查,固然能查個水落石出,但總歸要耗費些時日。”

李萬年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

“而你,雖然不是趙家家主,但作為趙家最大的那棵樹,對這些事情,想必是了如指掌吧?”

趙德才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間明白了李萬年的意思。

王爺這是,要讓他親手……出賣自己的家族。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家族,一邊是全族上下的性命,這個選擇,太殘酷了。

看著趙德才臉上那副天人交戰的表情,李萬年並沒有催促,隻是平靜地說道:

“本王說過,不搞株連。”

“趙家犯了罪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

“這是底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但是,趙家那些沒有參與作惡,或是被蒙在鼓裏,或是身不由己的婦孺老幼,本王可以網開一麵,給他們一條生路。”

“前提是……”

李萬年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要配合本王,將那些隱藏在趙家這顆大樹下的蠹蟲,一個不漏地,全都揪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將功贖罪,保全你趙家無辜之人的性命。”

“否則,等錦衣衛查完了,到時候,就算你是通判,也一樣是同罪。”

“整個趙氏一族,都將因為你的包庇,而徹底覆滅。”

“選擇權,在本王手裏,也在你手裏。”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李萬年便不再看他,重新走回書案後,坐了下來,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參湯,慢慢地品嚐著。

他說的話,自然都是隨口之言,不入他耳。

隻不過是讓錦衣衛查得更快些而已。

從得來的這些情報,以及趙德才本人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是真的知情的。

知情,卻隱瞞,卻不報,卻縱容,這份罪責,照樣不輕。

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趙德才跪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腦海裏,一片混亂。

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一邊是冷酷無情的現實。

他想到了自己那個無法無天的兒子,想到了那些仗著他的名頭作威作福的族中兄弟,想到了那些因為趙家而家破人亡的無辜百姓……

一幕幕景象,在他眼前閃過。

他知道,趙家,走到今天這一步,他這個通判,難辭其咎。

他的縱容,他的默許,他的視而不見,親手將整個家族,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本該,在李萬年到來後,對族中管得更加嚴苛一點的。

但或許是僥幸、或者是心中的漠然,或者是趙家爛根難鏟,總之,他沒有這麽做。

現在,報應來了。

李萬年給他的,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道審判。

審判他的良知,也審判他的決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趙德才的臉上,冷汗和熱汗交織,神情變幻不定。

終於,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原本佝僂的背,竟然挺直了一些。

他抬起頭,看著李萬年,眼中雖然依舊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般的決然。

“王爺……”

他的聲音,沙啞而幹澀。

“罪臣……想通了。”

李萬年放下茶碗,看著他,沒有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王爺說得對,法不容情。趙家犯下的罪孽,理應受到懲罰。”

趙德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罪臣,願意配合王爺。將趙家所有人的罪行,一五一十,全部寫下來。”

“隻求王爺……能信守承諾,放過那些無辜的婦孺。”

說完,他對著李萬年,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他磕得心甘情願。

李萬年看著他,點了點頭。

“很好。”

他拿起桌上的筆墨紙硯,扔到趙德才麵前。

“寫吧。”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寫下來。”

“記住,不要有任何隱瞞和遺漏。”

“你的這份供詞,將會和錦衣衛的調查結果,進行相互印證。”

“若是讓本王發現,你有任何的包庇和欺瞞……”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轉冷。

“後果,你自己清楚。”

“罪臣……明白。”

趙德才顫抖著拿起毛筆,他看著眼前的白紙,隻覺得重若千鈞。

他知道,當他寫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意味著,他將親手埋葬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家族。

但他別無選擇。

為了那些無辜的家人,為了給自己贖罪,他必須這麽做。

筆尖落下,一個個名字,一樁樁罪行,開始在紙上顯現……

李萬年看著奮筆疾書的趙德才,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趙德才的命。

他要的,是借趙家之事,為整個滄州,乃至他治下的所有地方,立下一個規矩。

一個讓所有官員、所有士紳、所有豪族,都為之敬畏的規矩。

一個讓所有百姓,都能看到希望和公正的規矩。

……

趙德才在書房裏,整整寫了一夜。

他寫下的,不僅僅是一份供詞,更是趙氏一族在平陵縣橫行多年的罪惡史。

從族中長輩如何侵占田產,到兄弟輩如何開設賭場放高利貸,再到子侄輩如何仗勢欺人草菅人命……

每一筆,都像是在用刀,割著他自己的肉。

天色微明之時,他才終於停筆。

厚厚的一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罪行。

他雙手捧著這份沉甸甸的供詞,再次跪倒在李萬年麵前,整個人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蒼老了十幾歲。

“王爺……罪臣……都寫完了。”

李萬年一夜未眠,他接過供詞,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

趙德才寫得很詳細,很多隱秘的細節,甚至是錦衣衛都未必能在短時間內查到的。

看來,他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很好。”李萬年將供詞放到一旁,“你做得不錯。”

得到李萬年的肯定,趙德才非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王爺,罪臣……罪臣愧對列祖列宗啊……”

“現在知道愧對列祖列宗了?”李萬年冷哼一聲,“當初你縱容他們作惡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會不會給祖宗蒙羞?”

趙德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隻能以頭搶地。

“行了,別在這裏嚎了。”李萬年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本王說過,會給你機會。”

他看著趙德才,緩緩說道:

“你的通判之位,是保不住了。”

“不過,本王念在你最後能夠迷途知返,戴罪立功的份上,可以免你一死。”

“待到新的律法出台後,你的行為會被新律法宣判。”

“或許會入獄,但至少性命無憂。”

“至於你的家人。”

“等此案了結之後,凡是未曾參與作惡的,本王會派人將他們送回祖籍,分給他們一些田地,讓他們做一個普通的農戶,自食其力。”

“謝……謝王爺不殺之恩!謝王爺開恩!”

趙德才聞言,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雖然被剝奪了官職和財富,還可能會入獄,但能保住性命,能為家族留下一絲血脈,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先別急著謝恩。”李萬年的聲音,再次響起,“事情,還沒完。”

趙德才心中一緊,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李萬年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放到他麵前。

“這是本王為你準備的。”

趙德才顫抖著拿起文書,隻見上麵寫著《告滄州士紳書》。

內容大致是,他趙德才,身為滄州通判,教子無方,治家不嚴,縱容族人橫行鄉裏,罪孽深重。

如今,他幡然醒悟,決定大義滅親,主動向王爺坦白一切罪行,並呼籲滄州所有與他一樣,家中有不法之徒的士紳官員,主動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文書的最後,需要他親筆簽名,並蓋上通判大印。

趙德才看完,瞬間明白了李萬年的用意。

王爺這是,要讓他當這個出頭鳥,用他的名義,來敲山震虎!

“怎麽,不願意?”李萬年看著他,眼神微眯。

“不……不是……”趙德才嚇得一個哆嗦,連忙說道,“罪臣願意!罪臣願意!”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拿起筆,用盡最後的力氣,在文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從懷中摸出官印,重重地蓋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都虛脫了。

“很好。”李萬年滿意地點了點頭,“孟令。”

“屬下在。”

“將這份文書,拿去印刷千份,張貼於滄州七郡以及東海郡各處城門、官府、鬧市。”

“盡量讓識字的人,都能看到。”

“遵命!”

孟令接過文書,轉身離去。

“至於你,”李萬年看著癱軟在地的趙德才,“就先待在王府吧。等什麽時候,案子審完了,你再離開。”

這名為“待”,實為軟禁。

趙德才心中苦澀,卻也隻能叩首領命。

……

當天中午,《告滄州士紳書》便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滄州城。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滄州,都為之震動。

百姓們看到公告,先是震驚,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王爺英明啊!這是要為我們做主了!”

“太好了!早就看那些為富不仁的家夥不順眼了!”

“趙德才都倒了,看以後誰還敢欺負我們!”

而滄州城內的那些官員和士紳們,在看到這份公告後,則是一個個如喪考妣,人人自危。

他們誰的屁股底下,沒幾件見不得人的事?

誰的家族裏,沒幾個仗勢欺人的子弟?

以前,這些都是潛規則,官官相護,民不告官不究。

可現在,東海王李萬年,竟然用這種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將這塊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來!

趙德才的“自白”,就像一柄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讓他們寢食難安。

一時間,無數的官員士紳,湧向了王府。

有的人,是想來求情的。

有的人,是想來試探風聲的。

更多的人,則是被嚇破了膽,想要學著趙德才的樣子,主動來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王府門前,再次車水馬龍,人滿為患。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一個人,敢再擺官威和架子。

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地在府外排著隊,等待著那位年輕王爺的召見和審判。

一場針對整個滄州舊有勢力的清算,正式拉開了序幕。

王府書房內,李萬年聽著門外管家關於府外盛況的稟報,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把這些人的膽子徹底嚇破,不讓他們從心底裏感到畏懼,他們就永遠學不會“規矩”二字。

“王爺,這麽多人求見,您看……”管家小心翼翼地請示道。

“讓他們等著。”李萬年語氣平淡,“想自首的,讓孟令帶人去登記,把罪行一條條寫清楚。至於那些想求情、想試探的,一概不見。”

“是。”管家領命退下。

李萬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這場由趙鴻博引起的風波,看似偶然,實則必然。

這是新秩序與舊勢力之間,必然會發生的一場碰撞。

他知道,光靠殺戮和威懾,是無法真正建立一個穩固的統治的。

他需要一套行之有效的製度,一套能讓所有人都遵守的法律。

而這次,就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他要借著清算趙家的東風,在整個滄州,推行一部全新的法典。

一部真正能夠保護平民,限製權貴,做到“有法可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的法典。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桓已久。

而現在,是時候將它付諸實踐了。

……

三天後,平陵縣。

由慕容嫣然親自率領的錦衣衛,配合著滄州守備軍,如同一張從天而降的大網,將整個趙氏宗族,以及與之勾結的縣令、縣丞等一眾官員,一網打盡。

抓捕行動,進行得異常順利。

當平陵縣的百姓,看到那些往日裏作威作福的趙家人,一個個如同喪家之犬般被鎖上鐐銬,押上囚車時,整個縣城,都沸騰了。

百姓們自發地走上街頭,敲鑼打鼓,燃放鞭炮,慶祝這大快人心的一天。

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朝著囚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咒罵著趙家的種種惡行。

那些曾經被趙家欺壓過的受害者,更是跪在地上,朝著滄州城的方向,不住地磕頭,感謝王爺為他們申冤做主。

民心,在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凝聚。

而隨著趙家的倒台,錦衣衛的審訊工作,也全麵展開。

在趙德才那份詳細的供詞和各種酷刑的威懾下,趙家的核心成員很快便心理崩潰,將所有的罪行,都招認得一清二楚。

而那些被抓捕的官員,也紛紛為了自保,相互攀咬,揭發出了更多不為人知的黑幕。

一張以趙家為中心,盤踞在永安郡多年的利益網,被徹底撕開。

半個月後,所有的案卷,都匯總到了李萬年的書案上。

看著上麵那一樁樁觸目驚心的罪行,李萬年知道,是時候進行最後的審判了。

他下令,在滄州城最大的校場上,搭建公審台。

將趙氏一族所有罪犯,以及所有涉案官員,全部押赴校場,進行公開審判。

消息傳出,整個滄州再次轟動。

公審當天,校場內外,人山人海,被圍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都想親眼看看,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是如何接受王法的製裁的。

李萬年身穿王爵常服,親自坐鎮審判台。

在他的兩側,是周勝、王青山等一眾滄州文武官員。

午時三刻,隨著一聲炮響,審判正式開始。

一名新任的法司官,走上高台,手持卷宗,當眾宣讀趙氏一族及相關人員的罪狀。

“趙氏鴻博,身為通判之子,橫行鄉裏,強搶民女,致人死亡,罪大惡極,判,斬立決!”

“趙氏德明,身為趙氏族長,侵占田產,開設賭場,逼良為娼,判,斬立決!”

“平陵縣令王誌,身為父母官,貪贓枉法,包庇罪犯,助紂為虐,判,斬立決!”

……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被念出,一項又一項的罪名被公布。

每宣判一個“斬立決”,台下的百姓,便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最終,光是被判處死刑的,就多達三十七人。

其餘罪行較輕者,也分別被判處流放、監禁、抄家等刑罰。

當所有的罪犯都被驗明正身,押赴刑場處決後,李萬年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高台前,麵對著台下無數的百姓和官員。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李萬年環視全場,聲音通過氣力,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天,我們在這裏,審判了趙家。但本王想告訴大家的是,我們審判的,不僅僅是一個家族,更是一種風氣!”

“一種視百姓為草芥,視王法為無物的歪風邪氣!”

“從今天起,在本王治下,無論是誰,官職有多高,家族有多大,隻要你敢觸犯律法,欺壓百姓,趙家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為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本王決定,頒布一部全新的法典,名為《萬民法典》!”

“法典的核心,隻有九個字——”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台下,無數百姓,在短暫的沉寂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王爺英明!”

“王爺萬歲!”

而那些官員士紳,則一個個噤若寒蟬,將頭埋得更低了。

公審大會結束後,李萬年趁熱打鐵,立刻召集了周勝等一眾核心文官,開始著手製定《萬民法典》的具體條文。

這部法典,是李萬年結合了自己後世的法律知識,以及這個時代的實際情況,精心構思的產物。

它涵蓋了民法、刑法、商法、行政法等多個方麵,條文細致,權責分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幾項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規定。

第一,明確了土地私有權。

所有通過“分田地”政策獲得的土地,都將登記在冊,發放地契,受法律保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強行侵占。

第二,廢除了“賤籍”。

所有治下百姓,無論出身,皆為大晏子民,人格平等,享有同等的權利和義務。

第三,嚴厲打擊高利貸。

規定民間借貸的利息,不得超過官府規定的上限,否則視為非法,不受法律保護。

第四,設立“公訴人”製度。

百姓若是受到不公待遇,可以向官府設立的“法務司”申訴,由法務司派出公訴人,代為起訴,解決百姓“告官無門”的難題。

……

每一條規定,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刺向了舊有的士紳特權階級。

當法典的草案,在內部會議上公布時,即使是周勝這樣開明的官員,也看得心驚肉跳。

“王爺,這……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周勝有些擔憂地說道,

“如此一來,幾乎是將所有的士紳,都推到了我們的對立麵啊。”

李萬年看著他,笑了笑。

“周勝,你覺得,我們什麽時候,和他們站在一邊過?”

周勝一愣,隨即苦笑。

是啊,從李萬年進入滄州,推行“一體納糧”開始,他們與士紳階層,就已經是水火不容了。

“可是,王爺,”

另一名官員說道,

“士紳階層,畢竟掌握著地方上大部分的知識和人脈。若是他們集體抵製,我們的新法,恐怕很難推行下去。”

“他們敢嗎?”

李萬年反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充滿了自信。

“趙家三十七顆血淋淋的人頭,還掛在城門上。你覺得,現在還有誰,敢跳出來,跟我唱反調?”

眾人聞言,頓時啞口無言。

是啊,在絕對的武力和鐵血手腕麵前,任何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李萬年看著他們,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怕這群舊的勢力被打破的期間,出現新的混亂時期。”

“所以,我們不僅要有法典,還要有能夠執行法典的人。”

他看向周勝,下達了命令。

“周勝,我命你即刻籌辦‘滄州政務學堂’。”

“政務學堂?”周勝有些不解。

“對。”李萬年點點頭,“學堂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凡是治下子民,隻要識字,有誌於為民服務者,都可以報名參加。”

“學堂不教四書五經,隻教三樣東西:算學、律法、實務。”

“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培養出一批真正懂律法、會辦事、忠於我們的基層官吏。”

“用這些新鮮的血液,去取代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官僚。”

“用我們自己的人,去執行我們自己的法!”

李萬年的一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熱血沸騰。

他們仿佛看到,一個全新的時代,即將在這位年輕王爺的手中,被親手開創出來。

“王爺深謀遠慮,下官佩服!”周勝站起身,對著李萬年,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負王爺所托,辦好這政務學堂!”

“好。”

李萬年很滿意。

他知道,任何改革,最難的,都是人才問題。

隻要解決了人的問題,其他的一切,都將水到渠成。

……

今天的新年,就在這般的氣氛中度過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整個滄州,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了起來。

《滄州法典》正式頒布,在七郡之內,全麵推行。

一時間,整個滄州的風氣,為之一新。

百姓們奔走相告,歡欣鼓舞。

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王法”二字,離他們這麽近。

而那些士紳豪族,則一個個夾起了尾巴做人,再也不敢像以前那般囂張跋扈。

李萬年並沒有因為一部法典的頒布,就高枕無憂。

他知道,任何法律,從紙麵上的條文,到真正深入人心,都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畢竟。

在前世的曆史長河中,有一個極好的例子,那便是《北齊律》。

那部法典,堪稱古代立法技藝的巔峰之作,結構嚴謹,邏輯分明,後來的《開皇律》與《唐律疏議》,幾乎是原封不動地繼承了它的骨架。

可擁有這般先進律法的北齊,國祚卻短得可憐,前後不過二十八年,便在腐敗與內亂中轟然倒塌。

為何?

因為法律終究是人來執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