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燎城,依舊沒有月亮。

不知道是不是天空也在等不久後那足以影響天下格局的一夜,所以遲遲不肯放月亮出來。

城東之側,一曲琴聲悠揚飄起,雖無音符,卻奏出了淡淡的哀愁。

彈琴的手很細,隻怕鮮少人知道,這雙手更習慣握著的東西是劍。

琴還是那個琴,曲還是那首曲,但彈琴的人卻與當年不一樣了。

“小師叔還會彈琴啊。”那叫做玄風的少年蹲在街邊的一角,嘴裏嗑著那名為花生粒的東西。

“我娘親教他的。”一旁,一個小女孩綁著羊角辮,一手拿著花生粒,嘴裏卻咬著麻花卷。

“桑橘師妹,小師叔這是在緬懷你的母親嗎?”玄風歪著頭,看那蹲姿活脫脫像一個地痞流氓。

“或許吧,以前娘親都會在晚上彈琴給他聽。”桑橘也歪了頭,蹲起來像個小流氓。

於是,兩個人同時歎了口氣。

“桑橘師妹,你幹嘛歎氣?”

“我是想娘親了所以歎氣,玄風師兄你呢?”

“我則是想活但好像活不成了所以歎氣。”

玄風苦笑道:“全天下的大能都在等小師叔跨出那一步,隻要他敢跨,馬上就會有無數巔峰強者出手……但你看看,小師叔這時竟然還在彈琴……我看了可愁了,畢竟他要是失敗了,我肯定先被楚驕鳳處理掉啊。”

桑橘想了一下,沉吟道:“就我所知,小師叔彈琴除了思念娘親,同時也有平穩心情的作用。”

“其實小師叔比任何人都要緊張。”桑橘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順利跨出去……”

聽到這話,玄風的臉更是要皺成一團。

“玄風師兄,你也別憂愁了,就算小師叔失敗了,楚驕鳳也不一定會對你怎麽樣啊。”桑橘拍了拍玄風的肩膀,安慰道:“你隻是在當年不小心看見她沐浴更衣,然後不小心被發現,不小心被追殺,不小心逃到小師叔的府邸,最後不小心逃過一劫而已。事情都過去一千多年了,楚驕鳳應該也忘了才是。”

玄風:“……”

最好那女人會忘記!

“說起來當年也是你告訴我那邊有好玩的,我才不小心撞見楚驕鳳沐浴更衣的一幕!”玄風咬牙切齒的道,那悲憤的表情蘊含了無數委屈。

要不是桑橘這小屁孩那天興致衝衝的跑來說湖邊有好玩的,他才不會貿然靠近!

誰知道那座湖竟然是楚驕鳳沐浴的地點啊……

“真的很好玩啊。”桑橘掩嘴吃吃笑道:“看到你被追殺了半個合神宗,那一幕可有趣了。”

玄風險些拔劍,但看到不遠處那個正在彈琴的男人時,他還是忍住了。

桑橘是那個男人的逆麟,早在當年合神宗上下就達成了這個共識。

便在這時,琴聲斷了。

玄風和桑橘陡然一頓,兩人很有默契的同時起身。

隻見彈琴的人緩緩抬起頭,蕭瑟的側臉線條分明。

“慕容非選,既然你妄想跨出那一步,那我便替天行道,先收了你這個妖孽!”幽暗的空中,陡然傳了一聲爆喝,一名穿著灰色寬袍的男子從雲端禦劍而下。

男子的麵容年約四十來歲,手上操著一把黑色寬刀,渾身殺氣騰騰的樣子。

“天行宗末代掌門,曹振修。”桑橘眨了眨眼睛,直接喊出了那個男子的名字。

“天行宗?”玄風愣了一下,努力思索,“我怎麽好像聽過這名字……”

“天行宗傳承數千年,比合神宗還要悠久喔。”桑橘講得頭頭是道,豎著一根手指講解道:“天行宗向來講究道合天道,一些忤逆天道的惡人或惡事,都會被天行宗門人強行抹去,算得上是相當霸道的宗門。”

“我想起來了!”被這麽一提醒,玄風的腦海裏也浮出了相關信息,“簡單來講,就是自認為老天爺的護道者,隻要他們覺得誰天理不容,便會擅自殺死人的瘋子對吧?”

對,就是瘋子。

天行宗向來秉持替天行道的宗旨,死在他們刀下的人或有惡徒,但也有不少無辜的亡魂,說起來天行宗的評價一直以來都是好壞參半。

“對了,你剛剛怎麽會說他是末代掌門?”玄風懵著一張臉,發現了新的疑問。

“因為天行宗隻會一脈單傳啊,每一代都隻有一個傳承者,當那個傳承者要死之前,才會收一個徒弟傳道授業。”桑橘看著天空的曹振修,聳肩道:“那個曹振修看起來還氣血旺盛,不像是要老死的樣子,應該還沒收徒弟……而他今天又來找小師叔麻煩,這不是給天行宗斷了香火嗎?”

“這麽說也有道理。”玄風恍然大悟的點頭。

小師叔彈琴就是心情不太好,你他 媽又來找事,這不是嫌命長嗎?

說那個姓曹的是末代掌門一點也沒錯。

他很快就要是了。

“慕容非選,你快拔劍!”此時曹振修可沒有大難臨頭的危機意識,他今天來就是要替天行道的,隻見他氣勢洶洶的吼道:“曹某不欺你手上無兵,放下那可笑的琴,拔出你的劍!”

“噢,他真的完了!”桑橘掩住臉。

好好的幹嘛羞辱那把琴?本來或許可以留全屍的,這下子……

慕容非選沉默半晌,緩緩放下手上的琴。

“不管你是誰,今天起,消失在我眼前。”慕容非選神色淡漠的道。

“哼,還以為你要說什麽,給我死來……”曹振修雙目一瞪,舉起手上的黑色寬刀。

忽然間,空氣靜止了。

下方的街道瞬間湧出一堆鬼物,鬼物像是小爬蟲般匯聚成一隻遮天巨爪,將空中的曹振修強行摘了下去。

接著,分食,幹淨。

這過程一氣嗬成,僅僅不到一秒。

曹振修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來,就死得連靈魂都不複存在。

這下子,是真的清淨了。

街邊的鬼物作鳥獸散,像是黑色潮水般化開來。

慕容非選重新坐下。

琴聲重新響起。

天空依舊灰,琴聲依舊美。

彷佛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那位天行宗末代掌門隻怕死前都沒意識到,燎城外其實還等著一幫人,其中一人還是大名鼎鼎的烈火府大府主鍾蒼。

連鍾蒼都不敢隻身闖進燎城,因為燎城是那個人的地盤。

燎城內,隻有那個正在彈琴的男人。

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