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下午小雪又起,葉聽濤和楚玉聲回到車馬驛,那掌櫃的於江湖人士素不多問,楚玉聲上前道:“掌櫃的,今天上午出去的那十幾個帶劍男子你記得嗎?”掌櫃的點頭道:“怎麽不記得?看那些人一副出去殺人的樣子,店裏夥計話都不敢說一句。”
楚玉聲道:“他們不會回來了,你將他們的房間收拾一下,租給別人吧。”掌櫃的“啊?”了一聲,但隨即道:“哦,小的明白了,隻當沒人來過,這幾個月來這樣的人也不少,咱們不會去管那閑事。”
楚玉聲不再多說,與葉聽濤向裏去了。掌櫃的便叫夥計將鳴風山莊弟子的行李收拾幹淨了,堆到後院,有人來行查問,也好搪塞。
客房中,葉聽濤將鬥笠放在桌上,坐下不語。楚玉聲見他一路沉默,亦在他身旁坐下,拍拍他肩頭殘留著的雪花:“你看風年和女蘿當真隻是來打探衛少華三人的下落嗎?”
葉聽濤搖了搖頭:“風年雖然這麽說,但你看那女蘿姑娘如此銳氣,一定是施令者對她說過什麽,必要的時候,一個活口都不留。”
楚玉聲從懷中取出個針線包,邊穿針引線邊道:“我也是這麽想的,那沉星少主一定知道你們的約定,說不定他是不想讓你們有機會接觸到剩下的幾把神劍。隻是風年臨走前似乎有話要對我說,卻礙著女蘿姑娘的麵,沒說出口。”她將穿好的針線撚在右手,便去縫葉聽濤衣衫上被女蘿劃破之處。
葉聽濤道:“所幸衛少華死前說出了玄武湖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線索也不算斷了。如果他們真有所圖,一定會再見麵。”
“嗯。”楚玉聲纖細的手指飛針走線,“五年過去,不知你師父怎樣?去玄武湖之前,要回一趟紫霄玄真派嗎?”
葉聽濤點頭:“你不說我一時也想不起來,是該回去一次,上次去沒見到他的麵,有些事尚來不及問。”
楚玉聲微笑道:“好啊,那明日啟程吧,我也不想呆在這冷死人的地方。”葉聽濤側頭看她,見她臉色不甚佳,道:“你是不是病了?”楚玉聲一怔:“沒有啊。”葉聽濤道:“那便是水土不服吧,跟著我那麽久,也真是辛苦你了。”
楚玉聲手中一停,沒說話,低頭將棉線咬斷了,才道:“回到江南,你也該添些衣服了,老是這麽幾件,穿不膩啊?”葉聽濤一笑:“這些事,可論不到我來傷神。”楚玉聲也笑了:“行,讓我來傷神,你啊……”她伸手摸了摸補好的地方,幾乎看不出,停了一會兒,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葉聽濤微笑。楚玉聲想了想:“我和你同行五年了,從來沒看見你敗在誰的劍下,你以前敗過嗎?”
葉聽濤一怔:“當然敗過,我較少失敗,是因為出手前深思熟慮,紫霄派的劍法也並不見得是天下無敵的。”楚玉聲搖搖頭:“不對,今天那個女蘿姑娘這麽厲害,照樣三劍就被你打敗了,這天底下還有誰能勝過你?”
葉聽濤忍不住笑了:“你這麽希望我失敗?我若一敗可不會像女蘿一樣被人放過。”楚玉聲道:“當然不是,你……”她忽然有些後悔談起這個,隨即又笑道,“你要是敗了,我就來救你。”
葉聽濤哈哈一笑,窗外飛雪輕飄,屋中卻是幹燥而溫暖。紫霄玄真派,想起這個地方,他眼中有些遙遠的神色。楚玉聲並沒有去問,她打開窗子望著外麵的雪花,五年來他們的足跡幾乎踏遍中原大地,但想起要去紫霄派,她卻莫名的有些忐忑起來。
雙騎迎著風雪而歸,半月之後,已是嚴霜時節,江南潮濕,卻比北方更為陰冷。到得太嶽山腳下玄和鎮,兩人先在客棧中投宿了,楚玉聲便自去市集上買些釵環之物,難得回到江南之地,珠紅軟翠看著卻也親切。
正自把玩間,有個女子看了她半晌,這時走近兩步道:“姑娘,你……”楚玉聲抬起頭來,見是個容貌清秀的姑娘,一時間卻不認得,那女子“咦”了一聲:“你不是楚姑娘嗎?幾年前你到玄珠心境來過,我還記得你呢。”
楚玉聲細細一想,頓時認出:“你是……夏荷衣?”那女子道:“是我,怎麽,葉師兄沒和你在一起嗎?”她打量著楚玉聲,幾年未見,那如畫一般的容顏似乎愈加嬌豔,明麗無儔,不由妒意微生,掩飾道,“……你們最近好嗎?”
楚玉聲鑒貌辨色,已知她心思,卻不放在心上,隻微笑道:“還好,這次我和葉大哥回來,還是來見羅境主的,他說有些事一定得問一問。”這玄珠心境乃是玄和鎮北麵的一處莊園,原來紫霄玄真派雖以太嶽山天柱峰為門戶,數十年前派中卻分為了兩支,其中一支下得山來建了玄珠心境,雖仍以紫霄玄真為派名,實則兩支往來不多,隻有要事時互為商量。
夏荷衣聽楚玉聲話中之意,不禁道:“這幾年你們一直都在一起?”楚玉聲將手中把玩的玉釵放回:“是啊,葉大哥忙於追查羅境主交代的事,總是自顧不暇,我便照料照料他。”
夏荷衣聽了麵色便有些僵硬,強笑道:“那葉師兄現在在哪兒?”楚玉聲道:“在客棧中,連續奔波了數月,趁今天先歇一歇,明日再辦正事。”夏荷衣道:“正好我是來玄和鎮買胭脂的,今天也不回去,就和你們住一家客棧吧。”
楚玉聲也不拒絕,便與夏荷衣同回客棧,葉聽濤正在房中歇息,楚玉聲叩了叩房門,並無回應,她輕聲道:“他睡了吧,不如明天再見?”夏荷衣向裏張望了一下,並沒看見什麽,隻得道:“好吧,看來葉師兄真是累了,可惜師父隻交代了他一個人去做那些事,我也幫不上忙。”
楚玉聲與她並肩往自己房中走去,道:“夏姑娘……你知道為什麽一定要是葉大哥去做那些事嗎?”夏荷衣一怔:“這是師父決定的,玄珠心境之所以從天柱峰上分離下來,就是因為接受了尋找神劍的命令。每一代弟子都要有一個人成為碧海怒靈劍的主人,直到找齊神劍,得到《八荒末世圖》為止。”
楚玉聲低頭道:“我知道,可是……為什麽是他呢?這個任務太難了,我們找了五年,最後也隻找到一具屍體。”
夏荷衣心中又不由疙瘩:“自然因為葉師兄是我們這輩弟子中最強的一個,找劍是很難,可是他有你陪伴,也不會太無趣吧。”
楚玉聲搖頭一笑:“我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否覺得無趣。”夏荷衣眼中有了些波動:“哦?葉師兄和你在一起不開心?”楚玉聲知道她在想什麽,雖然並沒有回答,心中卻還是不免一陣翻湧。
太嶽山腳並未落雪,隻是空氣清泠。葉聽濤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客棧的院落中尚沒有人聲,初升的朝陽潔淨、泛著金色的微光。他驀然想起殺手女蘿的笑容,又迅速將之拂去。這個早晨難得的不必趕往什麽地方。煞風景的人或事,也就不用立刻反複思量。
他望了望楚玉聲的房門,她還沒有起身。若她醒著,該說江南的早晨也比北方的要好吧?葉聽濤微微一笑,往院中走去。
朝陽落在井架上,古井便也有了些生氣。他看見一個女子的背影,站在井邊打水,披在背上的長發也泛著光芒。那不是楚玉聲的背影,所以他沒有立刻認出,轉身欲往別處走。
“師兄!”聲音卻有些熟悉,在他離開太嶽山腳之前,幾乎每天都會聽到。夏荷衣雙眸散發著奇異的光彩,看著那挺拔的背影向她回轉過來。她放下井繩,向他走近:“……師兄,你,好久不見了。”
葉聽濤有些出乎意料:“荷衣,怎麽是你,你也來玄和鎮了?”夏荷衣眼波流轉:“是啊,沒有想到?你走了這麽多年,倒還記得我?”
葉聽濤看著她,微笑道:“我走了這麽多年,你也是大姑娘了,說起話來還和殷師兄一樣,像個孩子。”夏荷衣奇道:“咦?你見過殷師兄?他可比你走得更遠,大概都有十年沒回過這裏了。”
葉聽濤一歎:“是嗎?我最後一次見他也是在五年前,那時他出手救了我一次,還要和妻子離開中原,想來也是不會再回來了吧。”夏荷衣又是一呆:“他已經成親了?唉,真快,當年我們三個在這太嶽山腳下一起長大,現在隻有我在這裏了。”
葉聽濤見她這五年來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微笑道:“你也不小了,可曾出嫁?玄珠心境的弟子來去自由,不必一輩子守在這裏。”夏荷衣眼神一顫:“……沒有,你……你呢?你有妻子了嗎?”葉聽濤目光落向客棧的回廊:“現在不算有吧,總要把師父交代的事辦完,才能顧上這些。”
夏荷衣沉默半晌,“哦”了一聲:“這些年,你和楚姑娘在一起,開心嗎?”葉聽濤笑道:“你怎麽還是總愛問這些?”繼而神情又有些嚴肅,“江湖上風刀霜劍的,她願意與我一同出生入死,好過兩人獨自漂泊。”
夏荷衣的神色暗淡下來:“除了這些,我也沒有別的好問的,畢竟我隻是個資質平庸的人,沒有資格做什麽。這些年你和殷師兄不在,我也隻是照顧師父,守著師門而已。”
葉聽濤在院中走了幾步,道:“你不如出去走走,太嶽山腳隻是中原一隅,天地廣闊,還有許多值得去做的事。”夏荷衣望著他,語調有些悲傷:“我……我也想出去闖**一翻,可是我又很害怕,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離開過這裏。”
葉聽濤望著她,他聽到回廊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盈如舞,不疾不徐,他回首,楚玉聲走進院中,向他和夏荷衣微笑道:“怎麽都起得這麽早?”夏荷衣沒有說話,葉聽濤道:“你也不晚,稍後我們便去玄珠心境吧,去看看我師父,然後還要往玄武湖一趟。”
楚玉聲答應了,亦去井邊打水,葉聽濤接過她手中的井繩,楚玉聲便站在一邊,與夏荷衣談笑。夏荷衣鬱鬱不樂,見兩人如此熟稔,自己反而與葉聽濤生分了,心中有些委曲,沒說幾句,便往自己房裏去了。
“夏姑娘好像不高興,是不是你惹的?”楚玉聲看著夏荷衣的背影,嘴角含著些狡黠的笑意。葉聽濤邊打水邊道:“我隻和她敘了幾句舊,不過荷衣從小便是這樣的,不用放在心上。”楚玉聲手搭在井架上,瞧著葉聽濤的臉:“沒想到有人等了你這麽久,難道你看不出來?”
葉聽濤把水桶提下來:“希望她真能出去走走,永遠呆在這裏,難免有些事想不開。”楚玉聲微微一笑:“也要看她願不願意啊,不過我看玄珠心境也是個清修的地方,比起腥風血雨來或許更適合她,你說呢?”葉聽濤道:“也是,希望這次回去,師父會把實情都告訴我。”閑談之後,仍然有風雨無數需要麵對,楚玉聲點點頭,眉間也沉了下來。
這日午時,葉聽濤與楚玉聲、夏荷衣策馬來到了玄珠心境,那一處莊園靜雅然而又隱含恢宏,位於玄和鎮以北八十裏處,依山傍水,風光甚好,道邊落盡葉子的榆樹更添幾分蒼涼之意。守門弟子見了葉聽濤與夏荷衣臉露喜色,便即開門,三人下了馬,夏荷衣帶著楚玉聲先往客房而去,葉聽濤徑直去見羅境主。一路同門相遇,多年未見,各敘了些別情,眾人見他比之五年前又添風霜之感,無不喟歎,葉聽濤卻隻一笑,未作過多停留。
紫霄閣外,幾名入內通報的弟子出得門來,向葉聽濤道:“師兄請進,師父近來精神尚好,可以相見。”
葉聽濤心中一寬,道:“多謝。”閣門半開,他便放輕腳步推門而入,迎麵一間空室,徒有四壁,未置一物,讓人陡生虛無之感。葉聽濤素來見慣這空屋,再往裏去便有小室,幾案陳設簡單古樸,一個身穿素服的男子坐在幾案後,須發花白,臉色枯槁。葉聽濤走上前,聲音有些波動:“……師父。”
羅境主睜開雙眼,枯敗的嘴唇露出微笑:“你回來了?”端詳了他一會兒,“十幾年沒見,真是變了不少。”
葉聽濤低頭道:“……師父,近來身體如何?五年前我曾回來過一次,荷衣說你正在閉關療傷,因此未能見到。”
羅境主嗬嗬笑道:“荷衣說什麽事總要誇大幾分,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我現在行動不便,還要試試你的功力,這些年聽他們從江湖上帶來的消息,你倒是揚名立萬,比我當年要好了。”
葉聽濤聽他如此說,卻並無喜悅之色:“師父,我這次回來,是有幾件事想問一問。”
羅境主的笑容淡了下去,蒼老卻仍然清透的目光中露出犀利的神色:“……我知道你會問,凡是去做這件事的人最後都會回來問個明白,當年,我也這樣問過我的師父。你坐下吧。”
葉聽濤依言在幾案前坐下:“五年前伏羲龍皇劍現世,卻因情勢糾葛,由北域瀚海重天冥宮的人帶走了。”
羅境主一震:“……重天冥宮……沒想到,他們也仍舊是不肯放棄,你這些年中,和他們交手過幾次?”
葉聽濤聽他言中之意,似乎與重天冥宮乃是宿敵,不由疑惑:“我與冥宮中十來人交過手,其中功力最強的是一個叫斷雁的人,雖然沒和他鬥出過勝負,但若想勝,恐怕也不容易。如今算上劍湖宮的玄星樓主,我們三人約定去找除碧海怒靈、伏羲龍皇、九天玄女之外的三把神劍,究竟如何,等找到了再行決定。”
羅境主沉思片刻,道:“這不失為一個好計,關鍵在找到之後如何。自我以上,有三代玄珠心境之主都與重天冥宮的人交過手,互有勝負,但我,卻是被冥宮的上一代主人所傷,以至於再也無法動武。”
葉聽濤吃了一驚:“三代?難道都是為了這六把神劍和《八荒末世圖》?”
羅境主沉然道:“不錯。當初之所以會建立玄珠心境,就是為了集齊神劍,找到《八荒末世圖》。紫霄一派創派真人曾有一門武功,叫做‘悟元功’,為紫霄派至高武學,曆代用以鎮派。這門功夫,我曾經傳授於你。”
“不錯,弟子一直勤加練習,未曾荒廢。”葉聽濤道。羅境主看著他,搖了搖頭:“你……可曾感覺到這功法有何不妥之處?”葉聽濤遲疑了一下:“有,此功初始修煉時一日千裏,激發潛力,可達無窮之境,但過於消耗經脈之力,非常霸道,凡功法有益必有損,待練到至高之境,恐有後患。”
羅境主道:“不錯,每一代玄珠心鏡的主人都會修煉這門功夫,隻因為一旦練了,就不能後悔,創派元貞祖師留下遺訓,找到《八荒末世圖》,或能破解此厄。”
葉聽濤呆了半晌,道:“那為什麽,當初我離開這裏的時候,師父不曾告訴我這些?”
羅境主眼中有愧疚之色閃過:“……因為,我怕你退卻。我的師父也是怕我退卻,所以隻有當再次回到玄珠心境,悟元功已修煉到一定境界,無可回頭的時候,才能把一切相告……至於重天冥宮,他們也是世代在找這幅圖卷,他們的目的,我卻並不得知。”
葉聽濤心中微微有些發涼,黯然道:“我不曾想過退卻,當初代替殷師兄接過碧海怒靈劍,就注定了不會退卻。”
羅境主歎息了一聲,注視著他:“我知道,你一向就很要強,可是,一旦接受了這個任務,窮盡一生之功也基本不可完成,你一生所有的一切都要埋葬進去,現在我這樣說,你還沒有一絲退卻之意嗎?”
“……一生所有的一切?”
羅境主不忍去看他的目光:“是,江湖漂泊,生死搏殺,再加上數十年後悟元功反噬之力,玄珠心鏡之主從來沒有完人。不是像我一樣的殘廢,就是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並且,也沒有一個人成過親。”
葉聽濤一呆:“成親?”
羅境主道:“……成家立業,世上男子哪個不作如此想?可是玄珠心境之主多半短命,像我這樣苟延殘喘這麽多年,已經算是長壽的了,哪能娶一個女人為妻,再去讓她守寡?”
葉聽濤沉默著,室中寂然無聲,過了一會兒,羅境主卻又微微笑道:“你也不必太過思慮,這麽多代境主接手過碧海怒靈劍,照我看來,你也算是資質上佳,雖然這件事還要看運氣,但堅持尋找,未必沒有結果。”
“……是。”葉聽濤低聲道。
羅境主一笑:“不要總是嘴上說是,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我又何嚐不是如此?當年荷衣的母親死時,我真想親手燒了玄珠心境,再也不去找什麽神劍。”
“荷衣的母親?”葉聽濤抬起頭,吃驚道。
羅境主枯瘦的臉一陣**,然而最後還是露出了苦澀的笑容:“……荷衣是我的女兒,她是隨母親姓的。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是。”葉聽濤想起夏荷衣過去種種,心中不禁翻滾,“師父,你也不打算告訴荷衣嗎?我和殷師兄都不在她身邊,她在這裏也很寂寞。”
“不必了。”羅境主道,“告訴了她,以她的性子一定會告訴別人,這件事我實在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隻要她留在這兒,我也就心滿意足了。隻可惜最後是你接過了怒靈劍,若是白羽,荷衣還能與你相伴……”
葉聽濤道:“事已至此,我早就沒有退路了。無論知不知道這些,我都會繼續追查下去。”
羅境主眼神一動:“……隻因為,這是我給你的命令?”葉聽濤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羅境主凝視著他,手動了一動,卻抬不起來:“……唉,我是真的老了,再過五年你或許就見不到我了。不過在你離開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和重天冥宮的主人對上,不要看他的眼睛。”
葉聽濤晗首:“……是。”羅境主最後看了看他,閉上雙眼:“你好生保重。若遇到心愛之人,就將實情相告。去吧。”葉聽濤站起身,這一去,此生便不再見,他不禁留戀,但羅境主沒有睜眼,也未再說過一句話。空室如舊,就像室中之人的一生,千帆過盡,依舊無物。
傍晚時分,楚玉聲在玄珠心境劍園中找到了葉聽濤,青影霍霍,劍走如龍,他在無人的劍園中練劍,晚霞如熾,映著青衫劍客,楚玉聲微微失神。
似乎很久沒有看到葉聽濤練劍了,他的劍是在殺戮中練成的,隻要仍在江湖行走,就不需要刻意去練。這個人總是堅強得讓人看不出破綻,但此刻或許是個例外。楚玉聲忽然起念,袖中雙劍出手,兩道銀光劃過,與葉聽濤過起招來。葉聽濤怔了一怔,手上雖然未停,卻已收了力,淡黃裙衫的身影在他眼前舞動,笑顏淡淡,仿佛會隨風而走。岔神之間,怒靈劍竟已刺向她心窩。葉聽濤急忙撤劍,手腕在楚玉聲右手劍上一劃,幾滴鮮血順著劍鋒流下來。
楚玉聲吃驚地收住身形,拉著他的手道:“你怎麽了?怎麽魂不守舍的?”葉聽濤定了定神,將怒靈劍收回鞘:“沒事。”楚玉聲望著他,取出繡帕輕輕擦了擦他腕邊的血跡:“……羅境主和你說了什麽?一整天都沒見到你。”
葉聽濤的目光避在他處,卻又漸漸收回,凝視她的臉:“……他說了一些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楚玉聲抬起頭:“那,結果好嗎?”葉聽濤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她摟在懷裏:“……好與不好,沒有區別。明天,我們去玄武湖吧。”
楚玉聲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所驚訝,繡帕脫手掉了下去:“原本就是要去玄武湖的呀,你怎麽啦?”她的手攀上葉聽濤的背脊,輕輕拍了拍他。
“……沒事。”葉聽濤更緊地擁住她,鼻尖埋在散發著清香的長發中。他什麽都不想說,但楚玉聲也不會問,這份默契從一開始就伴隨著他們。楚玉聲把下巴擱在他的手臂上:“會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在一起。”這句話,她已經遵守了五年,往後也會一直遵守下去,可是葉聽濤還是不願放開她,像是怕西風突起,就要把他們吹散。
太陽完全落山的時候,夏荷衣的房門被人叩響了。葉聽濤出現在門外,她的笑容忽然如花苞綻開一般出現在臉上:“師兄?”葉聽濤卻沒有笑,也沒有進來,隻是道:“荷衣,我和楚姑娘明天就要走了。”
夏荷衣的表情一下子枯萎下來:“明天?為什麽這麽快?你回來不是來看我們的嗎?”葉聽濤道:“……還有要事,不能再停留了。我已經見過師父,該問的也已經問了。”
夏荷衣急道:“那你什麽時候再回來?你還回來嗎?”葉聽濤望著地上:“……也許吧,不過,也要很久以後了。”夏荷衣呆了一會兒,淚水奪眶而出:“你好不容易回來,這麽快又要走了?你,你又要忘了我了?”
葉聽濤藏起了不忍之色,冷漠地道:“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這玄珠心境中的所有人也總有一天要分別,荷衣,你好好陪著師父,不要太任性了。”
夏荷衣大聲道:“為什麽我要留下?楚姑娘能和你一起走,我為什麽不能?我的功夫比她好,我能做的事比她更多!”
葉聽濤看著她,沉默片刻,轉身離去。夏荷衣叫了他幾聲,他也沒有理會,背影消失在玄珠心境的夜幕中。她站在那兒怔了一會兒,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卻有一絲倔強之色,從絕望的臉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