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歐洲正注視著我們!”

瑞典人成了北海的主人;土耳其成了地中海的主人。耶路撒冷總主教多費西向莫斯科發出沉痛的呼籲:“如果你們。莫斯科的聖君們,放棄這個神聖的教堂,你們的名字還能受人尊敬嗎? ……你們可別跟他們講和”

羅莫達諾夫斯基激憤地對眾人說道:“ 如果我們過的是與世隔絕的生活,那麽對這件事還不防從長考慮,可是歐洲正在注視著我們,如果我們徘徊不前,就地遭到不可避免的毀滅。殘酷的時代橫在我們的麵前,我們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打敗土耳其人。”

彼得忙於陸地和海上的軍事演習,沉溺在縱酒作樂和談情說愛上,國家的形勢正在日益惡化。

在國內,沙皇的輕率行徑,他對外國顧問的寵信,毫無意義的軍事遊戲,以及他對教會攻擊,都遭到了貴族和庶民們的抨擊。

盜匪充斥鄉間,直逼莫斯科城外,他們可以任意搶劫、勒索和殺戮,警察全然束手無策。

1689 年曾製造彼得的一些特權貴族,到了這時,又懷念起攝政女王的時代———索菲婭固然有缺點,但至少她是治理國家的。

在國外,情況更為不妙。

1692 年,一萬二千名韃靼人洗劫了涅米洛夫,擄走了數以千計的男女,搶走了全部馬匹。對烏克蘭地區的類似的侵擾不斷發生。受威脅的居民乞求沙皇的保護,卻如同石沉大海毫無結果。

哥薩克新首領馬澤帕看到俄國無所作為,開始冒險地向波蘭靠攏。

法國著手和奧斯曼帝國首相進行談判,以求獲取對巴勒斯坦聖地的管轄權。

一些天主教神甫已然從東正教神父手裏搶回了聖墓、那穌殉難的格爾戈塔山的一半、貝特蘭姆大教堂和神聖洞。耶路撒冷大主教多西戴因羞愧而抱怨不已,一心盼望著能看到爆發一場聖戰。

艾哈邁德丹二世為了顯示他對軟弱民族的蔑視,甚至認為無需將自己登基的消息通報俄國兩位沙皇,而對歐洲其他君主他做了正式通知。

在西方,在威尼斯,在羅馬帝國,在波蘭卻發生了這樣一些變化:瑞典人成了北海的主人,土耳其人也成了地中海的主人。土耳其人攔截威尼斯的商船。土耳其帝國的精兵正在**匈牙利。

可是莫斯科政府,根據條約本來負有攻打韃靼和土耳其的義務,卻隻是支吾其詞地答複,一味拖延:“我們兩次出兵克裏米亞,可是我們的盟邦地沒有來支援,何況今年又是歉收,———還是等明年再說。我們並不拒絕作戰,隻是等著你們自己先發動,我們起誓一定支援你們。”

克裏米亞汗的使節都在莫斯科向領主們分送禮物,勸說他們跟克裏米亞締結永久條約,立誓不再侵犯俄羅斯的領土,也不再要求從前那種屈辱的貢禮。

土耳其人威脅著說要用戰火燒遍整個波蘭,要在維也納和威尼斯升起月牙形的旗幟。奧皇的使節約翰·庫爾齊從維也納來到了莫斯科。莫斯科這下可不能不作出決定了。他們大事鋪張地接待了這位使節,用馬車送他到克裏姆林宮,讓他住在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裏,給他的供應比別的使節多兩倍;隨後他們開始敷衍、撒謊和拖延,借口皇上外出遠征演習去了。他們什麽也決定不了。

可是他們到底還是被迫談判了。

約翰·庫爾齊逼得那些領主不能不承認從前訂的條約,而且做到使他們決定參加戰爭,以吻十字架為誓。庫爾齊滿心歡喜地回去了。羅馬皇帝和波蘭國王寫信向莫斯科道謝,尊稱彼得為“陛下”,還用了他的全銜。後來他們又設法拖延了一些時候,可是事情早已很清楚,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在莫斯科所有的市場、郊區和村鎮裏,人們紛紛談論起戰爭來了。“就要發生戰爭了,我們可以從中得到一些好處了。

克裏米亞一拿到我們手裏,我們就可以跟全世界通商了。”

商人和地主們,都說草原上的人們迫切地等待著跟韃靼人作戰。“咱們的草原向南各東伸展了幾千俄裏。草原活象是一個健壯的大姑娘:隻要碰一碰她,咱們就會沒脖子埋在穀子裏。韃靼人可不是不讓咱們碰。草原上的自由,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們莫斯科人的自由,跟這個可不能相比了。

在庫奎區,關於戰爭的爭論比任何地方都熱烈。

有很多人是反對的:“我們不需要黑海。你沒有辦法把木材、焦油或是鯨魚油賣給土耳其人,或是賣到威尼斯去。我們必須征服北方的海洋。”

但是軍人卻熱烈地擁護戰爭。外國人都認為勒福爾和布特爾斯基兩個人才,以及現在稱為禦林軍的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和謝苗諾沃兩個遊戲兵團,一點不比瑞典或法國的軍隊差。

隻有那些跟彼得最接近的人才深感不安。在他們看來,這件事情很可怕。“萬一打敗,那怎麽辦呢? 那時候可就誰也逃不了毀滅的命運,激怒了的民眾會把他們統統套上絞索。

可是不打呢,也許會更糟,因為大家早已在竊竊私議,說是皇上給外國人哄騙住了———他們毒害了他的心靈,讓無數的金錢花在胡鬧上麵,而老百姓卻在吃苦,看來也成不了什麽大事業。”

彼得沒作聲。

對於戰爭的談論,他含糊其詞地答道:“好吧,好吧,在科茹霍夫大家已經開過一陣玩笑,現在我們去跟韃靼人玩玩吧。”彼得心裏隱藏著恐懼。

從耶路撒冷來了兩個修道士,帶著耶路撒冷總主教多西費的一封信。

總主教在信上沉痛地寫著:“法蘭西自己已經送了70000錠赤金給土耳其宰相,10000 萬錠赤金給克裏米亞汗,請求土耳其把聖地交給法國人。而土耳其人把聖墓從我們正教徒手裏拿走以後,卻把它交給了法國人,這樣我們僅僅剩下了24盞長明燈。而法國人又從我們手裏拿走了整個伯利恒教堂和聖堂;他們毀壞了所有的古代聖像,掘開了我們分發聖光的教堂西廳,在耶路撒冷幹下比從前波斯人或是阿拉伯人更壞的事。如果你們,莫斯科的聖君們,放棄這個神聖的教堂,你們的名字還能受人尊敬嗎? ……一定要叫土耳其人把聖地歸還正教徒;除非他們這樣做了,你們可別跟他們講和。”

“如果他們拒絕,你們就向他們開戰。眼下是一個絕好的時機:蘇丹王有三支大軍在匈牙利跟皇帝作戰。先取烏克蘭,然後取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希亞。再把耶路撒冷拿下來,然後跟他們講和。你們難道不向上天祝禱,但願土耳其人和韃靼人跟皇帝良生戰爭嗎? 現在時機這樣有利,而你們卻不怎麽熱心了! 瞧吧,回教徒在怎麽樣取笑你們:韃靼人,是人們的驕傲,他們還吹噓說,是他們叫你們納貢的;韃靼人既然是土耳其人的附庸,那麽你們也就成了土耳其人的臣屬了。

……”

莫斯科方麵看到這封信是不好受的。領主杜馬召開了一次會議。

彼得坐在寶座上,默默無言,悶悶不樂,穿著皇袍,披著肩衣。領主們用詞藻華的語句發泄他們的感情,引經據典,痛惜聖地的遭到**。夜色早已在窗上透出了深藍,犄角裏的長明燈光已經照亮了他們的臉,領主們卻還在按官階和出身,挨著個兒站起來,把沉甸甸的衣袖往後一甩,談著談著,還用白皙的手指比比畫畫。他們那滿是汗珠的高傲的額角,他們那嚴峻的眼神,他們那保養得很好的胡子,以及如同玩具風車的風篷似地在風裏旋轉的空洞的詞語,都使彼得心裏厭煩極了,他們沒有一個人直接提到戰爭,他們害怕說出“戰爭”這個詞匯,害怕破壞平靜的生活。萬一又引起叛亂和毀滅呢? 他們等著皇上發話,顯然,他怎麽說,他們就會怎麽決定。

可是一想到這樣一項重大的決定要由自己一個人來負責,彼得也覺得很害怕:他還年輕,而且從小就很膽小。他等待著,眯縫著眼睛。後來,那些親信的領主開始發言了,語氣完全不一樣,單刀直入地提到了那個問題:“事情當然要由皇上來裁奪。可是我們身為領主,理應獻出我們的生命,來保衛主的被玷汙的聖墓,保護皇上的榮譽。耶路撒冷人已經在取笑我們了,能讓這種恥辱越來越加大嗎? 不,列位領主,作出召集民軍的決議吧。”

列夫·基裏洛維奇瞅了一眼以後,便擺了擺手:“說到底,列位領主,我們是沒有什麽可以害怕的。瓦西裏·戈利琴在克裏米亞挨了燒。可是他的民軍是用什麽家夥打仗的呢? 棍棍棒棒! 現在,謝天謝地,我們已經有足夠的武器了,隻要皇上降旨,到五月間我就可以供應十萬軍隊的矛頭和軍刀。不,我們不能一聽到戰爭就退縮不前……”

羅莫達諾夫斯基清了清喉嚨,說道:“如果我們過的是與世隔絕的生活,那麽對這件事還不妨從長考慮。可是歐洲正在注視我們。如果我們徘徊不前,那就會遭到不可避免的毀滅。殘酷的時代橫在我們麵前,我們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要打敗韃靼人……”

低矮的紅色頂下麵,一片沉寂。彼得咬著指甲。

鮑裏斯·戈利琴進來了,他臉刮得光光的,可是穿著俄羅斯服裝,高高興興,遞給彼得一個展開了的奏本。這是莫斯科商人們的一份請願書,懇求彼得保護髑髏地和聖墓,肅清南方道路上的韃靼人,如果可能,在黑海建一些城市。彼得看了看眾人,下達了命令:“把民軍招集起來吧。”

二、“ 炮手彼得”

為了避免張揚,為了不給土耳其人以太大的榮譽,彼得在軍隊裏用的名義是“ 彼得·阿列克謝耶夫炮手”,這樣萬一打了敗仗,也可以少受些恥辱。

1695 年2 月,杜馬秘書官維尼烏斯從克裏姆林宮寢殿的台階上,向全體侍臣、親隨、訴訟代理人、莫斯科和其他城市的貴族宣告:他們得率領自己的軍士侍從,到舍列梅季耶夫那裏報到,參加克裏米亞的現役。

舍列梅季耶夫是個經驗豐富、辦事謹慎的總督。四月裏,他把一支120000 萬的軍隊集合起來,跟小俄羅斯的哥薩克匯合以後,便慢慢地向第聶伯河下遊移動。

莫斯科大軍開進這些城市以後,整個夏天一直在向這些城市進攻。到了8 月裏,土爾其的基濟克爾曼另外兩個小城終於被攻占下來了。為了慶祝這件大事,在舍列梅季耶夫的營地上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會。每幹一次杯,戰壕裏便發射一次大炮,讓土耳其人和韃靼人心驚膽戰。捷報傳到莫斯科,大家鬆了口氣,說:“到底見了點顏色了! 盡管從克裏米亞隻奪到了一丁點兒地方,可也已經掙了麵子啦! ……”

那年春天有20000 萬精銳部隊———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團、謝苗諾沃團和勒福爾團,射擊軍,城市民軍秘密地登上了駁船、帆船和小船。在音樂聲和大炮聲中向奧卡河進發,從那裏再取道伏爾加河前往察裏津。

戈登將軍率領12000 人,穿過草原,向切爾卡斯克移動。

兩路軍隊都在往亞速海邊那個土耳其的要塞亞速進發。

土爾其人在這裏控製了所有跟東方的商運和通往庫班、捷爾斯克草原的富饒產糧區的航路。

向亞速作聲東擊西的進攻是在一次軍事會議上決定的,為了避免張揚,為了不給土耳其人以其太大的榮譽,彼得在軍隊裏用的名義是彼得·阿列克謝耶夫炮手。這樣,萬一打敗,也可以少受一些恥辱。

會議也充分討論了讓誰留在莫斯科執政。人們惶惶不安。即使在京都附近,匪幫也很猖獗;行旅危險。那個凶惡的仇人索菲婭還在新聖母修道院,可是她能夠安分嗎?

隻有一個人可以毫無疑慮地信賴的,這個人赤膽忠心,能夠使人們畏懼的這個人就是羅莫達諾夫斯基親王。大家便把莫斯科托付給他。

彼得炮手坐的是勒福爾那艘多槳大帆船,在船隊的先頭航行。他們一路上曆盡了種種艱險。民間商人和禦用商人所承造的小船、駁船和淺水河船,漏的漏了,沉的沉了。彼得寫信給羅莫達諾夫斯基道:我王陛下我們一定要流盡最後一滴血,也正是由於這個使命,我們才奉派出來。至於這裏的情況,我要奉告的是,您全體將士,托天之福,都很健康。明天,我們打算繼續航行。其所以耽延,是因為有些船隻竟花了三天工夫才開到這裏。商人們承造的船隻,質量極差,有些連航行都十分勉強。現役兵士,死亡的人數很少。在這關頭,我隻有靠您的鴻福了。陛下的永久的奴才炮手彼得。

這船隊沒有停靠,經過了河水拍打著白堊城牆的喀山;經過了岸坡峻峭的辛比爾斯克;經過了圍著木柵、築著土堤以防禦遊牧民族的小城薩馬拉。薩拉托夫後麵,長滿野草的岸坡隱在沒有陽光的煙霓中間,藍幽幽的河水懶洋洋地流著;草原上的熱氣好象是從爐裏冒出來的一般。

彼得、勒福爾、阿列克薩什卡,以及為了笑鬧和宴飲而帶著的“公爵教皇”,整天都在大帆船那高高的船艄上抽煙。他們望著這綿亙幾俄裏的船隊,閃爍著被槳板撥濺起來的水花,倒象從前那種歡樂的作戰演習仍然在繼續進行似的。亞速是個什麽樣的要塞? 他們該怎麽樣去把它攻下來? 大家都心中無數:到了那裏再說吧。“公爵教皇”喝得醉醺醺的,動了感情,便一麵用指甲從那紅裏透青的鼻子上剝著脫落的皮,一麵說道:

“我們到底活著看到這一天了,我的孩子,我教你學算術,好象隻是不久前的事。現在我們要去作戰了。唉,你啊,我的好小子啊!”

勒福爾讚賞著這條無邊無際的大河的壯麗和雄偉。

“法蘭西國王或是奧地利皇帝算得了什麽?”他說。“唉,你要是有更多的錢就好了,彼得。那就可以從歐洲多雇一些工程師,多請一些軍官,多找一些有頭腦的人。好一個偉大的國家,好一片寥落而荒涼的土地!”

船隊在察裏津停住了。到了這裏,困難就開始了。一共隻找到500 匹馬,麵包、黍米和油脂都很缺乏。又累又饑的部隊,作了三天的草原行軍,開往頓河沿岸的小鎮潘申,他們滿以為在潘申可以休息一下,可是還沒趕到,就接到了掌管全軍給養的領主吉洪·斯特列什涅夫的一封信。

炮手先生! 盜竊資財的承包商給我們帶來了極其痛心的不幸。商人沃羅寧、烏沙科夫和戈列津本應供售15000 桶蜜水,45000 桶香醋和同量的伏特加,200 條醃鱘魚和同量的鯿魚、刺魚和梭魚,10000 普特火腿,5000 普特牛油和獸脂,800普特食鹽。這些承包商已經領得價銀33000 盧布。而這筆款子,一半卻給他們侵吞了。食鹽竟連一磅也沒有。魚類都已發臭,簡直無法入倉。所有的麥子都已發黴。隻有燕麥和幹草是好的,那是商人伊萬·布羅夫金承辦的。這種盜竊行為,使你,我們的恩主,感到痛心,也使士兵們陷於困乏。更使您的軍事行動不受耽誤,現在隻有靠天保佑了。”

彼得和勒福爾離開了部隊,飛也似地馳到潘申。這個小小的草原鄉村坐落在頓河中央一個島嶼上,四周盡是豎起的轅木,如同一片燒焦的樹林。哪裏也看不見一個人影:隻有騎士的馬蹄聲,在頓河上空孤寂地回**著。

彼得一聲狂喊,有個農民從籬柵後麵大麻裏探出來。他帶他們走到一所農舍前麵,那個領主就住在這所農舍裏頭。

彼得一推開門,一群群受驚的蒼蠅便嗡嗡地亂飛亂舞。斯特列什涅夫睡在兩條拚起來的長凳上,用被蒙著頭。彼得把被子揭開,一把揪起這個嚇昏了的領主的頭發,憤怒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他往這個老頭兒的臉上啐了一口,把他按倒在地上,用騎丘長靴朝他的腰部踢了一腳。

彼得喘著氣,往桌子旁邊一坐,他的眼睛突了出來,被曬黑的臉皮底下透出憤怒的斑點。

“報告啊! 站起來!”他朝斯特列什涅夫喝道! “坐下去!

你有沒有把那些承辦商絞死、沒有,為什麽?”

“陛下……炮手先生……那些承包商人先把他們該交的東西交出來。從死人那裏,我們怎麽能要到東西呢?”

“你說的不對。你這個傻瓜! 為什麽伊萬·布羅夫金沒有盜竊? 我的人都沒有盜竊,而你們卻個個都盜竊了? 把所有的承包合同,統統交給布羅夫金……把烏沙科夫和沃羅寧戴上鐐銬,解到莫斯科交羅莫達諾夫斯基處理……”

“好,”勒福爾說。

“還有什麽沒有? 船沒有準備好嗎?”

“炮手先生,船都已經準備好了。那最後一條剛才也從沃羅涅什開來了。”

“我們到河邊去看看……”

斯特列什涅夫跟在大踏步走著的皇帝後麵,萎靡不振地小跑著。在頓河那平鏡似的港灣裏,泊著一排排數不清的船隻:小船,駁船,哥薩克平底船,船頭很長的大帆船……所有這些船隻,都剛從造船廠裏開出來。它們在水流中輕輕地搖晃著。有許多已經一半沉下去了。旗幟有氣沒力地懸垂著。

勒福爾從望遠鏡裏望著這個船隊。

“很好……船很夠了。……”

彼得那雙肮髒的手在顫動,勒福爾道出了他的心事:“戰爭從這兒開始了。”

彼得對正在啜泣的斯特列什涅夫說。“部隊必須直接上船。一點也不能耽擱。……我們要一舉拿下亞速城……”

第六天拂曉,在斯特列什涅夫那間農舍裏,他們給“公爵皇帝”寫了一封信:

我王陛下……你的父,偉大的主,普列什堡的大主教和全雅烏紮、全庫奎區的總主教,最神聖的教皇阿尼基塔,以及你的奴才阿爾塔蒙·米哈伊洛維奇和弗朗茨·雅科夫維奇兩將軍連同他們的僚屬,身體都很好,今天就要離開潘申……我們正在不斷地為戰神效勞。我們為恭祝你的健康,用伏特加———更多的是用啤酒幹杯。後麵是幾乎看不清楚的署名:弗郎奇什卡·勒福爾、阿列克薩什卡·緬希科夫、費特卡·特羅耶庫羅夫、彼得魯什卡·阿列克謝耶夫、阿夫塔什卡·戈洛溫、瓦列諾伊·馬達姆金。

整整一個星期,他們在航程中經過頓河中央一些小島上的哥薩克小城鎮。他們經過戈盧博伊、濟莫維伊斯基、齊姆梁斯基、拉茲多雷、瑪內奇……在峻峭的右崖,他們望見了切爾卡斯克的斜堤、籬柵和懈木的城垣。他們就在這兒下了錨,待了三天,等候那些落在後麵的船隻。

船隊集結以後,便向亞速進發。夜很暖和,黑漆漆的,有一股雨和青草的氣息,夜鳥發出怪異的鳴聲。在勒福爾那艘領頭的大帆船上,誰也沒有睡,既沒有人抽煙,也沒有人說笑。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彼得渾身上下都感到一種大難臨頭恐懼。

沿著岸坡,模糊的輪廓在很近的地方冉冉移動。他仔細瞅了瞅,聽到了一陣樹葉的沙沙聲。在那黑暗中,韃靼人的弓弦說不定隨時都會鳴響起來! 在遙遠的南方,一道暴風雨的電光在雲層中閃了一閃。勒福爾說:“到了早晨,我們就可以聽到戈登將軍的炮聲了。”

第二天的早晨,天空明朗了。前麵,頓河那條光閃閃的帶子又在沙地後麵顯出來。在那些斜坡上,他們可以看到麻布的營帳、大車、馬匹。軍旗在飄揚。這就是戈登將軍紮下的主要的軍營,———離亞速15 俄裏的米季舍碼頭。

彼得親手發射船頭上的大炮,———炮彈象皮球一樣打水麵上溜過去。整個船隊都開著火槍,放著大炮。彼得用脫口而出的低嗓子喊:“劃啊,劃啊!”士兵們用力劃著,低下了頭,槳板都給折彎了。

部隊在米季舍碼頭上了岸。疲乏的兵士在沙地上睡熟了,不久,白色的營帳都搭起來了,篝火的煙往河麵上嫋嫋地飄去。

彼得·勒福爾和戈洛帶著三十哥薩克騎兵連,向著通往戈登設防的營地飛馳而去。將軍的五顏六色的營帳搭在一個古代的丘陵上,老遠就望見了。

路上橫著被弓箭射死的牲口和毀壞的大車。一個矮小的、赤膊的韃靼人,後頸脖上淨是血水,躺在那兒,臉埋在苦艾叢裏。彼得的坐騎噴著鼻子,退縮了一下。哥薩克們說:“咱們的輜重大車一離開米季舍,韃靼人就把箭象雲團一樣,射過來了。這是個最糟糕的地方。……瞧,”他們用馬鞭指了一指,“在山崗後麵移動呢……就是他們……留神,這會兒他們隨時都會引弓發箭的……”

戈登站在自己的營帳旁邊,穿著鋼甲,戴著插有羽毛的頭盔,拿著望遠鏡,他那張皺皺的臉,既嚴肅,又傲慢。號角吹響了,大炮放射了。

從丘陵上他們可以了如指掌地看到殘陽斜照的海灣,亞速城裏清真寺高塔和城牆,以及要塞前麵斷斷續續的戰壕線和五角形的碉堡。在那風平浪靜的海灣的遠處,停著些裝有許多大炮的高高的海船,它們的風篷都已經落下了。戈登指著它們說:

“上星期土耳其人打海路調來了1500 名帝國的精兵。今天,這些海船又運來了一批部隊。……昨天我們捉到一個‘舌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胡說,供稱他們要塞裏有6000 士兵,草原上還有韃靼的騎兵部隊。他們什麽也不缺———海是他們的……用餓死的辦法打不下那座要塞。”

“我們用突擊把它攻下來,”勒福爾把手套一揮,說道。

彼得悠然神往地望著亞速海的一片蒼茫,望著城牆,望著塔頂的閃光,望著海船,望著落日的殘暉。他童年時代所喜愛的圖畫。仿佛活起來了,那麽真實:這片不可思議的國土!

“哦,你看怎麽樣,你為什麽不做聲? 我們要不要把亞速打下來?”

“一定要打下來,”戈登答道,嚴肅地皺起了嘴唇。

從營帳裏拿出來一張地圖,他們把它攤在一麵鼓上。將軍們朝它彎下身去。彼得用指甲將那些需要配置軍隊的地方刻出來:戈登在中央,離要塞大約500 步;勒福爾在他的左手,戈洛溫在他的右手。

“這兒,攻城炮;那兒,臼炮。從這兒,我們開始構築近敵工事。是不是這樣,彼得·伊萬諾維奇?”

“我們不妨這樣辦,為什麽不呢?”戈登答道:“不過,這樣一來,韃靼的騎兵就要在我們的後方了。”

“我們一定要消滅它。我們把哥薩克兵調出去對付他們。”

“是的,我們能夠消滅它。我說的是,要把軍需給養從米季舍碼頭運上來,這可不太容易。每一個輜重車隊得配備一支很大的兵力來護送,———這就困難了。”

“聽著,各位將軍,我們為什麽不用小船運送軍需品呢?”

“用小船運送更困難,頓河是用鏈子封鎖起來的。出口的地方還有兩座了望台,架著極有威力的大炮。”

“那就非把了望台占領下來不可! 怎麽樣,將軍先生們?”

“好大的雄心啊———兩座了望台!”戈洛溫笑了,戈登想了一想,答道:“為什麽不能呢? 我們可以把它們占領下來。”

“哦,那麽但願上帝保佑,彼得·伊萬諾維奇。”彼得捧著戈登的腮幫,親了一親。“明天我們就開始逼近那座要塞。

我們把全部軍隊開上來,一點也不耽擱。先用炮彈轟他們一兩天,隨後————下子攻過去!”

三、亞速攻堅戰

半數俄國的射擊軍被土耳其人在睡夢中殺死了。陣地上一片混亂;槍聲打響了,彼得站在土窯頂上,抓緊拳頭,激動地哽咽著。吃喝也好,發令也好,全沒一點用處。

彼得被這次失敗震驚了。他默默無言地走來走去,好象這幾天裏突然長大成人了。他發誓:非得把亞速拿下來不可! 光榮也好,恥辱也好,那怕整個俄羅斯民窮財盡,亞速也得攻下來。

彼得走進營帳,裏麵一張桌上擺著很豐盛的酒菜,點著兩支蠟燭。他們在軍鼓上坐下了。一盤羊肉在冒著熱氣。彼得貪饞地把雙手都伸下去。勒福爾脫掉了鎧甲,以便更舒服地快樂一下,當戈洛溫滿臉通紅,高呼“向炮手致敬”的時候,喊聲便從營帳一直往下麵的士兵中間傳過來:“幹杯! 幹杯!”

大炮轟鳴,弄得蠟燭也跳動了。“好極了!”彼得叫道。勒福爾笑著,把酒杯斟滿了:

“這是一種了不起的生活,彼得。”

“你的營地上有沒有隨軍賣酒食的女人,將軍先生?”戈洛溫問,也把鎧甲解開了。勒福爾和彼得哈哈大笑起來。

早晨,給兩個射擊軍團補充以後,戈登便向亞速移動。

有幾個哥薩克飛馳著回到正在前進的步兵那裏,嚷道:“韃靼人! ……小心! 把大炮開上來!”韃靼騎兵在高地左麵展開了半圓形的陣勢。人數大約有10000 萬。前進的時候,他們速度越來越快,揚起的灰塵越來越濃。亂箭飛過來了。

哥薩克騎兵亂成一團。整個哥薩克陣線,連馬刀還沒拔出鞘,便都馳下了斜坡。

可是韃靼人早已從右麵包抄了他們,他們呐喊著。灰塵揚起來。一部分哥薩克掉過頭來廝殺了。雙方攪在一起混戰著。步兵衝上來,擺開了方陣。射擊軍用繩索拉來了一門大炮。靴靼人的半圓形圍攏來了。傳來雜亂的排炮聲。一重重硝煙把高地都給蒙住了。一個韃靼人滾到了一地上。一顆炮彈呼的一下掠過去。排炮隆重地轟響著。人們瘋狂地放著槍,吆喝著。軍官們衝來衝去。攻城炮的怒吼掩蓋了所有其他的聲音。誰也說不出到底是哪一邊占了上風。

接著,發生了一個情況,戰鬥忽然緩和下來。硝煙消散了。韃靼人和土耳其人一個也不見了。隻有倒在地上的馬在拚命掙紮。

前麵土崗上,戈登將軍騎著一匹黑馬屹立著。他那裹著鋼甲的脊背在閃閃發光,他的頭盔已經丟失了。他慢慢地揮了揮寶劍,從土崗上踱下來,邁著常步向亞速城走去。隊伍中發生一片喊聲:“前進! 前進! 勇敢些! ……”

戈登的部隊對著要塞挖好壕溝掩蔽起來。土耳其人從城牆上向營地開炮,引起了極大的驚慌。當一顆炮彈噝噝地響著落下來的時候,那些上校、軍官、侍臣和朝臣都臉朝地仆倒下去,用衣袖遮住腦袋。它們爆炸起來發出那麽大的響聲,攪起那麽多的泥土,臉色煞白的士兵隻好畫著十字。

唯有戈登一個人,又嚴肅又鎮靜,在營地上踱來踱去,聽到那些炮彈的憤怒的噝噝聲,竟連頭也沒轉一下,他不時向士兵們吆喝。

“低頭的人要受處罰。怯懦是壞事……恥辱! ……何況你們是俄羅斯的士兵。”

正如他事先說過的那樣,軍糧的供應很糟糕,特別是飲用的水。韃靼人的襲擊很凶悍,從米季舍碼頭趕來的輜重大車統統給打壞了。要戰勝韃靼人的輕騎兵是不可能的,———他們拒絕交鋒,卻用亂箭射擊俄羅斯人,隨後一溜煙馳進草原裏去。後來,陣地築成了,人們就鑽在很深的壕溝裏射躲避炮彈。勒福爾和戈洛溫的部隊,到第四天才奏著軍樂,擂著軍鼓,招展著軍旗,開到了陣地上。

彼得在炮手連的前頭,傲慢地大踏步走著。

在這些戰士中間,還有緬希科夫、阿廖沙·布羅夫金、沃爾科夫和最近才入伍的一個精明的炮手———荷蘭人雅科夫·揚森。彼得前麵,有一個魁梧大漢高視闊步地走著。這是皇上的一個新酒友,外號叫做瓦列諾伊·馬達姆的定音鼓手,天字第一號的流氓和酒鬼。

彼得帶著一部分炮手,直接走到戈登的營地上。從石牆露出來土耳其射手淩厲的眼睛。戈登急忙把彼得抓住了:“留神! 留神!”

從城牆的射擊孔中間露出來一根長長的火槍筒,噴出一股硝煙,彼得手裏的望遠鏡給打落了。他跳到壕溝裏,低低地彎下了身子。大家都朝他圍攏去。他呲出牙齒,呆呆地笑了一笑:

“那些魔鬼! 那些惡狗!”他費力他說。“把導火索拿給我!”

炮手們把一門小小的銅臼炮滾上來,炮口向著天空。彼得熟練地將火藥裝進彈藥筒,把這顆二十磅的炮彈在手裏掂了掂,校正了雷管,裝進了臼炮。隨後他蹲下去,瞄準著:“求天保佑,第一下! ……站開!”

臼炮噴出一團烈焰騰騰的煙雲。圓圓的炮彈劃著一道尖棱棱的弧線,飛出去落在城牆的附近。土耳其人從城牆中間探出身來,大叫大嚷。彼得的臉刷地紅了。第二門大炮又為他滾過來了……

圍攻部隊把炮壘和多麵堡建成以後,已經向要塞轟擊了兩個星期。城裏起了火。有一個了望台坍塌了,可是20 條帆槳大船又從海裏給土耳其人運來了援軍。大火已經熄滅了。

一到夜裏,土耳其的帝國精兵帶著彎彎的匕首,象蛇一樣爬到俄羅斯人的戰壕裏,把哨兵刺死了。而城牆卻還是屹然未動,叫人絕望地難攻。

在一次會議上,將軍們決定征集誌願兵,答應攻下了望台便給每人10 盧布的犒賞。大約有兩百名頓河哥薩克自願應征了,調派了一團士兵作為他們的後援。到了夜裏,那些哥薩克爬上了左岸的了望台,打算把大門炸毀,可是沒有成功,便用鐵棍把圍牆捅開,衝了進去。守在那裏的30 個土耳其人,四個給殺死了,其餘的都被綁了起來。他們繳獲了15 門大炮,掉轉炮口去轟擊頓河對岸的那座了望台,結果土耳其人也從那裏退卻了。

這是一個偉大的戰果:頓河得到了自由。營地上舉行了感恩祈禱:“公爵教皇”也趕來參加了慶功宴。

可是,一個意外的大災難突然發生了。那時節天氣奇熱。

營地上的整個俄羅斯軍隊,從將軍到炊事兵,午餐過後個個都已經躺下來休息,而且發出了鼾聲。連哨兵也在打盹。

就是這種夢悠悠的時辰裏,那個荷蘭炮手雅科夫·揚森失蹤了。第一個發覺他不在的是彼得。

全營都搜索了一遍。有個士兵說,他好象看見過一個穿紅色長襟衣的人朝那要塞跑去。難道他已經投到土耳其人那裏去了不成?

戈登給這一叛變行為弄得大為不安,要求召開會議,而且宣布說戈溫和勒福爾的營地上那些防禦工事都做得亂七八糟,營地與營地之間也沒交通壕,萬一土耳其人來一次偷襲,結果一定會大倒其楣。

“戰爭可不是兒戲,將軍先生們……我們要對大家的生命負責。可是,這裏個個人都好象在玩耍,在胡鬧……”

勒福爾氣得嘴唇也發白了。戈登卻堅決主張防線必須馬上整理就緒:

“作戰的時候,首先應當害怕敵人,將軍先生們……”

“我們要害怕他們嗎?”

“我們要把他們當作蒼蠅一樣掐死……”

“啊,不,將軍先生們,亞速可並不是什麽蒼蠅……”

將軍們開始罵戈登是懦夫,是惡狗。如果彼得不在場,他們準會把他的假發都扯掉呢。

就在那一天,正當午餐後全軍睡得挺甜的時刻,土耳其人把城門打開了,不聲不響地對準那沒有完工的戰壕猛撲過來了。

半數的射擊軍在睡夢中被殺死了。

其餘的人摔下了長柄斧和火槍,往16 門大炮的陣地上跑去,他們甚至還來不及開炮,土耳其人已經追上了奔跑著的射擊軍,帶著彎彎的匕首爬到了多麵堡上,一陣尖叫,衝進了炮手中間,戈登的兒子雅科夫上校正在那裏用一個炮刷揮舞著。

陣地上一片混亂;槍打響了。彼得站在土窯頂上,抓緊拳頭,激動得哽咽著。吆喝也好,發令也好,全沒一點用處。睡眼惺鬆的士兵,都象發了瘋似的,在亂躥狂奔。

他看見戈登翻過一道營地的土牆,高舉著手槍,用老年人的跑步,衝向一座多麵堡,去搭救他的兒子。亂七八糟的一大群人,穿著綠的、紅的,暗藍的長襟衣,湧在他後麵。

勒福爾營地的土牆上,有人在不顧死活地搖著團旗,整個戰場上都是士兵。那座被占領的多麵堡給硝煙裹了起來,———土耳其人正在射擊,以掩護他們的退卻。他們推著大炮,順著斜坡跑向要塞。他們從多麵堡的土堤上滑下來,一麵閃避,一麵還擊。

四散在整個戰場上的俄羅斯人,這會兒集結成為一條參差錯落的陣線,迅速地跟在土耳其人後麵向要塞移動。

“備馬!”彼得嚷道。“衝鋒啊! 號兵們!”

他跺著腳。可是沒有人聽著他。

他們戰敗了……

這次事件,損折了五百個士兵、一個上校、十個軍官和整個炮兵連。有好幾天彼得不朝要塞方向眺望,土耳其人在那邊呲牙咧嘴地獰笑。這便是打一會盹叫他們花的代價!

彼得被這次失敗震驚了。他悶悶不樂、默默無言地走來走去,好象這幾天裏他成人了。他老是轉著一個念頭:非把亞速攻下來不可! 光榮也好,恥辱也好,———哪怕整個俄羅斯弄得民窮財盡,亞速也得攻下來。

到了傍晚,他坐在星星底下,土窯旁邊,抽著煙,向戈登請教關於戰爭、關於命運、關於著名將領的事。戈登說:“幸運的將領是那種打起仗來帶著一隻滿滿的飯盒和一柄鐵鍬的人,是那種既頑強而又謹慎的人。士兵要是信任他的將領,而且吃得又很飽,打起仗來就會很勇敢。”

彼得不再拿炮擊來消遣了。他把一天一天的時間都打發在構築攻城坑道的泥土工事上,由於這種工事的向前進展,部隊一步步向要塞逼的。他把長襟衣和假發卸下了,掘著泥土,就在那兒跟士兵們一同吃喝。

戈登建議,在麵對要塞的一個島上構築一條配置炮壘的戰壕。

這項危險的任務,雅科夫·多爾戈魯基,一個凶悍而執拗的人自願承擔下來了。哪怕丟掉腦袋,他也要爭取在戰場上立功。夜裏,他帶領兩個團占領了那個島嶼,把壕溝挖好,駐紮了下來,到了早晨,土耳其人知道危險臨頭,便派出一支強力部隊,帶著韃靼騎兵,開始渡過頓河,到了右岸,想把俄羅斯人從島上趕走。

土耳其人害怕了,便停止進攻。人家就這麽對峙著:戈登在左岸,焦急不安的多爾戈魯基在島上,惶惑不安的土耳其人在右岸。

彼得從多麵堡的高頂上注視著軍隊的行動,他跟所有的人一樣,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兒。隨後,韃靼騎兵忽然都衝到河裏,在水裏泅起來,土耳其的帝國精兵抓著他們坐騎的尾巴。韃靼人消失在草原上了,土耳其人退到了要塞裏,戈登班師回來,奏著軍樂,揚著軍旗。不發一槍,這個戰役就勝利了。

炮彈從島上飛向亞速,俄軍軍營裏歡欣鼓舞,大家又在談論突擊亞速了。

可是戈登又一次製止了他們這種不明智的企圖。建議大家不妨試一下跟敵人談判,說不定土耳其的要塞會在優惠的條件下投降。

向亞速猛烈地炮轟一陣,弄得全城都冒著濃煙以後,他們便派去了兩個哥薩克,帶著給土耳其帕夏的招降書。結果呢:那兩個哥薩克走到城牆那兒,揮著帽子和詔書;他們被放進城門去了,可是沒大一會,就被粗魯地攆了出來。他們帶回了那份詔書。那上麵寫上了幾句拙劣的俄文,是雅科夫·揚森的筆跡。

戈登認為根據軍事科學,他們必須先用攻城坑道逼近那邊的城牆。衝開一個缺口,才能發動突擊,可是他們都不聽他的話。將軍們坐在那兒喝酒。彼得抱著頭,撓著後腦瓜,定睛瞅著蠟燭:他已經聽到亞速城牆上那勝利的號角聲。

勒福爾當著戈登的麵無禮地笑了笑。

彼得執拗地堅持馬上進攻。於是決定在8 月5 日發動突擊。

開始招募誌願兵了。規定繳獲一門大炮,軍官賞25 盧布,士兵賞10 盧布。可是士兵部隊也好,射擊軍團也好,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應征。“我們不是傻瓜,不會去找這種危險事兒來做……”可是頓河哥薩克卻派了幾個大尉,到彼得這兒來說,他們有2500 名哥薩克,如果需要,還可以多些,準備去襲擊那座城牆,隻要在攻下亞速以後,聽任他們搶劫。

彼得接著跟那些將軍,跟那幾個大尉擁抱一會,答應把要塞交給他們三天。而且還調整了5000 名射擊軍和普通兵士去支援他們。

“今年冬天,我們要在沃羅什建立一支很大的艦隊,”彼得說道,揚起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明天,我們一定要把亞速攻下來。瞧,我們要在這兒興建第二個小小的要塞。冬天,土耳其人是不會闖進亞速海來的,到了冬天,我們就可以帶著一支很大的艦隊回來了。瞧,刻赤下麵的海峽裏,我們要興建一個要塞,這樣,整個海洋都是我們的了。我們再造些大海船,隨後到黑海裏去。這樣,我們就有自由發展的餘地了,我們要從海道征服克裏米亞。克裏米亞是我們的。隨後是博斯普魯斯和達達尼爾。或是用戰爭,或是用條約,我們要一直衝進地中海。我要讓絲綢和小麥充斥在市場上。我們要從水路把貨物運往察裏津。還有我們要開鑿一條溝通頓河的人工運河。從莫斯科可以直達羅馬了。是不是,呃? 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做商人啦! 我的將軍,亞速我們能攻得下來嗎?”

戈登考慮了一下,答道:

“我不敢怎麽肯定。我已經看見那些士兵了。很多人愚蠢得厲害,他們以為沒有雲梯也可以爬到城牆上去。很多人我看出他們有點後悔,甚至有些泄氣。好在樣樣東西都已經準備了:雲梯,柴束,手榴彈。我們要祈求上帝的保佑。”

彼得安靜不下來。半夜後不久,他把緬希科夫叫醒。兩個人騎著馬飛也似地趕到了哥薩克營裏。

那兒一點聲音也沒有。哥薩克們無憂無慮地都在大車上睡熟了,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哥薩克首領,他請彼得坐在篝火旁邊一副馬鞍上,哥薩克兵在他們四周聚攏來。送來了魚幹和伏爾加。大家就大膽地、調笑地談開了。那些哥薩克一看就知道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們擠到篝火前麵,冷笑著說:

“哥薩克就是力量,就是人的精華。他們在莫斯科知道我們些什麽啊? 他們把我們當做強盜。嘿! 他們給我們派來了一個總督,結果他倒是個最凶惡的強盜。萬歲爺,你親自到我們這兒來了。請陛下好好地把我們看一看。我們難道真象是惡人嗎? 哥薩克是些雄鷹呢!”

四、俄國人的“ 地道戰”

彼得呆滯的雙眼瞪著他的酒友們:“ 你們這些該死的將軍!”“我親自指揮攻城。我親自來! 今夜必須挖地道。必須弄到糧食! 瀆職的人,我要處以絞刑!”但第一次遠征土耳其的亞速徹底失敗了,全軍回到莫斯科時,隻剩下三分之一了。

天剛蒙蒙亮幾百名哥薩克開始爬過土堤,朝著麵對河流的要塞城牆的方向,象貓一樣在黑糊糊的草原上消失了。

破曉時候的微風叫人感覺到寒意。北方,一道光芒短促地閃了一下,一門大炮轟隆隆地轟響了。戈登將軍已經開始進攻了。

哥薩克兵從河邊拚命地進攻,可是他們的雲梯顯得太短,而土耳其人又從城牆上滾下石塊,倒下熾熱的焦油。

哥薩克兵回到營裏,一點收獲也沒有。突擊被打退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可以看到無數屍體橫在要塞附近。

土耳其兵把俄羅斯人抓在手裏晃幾下,從城牆上拋下來,那些屍體便滾進了城塹裏。一千五百多人陣亡了。在戰壕裏,兵士們歎著氣:

“昨天,咱們開玩笑,這會兒,鳥兒卻在那邊啄食他了……”

“咱們要打仗幹什麽? 咱們人人都可能被殺死……”

“隻有將軍們能回莫斯科去。”

將軍們圍著沙皇集合在戈洛溫的營帳裏。戈登憂思忡忡,悶聲不響。勒福爾厭煩地忍住了嗬欠,眼睛乜斜著。戈洛溫拉長了臉,不時讓腦袋耷拉下來。

彼得怒氣衝衝,挺直身子坐著。將軍們還是站在那裏。

“嗯?”他問。“你們有什麽話要說,將軍先生們、你們的臉也算是丟盡了。打算怎麽樣? 難道我們就撤除包圍嗎?”

他們都不吱聲。彼得用指甲輕輕敲著,腮幫抽搐起來了。

緬希科夫朝著桌子走攏去,眼睛裏流露出傲慢的神色。……他伸出一隻手:

“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請允許我……按照官職我本來不應當在這裏說話。可是我既然親自爬過城牆我們的士兵,五個才抵得上一個土耳其士兵。要知道,他們才狂暴得可怕呢。他們的武器也比我們的靈便:那彎彎的匕首如同剃刀一般;你用寶劍或是月牙斧去刺他一下,他早把你的腦袋砍掉三次了。除非在城牆上打開一個缺口,我們是打不過土耳其人的。城牆上非打開一個缺口不可。發給士兵的武器不應是長家夥,而應是手榴彈和哥薩克軍刀。”

阿列克薩什卡動了動眉毛,瀟灑地退到了陰影裏。戈登說:“這個年輕人給我們作了很好的說明。要在城牆上打開缺口,隻有使用地雷,那就是說必須挖坑道。這是一項十分危險、十分費時的工作。”

“照眼下的情況來看,我們的糧食快要沒有了,”戈洛溫說,“所有的倉儲都快用完了。”

“我們是不是把時間推遲到明年呢?”勒福爾若有所思地說。

彼得把身子往後一仰,呆滯的雙眼瞪著他那些新交的酒友:“你們這些該死的將軍!”他滿臉通紅,大聲吼道:“我親自來指揮攻城。我親自來! 今夜必須動手挖坑道。必須弄到糧食。瀆職的人,我要處以絞刑。明天就開始作戰。把工程師找來……”

兩個人走進營帳來了:一個是弗朗茨·蒂默曼,年紀已經很大;另一個是外國青年亞當·魏德,瘦骨嶙峋。

“兩位工程師,”彼得用手掌捋平那張地圖,把蠟燭移近些。“9 月裏,必須把那座城牆炸掉。看一看,好好考慮一下。

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來完成這項埋雷工作。”

他站起來,湊到蠟燭上點燃煙鬥,走出營帳去眺望星星。

阿列克薩什卡挨在他的肩膀後麵,嘟嘟囔囔地說了幾句話。

那些將軍仍然站在營帳裏,被“炮手”這種從未有過的舉動弄得靦腆起來了。

圍攻在繼續。

受了來襲失敗的鼓舞,土耳其人日夜不給圍城軍以安靜;他們破壞工事,衝進戰壕。塵煙滾滾,韃靼騎兵在營地的邊緣馳騁,擊毀輜重大車。許多哥薩克在跟他們搏戰中陣亡了。

俄軍正在逐漸消融下去。一會兒是這樣東西缺少了,一會兒又是那樣東西缺少了。從黑海上來一片大雷雨的烏雲———這樣的大雷雨,莫斯科人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電光象一個個火焰的柱子那樣閃爍,大地給響雷震得搖晃起來,接連不斷的大雨把戰壕和爆破坑道都淹了。大雷雨過後,出入意外地竟來了秋季那種寒冷而陰沉的日子。軍隊裏沒有準備寒衣。於是疾病發生了。射擊軍團開始抱怨。而在那寒冷的海麵上,天天都有風帆出現:生力軍不斷地開來支援土耳其人。

勒福爾一再試圖說服彼得撤去包圍。可是彼得的意誌卻堅決得象頑石一樣。他已經變得嚴酷而暴躁了。

誰都認為用彼得所要求的那種緊張去工作是不可能的。

可是結果證明那是可能的。

9 月中旬,工程師亞當·魏德報告,他已經把坑道挖到城堡底下,在坑道裏工作的人可以聽到一種響聲:會不會是土耳其人在挖反坑道呢? 如果是那樣,一切就都完蛋了。彼得拿著一段蠟燭頭爬進坑道裏,他也聽到這種響聲。於是當下決定,不再拖延,至少得把這個地道馬上炸掉。

83 普特的火藥給裝進去了。彼得點了導火線,便奔到營地的盡頭。

一片不平常的沉寂。隻有老鴉在哇哇地叫著,飛過頓河的上空。忽然,要塞牆根邊的土地如同瘤癤一樣隆了起來,傳出一聲鬱悶的巨響,一個火焰、濃煙、泥土、石子和木塊的毛蓬蓬的柱子從那綻開的瘤癤裏升起來,散開去。沒隔一會,它就統統灑落在俄羅斯人的戰壕裏。150 名普通士兵和射擊軍,兩個上校和一個中校陣亡和受傷。軍隊都忽然感覺到一種沒法形容的恐懼。

等塵沙消散以後,他們看見城牆還是屹然未動,而土耳其人卻在瘋狂地朝他們哈哈大笑呢。

大家都不敢走近彼得。他親自寫了一道詔書,要大家到月底以前,發動水陸兩路總攻。軍隊奉命去作懺悔,去領聖餐。人人都做好了戰死的準備。

現在,大家經常可以看到彼得騎著一匹小馬,巡視營地。

騎著馬跟在他後麵的總是這兩個人:緬希科夫,手槍插在腰帶裏;阿列克謝·布羅夫金,拿著望遠鏡和火槍。

士兵們都躲在戰壕溝裏:不但你不能說一句反對的話,如果給察覺出一副不愉快的臉色,那三個人也會把你押起來,至少抽一頓鞭子。有幾個射擊軍,在自夥兒裏頭談到“把人家趕到這個地方,拿俄羅斯人的肉去喂土耳其的烏鴉”,彼得就打了他們幾個嘴巴。

8 月24 日夜裏,彼得渡過河,在嚴寒的黎明,團隊開到戰場上去了。俄軍發動進攻了。

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和謝苗諾沃兩個團用小船劃過去,架好雲梯,往城牆上爬。土耳其人用弓箭射他們,用矛槍刺他們。成百的人從雲梯上翻下來。

其餘幾個團開到城牆旁邊,吆喝著,可是沒有一股決死的狠勁。他們不肯在城牆上爬。射擊軍也不敢越過土堤前進一步。於是戈登下令打退兵鼓。布特爾斯基團隻有一半人活著從裂口裏退回來。

彼得在島上差一點發瘋了。他不斷地派使者騎著馬去叫軍隊回過頭來,再向城牆衝鋒。

勒福爾身披金甲,頭戴翎盔,拿著一麵俘獲的土耳其軍旗,在一片混亂的團隊中馳騁。戈洛溫用一支折斷了的矛槍左右揮舞,如同瞎子一般往人們身上亂打。戈登獨自一個站在土堤上,冒著亂箭和子彈,嘶啞地叫喊著。

士兵們走到城壕旁邊,隨後就往回退了。許多人扔掉火槍或是矛槍,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臉:就把我們殺死在這兒吧,我們不願意走,我們也不能走了。於是退兵鼓又打響了。

要塞裏和營地上一點聲音也沒有。鳥兒飛下來停在成堆的屍體上。第三天晌晚,圍攻解除了。悄沒聲兒地,他們把大炮套上牲口,順著頓河左岸出發了:打頭的是輜重大車,接著是殘餘部隊,殿後是戈登的兩個團。

早晨,從海上刮來一陣颶風,頓河發黑而且漲水了。他們企圖渡過頓河,到克裏米亞那邊去,不少的大車和人都給淹了。他們繼續沿著河岸開拔,完全處在韃靼人的視野之內。

過了切爾卡斯克,韃靼人才落到了後麵。

他們在荒無人跡的草原上行軍。他們吃著最後一點麵包幹。既沒有東西可以拿來生火,也沒有地方可以庇禦夜寒。

滿天都是大片大片的秋雲。北風帶來了濃霜。雪花飄飛,暴風雪疾卷著。穿著夏衣的赤腳的士兵,在死寂的雪原上磨磨蹭蹭地走著。人一跌倒,從此就不再起來了。每天早晨,許多人就那麽被拋下來,躺在野營地上。狼群跟在軍隊後麵,在暴風雪中嗥叫。

三星期以後,他們到達瓦盧耶基,全軍隻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員了。從這兒,彼得帶著他的親信,騎著馬向圖拉的列夫·基裏洛維奇的兵工廠前進。跟在皇上後麵,還有兩名土耳其俘虜和一麵擄獲的軍旗。

路上,彼得給“公爵皇帝”寫了一封信:“我王陛下……從沒有攻克的亞速回來,將軍會議向我指出,要為將來的戰爭建造海船、兵船和其他各種船艦。今後我們要不斷專心從事這些工作。彼得。”亞速的第一次遠征就這樣不光彩地結束了。

五、土耳其人投降了

土耳其人受到彼得水陸兩路的圍攻,彈盡糧絕的情況下,據守亞速的守軍無條件地投降了。為慶祝勝利,在莫斯科河的橋頭造了一座凱旋門,門上立著一隻雙頭鷹。下麵寫著:“上帝與我們同在,誰也反對不了我們。史無前例的勝利。”

兩年過去了。本來嚷嚷的人現在不說話了;本來愛笑的人現在沉默下去了。在這段時間裏,發生了許多重大的、可怕的事情。西方的傳染病已經無法遏止地鑽進了俄羅斯人的昏昏沉沉的生活。兩種不可調和的勢力分離得越遠,生活中的裂縫也就顯示得越深。

領主和擁有土地的貴族,僧侶和射擊軍都害怕變革(新事和新人),仇恨一切新設施的急速和粗暴。“這不再是一個文雅的世界,簡直成了小酒店;他們把樣樣東西都粉碎,把個個人都弄得惶惶不安。出身微賤的小商人抓到了大權。他們不是在生活———他們總是在急趕。皇上把國家交給那些對上帝已經沒有畏懼心的、貪髒枉法的色鬼去治理。我們正在往深淵裏翻滾呢……”

可是另外也有一些出身微賤、機靈麻利的人,他們希望變革,他們著迷地向歐洲伸出手去,想從包圍著西方國家的金黃色的灰塵裏,哪怕隻抓住一顆微粒也好,———這些人卻說對這位年輕的沙皇他們並沒有看錯:他已經證明恰恰就是他們所指望的人。

亞速的災難與屈辱,一下子使這個庫奎區的浪子長大成人了;失敗給他戴上了一副馬勒。連他的近親也認他不出———他已經變成另一個人:凶悍,頑強,講求實際。

進軍亞速失敗以後,彼得隻在莫斯科露了一下臉,他便馬上動身到沃羅涅什去了。

工匠和手藝人開始從全國各地被趕到了那兒。大車的隊伍綿亙在道路上。在沃羅涅什河和頓河沿岸的森林裏,年代久遠的老橡樹在斧子的砍伐下倒下。造船廠、倉庫和營棚修建起來了。兩艘海船、23 隻帆槳大船和四條放火船都擱在船架上了。

那年冬天,氣候特別寒冷。人成百成百地死去。雪風吹動著吊在絞刑架上凍著冰的屍體。

人們把自己弄成殘廢,砍掉手指,免得被送到沃羅涅什去。整個俄羅斯都在反抗:從前那種征斂、奴役和徭役,比起彼得現在這種強加在他們頭上的勞役來,簡直算不了什麽。

非常明顯,權力已經從地主手裏轉移到了外國人和本國那些暴發的、出身微賤的渾蛋們的手裏。

新世紀艱難地開始了。到了春天,艦隊建成了。彼得從荷蘭招來了一批工程師和團隊指揮官。在潘申和切爾卡斯克,積儲了大量的給養。兵員的缺額也都補充了。

於是在5 月裏,彼得乘著新造的帆槳大船“普林基皮烏姆號”,領著艦隊,出現在亞速城下。

土耳其人受到海陸兩路的圍攻,拚死抵抗,打退每一次的衝鋒。可是當所有的糧食和彈藥統統用完以後,他們便無條件地投降了。3000 名土耳其帝國精兵連同總督離開了那遭到破壞的亞速城。

這是彼得對他自己人民的勝利:庫奎區對莫斯科有重複。

詞藻華麗的國書馬上向利奧波德皇帝、威尼斯元首和普魯士國王分送出去了。在莫斯科河的石橋一頭造了一座凱旋門。

門上立著一隻雙頭鷹,四周圍旗幟和武器。

凱旋門的兩邊繪著兩幅很大的油畫:一幅是海神尼普頓,一麵題著:“我也為你們改占亞速而祝賀,並向你們表示降服……”;另一幅是俄羅斯人打敗韃靼人,上麵題著:“唉,亞速從我們手裏失掉了,這是一場災難……”

8 月底,河岸和屋頂上人山人海:亞速遠征軍從莫斯科河南岸市區開過石橋,穿過凱旋門。

打頭是“公爵教皇”,執著寶劍,拿著盾牌,乘著一輛套著六匹馬的轎車。跟著是歌手、笛師、侏儒、書記官、領主和部隊。後麵是勒福爾的14 匹裝扮得非常富麗的馬。他自己渾身甲胄,手裏托著一幅亞速地圖,站在一輛禦用鍍金雪橇裏,再後麵又是領主、書記官、兵士、水手以及兩位新任命的海軍中將。

和氣派豪華,在暄囂的鼓手們的簇擁下,乘坐一輛希臘戰車的領主沙因大元帥,這人身材矮壯,臉盤又胖又寬,態度傲慢,戰車後麵,有16 麵土耳其旗幡在地上拖著。

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後麵,4 匹馬拉著一輛大車,車上有一座絞架,絞架底下站著那個叛徒雅科夫·揚森,脖子上套著絞索,每邊各有兩名劊子手,隨後是工程師、造船技工、木匠、鐵匠。射擊軍後麵是騎在馬上的戈登將軍,再後麵是穿著白布屍衣的土耳其俘虜。

8 匹灰色馬拉著一輛金黃色船形戰車。彼得在戰車前麵走著,穿著一身海軍長襟衣,戴著一頂插有舵鳥毛的三角氈帽。人們都很驚訝,很多人在畫十字的時候,想起了這位沙皇的可怕而神秘的謠言。

部隊穿過莫斯科,開到了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領主們奉召到那裏去舉行杜馬會議。那個大會,打破了一切慣例,竟連外國人、將軍、海軍上將和工程師們都參加了。彼得用剛毅的嗓音向領主們說:

“幸運女神從來沒有跟南方這樣接近過,誰要是抓住她的頭發,誰就是幸福的。因此,列位公卿,請你們作出決定:把那受到破壞的、被燒毀的亞速複興起來,駐紮。我們還需要建立一支四十艘或者更多一些船隻的艦隊,因為我們在海上作戰比在陸上作戰要方便得多。這些海船必須擁有一切的設備,有大炮,也有小型的武器,做好隨時作戰的準備。修建這些船艦的辦法是這樣:總主教以及凡擁有農民8000 戶的修道院出船一艘。領主以及一切臣仆,凡擁有農民10000 萬戶者出船1 艘。各級各類、各行各業的商人出大船12 艘。為此,領主、教會人士、公職人員和商人不妨組織公司,這種公司總計將達31 個。”

所有的公司奉旨在12 月裏必須組織好,要不就沒收他們的領地和莊宅,每個公司除了俄羅斯木匠和鋸匠以外,必須配備外國工匠、翻譯、手藝高強的鐵匠,以及一個雕刻匠、一個精明的細木匠、一個畫師、一個醫師連同一間藥房,費用由各公司自己負擔。

彼得又提議為開鑿一條溝通伏爾加河與頓河的運河,征收一項特別的捐稅。雖然大家都弄得目瞪口呆,領主們卻毫無爭論把這個提議通過了。但是,在這一片喧嘩之中,彼得卻在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

如果說,他的大多數戰友把攻占亞速視為令人快慰的結局,彼得卻認為這僅僅是同土耳其交戰中的一個插曲。去黑海的出海口依然未通,刻赤海峽仍由土耳其的工事防守著。

因此,必須加速建造新的戰船,雇用新的專家,要派遣俄國紳士出國學習航海技術。

根據這一想法,50 名貴族出身的子弟被指定移居國外。

其中有23 人已有親王的爵位;有些人已經成家,為一家之長。

這又有什麽關係! 他們必須服從沙皇指意,丟下妻子兒女,身邊隻許帶上一個隨從,自己出錢到意大利、英國、荷蘭,到遙遠的土地上向當地人學會使俄國成為歐洲最強大國家所需要的一切!

一經宣布要以流放國外作為完成學業的措施時,貴族們陷入了一片驚慌。但是,任何乞求也無法改變彼得的決心。

不論是年歲小的,還是年歲大的,這些未來的留學生,都必須準備行裝,到異教的國度去生活。

他們隻有拿到了教師的合格證書,才能被批準返回俄國。

如果有誰提前回國,沙皇就將沒收其全部家財。

在離別之際,被丟下的妻子們穿上象征著戴半孝的藍色服裝為他們送行。也在這同一時刻宣布,他將親自參加“高級使團”出訪西歐各國,了解那些國家的科學進展情況,爭取在軍事上與外交上得到這些國家的協助,以便反對俄國的世敵。

現在,他在亞速打敗了上耳其人,因而完全有條件昂首挺胸去拜見他的兄弟———其他國家的君主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