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無邊的湖麵上,一隻小船在夜色中疾速地穿行。

劃船的正是於萬順遍尋不到的於成武。

於成武常年在天湖裏耍,方圓百裏的天湖,就沒有他不熟悉的地方。

天湖裏新來的這幫土匪,於成武是知道的。

於成武甚至暗中跟蹤過他們。

接親之前,他本來是想提醒父親於泗鯤的,又怕被父親刨根問底,問他是怎麽知道的,接著又要罵他整天不務正業。

雖然他從小被罵到大,早就習慣了,但能不被罵還是盡量不被罵的好。

誰願意沒事去找罵呢?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不要去招惹父親的好。

再說了,在天湖,有什麽事情是英明神武如於泗鯤者所解決不了的呢?

更何況還有一個神機妙算橫行江湖閱人無數的於萬順呢?

他本來還打算悄悄跟在接親隊伍後麵的,可因為是上巳節,一貪玩,又把這事給忘了。

看來父親罵他也沒罵錯。

這會兒,他一邊劃著船,一邊心裏懊悔得要死。

幾家最親的人中,他們這一輩,舅舅胡連升家,舅媽很多,孩子卻一個也沒有;萬順叔幹脆就沒結婚,一直是一個寡漢條子;大姨家就一個女兒,鄭秀紅;他們家三個光頭:老大於成文,老二於成武,老三於雙全。兄弟姊妹四個,他和秀紅姐走得最近,最親密。

於成文和於雙全長得像母親,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從小就斯文懂禮,頗得父母的歡心。

於成武長得敦實,性格粗豪,莽莽撞撞,說像於泗鯤吧,其實也不太像。於泗鯤身材高大魁梧,卻不粗糙;雖然性格豪爽,卻粗中有細;做事風風火火,雷厲風行,卻從不莽莽撞撞。

相形之下,於成武簡直就是個又傻又愣的渾小子。

十二歲就闖**江湖、二十四歲就擔任汴泗鎮守使、威震一方的於泗鯤,怎麽能喜歡這樣的兒子呢?

龍生九子,還各不相同呢。

於泗鯤無可奈何的時候,也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除了安慰自己,又有什麽辦法呢?

好歹都是自己的兒子,怨不得別人。

於成武也清楚父親不待見自己,所以很少往他麵前湊。

別說孩子了,就是家裏養個小貓小狗,也知道看人臉色,也懂得人情冷暖的。

誰對小貓小狗好,小貓小狗就願意和誰親近。

於成武就願意和鄭秀紅親近,因為鄭秀紅不嫌棄他,真心對他好。

鄭秀紅比於成武大兩歲,什麽好吃的,都想著給他留著;於成武不小心闖禍了,也極力幫他瞞著;有時候,還免不了代他受過。

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拚著被罵一頓也該提醒父親的。

可是,這世上,哪裏有賣後悔藥的呢?

2

天湖東岸,鶴山腳下,王耀華當年暴動失敗後躲藏的地方,有一處天然的港灣。

因為交通不便,人跡稀少,王耀華曾經看中的地方,李疤頭也非常滿意。

於是,這處港灣就成了土匪們在天湖的宿營地之一。

而鶴山上遍布的溶洞,也就成為土匪們藏身的絕佳之所。

但今天,他們不用藏身溶洞了,因為繳獲了兩條迎親的大船。

溶洞固然隱蔽,但濕氣太重,一夜醒來,被子都能擰出水來。

相比溶洞,兩條大船簡直堪比天堂。

一條大船給李疤頭和郭四,以及幾個心腹兄弟。

另一條大船,其他的兄弟看守著人質。

兩條快船封鎖住港灣的出入口,安排好幾個弟兄站崗放哨,其他人就可以縱酒狂歡了。

船上有的是酒和肉。

酒是於泗鯤雙溝酒廠的白酒,一壇子一壇子搬出來,擺在甲板上。

肉有整頭的豬和羊,雞鴨更不用說。

土匪的日子本來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更何況今天,還做成了這樣一筆大買賣!

汽油燈,點起來;大鍋灶,支起來;大塊的肉,端上來;成壇的酒,喝起來!

一個字:爽!

3

於成武找到土匪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除了站崗放哨的,土匪和人質們都睡著了。

“誰?站住!”

放哨的土匪大聲喝問著,同時拉動了槍栓。

喝問聲和拉動槍栓的聲音,在這深夜寂靜的港灣裏,顯得分外響亮。

李疤頭驚醒過來,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提著二十響的大肚盒子上了甲板。

於成武:“天湖鎮於府上的,來給大當家的送上一封信。”

放哨的土匪:“什麽信?”

於成武:“不知道,我家老爺說,要麵呈大當家的。”

放哨的土匪:“等著!”

放哨的土匪過來稟報。

郭四等也已經起來,提著槍站在李疤頭後麵。

郭四:“不都說好了嗎?三天以後,蘆葦**,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又送的哪門子的信?大哥,小心有詐!”

李疤頭點點頭。

李疤頭:“老二說得有理。”

李疤頭:“來了多少人?”

放哨的土匪:“就一個。”

李疤頭:“看仔細嘍。”

放哨的土匪:“看仔細了,確實是單人單船。”

李疤頭:“怎麽會找到這兒?罷了,先帶上來再說。記得搜身,搜仔細點。”

放哨的土匪答應著去了。

不多時,於成武被帶到大船的甲板上。

李疤頭打量著於成武。

雖然是陽春三月,早晚還是很涼的,這家夥卻僅穿著一身單褲單褂。

身體很壯碩,衣服也遮不住那一身疙瘩肉,黑黝黝地立在那裏,像半截鐵塔。

神情卻是一副混沌未開的樣子,看不出苦樂悲喜。

不是城府太深,就是個傻小子。

這個年齡,城府太深不大可能。

十之八九是個傻小子。

且問一問看,也試探一下。

李疤頭:“你就是天湖鎮於泗鯤於老爺派來送信的?”

於成武:“正是。”

李疤頭:“不是讓帶信回去了嗎?三天後,蘆葦**,十萬大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說得很清楚了,又送的什麽信?”

於成武:“老爺交代的事,誰敢問他?”

李疤頭:“那沒說信送到哪?交給誰?”

於成武:“說了,交給土匪大當家的。”

李疤頭:“你敢罵我們是土匪?”

於成武:“我沒罵你們,老爺就是這麽說的。”

李疤頭:“你怎麽知道找的就是我們?”

於成武:“我不知道,是你們自己說的。”

李疤頭:“你家老爺怎麽能確定你就一定能找到我們?”

於成武:“這我哪知道?這你得問老爺去!”

李疤頭:“我看你是假送信,真探子!”

於成武:“我可不敢假送信,老爺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李疤頭:“你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於成武:“找唄。晚上湖裏也沒有打魚的了,隻要找著人估摸著就是你們。”

李疤頭樂了,這傻小子倒也不傻。

問了半天也沒問出什麽破綻,倒也可能真是送信來的。

誰家兒子被綁票了,父母能不著急呢?

也在情理之中。

李疤頭:“那你的信呢?”

於成武:“老爺說,怕不安全,帶的是口信。”

李疤頭:“口信?你是在耍我嗎?”

於成武:“沒有。你們給我家老爺帶的不也是口信嗎?”

李疤頭:“那你就有屁快放吧!三更半夜的,誰有空聽你磨嘰!”

於成武:“老爺說,要跟大當家的說。”

李疤頭:“我就是大當家的。”

於成武:“老爺說,隻能跟大當家一個人說。”

李疤頭:“這裏都是我的兄弟,沒有外人,你就盡管說吧。”

於成武:“老爺說,隻能跟大當家一個人說。”

李疤頭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李疤頭逼近一步。

李疤頭:“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於成武:“老爺說,隻能跟大當家的一個人說。”

李疤頭被搞崩潰了。

李疤頭走到於成武跟前,提起槍,用槍管指著於成武的腦袋。

李疤頭:“說!你再不說,信不信我一槍——”

話未說完,隻見於成武一個矮身,眨眼之間,轉到了李疤頭身後,李疤頭手中的槍,也變魔術似的落到了於成武手中。

於成武一手扣住李疤頭的咽喉,一手拿槍頂著李疤頭的腦袋。

土匪們一時都蒙了,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郭四反應快,立刻舉槍射擊。

誰知於成武更快。

砰!一聲槍響。

一顆子彈正中郭四眉心。

郭四應聲而倒。

倒在甲板上的郭四,人死了,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好像還不相信剛才發生的這一幕。

李疤頭:“好漢!兄弟!有話好說!”

於成武:“我一直都是好好說話的,不好好說話的是你們!”

於成武:“好好聽著!讓你的兄弟帶著人質,我押著你,立刻開船,去天湖碼頭。人質有半點閃失,你這條命就別想要了!”

李疤頭:“全聽你安排!好漢!全聽你安排!”

這個時候,李疤頭才看出來,這個送信的傻小子,一點也不傻。

4

天亮的時候,於成武押著李疤頭,眾土匪帶著人質,這樣一支特殊的船隊,到達了天湖碼頭。

看著土匪黑洞洞的槍口,圍觀的人群遠遠地站著,誰也不敢靠得太近。

於泗鯤得到消息,立刻和於萬順、胡連升趕往碼頭。

於雙全也要跟著去,被於泗鯤堅決製止了。

到了碼頭,於泗鯤看見,大船的甲板上,於成武正用槍頂著一個人的腦袋,不用說,這個人一定是土匪的大當家的了。

於泗鯤一抱拳。

於泗鯤:“敢問大當家的,怎麽稱呼?”

李疤頭:“不敢,在下江湖人稱李疤頭。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槍口下,李疤頭倒也鎮定自若,對答如流,不失梟雄本色。

於泗鯤:“於泗鯤。可否請閣下移步,到府上一敘?”

李疤頭苦笑一聲。

李疤頭心想:我倒是想啊!可我敢動嗎?動得了嗎?

李疤頭:“於老爺手下果然了得,李某認栽。人質毫發無損,這就請領回去。李某若僥幸不死,自當後報。”

於成武:“萬順叔,別跟他們廢話了,快把人質領回去。”

一幫人質下船。

於成武:“讓你的兄弟掉轉船頭,我送你去蘆葦**。”

於成武說著,提起李疤頭,從大船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大船邊的一條小船上。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

連土匪也由衷地為於成武的身手感到佩服。

如果說在鶴山港灣的夜晚,治服李疤頭還有詭計和僥幸的成分,剛才的這縱身一躍,手裏還抓著一個近200斤的活人,沒有點絕活,是根本就不可能辦到的。

5

蘆葦**。

於成武拍拍李疤頭。

於成武:“讓你的兄弟繼續往前開,不要停,不要回頭。”

於成武看著土匪的快船和自己的小船漸漸拉開了距離。

於成武:“大當家的,你我也就此別過吧。下次別讓我再碰見你,再碰見你可就沒有這麽便宜的事了。”

於成武一縱身,躍入水中。

李疤頭舉目四顧,除了兩邊密密的蘆葦,和遠處水天茫茫的一片,哪裏還能找到半點於成武的蹤影。

6

於圩子,於家莊園,一樓大堂。

於泗鯤坐在太師椅上,滿臉怒氣。

於成武跪在地上,上半身挺得直直的,一臉的不服氣。

昨天晚上商議的計劃,全被這個渾小子攪亂了。

現在,滿天湖鎮的人都知道,於泗鯤的兒子,連新媳婦一起,昨天被水匪劫了。

很快,泗水縣的人,乃至整個汴泗地區,都會知道這件事情。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自古而然。

關鍵還不在這裏,關鍵是打了草驚了蛇,以後再想徹底剿滅這幫土匪就會難上加難。

土匪在暗處,他們在明處。

土匪是無本生意,他們可是實實在在的貿易。

天湖的交通安全就是貿易的咽喉。

咽喉都被人卡住了,以後這貿易還怎麽做?

再說救人本身這件事情,也太冒險了!

簡直是拿幾十條人質的性命開玩笑。

如果當時這幫土匪識破了於成武的用心,那後果會是什麽樣?

即使於成文不被殺,死幾個人怕是不可避免吧?

那萬一劫匪喪心病狂撕票呢?

這樣的事情多得是!

隻不過這個渾小子沒有經曆過,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天高地厚而已!

他這是去救人嗎?

他這是去害人!

還好老天有眼!

還好這幫土匪愚蠢!

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現在想起來,他還後怕,後脊梁還一個勁兒地冒冷汗。

可是這個渾小子,他還不服氣!

真想打斷他的腿!

對了,還有,這一身功夫是哪來的?

連於萬順都說不清楚。

這不太可怕了嗎?

天湖鎮竟然有這樣的高手。

這樣的高手,潛伏在天湖鎮,意欲何為?

這樣的高手究竟是誰?

不行!一定得問清楚。

於泗鯤:“好,這個事情,不管怎麽說,人安全救回來了,我也就不再追究了。但有一件事情,你務必要給我說清楚。你這一身功夫是誰教給你的?從什麽時候開始教你的?為什麽要教你功夫?”

於成武頭一梗:“你問的三個問題,我隻能回答你兩個,我的功夫是彌陀寺的慧深老和尚教的,你從泗水縣城搬到天湖不久,我就開始跟他學了。為什麽教我,你問他去。”

於泗鯤:“好,明天我便帶你一起去彌陀寺,當麵問他。你若有半句假話,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7

彌陀寺在天湖鎮的北邊,是一處古寺,據說始建於明代。

大概是在明洪武年間,天湖邊來了一個遊方的和尚,法號弘明。

這弘明和尚,自幼出家,篤信佛法,一心隻要弘揚大乘教義,普度眾生。

為弘揚大乘教義,普度眾生,弘明和尚許下大願,要在全國各地建九九八十一座彌陀寺。

當他來到天湖岸邊之時,已經建好八十座彌陀寺,隻剩下一座沒有建成了。

此時的弘明和尚已是七十高齡。

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

弘明和尚可能也感覺到來日無多,來到天湖之後,便不再東奔西走,而是擇天湖岸邊的一處高地定居下來,然後四處化緣,開始籌建第八十一座彌陀寺。

不久,彌陀寺建成,前後大殿各六間,東西廊房各四間,雕梁畫棟,十分精美。

而弘明和尚也因為建這座寺廟,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不久就圓寂了。

弘明和尚圓寂之後,有一年天湖發大水,水勢洶洶。

情急之下,人們躲進彌陀寺避難。

這時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天湖的水在不斷上漲。

可是不管天湖的水怎麽上漲,廟台總要高出水麵一段距離。

原來,弘明和尚有一雙慧眼,他剛到天湖就已經發現,天湖邊的這塊高地,其實是一隻神龜的龜殼。

弘明和尚把彌陀寺建在神龜的龜殼之上,就是要救度神龜,進而普度眾生。

所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為防止神龜中途反悔,功德半途而廢,弘明和尚圓寂之前,又在彌陀寺的四周,神龜四個爪子的位置,各建一座神廟,將神龜徹底鎮住,從此隻能服務眾生,再也無法逃走。

可是,神龜雖然鎮住了,弘明和尚還是忘記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8

於泗鯤帶著於成武來到彌陀寺。

小和尚一見到於成武,眼淚就流了下來。

小和尚:“師兄,昨日為何不來?”

於成武心中一沉。

於成武:“怎麽了?”

小和尚:“師父昨日圓寂了。”

於成武連忙奔進師父的房間,卻看見師父端坐在一口大缸中,確實已經坐化多時了。

於成武問小和尚:“師父坐化前,有沒有什麽交代?”

小和尚:“留下來三首偈子。”

於成武:“在哪裏?快取來我看。”

小和尚:“在小僧心裏,師兄聽好了。”

小和尚說偈子。

第一個偈子:

“三十六年夢一場,也曾扶清來滅洋。不諳豺狼食人性,徒害無辜把命喪。”

第二個偈子:

“血債終需血來償,菩薩不做做金剛。月黑風高殺人夜,揚善懲惡慰衷腸。”

第三個偈子:

“天湖岸邊彌陀寺,尋得因果舊相識。生平所學傳授盡,含笑魂歸旃檀林。”

偈子念完,於成武還在懵懂之中。

於泗鯤的心中,卻如電光石火一般。

刹那間,他什麽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