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封請帖送出之後,赴宴的黃昏到來之前,易樓終於暫時安靜下來。錦心閣四周守衛重重,魏小嬌在閣中指揮著侍女布置席座,因為她一向的幹脆利落,不過半個時辰,一切就已穩妥。侍女退下,魏小嬌環視著錦心閣,並沒有立刻離開。

對她來說,這不過是例行任務中的一件,不需要問原因。但此刻,她卻一遍又一遍地細細察看每一個角落,珠簾、錦墊、青瓷茶盞,五把座椅。隻有五個人,倘若玉夫人在的話,該有六個。所有人都應付著即將到來的這一晚,和玉夫人在的時候也並沒有兩樣。可是她已然消失了,無影無蹤,突兀得讓人心生疑惑。

錦心閣中的一切在這一晚過去以後或許也仍然如舊,隻有經過其中的人在塵世喧囂中輾轉,發生與未發生,都像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東向而放的座椅是鳳棲梧的,斷雁、風年、葉聽濤,還有一個人,她並不知道是誰。一隻夏蟲翻躍過窗欞,飛落在織錦桌布上。魏小嬌走上前,撚起指甲把夏蟲彈走。白色的衣角在她的視線邊緣晃動了一下。

“是你?”魏小嬌抬起頭,發現這個人是私闖入內,於是斥道,“錦心閣乃易樓重地,你……”

孟曉天哈哈一笑打斷了她:“魏姑娘,我來此並不是想設什麽機關,下什麽迷藥,隻是受人之托。”

“受誰之托?”魏小嬌將信將疑,這個人飄忽不定的行蹤和撲朔迷離的身份讓她不得不存著心防備。

孟曉天的手從背後拿出來,手中是那封請帖:“一個朋友。他無心於俗務,已回滇南之地修身養性,所以,特托我將請帖送回,”他把那請帖放到了西向的一把座椅上,“歸於原位。”

“現在易樓門禁森嚴,任何人沒有命令都不能出入,你是怎麽進來的?”魏小嬌不願談宴席之事,徑直問道。

孟曉天笑了笑:“門禁森嚴隻是做給人看的,真正想要出入的人,一個都攔不住。”魏小嬌有些生氣,但此時此刻,她並不想發作:“你的扇子呢?每次見你都是附庸風雅的樣子,今天怎麽不帶了?”

孟曉天不甚在意:“昨夜有事出去,可能是在哪兒掉了吧。反正現在也沒用了。”魏小嬌滿臉不信:“掉了?”孟曉天環顧著這錦心閣:“若我沒想錯,今夜過去,一切就該水落石出,所以,也沒必要再掩飾了。”

魏小嬌目光一動:“……你和退請帖的那個人是什麽關係?你到這裏又是來幹什麽的?”孟曉天回頭看著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提問題了?”

魏小嬌冷道:“你別以為我不問,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孟曉天一笑:“在這個世界上,不問的人永遠活得更久一些。”

“你希望我活得更久一些嗎?”

孟曉天的靠近嘴角的地方忽然**了一下,他很輕地蹙了蹙眉:“……我賣給了鳳夫人一個很重要的消息,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目的。至於那個人,我說過了,我和他是朋友。”

魏小嬌移開目光,在陽光溫暖的閣中走了幾步:“你掩飾的理由很充足。”此刻,屬於她的銳利氣息忽然變得無比強烈。孟曉天沉默了片刻:“……在今晚的宴席之前,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麽你必須死。”

“你不願意我死嗎?”魏小嬌問任何問題都像是在例行公事,孟曉天著惱似的背過身,沒說話。

“還是,你不願意對我說假話?”

好一陣,閣中寂然無聲。孟曉天歎了口氣,走到魏小嬌麵前:“那個人是劍湖宮的銀鏡樓主,鳳夫人千方百計要把他弄出來,可惜……”他的手優雅地握住魏小嬌的脖子,很柔軟,手指微微收緊,“她找錯人了,陸青,隻不過是個劍癡而已。”

“那你才是她該找的人嗎?”魏小嬌像塊石頭一樣固執,“可別做小人,掐死了我也不肯說。”

孟曉天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遊移來去,最後盯住她的眼睛:“我是……”他的手指漸漸用力,魏小嬌的頭不由自主地仰起來。

“小嬌!”陳清的聲音在閣外響起,“你在嗎?”魏小嬌一驚,猶豫轉念間,她沒有出聲。孟曉天的手鬆開了,眼中有嘲諷的笑意。在躍窗而出的前一瞬間,魏小嬌聽見他清澈的聲音:“要是過了明天早上你還沒死,我再告訴你我是誰。今夜陸青不會來了,讓鳳夫人早作準備吧。”

魏小嬌不禁發呆,閣中沒有人應答,陳清等了一會兒,也沒有進來,自去了。

重樓金闕之間,幾聲散淡的琴音曼響,房外踱步來去的侍衛注意地往琴聲來處看看,並沒有人出來。客房的門都緊閉著,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所有的交易已經在兩天前全部結束,如此陣勢,連樓中的守衛都沒有見過。鳳棲梧整日沒有露麵,易樓八煞剩下的六人也散在各處,山雨欲來,隻有局中人能看得清楚。

楚玉聲的手搭在琴弦上,側耳傾聽了片刻。侍衛的腳步聲很沉重,一刻不停地在四周走動。飛廊之處一個人的足音卻輕而穩健。她沒有等那個人走近,就站起來打開門。

“進來吧。”空****的樓閣,總讓人心生不安。

葉聽濤反手將房門關上,望著桌上的琴:“這易樓除了我們,已然沒有外人了。你一彈琴,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

楚玉聲伸手撥弄了一下琴弦:“今天晚上……你可知道鳳夫人的用意?”

葉聽濤凝眉道:“在易樓這些時日,已能確定的是除了伏羲龍皇劍,鳳夫人手中並沒有別的什麽實際的東西,所以今晚她設宴,若不是緩兵之計,就是另有預謀。”

“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朱樓主和易樓,這件事在我們到揚州前已經緩了三個多月,我看,該是她心中另有計較吧。”弦聲嗡嗡的,盡是模糊之音。

葉聽濤感應到琴音中的不安,道:“據我查知,易樓和重天冥宮之間的往來已經有好幾年了,但這次玉夫人被殺,連朱樓主也被風年所擒,恐怕今夜,易樓是不會太平的。”

楚玉聲收回了手:“他們歸他們交易,但是她邀你,無非是要你做一個棋子,況且你不會交出碧海怒靈劍,勢必要和斷雁起衝突。”她的手漸漸捏緊,“……她的目的,你應該明白吧?”

葉聽濤望著她:“……當初在溪風穀。隻因為我和斷雁沒有同歸於盡,並且都活著,所以我一進易樓,鳳夫人才會和顏悅色地將我留下來。目的,無非是今朝。”

“那麽……你打算如何應對?”楚玉聲已經不再去勸他離開,但那不安之感卻越來越強烈,如同這空空的易樓。

葉聽濤一笑:“見招拆招。鳳夫人是個聰明人,她不會以為隻留下我就能讓易樓全身而退,所以那場五亭劍會雖然是計,卻也暴露了她心中的憂慮。下這麽大一盤棋,走錯一步便要遭殃,她也是如履薄冰吧。”

“現在在這易樓裏,有哪個人不是如履薄冰呢?”楚玉聲掠了掠額頭的劉海,看起來很像是疲倦的姿勢,“今夜……你什麽時候回來?”

葉聽濤一怔:“……說不準,不過明天天亮之前,應當是勝負已分,生死已定了吧。”他拍了拍楚玉聲的肩頭,“你就在這裏等我。”

楚玉聲低下頭,遲疑了一會兒道:“明天天亮你若是不回來,我也不會離開。”她的手指輕輕交纏,神色卻是堅定。等待,似乎是她十九年來做的最多的一件事,然而這一次,葉聽濤卻覺得她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如粼粼的波光。他所不知道的是,楚玉聲和沈若顏是不一樣的女子,但他沒有再去深想,隻是溫和地微笑了一下。

“我會回來的。”劍在手中,散發著逼人的寒氣和青碧色的光芒。

暮色西沉,瘦西湖畔一片寂靜。揚州城燈火點點,仍如往常,但在易樓錦心閣中,胡夢姬最後掃了掃宴席中的一切要務,退出閣外。陳清、魏小嬌、洛堂等五人都在離赴宴地點不遠的地方,隻是隱蔽得很好,不為人所發覺。

夜風起時,開始有錯覺一般的黑影倏忽輕閃,如夜梟厲啼。路人偶爾看見了,隻當眼花,膽小者恐是凶信,回到家裏又聽見屋瓦上不時傳來“嗒、嗒”之聲,不由驚恐。不到天色完全暗下,城中也莫名的有了些緊張之感,行人漸稀,門戶大多閉上。而瘦西湖畔的易樓之中,卻是燈火通明。

黑色的衣擺被夜風吹得揚起,葉聽濤掀開珠簾進閣時,隻看見那樣一個黑衣人站在窗邊,背對著他。他猜那個人是風年,或許隻因為那背影微微倚靠窗欞的姿態,並且斷雁通常是帶刀的。

“葉公子,鳳夫人稍後就來。”侍女低頭躬身,也不看閣中兩人,退了出去。窗邊那人轉過身,陰白的麵容,果然就是風年。他看著葉聽濤,尚未開口,彼此微微一笑。含有略略的威懾之意,卻又有一份心照不宣。交戰數回,對於其人,已不須過多的揣度。

“來得真早。”風年用漫不經心的語氣道,“中原人做事拖拉,有些人連請個宴都愛擺架子。”

“已是黃昏了。”葉聽濤簡單地道。

風年望著天邊黑雲,在那黑之深處,是適合他們隱匿的地方:“今天有個人注定了要缺場,連請帖都退回來了,否則,我倒也真想見一見他。”

葉聽濤已看見了西向座椅上放著的那封請帖:“……劍湖宮陸青,這個人一走,劍湖宮便就此退出這場紛爭了吧。”

風年笑了笑:“劍湖宮不會走,陸青不過是他們的一個幌子而已。況且,也不單是因為九天玄女劍。”葉聽濤沒有說話,席宴未開之前直接談論到劍,未免有些操之過急。

“鳳夫人到了。”方才那個侍女的聲音在閣外說道。珠簾掀處,葉聽濤和風年隻覺得有淡淡的光華流瀉而入,鳳棲梧的臉如同晚霞一般明豔,裙裾映光,臉上含著落落大方的笑容,目光掃了一眼閣內,抬手道:“請入座。”

葉聽濤心中不禁一動,一日之內玉簟秋被殺、朱樓主被擒,此刻在鳳棲梧的神色間卻看不到一絲痕跡,甚至在眼光掃過行凶的風年時,也沒有任何流露。

風年向鳳棲梧道:“還有一個人未來,不過也快了。”就在他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那把為斷雁所準備的椅子突然向後一退,似乎被什麽力量隔空打了一掌。下一瞬間,斷雁出現在風年身旁。

“我去安置一個人,所以,來遲了一點。”斷雁帶著森冷的微笑看著鳳棲梧。

鳳棲梧麵不改色:“既然如此,何不將此人帶來?”風年在旁道:“若鳳夫人見到他,隻怕我們今天就聽不到真話了。”葉聽濤目光一凜。

鳳棲梧雙眉微動,停頓了一會兒,仍是抬手:“請入座。”

空著的那把椅子並沒有撤去,如同一個強烈的提示,鳳棲梧在斷雁的那一句話後,眼底隱隱有了沉鬱的顏色:“幾位都不是陌生人,我也無須再說客套話,今天請你們來,就是為了三年前定下的契約,實不相瞞,今天到場的,是契約中所有還活著的人。”

“所有?”風年望著席上都已擺好的器具菜式,顯然,這場宴席不會有人中途打擾。

“不錯。”鳳棲梧看著斷雁,“三年前重天冥宮派人來委托這六個契約,由易樓作為中間人,在江湖上尋找到了六個願意接受契約的人尋找契約中的內容。原本按交易規矩,上家與下家是不必見麵的,但此事蹊蹺,所以今日破例約幾位前來相見。那定約的六個人分別是:‘天狼劍’江離、‘銀環’梁錚、‘蜀中雙刀’韓北原、鳴風山莊衛少華衛二公子、白衣劍士崔謙,以及葉公子。”

葉聽濤點了點頭:“這幾人,除了我之外,其他的都已在江湖中消失了一些時日了。”鳳棲梧道:“此事原本艱難,但集江湖之力未必不可辦到,未料如今除了葉公子在座,江離、梁錚死去,其餘三人,都是死生未知。”

“而劍,現在卻隻有一把。”風年本靠在椅上,這時悠悠地坐起來。鳳棲梧的目光極快地掠了一眼葉聽濤:“確是如此。”

斷雁眸中冷光射出:“鳳夫人,三年前我來時對你說過什麽,你還記得吧?”鳳棲梧未答,風年道:“這件事的確很難辦,否則,我們也不會找江南第一樓。但是在我和斷雁離開瀚海的時候,卻也被人下過死命令:三年之內,必須找齊那六把劍。鳳夫人……而今該當如何?”

鳳棲梧道:“此事的確出乎意料,但這三年之中,易樓也得到了一個重要的消息,如果屬實的話,那麽……這六個契約就可以付之一笑。”

席上三人都是一驚,斷雁道:“哦?說來聽聽。”鳳棲梧沉默了片刻,葉聽濤道:“鳳夫人,是想見一見朱樓主,確定他還活著吧?”

鳳棲梧不動聲色,斷雁冷笑道:“一物抵一物,鳳夫人,你的消息若是的確能抵消那個契約,也不過是扯平,但這三個月我重天冥宮的人平白耽擱在這裏,還未曾算清呢。”鳳棲梧一笑,抬起手輕輕一擊掌,席上三人同時目中精光一現,卻見一個侍女立刻掀簾入內,雙手捧著一把鞘上光華隱隱的劍,低頭奉上。

鳳棲梧站起身,接過劍,平平拋給斷雁。

“伏羲龍皇,差點忘了,這倒的確是件可以相抵的東西。”斷雁隻是坐著,伸手接過,那一拋之中並未有什麽異樣之處,顯然,她並不想立刻就翻臉。伏羲龍皇劍,劍鞘、劍格、劍把,都與碧海怒靈劍異曲同工。

“那麽,這三個月就算是抵清了。現在,就請鳳夫人說說那個消息吧。”風年望了一眼伏羲龍皇劍,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在這一拋一接之間,葉聽濤握劍的手卻微微收緊。

鳳棲梧道:“這個消息,也是當年定下契約之後,為了防備出現今日之局而暗中調查到的。據史策載,秦王嬴政於戰國時以遠交近攻之策吞並六國,在那個時候,有一位世外之人囑托龍泉鑄劍穀鑄造了這六把神劍,意為六國當合力為一,方可自保。但這六把劍未及鑄成,秦王就已一統天下,這之後,六劍散入江湖,再也未曾聚首過。”

葉聽濤雖受命探尋六劍蹤影,但對這段舊事卻從未聽聞,不由凝神。斷雁與風年亦未發一語。

鳳棲梧續道:“那世外之人曾囑托穀中鑄劍師,當六劍聚首,須聚成一法而可找到他藏於某處的一幅卷軸,其上記載了他畢生所思,得之猶如得到天書神卷,裨益無窮。重天冥宮想要找到這六把劍,最終目的無非是這幅卷軸,否則天下神兵利器如此之多,何必執著?”

風年道:“這個,我們倒也沒有聽說過,隻是少主交代下來,便盡力去執行罷了。”葉聽濤望著鳳棲梧:“莫非,鳳夫人知道如何找到這幅卷軸?”

鳳棲梧一笑道:“我說過,此乃補救之法,況且也沒有證據能證明這個消息是真的。但在易樓,往往一個消息就能值黃金萬兩。”風年瞧了瞧斷雁,見他一直沉默不語,便道:“究竟如何找,快說吧。”

鳳棲梧眼望著那空無人坐的椅子道:“這幅圖就在滇南劍湖宮,原本我請那宮中的銀鏡樓主來,便是為了此事,奈何他並不賞臉。”

葉聽濤吃了一驚:“劍湖宮?”鳳棲梧似乎對他的驚訝略有不滿,但旋即隱藏:“消息如何得來,行有行規,恕我不能相告。但為了這個消息,易樓也損失了許多弟子,不會以他們的性命開玩笑。以這個消息抵消未能完成的契約,如何?”她看著斷雁,袖中,長長的指甲已嵌入掌心。

斷雁仍舊沉默,凝視著鳳棲梧,仿佛在研究她的神色,閣中一時氣氛停頓。

“倘若你是想用此來交換,那麽為什麽……”他用極冷的語氣道,“要讓葉聽濤在一旁聽到?”

鳳棲梧似乎料到了他有此一問,道:“那六把劍是教人合力為一,可自劍成之日,爭奪就未曾斷絕過,如今你和葉公子各持一劍,何不並力去尋找這幅《八荒末世圖》?今日劍湖宮陸青未曾赴約,想必是心虛而去,由此可見,這個消息應當是真的。”

斷雁笑了一聲:“真是個好法子……讓我和他聯手,去對付劍湖宮,如此一來,易樓豈不是就完全置身事外了?鳳夫人,我倒真是開始佩服你了。”風年看了一眼斷雁,能讓他說出佩服的,這世上倒也並沒有幾個。

鳳棲梧的笑已說不清是真是假:“既然是個好法子,那麽不知幾位願意接受嗎?葉公子在這三年中也對劍湖宮有所了解,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全?”葉聽濤並沒有出聲,因為在這局棋中,還有一個地方始終迷霧不清,未得到解答。

斷雁握著晗靈刀的手突然動了一動,不知是挑釁還是示威:“鳳夫人,暫且跳過合作之事,我想問問你,既然所有條件都已經兩相抵消,你有沒有算過,你該用什麽來換回朱樓主?”風年聽他這話,不由一怔。

鳳棲梧的臉色終於有些沉了下來:“你們抓他,不過是要聽我的真話,畢竟為了易樓存亡,我的確是布了局、施了陣,可是現在實話都已相告,還要如何?”

斷雁笑道:“易樓就是做交易的地方,難道鳳夫人是我,會做這等虧本的買賣?”他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強硬之勢終於流露,“葉聽濤本來早就可以離開揚州,卻在這裏不動如山到現在,你可否再告知他是為了什麽?你讓我去與他合作,然後再和劍湖宮同歸於盡,你易樓便可以繼續占著揚州逍遙快活——是與不是?”

最後四個字擲出時,鳳棲梧掌中被指甲掐出的鮮血已經順著指縫流了下來,葉聽濤亦是臉色微變:“斷雁,你不接受此事再議便罷,何必如此?”

“再議?”斷雁站起來,“不必了,我隻再問鳳夫人一個問題,若不回答,這易樓的樓主,自今日起便要在世間消失。”

鳳棲梧臉色蒼白地道:“什麽問題?”

斷雁緊緊盯著她:“三年前,就在我和風年到揚州的時候,劍湖宮派來這裏的,是宮中哪一位樓主?”

終於,鳳棲梧的臉再也沒有一絲血色:“你……”斷雁道:“倘若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或許真會接受你的建議,畢竟,那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風年亦站起身:“這世上的人再會算計,也往往有算不到的地方。四兩撥千金……嗯,對一個女人來說,也已經是很不錯了。”

葉聽濤知道他們是說到了某處關鍵,隻見鳳棲梧眼中驀然現出死灰般的神色,猛地站起來:“原來,你們竟然都知道了,我還道此事除了劍湖宮,世上不會有人知道……你拿朱樓主的性命要挾……哈哈,若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易樓,我鳳棲梧何須如此?”她一拂袖,風過處,珠簾撞動,閣外一片靜悄悄的,仿佛早已被吩咐過,沒有人進來。

葉聽濤一邊暗自戒備,一邊道:“鳳夫人,到此地步,你便和盤托出又有何妨?”風年則搖了搖頭:“哎,畢竟是個女人……”

鳳棲梧不去理會,定了定神:“四兩撥千金,說得不錯,做交易便是一生算計,縱然本性不是如此,但身在易樓,也沒有不算的道理。”她冷笑道,“若能算得易樓全身而退,我鳳棲梧一生也沒有遺憾了。三年前,劍湖宮的確是派了人來,霜雲樓主。我和重天冥宮訂立契約在前,可是沒有想到,朱樓主和我分頭處理兩座側樓中的事,竟然也和霜雲樓主訂立了同樣的契約,三年,條件是劍湖宮為易樓鑄劍萬把。”

“契約內容?”斷雁抱刀而立。

“……尋找神劍,但是,是五把。因為九天玄女劍就在劍湖宮。這件事是陰錯陽差,待發現兩個上家所要的是同樣的東西後,錯已鑄成。”鳳棲梧閉上眼睛,她不會料到是誰說出了這個秘密,月夜城樓,翩翩扇影。然而,這對於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劍湖宮也在找劍,找劍就是為了找圖,這麽說,所謂那裏有《八荒末世圖》一事,也是你杜撰的了?”風年疑惑地看著這個冶豔的女人,在他的印象中,中原的女人並沒有如此的城府和心計。

“這個並非杜撰,但究竟他們要幹什麽,我也沒有查證過,畢竟劍湖宮太強,輕易不能得罪。我和朱樓主發現此錯後,一直在想如何去補救,至少要保得易樓無恙,畢竟,那是他一生的心血。”鳳棲梧雙眉間掠過一陣複雜的神色,“既然都是狠角色,那麽,隻有讓他們彼此相鬥,才能免除易樓的災禍。”

斷雁道:“可是你卻沒有料到三年過去,劍湖宮竟然沒有一個人肯露麵,好像把這事忘了一樣。六把神劍未曾找全,重天冥宮的人又逼迫在側,所以,你留下了葉聽濤,讓他與我僵持,如今再順勢一推,趁劍湖宮不現身,讓我們成了一夥,再去窩裏鬥……”他冰冷的眼眸中凶焰燃起,“鳳夫人,你可真是機關算盡啊。”在旁的風年看到他右手的拇指動了一動,那是他要出刀的標誌,風年忙道:“斷雁,等等。”

“怎麽?”斷雁回過頭。風年道:“這裏是易樓,這個是全天下最會算計的女人,她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說不定下一步,就在算著怎麽把我們一網打盡,消滅在易樓裏呢。”

斷雁眸中冷焰燃燒:“怕一個女人?”

風年以眼神指指葉聽濤:“當然不是怕女人,但女人死了,我們還要和那個人鬥,這外麵又有幾隻礙手礙腳的螞蟻,要脫身,隻怕有點麻煩。”

斷雁看著風年:“……不過和她說了一會兒話,你也變得會算計了。”風年一笑,向鳳棲梧道,“你想見朱樓朱,就把葉聽濤殺了,拿到碧海怒靈劍,我和斷雁自然會放他出來。”

葉聽濤心知今夜宴席多半要動武,早已全神戒備,聽了此話冷哼一聲。鳳棲梧攏了攏袖擺,身影凝然不動,看似弱不禁風的模樣,但在五亭橋中那珍珠一彈之間,功力絕不在風年之下。斷雁微微冷笑。

夜風從窗外吹入,錦心閣的兩麵珠簾輕聲響動。葉聽濤默立等待鳳棲梧發難,通常他不會向一個女人出劍,所以也不會先發招。鳳棲梧側身對著他,不像是要動手的樣子,可她對風年的話並沒有提出異議,隻是沉默著。

等待,或是胸有成竹。她算了一輩子,除了自己,別人早已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麽。或許有人曾經了解她,但其中一個剛剛死去,就在一天之前。而另一個,為了他的生死,縱使他們早已如同陌路般說不了什麽相知的話,她還是要在這裏繼續算下去。

“什麽聲音?”風年忽然道。不僅是他,所有人耳中都聽到了一種極細微的聲音,像指尖輕觸花瓣那樣的,極其靈巧,發自葉聽濤身側的那麵珠簾之後。

“是什麽人?”斷雁警覺地道,鳳棲梧搖搖頭:“不知道,錦心閣裏我並沒有派人進來。”斷雁和風年注視著聲音來處,葉聽濤卻突然徑直用劍去將珠簾挑開,其餘三人都吃了一驚,若是有詐,第一個死的無疑是最先動手的人。葉聽濤素來穩重,怎會去幹這種事?

然而,珠簾從中被劍挑開後,他們便也不再有疑惑。因為那是琴聲,發自指尖,卻因為閣中氣氛的緊張,甫一聽見時,竟未能認出來。珠簾後本是專給操琴之人彈奏的地方,設席一處,楚玉聲在葉聽濤挑開簾子時抬起頭,弦音嫋嫋。她的腳邊放著一個麻袋,看到這個麻袋時,風年神色突變。

“你怎麽來了?”葉聽濤卻未曾留意她腳邊有什麽東西,隻是問道。楚玉聲站起來,微笑道:“你走之後,屋瓦上傳來些腳步聲,雖然很輕,但沒有逃過我的耳朵。等那些人離開的時候我上去一瞧,就發現了這個袋子。”

“裏麵是什麽?”葉聽濤覺得她笑得有些詭異,伸手去解袋口的繩子。就在他彎腰的時候,背後風聲疾動。葉聽濤看見楚玉聲全身猛然一震,接著他腰間被一件東西抵住了,回過頭,隻見是鳳棲梧拿著一把手銃對著他,而斷雁的刀正架在鳳棲梧脖子上。葉聽濤沒有動,風年望著這三人,笑了笑:“怎麽,鳳夫人不希望看看這麻袋裏是什麽?”

鳳棲梧冷冷地道:“你們隻是要我殺他,何必還要管這麻袋裏是什麽?”斷雁道:“你若開槍,我就把刀拿下來。現在,不單是朱樓主的命,還有你的,都在你一念之間。”葉聽濤的左手握著碧海怒靈劍,右手被鳳棲梧牢牢地盯著,想來隻要他的手動一動,手銃會比劍更先開火。

刹那極靜,鳳棲梧扣住手銃的手指慢慢向裏收去,風年沉默地看著這三個人,楚玉聲忽然道:“鳳夫人,你以為你殺了葉聽濤,斷雁就會放過你嗎?”斷雁不語,刀鋒紋絲不動。鳳棲梧麵無表情:“不放過我,放過易樓就行。”風年一怔:“放過易樓?”

鳳棲梧的手指繼續向裏收緊:“若不是如此,我隻須將易樓六煞埋伏在錦心閣周圍,何必去堤防重天冥宮的雜碎?”楚玉聲凝視著她的手,神色漸漸有些緊張,她忽然彎下腰去一把扯斷了係在麻袋口上的繩子,就在麻袋中的東西露出來的一瞬,葉聽濤向右疾閃,怒靈劍直打在手銃上,可鳳棲梧已開了槍,那一槍並沒有打中什麽人,而是擊落了牆上的一幅字畫。

硝煙散去後,手銃掉在地上。葉聽濤把楚玉聲拉到身邊,斷雁的刀仍舊架在鳳棲梧的頸上,但鳳棲梧已經無心去與斷雁拆解,她看見了麻袋裏那張人臉,枯瘦、毫無生氣、泛著蠟黃。重要的是,這個人實在難以讓人相信他還活著,眼皮幹癟,緊緊盍著。

“樓主,樓主!”鳳棲梧搖了搖朱樓主,沒有任何反應。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片刻後,手僵硬地垂在地上。

“死了?”斷雁看看風年,風年道:“我走的時候還沒死呢,莫非是太不中用,放在袋子裏也會悶死?”斷雁蹙了蹙眉,少了一個重要的籌碼,難免會有些麻煩。葉聽濤和楚玉聲卻看著鳳棲梧,隻見她如同失了魂一般跪在朱樓主的屍體邊,雙眼直直地瞪著他。

沉睡三年不醒,一朝醒來卻又立刻離去,這個男人在其他人的眼裏幾乎隻能算是一顆完全的棋子,死去與活著,也沒有什麽分別。隻有鳳棲梧記得他曾經的勃勃英姿,曾經鮮衣怒馬、暢意江湖的模樣,他們在多年以前就彼此了解、並肩作戰,攜手創立了這江南第一樓,可惜這些,在玉簟秋到來之前就已經泯滅。

片刻之後,斷雁終於有些不耐煩,收起了刀:“一個活死人,死了和活著沒有區別,怎樣,接下來的事情還得好好算一算吧?”風年注意著鳳棲梧的神色,見她先是不理睬斷雁,凝固地跪在那裏,似乎是要跪一輩子的模樣,眼中光芒寂滅、流轉,但沉默了一會兒後,她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

“的確,今天晚上若不算清楚,不知會拖到什麽時候。”聲音開始的時候有些顫抖,但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轉為冷厲。楚玉聲望著她的目光有些驚異,風年也露出饒有興味的神情。鳳棲梧注定不會為朱樓主而死,或許這是她和玉簟秋差別最大的地方,也是她與朱樓主終於殊途的緣由。

斷雁微笑了一下:“你易樓之中有侍衛五百二十六人,加上易樓八煞剩下的六個,是五百三十二人,我說的對嗎?”鳳棲梧冰冷地道:“對。”斷雁似乎對她的回應有些不滿意:“現在隻要我一聲令下,重天冥宮的黑衣殺手就可以把這五百三十二人全數殲滅,你覺得如何?”

鳳棲梧眼中閃出陰寒至極的光芒:“你可以試試。”楚玉聲在一邊拉了拉葉聽濤的衣袖,以神色示意可能有詐,葉聽濤微一點頭。那示意斷雁看在眼裏,卻並不在意:“那就試試,我重天冥宮的殺手和你樓中的侍衛誰更強。”他一聲長嘯,銳利如同長劍直貫重樓,刹那之間,足踏屋瓦的“嗒”、“嗒”聲響成一片,傾盆大雨一般,無數早已等候在暗處的黑衣殺手從四麵八方湧入,與易樓守衛相遇後殺伐之聲頓起,在錦心閣中聽來猶如地底暗潮翻動,讓人腳心發麻。

“怎樣,鳳夫人,你覺得樓中勝負如何?”斷雁望著鎮定自若的鳳棲梧,問道。鳳棲梧在閣中走了幾步:“才剛剛開始,怎知道勝負?”她輕輕撫摸麵前的一盆寶藍色異花,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你聽這四周的聲音,發出慘叫聲之前必然有兵刃折斷的聲音,重天冥宮的人,除了我斷雁,是沒有人帶刀劍的。”斷雁提醒道。鳳棲梧還是用纖長的手指梳理那嬌異的花瓣,甚至像聽不到閣外的動靜:“這花年年開,月月開,日日開,你說,是為什麽?”

斷雁終於有些不解:“鳳夫人,你該不是瘋了吧?”風年亦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楚玉聲望著那盆花,道:“這花在哪裏都沒見過,隻易樓有,莫非……是假花?”葉聽濤突然一驚。

鳳棲梧轉過身來:“你這丫頭真聰明,這花是假的,但仍然要天天澆水,這個秘密,整個易樓隻有我知道。”這時風年已經走近了那盆花,伸手動了動花葉:“莫非你的救兵就藏在這花裏不成?”話音未落,隻見花芯猛地噴出一股幽藍色宛似火焰般的氣息,風年疾退了一步,仍是腳步一晃,斷雁忙拉住他:“這花中有毒?”

“不是花,是機關。”鳳棲梧笑道,“在易樓的每一條長廊,每一個房間裏,都有這樣的花,但隻要動了錦心閣中這一盆,所有的花,就會……”她用手作了一個撚動的姿勢,斷雁微微色變,因為就在他扶住風年的時候,錦心閣四周已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那是人倒在地上的聲音。

“連易樓的侍衛都不知道,豈不是連他們也要一起毒倒?”楚玉聲道。鳳棲梧冷笑:“他們雖然不知道,可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先服下解藥,用不了多久,你們誰也不要想走出去。別以為我鳳棲梧隻會打算盤,要是這樣,易樓早不知倒了多少回了。”斷雁握刀不語,在鳳棲梧的話說完的時候,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殺了她。打鬥聲已近至錦心閣外,猛的一個侍衛撞開珠簾一頭栽倒在閣門口,黑衣殺手追至,鳳棲梧吃驚道:“怎麽,竟然沒有被毒倒?”

那黑衣殺手向斷雁與風年一躬身,風年道:“情況如何?”黑衣殺手道:“側樓中有不少人被毒氣毒死,但主樓似乎沒有……”他還沒有說完,鳳棲梧厲聲打斷:“不可能!這花在易樓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那黑衣殺手接著道:“到這裏前我看了看,現在冥宮還有一百多人活著,但這裏的侍衛功夫不濟,殺光,應該沒有問題。”

斷雁點了點頭,並沒有將過多的喜悅流露出來,他轉頭望向鳳棲梧:“鳳夫人,你這機關該不是年久失修了吧?”鳳棲梧沒有回答,她向閣外跑去,珠簾之外,放眼盡是劍影閃動,血光四濺,三兩個侍衛圍住黑衣殺手,仍然抵擋不過十招,富麗華貴的走廊中屍橫遍地,鳳棲梧急速轉著念頭,宴席之前,她明明查看過那最後一道致敵於死命的機關,可真到用時竟然會出如此差錯,難道當真是一招失算,便要全盤皆輸?

……“那把砂壺,鳳夫人如果不用,可以用來澆花,效果也是一樣的。等花看膩了停手不澆,同樣三天就會枯萎消失,埋在地裏,不論種什麽都能活得比原先長久。”

妙手神醫的話和玉簟秋的微笑驀然重現在鳳棲梧的腦中,她脫口而出:“紅砒粉!是你,是你用那砂壺澆了花!”她的眼中一片空洞,玉簟秋的麵容漂浮淡去,隻剩下走廊中的殺聲與鮮血飛濺的聲音,花芯中包藏的毒藥在紅砒粉一澆之下恰好失效,也許玉簟秋隻是不想讓她自己去用那砂壺飲鴆止渴,卻未料今日局底,又是一招盡輸!難道這竟是命中注定,讓她們誰也還不清誰的,又彼此欠下了一生一世的債?鳳棲梧心中一片冰涼,刀鋒又在不知不覺中貼上了她的項頸,斷雁在她背後輕聲道:“要讓你知道,用毒,易樓根本不是重天冥宮的對手,九星千葉,這毒自從煉成,還沒有遇到過這麽大的陣仗。”

月夜湖畔,十丈重樓,毒霧彌漫,殺聲震天。恍惚之間,鳳棲梧似乎看見易樓六煞的身影,但斷雁和風年帶著她躍上了樓頂,風年一揚手,鬼魅般的黑色迷霧就從樓頂飄灑下去,觸及者連喊也不喊,徑直撲倒,黑衣殺手的身影漸漸聚攏,火舌突起,向上攀升,金闕重樓被吞沒於熊熊火焰之中,漸次半天通紅,城中百姓紛紛出門,咋舌驚歎。這把火不知是誰放的,可是卻也不重要了。因為在斷雁的刀鋒下,鳳棲梧突然回過頭來,向斷雁笑了一笑。火焰中的笑容慘烈、洞穿一切,斷雁竟然失神。

這不是屬於人世的笑容,像煉獄裏的妖花,璨然開放。這座樓是在她眼前一點點興盛的,也是在她眼中一瞬間倒塌隕滅的,心魂相附,才是真正的所有。鳳棲梧將斷雁猛地向後一推,晗靈刀在她脖頸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在斷雁未及反應的時候,風年聽到一聲槍響,然後斷雁矮下身去,按住左臂。鳳棲梧帶著那種笑容筆直地墜落下去,裙擺散開,熾烈燃燒,消失在重樓火海之中。

錦心閣裏,葉聽濤在帶著楚玉聲從窗口躍出的時候,耳邊隱約聽到一句話:“九星千葉,哎,看來來晚了一步……”他沒聽清說話的是誰,但這聲音很熟悉。楚玉聲摟住他的肩膀,就在斷雁、風年、鳳棲梧都離開閣內,九星千葉又還未灑落之前,他們從樓中一躍而下,飄**之中,楚玉聲覺得視野邊際有白色衣角一閃,疾風獵獵,眼中有些模糊,等落地的時候再回首,已隻能看到陷入幽冥中的易樓。他們落在附近的一處街巷中,葉聽濤把她放在地上,一時間卻沒有站起來。

“你怎麽了?”楚玉聲想去拉他,葉聽濤搖頭道:“情況緊急,躍下時無處借力,這樣直接跳下來,一時半會兒是站不起來了。”這時易樓火起,映得附近一時如同白晝,楚玉聲扶著他胳膊,道:“著火了,怎麽沒有人逃出來?”熾熱的氣息逼迫而來,葉聽濤遙望著火中易樓:“能走的,願走的,都已經走了吧。”

“還會有人不願意走?”楚玉聲見他額前的頭發有些亂,便替他拂了拂。葉聽濤道:“也許是走不掉,反正,我們已經出來了。”

“走不掉……”楚玉聲琢磨著他的話,深心裏有個什麽地方微微觸動。葉聽濤卻沒有去想這些:“現在還有一個人沒有現身,為了他,也得留些力氣。”楚玉聲望著他:“是誰?”葉聽濤不答,試著起身,怒靈劍支撐在地:“可以走了,比我想象的快些。”楚玉聲聽了微笑道:“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找那個人。倘若斷雁和風年都活著,也會去找他。他一定已經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