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轎停下,轎旁跟著的翠衫侍兒走上前來,易樓門前的錦衣少年跨上兩步,伸臂便攔。那侍兒一怔,怒道:“我家沈姑娘來了,鳳夫人怎不出來迎接,還讓你們攔著?”
轎中人喝斥道:“綠兒!不得無禮。”這時樓中走出個紅妝女子來,錦衣少年見了他,紛紛躬身行禮道:“見過胡姑娘。”
胡夢姬道:“轎中可是沈穀主?”那侍兒道:“正是。”胡夢姬笑靨生花,忙道:“哎,總算是來了,再不來,大當家的可要拿我問罪了。”
錦衣少年聞言,便都退回原位侍立,胡夢姬走到轎前:“沈穀主,請出轎隨我進去吧。”
轎中人笑道:“怎麽,鳳夫人急成這樣,難不成我晚到了一天,她就會更老一歲不成?”轎簾一掀,走出個素衣荊釵的女子來,容顏清淡,似舟畔流水。
胡夢姬道:“沈穀主哪兒的話,您是千金難請,咱們自然上心。”那沈穀主打量了胡夢姬一會兒:“早聽說易樓有個別號‘醉酡顏’的胡姑娘,有你這番妝容功夫,鳳夫人還要請我來駐顏,豈不是浪費了?”
胡夢姬嬌媚的眼中鋒芒一閃:“呦,沈穀主可別開玩笑,大當家的玉體尊貴,輪不到我來獻醜,請吧。”沈穀主一笑不言,隨胡夢姬進樓,綠兒亦跟在她身後,一路上見這易樓華貴富麗,嘖嘖稱讚,沈穀主撇撇嘴,不去理她。
行了片刻,已近大堂,胡夢姬道:“沈穀主是北方人,隻怕也不常有機會來揚州吧?過幾日瘦西湖中將有一場五亭劍會,集結各方鑄劍名家和劍道好手,說不定會有什麽神兵利器現世,穀主要是有興趣,不妨去看看。”
“五亭劍會?我隻是個醫者,對這些可不大懂。”沈穀主道。胡夢姬媚笑道:“算是賣大當家的一個麵子,今後若有煩請之處,沈穀主可勿要推辭。”
沈穀主眉心一動:“這個,可作不得準。”說話之間已到大堂,鳳棲梧和玉簟秋正自敘話,兩人一貴一清,恰是兩處不同風景。那日殺死阿鈴留下的血跡早已被徹底清除,新換上的波斯地氈鮮豔柔軟,胡夢姬走到堂中一欠身:“沈穀主到了。”
鳳棲梧喜悅之情微露,走下太師椅道:“請進。”胡夢姬便去堂外相引,入得堂中,那沈穀主素衣淡顏,與鳳棲梧、玉簟秋二人又是兩番風情,當下施了一禮,便道:“見過鳳夫人、玉夫人。”
鳳棲梧、玉簟秋亦回禮,鳳棲梧微笑道:“沈穀主遠道而來,這江南水土,可還習慣嗎?”沈穀主道:“鳳夫人不必客氣,易樓千裏迢迢發了邀請函到浣紗穀,沈莫忘怎敢不來?”
“浣紗穀?”玉簟秋忽的吃驚道,“你……是浣紗穀的主人?”沈莫忘一怔:“……怎麽,玉夫人有什麽疑問嗎?”
玉簟秋望著鳳棲梧:“姐姐,你不是說,把孫瑩派去浣紗穀了?”鳳棲梧笑顏不改:“的確,而現在浣紗穀的妙手神醫沈莫忘,卻在易樓。”沈莫忘看著她二人不語,胡夢姬見狀忙上前道:“兩位夫人,香房已經備好,隨時可請沈穀主施展妙手之術。”
玉簟秋沒有說話,鳳棲梧一擺手:“我們的事不急,夢姬,你先帶沈穀主去葉公子處吧,我和玉夫人尚有事要談。”
胡夢姬惴惴地望著她們,低頭答應了,便引沈莫忘向外走去。沈莫忘眼中略有疑惑之色,且隻隨胡夢姬去了。待她們踏出大堂,鳳棲梧一轉身,正對著玉簟秋,慍道:“在外人麵前,你怎如此直言無諱?莫非是村婦做久了,規矩都忘了?”
玉簟秋神色暗淡下來:“……我本就是村姑,若不是遇到樓主,現在也還是村姑。”鳳棲梧怔了半晌,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易樓,要不是當年方家挎下來,你也不會甘心情願地做了易樓的二當家,可是你身在樓中一天,就要服從樓主,這一次也是一樣。”
玉簟秋倒是一愕:“……孫瑩舊傷難愈,倘若得不到醫治,隻怕已沒有多久的命,你讓她去浣紗穀,卻這個時候將沈穀主請到這兒來,這難道是樓主的意思?”
鳳棲梧忽然沉默了,重重的憂慮之色襲上明亮而霸氣的雙眸,長裙曳地,分明叱詫江湖之勢,背影卻孤獨而不可親近。她別過頭,不想讓玉簟秋看到她的神色。
“……姐姐,你怎麽了?”玉簟秋詫異地道。鳳棲梧緩緩搖頭,踱了幾步,歎息太深,已發不出聲響。堂中並沒有錦衣少年筆挺侍立,唯有兩個女子的剪影,有些相像,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徐徐相隨,更多的時候,卻總是隻有一個人。
“二位夫人,孟公子到了。”有侍衛在外通報。
“讓他進來吧。”瞬息之間,當鳳棲梧轉身去看孟曉天的時候,已帶上了那一貫霸氣不容分毫相犯的笑容。玉簟秋望著她,眼中的不忍終究也化為一點淡然,一攏披帛,隻見孟曉天華衣翩翩,風流倜儻,快步而入,見了玉簟秋,笑道:“玉夫人,自開封府第一麵到如今,我們是見了第三麵了吧?”
玉簟秋道:“……嗯,不錯,在清溪村中,倒要謝你沒立時拆穿我的身份。”孟曉天道:“不必了,我們是彼此彼此,我這次來,不過是賣給易樓一個消息。”他轉向鳳棲梧,“一個重要的消息。”
鳳棲梧審視著他:“哦?……你需要什麽報酬?”孟曉天迎視她的目光:“不需要特別的報酬……就算是抵了沈穀主替楚姑娘看診的診金,以及七日之後,五亭劍會的請帖吧。”
鳳棲梧微笑道:“如此……倒像是易樓占了便宜,孟公子若要去看五亭劍會,還需要什麽請帖嗎?”孟曉天揮著折扇:“飛簷走壁而入,與賞柳吟詩、正大光明相比,鳳夫人會選哪個呢?”
鳳棲梧沉吟了片刻,點頭道:“可以。但要與你約法三章,五亭劍會對於易樓來說是重要之舉,請帖早已在三個月前發出,所以在劍會中,你隻能是個看客,吟詩作對可以,賞劍論道可以,但是除此之外,一律不行。”
孟曉天笑道:“不是客,還會是主嗎?便此一言為定。”他上前與鳳棲梧一擊掌,隻覺這女子舉手之間風儀萬千,嘴角邊露出些許笑意。
“好了,現在你可以說,你要賣的消息是什麽了嗎?”玉簟秋在一旁瞧著他。
“當然。”孟曉天道,“半個月前,有人持六把神劍之一的伏羲龍皇劍,出現在浣紗穀附近的一帶村落中。此人受了傷,現在應該還在那裏。”
一具琴匣放在紅木梳妝台邊,裏麵的雁回琴已有半月未曾取出來彈過。淡香漂浮,易樓的客房精致而典雅,高大的畫屏浮雕著姑蘇曉月、平湖秋月、滄海湧月、峨眉山月四樣月色,烏木幾案上放著一柄綠玉如意,以及淨瓶桃花數枝,氣息淡雅。胡夢姬輕輕叩了叩門,過了片刻,葉聽濤將門打開:“……姑娘,何事?”
胡夢姬笑顏如醉,頰上的胭脂宛如天成:“妙手神醫到了,大當家的請她先來此處。”葉聽濤這才看見站在胡夢姬身後的女子,素淡似霜,暖陽之下,目光亦是淡淡。翠衫侍兒跟在身後,神情卻是靈活。他向胡夢姬道:“替我多謝鳳夫人。”胡夢姬媚然一笑,轉身而去。
“……請。”葉聽濤抬手示意,沈莫忘不多話,隻一點頭,徑直向內間床帳蓋得嚴實的大床走去,綠兒也提著藥箱隨入。
“先前胡姑娘隻說是病人,不過在這易樓裏,我還得多問一句,是傷還是病?”沈莫忘的語音很輕,將床帳拉開,交由綠兒係起。楚玉聲昏睡的臉露了出來,不過幾日之間,她又憔悴了不少,沉沉地陷在床中,容顏消瘦。
“是傷。”葉聽濤站在離床不遠的地方,瞧著沈莫忘在床沿坐下,他的聲音亦放輕了,“半月之前中了毒箭,雖然我已替她驅過毒,但不知為何,始終沒有起色。”
“知道是什麽毒嗎?”沈莫忘仔細看著楚玉聲的臉色,綠兒將藥箱放在床邊的桌上,埋頭準備著些藥石之物。
葉聽濤猶豫了一下:“……是瀚海奇毒,附骨箭。”沈莫忘的手一動:“瀚海?……”她沒有繼續追問,“看來,尋常大夫果然是治不了她。”葉聽濤聽她雖如此說,臉上卻並無難色,不禁略微寬心。
“對了,這位公子,如何稱呼?”沈莫忘搭著楚玉聲的脈,隨口道。侍女綠兒在旁迫不及待地說了一句:“我家姑娘是浣紗穀的穀主。”她似乎早就想說這句話,卻一直找不到機會。沈莫忘嘴角微撇,仍舊搭著脈。
“……在下葉聽濤。”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位穀主的神情之中,有似曾相識的一瞥。
“……葉聽濤?”沈莫忘一怔。
“正是。”葉聽濤對她的反應有些奇怪,綠兒又在旁插嘴道:“葉聽濤?是不是二小姐回來時說起過的那個?”沈莫忘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樣回過頭來,淡淡的目光中有了些驚訝:“……碧海怒靈之主,你……”
“穀主,有什麽不對嗎?”葉聽濤不自覺地警惕。
沈莫忘瞧著他,一直瞧了好一會兒,葉聽濤覺得她的目光變得很惆悵,浮塵翻滾,裹卷而過。她的手仍半握主楚玉聲的手腕,口中道:“我有一個師妹叫沈若顏,葉公子……你認得她嗎?”
葉聽濤怔住了,沈若顏,他仿佛已有很久沒聽人提起這個名字了:“……她,是浣紗穀的弟子?”他心中有些翻滾,晝夜趕路、星輝下搏殺,這個名字仿佛已成了遙遠而安靜的一片淨土,如大雪中的初見,在這一刻,卻似帷幕降下。
“她是我的師妹,進穀的那年身中劇毒,被我父親發現的。”沈莫忘有些失神,“後來,我父親把她收為了義女……我也是在來這兒的路上,才知道了她的死訊。”
“……是嗎?……”葉聽濤不知該如何接口,他與這個精靈般女子的最後一麵,是在陰山附近的白石鎮,對於她的一切,他從來一知半解。
沈莫忘出神了一會兒,忽而淡淡地一笑:“葉聽濤,聽了你的名字那麽多回,倒也是第一次見。說起來,若顏十次回浣紗穀,倒有八次是因為你或你的朋友受了傷,本來她隻是滿地找毒解,後來居然也治起刀劍外傷來了。”
葉聽濤有些怔忪,他不想再說一句“是嗎”,可是除此之外,他又能說什麽?
“二小姐可好呢!”綠兒忽然道,“待人好,醫術也好,在浣紗穀裏,沒人比她強。”她一時動情,忘了壓低聲音,沉睡著的楚玉聲忽然動了一動。綠兒吃了一驚,忙閉上嘴。沈莫忘感覺到指間的脈息變化,頓時想起自己是在行醫,居然與人閑扯了那麽些時候,不由瞪了綠兒一眼:“咋咋呼呼的,就不該帶你出來!”
綠兒眨了眨眼睛,也不去辯解。沈莫忘問道:“她傷在哪兒?”
“……在胸前。”葉聽濤道,料她要解開楚玉聲的衣裳,便起身走到門口,淡薄的陽光映入眼中,他默默想著沈莫忘的話,走廊邊依然擺放著會開出寶藍色花朵的盆栽,空氣中,也總有那一絲奇異的香氣。淡得像要沒有了,一回首,又繞上鼻尖。
沈莫忘,她的身上,也有著沈若顏的影子吧。浣紗穀該是個陽光明媚而安靜的地方,供人求醫、休養生息。那裏或許並不適合他。
房中,綠兒將金針在點燃的燭火上烤炙了一會兒,遞給沈莫忘:“穀主,你說這葉聽濤有什麽好的?一副無情的樣子,叫人討厭。”
沈莫忘撚著金針,準確地紮入楚玉聲胸前俞府穴,才道:“他要是無情,何必對這姑娘這麽好?”
“哦……”綠兒在旁看著沈莫忘施針,“也不知二小姐為什麽老那麽替他白看病……穀主,這姑娘的傷難治嗎?”
“多話。”沈莫忘頭也不抬,定了定神,連施數針,過了片刻,楚玉聲輕輕咳了一聲。沈莫忘道:“她身上的毒沒清幹淨,但當時已運功逼出大半,所以不難辦。隻不過……”“怎麽樣?”綠兒接口道。
“隻不過,她五內鬱結,心包經滯澀,這個是心病,我沒辦法的。”沈莫忘收起金針,指揮綠兒將楚玉聲的衣裳掩好,“我看啊,這心病沒準也和葉聽濤有關。”
“哦?”綠兒睜大眼睛望著她,“穀主怎麽知道的?”沈莫忘一呆,斥道:“多話!”綠兒又眨了眨眼。
浣紗穀主終於將藥箱收好帶著綠兒出房的時候,葉聽濤正在走廊中來回地踱步,見她們出來,走上前道:“穀主,如何?”
沈莫忘道:“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性命無礙。”
“多謝。”葉聽濤麵露寬慰之色,“此番恩德,來日必當報答。”
沈莫忘一笑:“不必了,我是衝著鳳夫人的麵子,再說,她中的這毒也很新鮮。”
“……新鮮?”葉聽濤一時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沈莫忘眼中閃出一絲宛似沈若顏的冷酷神色:“我和我師妹一樣有個壞毛病,同一種傷病,絕不治第二遍。”在葉聽濤說出下一句話之前,浣紗穀主和她的侍兒已沿著走廊去得遠了。
一時之間,周圍完全安靜下來。素衣的背影在空氣中漸漸淡去,亦如流水一般無痕。葉聽濤回到房中,見內間床帳未曾放下,於是走近前,當他伸手去放帳子時,楚玉聲睜開了雙眼。
微風吹動床帳,也拂過她額前的幾縷劉海。對著紅木梳妝台的窗被推開了,或許是沈莫忘臨走時想起的,也可能是綠兒。楚玉聲靜靜地躺著,睫毛微微顫動,注視著窗外碧藍的天際。
“你醒了?”葉聽濤看見了她眼中濃鬱不化的神色,他的身影擋住了窗,楚玉聲望著窗外的目光也就落在了他身上。
這麽多天來,他們仿佛是第一次這樣直接地對視,楚玉聲看著他,也像沈莫忘一般看了很久,才輕聲道:“……沈姑娘,沈若顏,她是為了救哥哥,才會死的……”
“……我知道。”葉聽濤在她床邊的椅中坐下,“她定是因為,靈舟是我的義弟……”他隱隱覺得,她似乎是聽見了剛才沈莫忘所說的話,否則,不會在這樣的時刻提起沈若顏。
“是啊,若不是我硬要她救,她現在也許還活著……可是現在,不僅她死了,哥哥也死了……”楚玉聲凝神注視著他的眼睛,“我不明白……”
葉聽濤怔住:“……楚姑娘,你怎麽了?”楚玉聲隻是望著他:“為什麽我這麽多年,費盡心機,最終卻是這樣的結果?……”有什麽東西在她眼中深深陷落,仿佛是悲傷凝結而成的深淵,欲語無聲。
“你……還有你的父親,在洛陽。”葉聽濤道。
楚玉聲笑了一下,卻笑得很苦澀:“父親?……在我心裏,他隻是一個永遠不來看我的影子,當我看見他的時候,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是我的父親。我一直是一個人……”她氣力不足,說得有些斷斷續續,在那深陷的神色中,又有刻骨的漆黑痕跡,背影重疊。
“楚姑娘……”葉聽濤忍不住打斷了她,可是他卻又知道,這些話,除了對他,她沒有任何人可說。
楚玉聲輕輕地吐了口氣,幾乎分不清是呼吸還是歎息:“這些天裏,我總是在想,或許我一閉眼睡下去,就不會再醒過來……如果真的那樣就好了,活著真累,比死難很多……”
“你不要這樣想,靈舟的死……誰都沒有料到。”葉聽濤望著她的模樣,內心深處竟會覺得慌亂,“等你的傷好了,一切都能再行計議。”
楚玉聲閉上雙眼,眉心微微蹙起:“我知道,對不起……對你說這些無聊的話。”
“你若是想說,就說吧,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葉聽濤等待著她是否還會有回應,過了片刻,他起身,將床帳解開,雪紗落下,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走進香房之前,沈莫忘問了胡夢姬一句:“鳳夫人今年多大了?”胡夢姬嚇了一跳:“沈穀主,問這個幹什麽?”
沈莫忘笑道:“問問清楚,下手方便些。”胡夢姬對她的脾氣已略有了解,便也不著惱:“這個啊,得問大當家的自己,聽說她十多年前便開始管理易樓的大小事務了,總該有三十多了吧?”
沈莫忘道:“三十多?……看著不像,她該不是十歲就來易樓了吧?”胡夢姬笑道:“這話留到大當家的麵前說,比說給我聽好些。”沈莫忘道:“到她麵前又何必說這個?”
胡夢姬一笑,掀開織錦垂帳,向裏道:“沈穀主來了。”房中傳來玉簟秋的聲音:“請進。”胡夢姬待沈莫忘進了屋,將房門關上,自守在門外。
熏香繚繞,沈莫忘素雅的身影在這華貴的香房中顯得有些單薄,鳳棲梧坐在妝台前望著她,依舊含著高高在上的笑意:“沈穀主妙手絕世,自己怎麽卻是素麵朝天?”
沈莫忘放下手中錦緞包裹,笑道:“所為不同,我終年住在世外之地,也無心於此,隻不過鳳夫人費了這麽些周折把我弄來,也不該是隻為了一張臉吧?”
“哦?”鳳棲梧銳利的目光盯著沈莫忘:“沈穀主可真是快人快語,果然是我們這些世俗之人太過蒙蔽了。”
玉簟秋看著沈莫忘將手中的錦緞包裹打開,向鳳棲梧道:“姐姐,難道你請沈穀主來還有別的目的?”錦緞落下,露出裏麵的一把砂壺。
鳳棲梧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綢裙自椅上行雲般滑落:“不是有別的目的,是隻有那個目的。我鳳棲梧就算沒有一張臉,也一樣能做易樓的當家。”玉簟秋微微一驚,沈莫忘卻笑道:“有顏似玉,說話做事都更方便,古來就是如此。”她舉起手中的砂壺,“這個東西是我在浣紗穀中閑來無事做出來的,送給鳳夫人吧。”
“這裏麵是什麽?”玉簟秋問道。“砒霜。”沈莫忘幹脆地回答。
一時之間,鳳棲梧和玉簟秋都是一怔。“……沈穀主,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吧?”玉簟秋目露冷光,鳳棲梧卻是饒有興味地瞧著沈莫忘。
“沒有啊,這裏麵的確是紅砒粉。”沈穀主麵不改色,“砒霜毒死人,隻是因為使用不得當,在我沈莫忘手中,卻是最合用的藥材。加水煮個一刻功夫,每日熏臉,數十年後,仍然青春不老。”
鳳棲梧微笑道:“如此逆天而行,想必也要付出些代價吧?”沈莫忘讚許地望著她:“鳳夫人真是聰明,代價就是每日不可間斷,否則不出三日,就會效力盡失,比原先老上十歲,甚至二十歲。”
玉簟秋沉默不語,鳳棲梧轉過了身,背著手道:“飲鴆止渴……這個法子,也隻有沈穀主能想得出來。”話語之中,卻有絲絲深意。
沈莫忘將砂壺放在桌上:“一切,都由鳳夫人自己做主。現在,可以轉入正題了嗎?”鳳棲梧停駐了片刻,伸手一按妝台右角放著的胭脂盒。那盒本嵌在桌中,是個機關,一經按下,隻見香房左側塗上椒蘭的牆壁左右分開,露出一間密室來。那牆壁建造時便是離地半寸,是以移動之時,並沒有半點聲響。
“請吧。”鳳棲梧看著沈莫忘,臉上的神情竟有些緊張。沈莫忘微微一笑,移步而入。玉簟秋不明所以,跟在兩人身後,燭台亮起處,她不禁“啊”了一聲,呆在當地。
鳳棲梧聽見了她的叫聲,卻沒有回頭,徑直走到密室盡處的一張大床邊。那**躺著一個身穿對襟錦袍的男子,雙目緊閉,似乎已躺了很多年,整個人枯瘦衰弱。鳳棲梧望著他,明豔的臉龐掠過一陣深心糾纏。
“……樓主……”玉簟秋脫口而出,一聲輕喚飄落在男子幹瘦的頰上,然而他仍然沉沉地躺著,沒有醒來。
“他就是朱樓主?”沈莫忘並不在意鳳棲梧和玉簟秋的神情,隻是以醫者一貫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活死人,“這樣已經多久了?”
“中了鎮北堂趙氏‘裂斬拳’,堂主趙如雲所為,至今,已經快三年了。”鳳棲梧明亮悅耳的聲音低沉下來,“趙如雲被易樓八煞傾巢而出擒來,卻拷打至死也不願說出如何解救‘裂斬拳’。”
“……孫瑩,就是在那時受傷的吧?”玉簟秋忽然問道。鳳棲梧點了點頭:“所以浣紗穀主到易樓的時候,她必須離開。”
“為什麽?”玉簟秋與鳳棲梧對視著。
“因為同一種傷病,浣紗穀主隻會解救一次。”沈莫忘帶著微笑坐在朱樓主床邊說道,纖指輕出,切住那枯瘦手腕的脈息。
這一日的易樓甚是平靜,尋常的交易都隻在側樓進行著,約成之後,侍女陪酒,錦衣少年巡邏侍衛,沒有什麽需要特別關照的買賣,所有的人也就沒有見到鳳棲梧的身影。守在香房外的胡夢姬直到半夜才看見沈穀主出來,兩位當家的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意,她仔細瞧著她們的臉,覺得的確是比之前更美了,可究竟美在哪兒,不是胭脂、不是朱唇,似乎就是那不常出現的奇異笑容。
沈莫忘由胡夢姬引著去客房,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那把砂壺,鳳夫人如果不用,可以用來澆花,效果也是一樣的。等花看膩了停手不澆,同樣三天就會枯萎消失,埋在地裏,不論種什麽都能活得比原先長久。”說完,也不等回答,便轉身離去。
鳳棲梧細細琢磨著沈莫忘的話,道:“妙手神醫……可惜這個人是閑雲野鶴,否則留在易樓,可有大用。”
玉簟秋微微一笑:“易樓有姐姐,還有什麽事不能解決的?……隻是不知道孫瑩現在怎樣了,這丫頭,也是個苦命人。”
鳳棲梧抬頭望著夜幕中燈火漸熄的易樓,聲音有些柔軟:“若不是朱樓主的命太過重要,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孫瑩和梁劍彼此有意,就讓他們暫且遠離這個是非之地,清靜一陣子吧。”
玉簟秋微微搖頭:“等他們到了浣紗穀,或許又該卷進是非之中了。”
“你是說……伏羲龍皇劍?”鳳棲梧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流轉,“……這件事還真是千頭萬緒,隻待五亭劍會過後,或許會有所轉機。這些天,斷雁也沒再出現過。”
“他這一刻不出現,不表示他下一刻就不會出現。姐姐,我要提醒你,如果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一定要先除掉斷雁。”玉簟秋道。鳳棲梧不答,凝眉望著尚未熄燈火的幾處客房,過了半晌,往回走去。
在那些燈火映窗的客房中,有一間似乎略有些特別。那房中的燈火一直在不停地抖動,夜雖已深,但總時明時滅的不曾斷絕。守夜的侍女覺得奇怪,想去敲那間房的門,卻被人攔下。侍女一見此人,便不再多話,欠身而退。
“楚姑娘,我能進來嗎?”房中靜默了片刻:“……進來吧。”房門開處,畫裙翩然一動,楚玉聲見到玉簟秋的時候,還是怔了一下:“……玉姑?”
玉簟秋見她手中拿著把剪子,正在剪燃燒的燭芯,微笑道:“怎麽,葉公子沒告訴你我在這兒?”
楚玉聲搖了搖頭,把剪刀放在桌上。她的手仍然沒有什麽力氣,但卻已不想再躺在**。玉簟秋在桌邊坐下:“也對,你病成這樣,他對你說這些幹什麽?”
楚玉聲望著她:“……你不想殺他了?”玉簟秋“噗哧”一笑:“殺他?現在殺了他,我可要有麻煩。”
楚玉聲垂下眼瞼:“你……是清溪村方家的人嗎?”玉簟秋仍是微笑著:“是,而且,從來就是。”她覺得眼前的楚玉聲似乎與清溪村中的那個不太一樣,凝望著她,“半個月不見,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
這句話出口後,她驚訝地發現楚玉聲淡漠的臉色有了變化:“找到了……”楚玉聲輕聲說了一句,慢慢地把頭埋進臂彎裏,“他死了。”
玉簟秋一愕。“或許我該離開這裏了。”楚玉聲不知在說給誰聽,“我和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關係。我不該留在這兒。”
玉簟秋望著她:“……那葉公子呢?”
“我跟你說過,我們隻是同路。”楚玉聲不願抬頭。玉簟秋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肩頭:“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同路,但隻能由自己決定,是一起走下去,還是在什麽地方就告別。”
楚玉聲沒有回答,玉簟秋又道:“有的時候,老天不戲弄人,人也會自己戲弄自己,這個啊,我都看過許多回了。”她爽然地笑了笑,“葉公子不是個無情的人,在這頃刻之間能取人性命的易樓裏,從來不會有人像他那樣,身陷重圍,還保護著一個弱女子。”
楚玉聲埋住臉頰的手臂動了一下,她輕輕抽泣起來。似乎沒有緣由的,重樓寂寂,玉簟秋婉如蓮葉般的眼中含著不辨其意的滄桑,這些話,連鳳棲梧都不曾聽到過。
“一輩子都保護你,是一個男人所能做到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