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亭正中,燦然的光華與噴濺的鮮血相互交織、攀附,血順著劍鋒流到地上,劍身散發著暗金色的光芒,雍容而詭異,不僅當亭鬥劍的幾人呆住,就連鳳棲梧也一時說不出話來。玉簟秋跨上一步擋在朱樓主身前,裙擺拂動,似乎是五亭橋中唯一沒有凝固住的東西。
畫舫舞榭與湖畔的人們隻看見一個戴著精鋼笠的男子躍上了五亭橋,鬥劍,然後一道血光衝天而起。精鋼笠壓得很低,看不見男子的臉,但他的劍卻比這一日所有亮過的劍更為耀目。這把劍,沒有任何的猶豫,砍掉了與他對陣之人的頭顱。
那顆頭顱掉落在五亭橋與畫舫之間的湖水中,刹那間,寂靜得能聽到風鳴。那個人握著他的劍,跨出一步,向著朱樓主的方向。
“閣下是誰?”鳳棲梧迎上前去,擋住了他的去路。所有的錦衣少年在見到血光衝天的瞬間都將手按到了劍柄上,近水亭台,陸青發出了輕微的驚歎:“這劍……”
“噗”一聲悶響,已然無頭的屍體這才重重地倒在地上。“讓開。”那個人沒有回答鳳棲梧的問題,頭低著,渾身升騰的殺意讓見到他的人都不禁背脊發涼。
“閣下,是誰?”鳳棲梧的聲音變得嚴厲而固執,緊緊盯著這個隨時都像要出劍的人,沒有任何退後的意思。
一陣僵持,所有看著這一幕的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已然瞬間明白,這個人是來刺殺朱樓主的,堂而皇之、不可阻擋。劍氣流動,劍鋒對處是兩個女人,持劍者驀然手腕一動,劍刃橫拍向鳳棲梧,就在這一刹那,左亭太師椅後的六個錦衣少年齊刷刷六道劍光破空而來,鳳棲梧掌中又是一顆珍珠彈出,將來人劍身擊開數寸,內力激**,珍珠反彈出五亭之外,鳳棲梧也借勢向後一退,錦衣少年欺上,六團白影將來人圍在中間,然而那奇異耀目的金劍到處,錦衣少年手中的長劍竟脆如幹草般被切斷,“嚓嚓”幾聲,斷劍掉落在地上,便有幾個少年被金劍所傷,血流如注。
一時之間,橋側與湖畔劍道中人具都凝神屏息,隻見那人勢如猛虎,劍劍致敵,錦衣少年人數雖多,卻是來幾個又傷幾個,不僅因其劍招凶猛,更因那無堅不摧的金色寶劍而漸漸力不能敵,橋畔有劍客欲拔劍而上,五亭中鳳棲梧亦廣袖一拂,要親自去接此人劍招,勢動一瞬,眾人卻覺頭頂有人影疾閃,似一道流星般劃入五亭戰圈,“啪”的一響,一把普普通通的折扇,竟在半空中抵住了金劍,快到極處的拆招成了凝然不動的對峙,兩人的衣角飄舞而起,孟曉天優雅地一笑:“伏羲龍皇,今日五亭劍會,還真是沒有白來。”
“伏羲龍皇劍?”玉簟秋忍不住脫口而出,人群中發出“啊”的一聲,數百道目光一齊聚集在那泛著光華的寶劍身上,隻見是劍身通透、劍脊流光,如有盤龍附於其中,隻觀其氣息,便與尋常寶劍不同。那人低低地冷笑了一聲:“倒是識貨,隻不過,太不識相。”
孟曉天的折扇仍與伏羲龍皇劍相抵,悠然道:“你在這易樓的地盤,又是易樓所主持的劍會中刺殺易樓樓主,究竟是誰比較不識相一點?”他手中一加力,過了片刻,那人手臂一震,伏羲龍皇劍便與折扇分開。孟曉天退開幾步,向鳳棲梧微笑道:“易樓自己的事,還請鳳夫人處理吧。”
鳳棲梧晗首,先向橋側眾人道:“有人相擾,比劍暫停,諸位請於畫舫中繼續論劍,待橋上事畢之後,再行約戰。”眾人聽她如此說,知道是私下恩怨,雖有好奇之心,卻也不再直直地圍觀,隻是時時瞥上一眼,麵上仍是談劍。
五亭中,鳳棲梧走到來人麵前,森然道:“抬起臉來。”那人沉沉地道:“鳳夫人,你見到伏羲龍皇劍該高興才是,何必故作不識?”
鳳棲梧盯著他:“龍皇劍你自不要想帶出此地,隻是,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刺殺朱樓主?”那人道:“我殺他,且要用龍皇劍殺,這是他該糟的報應,就像挨了那‘裂斬拳’一樣。”
孟曉天不禁望了一眼朱樓主,隻見他坐在椅中凝望刺殺者,那雙久已失神的目中,瞬間有利光一現。
鳳棲梧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樓主……”那人不答,隻是道:“鳳夫人,你也該好好想一想,若不是朱樓主行事不義,易樓又怎會陷入今日之局?”
“住口!”鳳棲梧喝道。無論如何,在這風過傳聲的五亭橋中,她不能讓人說出這種話。
“你……”不知何時,玉簟秋已走到了鳳棲梧身後,她突然道,“你能不能抬起頭來?”那人沒有動,握住龍皇劍的手不覺收緊。孟曉天站在一旁,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凡是讓他一下子想不起來的人,都不會是他親近的人。甚至於隻見過一麵。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玉簟秋與鳳棲梧不同,她始終都是柔韌而又溫婉的,那帶著命令口吻的話也變得如同溫柔的撫慰。鳳棲梧便沒有再說話,她知道隻要一張口,就算她不想,也會讓殺氣充滿整座五亭橋。
那人又沉默了很久,在玉簟秋的注視中,低聲道:“今天能再見到玉夫人一麵,我也不算是遺憾了。”他慢慢伸手摘下精鋼笠,抬起的那張臉滿是風沙之色,還有刻到皮膚裏的悲哀和傷痛,觸目驚心。
“……梁劍!”五亭橋之畔,楚玉聲認出了那個人,吃驚地望向葉聽濤。不僅是她,五亭橋中的所有人也都認出了那個人,短短半月未見,他仿佛突然老了十歲,易樓八煞之一的“銀環”梁劍,此刻他並沒有用那對家傳的銀環,而是手持著伏羲龍皇劍,站在離朱樓主三丈的地方。
“……果然是你。”鳳棲梧嚴厲的神色已然歸於平靜,但也殊無笑意。
“梁劍,你怎會變成這個樣子?……孫瑩呢?”玉簟秋不顧那尚在滴著鮮血的龍皇劍,向梁劍走近。梁劍望著她,悲痛之色按捺不住,遍染了臉頰:“孫瑩死了。在到浣紗穀的第二天,傷勢發作,沒人救得了她。”他的瞳孔中有慘烈的畫麵浮沉,“浣紗穀主被請來了易樓,沒有人救孫瑩。”那一刹那,鳳棲梧的臉上終於有觸動的神色,她的手在袖中捏緊,無聲。離他們較近的一處畫舫之上,魏小嬌也聽到了這句話,她一下子怔住了,原本的笑容在唇邊疆硬。
“……她死了?”玉簟秋喃喃地道,臉色微微發白。她耳邊回響起鳳棲梧在那夜的話語:“若不是朱樓主的命太過重要,我也不會出此下策……”,那個時候,孫瑩還活著嗎?五亭微風中,玉簟秋有些失神。
“孫瑩死了,隻能怪她受了和朱樓主一樣的傷,她也是,為救朱樓主而死的。”鳳棲梧打斷了那些綿綿回憶,明麗的聲音冰冷無情,“對易樓子弟來說,這是無上的榮幸,你何故要行刺殺,又如何會得到這伏羲龍皇劍?”
梁劍的神色有些緊繃,狠狠地盯著鳳棲梧:“無上的榮幸?鳳夫人,你願為朱樓主而死,不代表所有人都願意,我們入樓時都押上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就是為了在離開的時候能證明自己還活著,倘若是為浴血搏殺,我們絕不會有怨言,可是……你卻視孫瑩的命為草芥,為了那個活死人……”
“住口!”活死人三個字,如同一把錘子敲擊在鳳棲梧身上,她勃然大怒,忘記了壓低聲音,橋側眾人紛紛回頭去看五亭橋,玉簟秋見勢不妙,忙道:“姐姐先別動怒,孫瑩之事我們的確有不是,況且梁劍素日為人並不是這樣的,一定是有什麽別的事情,不妨先聽他說下去。”她向亭中的錦衣少年一示意,便有一排人牆將五亭圍了起來,檔回橋外之人的目光。
鳳棲梧沉著臉一聲不吭,梁劍眼中有淚光泛起,嘴角**:“孫瑩受傷的這幾年,不管你派什麽任務給她,她從來都不推卻,如今卻換來這樣的結果……我沒能保護得了她,是我的無能,不配與她長相廝守,可是我今天來此,卻並不是因為這個。”他因為激動而深深吸了口氣,亭中之人知道他即將說出重要的事情,都屏息不語。亭外,楚玉聲與葉聽濤亦凝神傾聽,孟曉天望見了他們,折扇停了一停。
“易樓中人都知道,在當初入樓之時必須抵押給樓主一件東西,為了能將之贖回,就要努力搏殺,努力活下去……”他說這話時,身旁幾個挺立著的錦衣少年麻木的眼神中有了一絲顫動,“我抵押的,是我父親梁錚的下落,我在易樓賣命的這些年,朱樓主必須派人追查這個消息,在我離開時告訴我答案,可是,就在我帶著孫瑩的屍身離開浣紗穀,往易樓回來的路上……我見到了我父親。”
玉簟秋道:“你見到了你父親,這不是好事?”
梁劍搖了搖頭:“不是好事,如果我早知道會這樣,我寧可永遠找不到他,永遠不加入易樓……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和他的馬倒在一條官道旁,身邊放著一把用布包著的劍……那時我並沒有立刻認出他,畢竟,他在我兒時就已經失蹤了。我因為孫瑩的死而心中傷痛,亦不忍看路人如此死去,就把他救醒過來。他告訴我說,他花了三年的時間,終於在燕子塢參合莊找到了這把劍……伏羲龍皇劍。”梁劍望了一眼手中散發光華的劍身,神色複雜,“那個時候,我還是沒有認出他,卻察覺他已經傷了心脈,活不了多久……他說,他這麽拚命,是因為他的兒子在別人手裏,如果不找劍,他的兒子就會被殺死,我問他是什麽人這麽做的,他說,是江南第一樓的樓主……”
玉簟秋吃了一驚:“他說的兒子,就是你?”太師椅中,朱樓主始終沉默著,枯瘦蒼白的臉沒有表情。
“是啊……就是我,梁錚隻有一個兒子,當然是我……可是當他說出江南第一樓的時候,我隻是心中一硌愣,覺得有些不對,我竟然還是沒有認出他……在他臨死前,因為感激我救他,對我說了他的名字,他說除了我,十七年來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人,他叫梁錚。說完這句話,他就死了。”亭中一片寂靜,亭外蕪雜的談論之聲變得清晰,梁劍的臉無限放大,充盈了一些人的視線。
過了很長時間,玉簟秋才將目光移向鳳棲梧:“姐姐,這件事……你知道嗎?”
鳳棲梧沉默了片刻,道:“當初與六個人定下契約時,便已知道他們的名字。‘銀環’梁錚,這個人因一時大意受製於人十四年,直到朱樓主派人將他救出來,才發現他武功極強,如此埋沒,實在可惜……”
玉簟秋低下頭,梁劍露出嘲諷而又悲傷的神色:“埋沒?……鳳夫人,你可當真會給朱樓主找借口,要孫瑩抵他的命,說成是孫瑩的榮幸,利用我父子為他賣命,兩邊欺瞞,讓我,讓我眼睜睜看著父親死,卻來不及與他相認……若不是我找到他,等我離開易樓的時候,你們是不是準備把父親的屍體給我,再隨便搪塞個理由?”最後一句話出口時,梁劍全身驀然散發出淩厲的殺氣,鳳棲梧一聲斷喝:“來人!”
倏忽之間,六道人影從五亭兩旁閃入,孟曉天向後退了幾步,帶著隔岸觀火的表情望著這六個人,倘若孫瑩也在這裏,那麽易樓八煞算是到齊了。
“梁劍刺殺樓主,命你們就地取他性命,不可有誤!”鳳棲梧左袖一拂,玉簟秋急道:“姐姐,你……”
“殺了梁劍!”鳳棲梧重複道,梁劍滿臉怨恨地望著她:“鳳夫人,今天同門相殘的情景,所有人都會記住,自食後果之日,你要想想我梁劍!”說著龍皇劍一振,直指六煞,可是一時之間,竟沒有人出招。
落梅玉梳已執在手,轉輪鏡觸手可探,胡夢姬的香粉無形無影,洛堂、仲秋,以及夏淺書,這三個人也都隨時就可以出手,但他們都沒有動,仿佛在等那當先發難的第一個人,也似乎每一個人都不想與梁劍對敵。但是,他們也不會從朱樓主麵前退開。一命有一物所押,不僅如此,還有拚死效力的誓言。
龍皇劍凝而不發,梁劍一一注視那六人的臉,他曾經與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並肩戰鬥,在大漠與柳底談笑飲酒,他們對彼此的招式都無比熟悉,如熟悉易樓走廊中開著的寶藍色花朵。“梁劍……”陳清忍不住道,“與易樓為敵,你無法全身而退的。”
“全身而退?”梁劍自嘲地一笑,“從我進入易樓的那一天起,已經注定我無法全身而退。”他舉起伏羲龍皇劍,“至少,我要用這把劍殺死該殺的人。”
“你殺不死他的。就算有伏羲龍皇劍,你也殺不死。”魏小嬌突然道,餘下五人都看了她一眼。這句話,已然是讓鳳棲梧嚴懲她的理由,但鳳棲梧沒說話,在那七個人僵持的時候,她一直沒有說話。
“梁劍,你足堪以一擋六嗎?”玉簟秋望著他,眼中滿是勸他放棄的神色,“你父親已經死了,你更不該枉送性命。”
梁劍未答,鳳棲梧卻道:“易樓從不允許叛徒活著出去。今日你不單要將伏羲龍皇劍留下,還要將性命留下。”斬釘截鐵,這是最後的命令。
玉簟秋回頭看著她,聲音一片無望:“姐姐,你,何苦……”話沒有說完,梁劍一聲長嘯,再不猶豫,劍光似狂龍竄出,呼嘯聲疾,直向站在朱樓主身前的鳳棲梧劈去。“軟手奪命”數條黑帛當先迎上,黑蛇遊動,真氣陰柔,如絲網般將龍皇劍去勢一阻,但亦隻這一阻之間,黑帛寸寸斷裂。
仲秋退後一步,轉輪鏡金邊閃動,太陽般刺目的光芒直射梁劍雙眼。梁劍飛身而起避過,這日天晴日炎,魏小嬌催動圓鏡,道道光之利箭在五亭中交相閃耀、不可琢磨,梁劍奮力抵抗之際,隻覺手腕微微一凝,卻是“落梅玉梳”翩躚輕舞、攻以綿力,與魏小嬌互為配合,玉梳雖柔,其靈巧卻是長兵器所不能比擬,梁劍若單打獨鬥,本都略勝二人一籌,但甫一合攻便隻仗神劍之力而勉強打為平手。
數招過後,“戲珠”夏淺書右掌一推,一顆掌心可握的玉珠平平打出,此珠中空靈便,左右掌各一,卻與鳳棲梧的珍珠暗器不同,乃用以交錯打穴,令人防不勝防。梁劍目力所及,知道夏淺書並未出盡全力,隻是施以威脅,夏淺書身邊的“醉酡顏”胡夢姬手扣香粉,似蓄勢模樣,“斷喉柔骨”洛堂亦未曾出手,隻是觀戰不語。他心中忽的焦躁,一疏忽間險被夏淺書的玉珠打中風池穴,夏淺書卻故意打偏了些,未讓他神劍脫手。
五亭之中,梁劍上下騰挪、左右閃避,已將身形發揮到極致,他與龍皇劍相磨合不過十數日光景,是以無法盡展腕力,鬥到酣處,反而因劍勢的生疏而有了些瑕疵。他臉色緊繃,凝聚的目光卻不知怎的有些渙散,眼前的三個人影交錯來去,光芒閃爍,看不真切。或許是心散了,鬥誌也會如沙塔般漸漸坍塌,梁劍的劍招已不如開始時那樣犀利而準確,劍影被魏小嬌的轉輪鏡之箭逼得左支右絀,落梅玉梳棉絮般的真氣愈纏愈厚,戰圈之外,朱樓主卻始終在不近不遠三丈之處。
殺不了他,即使打敗了六煞,也決計過不了鳳棲梧。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梁劍的腦海,更何況,他根本不能打敗六煞。刹那間有大片黑暗浸染了梁劍的視線,如同這孤獨十七年來一幕幕的往事,早逝的母親、模糊不清的父親,苦練銀環,為易樓賣命殺戮,盡處,是孫瑩恬淡的笑臉。“哧!”的一聲,一道光芒劃破了他的手臂,梁劍猛然叫道:“停!”
轉輪鏡一翻,光芒收斂,陳清與夏淺書也都相繼停手,看著梁劍。鳳棲梧冷笑道:“怎麽?”梁劍直直地看著她:“……我贏不了。”鳳棲梧道:“的確,你贏不了。”
好一陣,兩人都沉默了。梁劍喘息了一會兒,道:“龍皇劍終不是我所能駕馭的,再戰,沒有意義。可是鳳夫人,我要告訴你一句話。”
鳳棲梧眉梢一揚:“說。”梁劍笑了一笑,笑得有些奇異:“……若玉夫人是你,會帶著朱樓主遠離這個地方。隻要他不是易樓的樓主,否則,為了這樣一個人,不值得。”玉簟秋抬頭,目光中有些驚異。梁劍向她微笑道:“多謝玉夫人。”在聽到這句話時,甚至在看到他的微笑時,玉簟秋已經知道他要幹什麽。可是她沒來得及阻止。在她身前的鳳棲梧或許有力量阻止,但她卻呆立不動。
梁劍揮起伏羲龍皇劍,一道燦爛的劍光飛揚,他帶著那種奇異的微笑,自刎於五亭之中。
錦衣人牆散開時,五亭劍會的客人們隻見到朱樓主、鳳棲梧、玉簟秋三個人。易樓六煞回到了各自的畫舫舞榭之中,或凝立船頭,或坐在堆滿珍饈的桌邊不動。魏小嬌用一塊絲帕擦拭著轉輪鏡,臉上木木的。翩翩華衣的影子落在她身旁。魏小嬌側頭看了一眼,沒有答理他。
“你上次洗鏡子是因為照了狼牙的九星千葉,這次不過是映了劍光,莫非狼牙和梁劍在你心裏是一種人?”輕謔高傲的笑容,似乎對剛才五亭橋中的那一幕毫不在意。
魏小嬌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孟曉天的笑容微微收斂:“怎麽了?”魏小嬌轉過頭:“我擦它,是因為不能讓它留著好人的影子。否則,我沒辦法再殺人。”
“哦?”孟曉天凝望著她,“那你殺第一個人時,擦鏡子了嗎?”那個朱樓主口中的小人,第一個死於轉輪鏡之手的人。
魏小嬌的手停了一會兒:“……擦了。”
“為什麽?”
魏小嬌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因為……我看到他有個女兒。他對他女兒很好,是個好父親。”
孟曉天微笑著搖搖頭:“朱樓主說他是個小人,他或許的確就是個小人,你如此去想事情,隻怕過不了多久就再也殺不了人了。”
“怎麽會?”魏小嬌不屑地道。
孟曉天哈哈一笑:“有一天朱樓主要你殺玉夫人,你會殺嗎?”
魏小嬌啐道:“你發瘋了?她是朱樓主的夫人,殺她幹什麽?”
“梁劍是朱樓主的左右手,又為什麽殺他?”孟曉天犀利地道,“玉夫人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今天不是鳳夫人主持大局,我看她早被殺了。”
魏小嬌呆了一會兒,抬頭看他:“……你幹嘛那麽關心我殺人的事?你是不是想雇我?”孟曉天一愣。魏小嬌別過頭,把鏡子收在懷裏。當她再轉首的時候,孟曉天已經不見了。
晚霞升起時,最後一對比劍的劍客分出了勝負,“太極雙絕”在瘦西湖的波光中劃出一道印跡,沒入夕陽中。談劍論劍,盡興而歸,鳳棲梧用一貫的風儀款款相送數百來客,玉簟秋跟在她身旁,臉上的笑卻有些僵硬。朱樓主早早回到了肩輿之中,待兩位夫人送完客,由錦衣少年侍衛著,向易樓而去。
從五亭橋上散去的劍客中,大多數人並不清楚那人牆圍住的刺客之戰是怎麽回事,口耳相傳,這件事變化成了許多不同的說法。但無論如何,這一天已盡顯了江南第一樓的威嚴和實力,沉默的樓主,兩位神秘的夫人,又成為了幾個月之內江湖上常能聽見的傳說。大多數神話,總是這樣被世人所製造出來的。
上燈時分,葉聽濤和楚玉聲從一座酒樓中走了出來,奇怪的是,這個時分街上的行人並沒有減少,最後一縷夕陽沉沒之後,整座城反而張燈結彩,異常熱鬧。楚玉聲問了問路人,才知這夜正是揚州燈節,解除了宵禁,家家戶戶都有人提著燈出來遊玩,兩人便順路慢慢往易樓走,這一日對於他們來說是格外的清閑日子,閑時生喜亦生憂,這城中遊逛的平頭百姓們,反而此感無多。
“今晚很熱鬧,滿城的彩燈難得一見,可是我猜,你在想今天為什麽會是孟曉天跳出來阻擋梁劍。”楚玉聲望著路過的人所提的各色彩燈,打破了一路來的沉默。
“猜對了。”葉聽濤簡短地回答。
“除此之外,還有呢?”
“還有,現在已經有三把劍能夠確定,那剩下的三把,為什麽到現在毫無音訊?”
楚玉聲嘴角邊浮出了一點笑:“鳳夫人那裏有名單,你怎麽不去問問她?”
“問過,她不肯說。看她的樣子,寧可帶到棺材裏也不願告訴我。”葉聽濤的聲音竟帶了些埋怨。
楚玉聲道:“……陸青、梁錚、葉聽濤,這三個名字,怎麽會被放到一起呢?”
葉聽濤轉頭看著她,楚玉聲不等他回答,接著道:“剩下的三個人,一定也是毫無關係,散落天涯,說不定都已經死了,也可能找到了某一把劍,但終究是湊不齊,所以……沒有人能得到那幅卷軸。”她說完後,停下來與他對視。
葉聽濤笑了笑:“說得不錯。”
楚玉聲反而委頓下來:“梁錚是為了他的兒子,你卻是為什麽?”
葉聽濤不答,過了片刻才道:“這是師命。”
楚玉聲道:“我也有師父,雖然她對我並不怎麽好,可卻從來沒對我下過這種命令。也可能……是我沒有資格吧。你總是最強的人。”
葉聽濤微微一歎,餘音之中,卻有溫暖的感覺。一隻琉璃彩燈被人提著經過他們身邊,五色光澤在夜幕中如夢似幻。
“……如果可以,我並不想勉強做強者。”葉聽濤輕聲道。就像在楓樹林那個離他而去的瀟灑背影,曾幾何時,他們也是一樣的。
華燈流動,人潮如織,歡聲笑語連成一片。在這種時刻,會有更多的人願意擠身在默默無名的平凡人中,歡樂有多少,就痛飲多少。隻是有些人做得到,有些人,卻連這片刻的安寧也不可得。
孟曉天在城牆頭上停下腳步,折扇背在身後:“此地無人,你可以出來了。”迷夜梟影,隻聽見點足而起的“嗒”一聲,冰冷的輕笑響起,微微上揚的尾音與他如出一轍。
“斷雁叫西風,這名字,倒與你相配。”月光下,孟曉天的側臉半明半暗。
“你,就是那個扮成我,騙過風年的人?”斷雁凝望著他的臉,搖搖頭,“不像。”晗靈刀刀鞘上的刻紋微微泛光。
“我不是你,我的臉自然和你不像。但是你今天,是為了這個來的嗎?”孟曉天了然於那刀鞘上的微光,拿著折扇的手保持著固定的姿勢。
斷雁道:“不是。我來是因為,今天的五亭劍會,你是第一個認出伏羲龍皇劍的人。”
“伏羲龍皇劍?”孟曉天半轉過身,“認得這把劍,很奇怪嗎?”
“不奇怪。奇怪的是,你為什麽出手保護鳳棲梧,而且僅憑一把扇子,就能架得住那把神劍?”斷雁道。
孟曉天的衣角在夜風中輕動:“我並沒有保護鳳棲梧,因為她不需要我的保護。至於第二個問題,你覺得一個三歲孩子手持黃金,就能做得來交易了嗎?”
斷雁陰冷地一笑:“你是不是劍湖宮的人?”
“如果你想知道,那麽我可以告訴你,劍湖宮的確是來了人,而且,原因和你一樣。”孟曉天眸中突然閃出極冷的光。
“取劍?”
孟曉天點頭。
“這是易樓和重天冥宮之間的交易,劍湖宮本是挨宰的對象,取什麽劍?”斷雁強硬地道。
孟曉天回頭看著他:“如果我說,這也是易樓和劍湖宮之間的交易,劍湖宮和重天冥宮,兩個都是上家,你會如何?”兩人眼神相會,彼此那份相似的傲慢與冷淡相觸。
“鳳棲梧沒有那麽大的膽子,她不敢。”斷雁道。
“她是不敢,除了老天爺,沒有人敢。”孟曉天雙目神光淩動,“也許,就是老天爺在逼她吧。”
“你說什麽?”斷雁凝神。
“我是說……除了梁錚、葉聽濤,還有四個身負契約的人都是死不見屍。隻有江離,因為碧海怒靈劍的現世,不需再去追查他失蹤的原由。今天這場劍會本該引出一個重要的人,但最後卻引出了一把劍,天意難解,恐怕這局中之人又該有得費神了。”
斷雁緊盯著他,良久,笑了笑:“……那麽,你是不是劍湖宮的人?”氣氛一時窒息,兩人的表情同時結了冰。
“多問,不會有好下場。”
刀光就在最後一個字揚起的時候橫出,撕裂月光,帶著無懈可擊的弧度和質感,孟曉天滿意地感到了刀尖迸發出的殺意,不含一絲雜念,也因而快到極致。這就是斷雁的刀,在他殺人的時候,從不會有第二個念頭。
折扇自下而上,擊打刀鋒,“哢”的一聲,五亭中抵住了龍皇劍,而現在,同樣抵住了晗靈刀。隻不過一刹那的僵持之後,扇骨折斷了。不是從中間一折為二,而是一截一截,被斷雁的內力震得寸裂。
“如果我用的是伏羲龍皇劍,你已經死了。”
孟曉天微笑了一下:“因為不是,所以你才出全力。”他把折扇扔在地上。
斷雁的眼神有些異樣:“你怎麽知道我出了全力?”
“因為你斷雁出每一刀,都不會留餘地。”
過了片刻,斷雁把刀收了回去,轉身。
“怎麽,這就走了?”孟曉天看著他。
斷雁停了停,道:“我不和沒有武器的人對陣。”孟曉天向他走近了一步:“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武器?”
斷雁回頭,冷道:“你有,但是現在,不能拿出來。”
孟曉天微微詫異:“看來,我並沒有徹底了解你。”自始至終,兩人之間一直是平衡的,誰也沒有失算,沒有占先。
斷雁沉默了一會兒:“……了解我,對你沒有好處。”
孟曉天微笑:“現在任何人做的任何事,對自己都沒有好處。”
“……”斷雁的眉峰動了一下,“我們都不過是棋子,不同之處隻是,有些人知道,而有些人不自知。”
“哦?這可不像你斷雁會說的話。”孟曉天道。
“我斷雁該說什麽?”
“你該說,誰擋了你做任何事說任何話的路,都要一律殺絕。”輕微的默契感受,在月夜涼風中拂心而過。
斷雁看了他一眼:“你可知道,為什麽重天冥宮的人,從來隻穿黑衣?”孟曉天隱約嗅到了一絲信任的氣息,神情認真:“不知道。”
斷雁轉身麵對著月光:“……冥宮少主沉星本是王族後裔,數百年前與羌人一戰,家國被滅。這黑衣,是百年的喪服。”
孟曉天沉默了。
“這件事,你告訴過幾個人?”他隻問了這一句話。
斷雁竟然一猶豫:“……除了你,沒有。”
孟曉天道:“為什麽?”
“就憑你,敢用一把扇子,接我斷雁的刀。”
孟曉天長聲笑起來,快意,而又有幾分蒼涼:“走吧。”
“去哪裏?”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