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年不會移動的綠荷樁錯落於湖麵,人影飄行其上,便有些似真似幻。寒梅雕飾的畫舫停於湖心,待行近時,楚玉聲卻覺得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兩三個船主裝扮的女子站在艙外,神色緊張,有隱隱的對峙之感。上得舫來,尚不及問,那菱葉船主便向他們道:“舫主有事,暫不能見客,請幾位先回櫻洲吧。”
“有事?”孟曉天銳利的目剛直望向艙裏,所有的人都擺著警惕的姿勢,“是有人來犯吧?”
菱葉慍道:“孟公子,這是雲仙畫舫自家的事,還請不要過問。”
孟曉天笑道:“有人來犯是你們自家的事,可若那人是來找東西的,單憑‘落梅玉梳’,恐怕抵擋不了。”說著徑直往裏走去,菱葉想阻攔,走了幾步卻又停下。楚玉聲與葉聽濤也隨後跟入,紅帳高燭、席宴未開,卻有一片血光沾染。侍女的屍體橫臥於地,脖頸幾乎全部被切斷,可以想象落刀的一刹那血紅狂噴的情景。
看到那犀利整齊的切口時,進來的三人就明白是誰來了。這個人的刀有風之速,且純粹不含雜念,一如他的殘酷與狠毒。孟曉天微微一笑。
“怎麽,你不是一個人來的?”他看著站在席邊的陳清,刀架在她的脖頸上,但持刀的人卻不是他以為的那個。
“我是一個人。”斷雁抱刀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著這場對峙,“來赴約,隻是碰巧遇上她而已。”
“哦?”孟曉天的目光落在女蘿身上,“這麽說,隻有她是來找東西的?”他有些驚訝,因為如此說來,門口的屍體並不是斷雁所為。
“萬相無塵劍在哪裏?要怎樣,才能去湖底?”女蘿狠狠逼視著陳清,血跡未幹的刀散發著冷光。陳清沉色道:“玄武湖不是我造的,我不知道。”女蘿澄澈的眼中鋒芒畢露,握刀的手猛地收緊。
下一刻,斷雁的手按在那把刀上,穩穩地壓住了欲起的攻勢。女蘿側頭,兩人目光對視,挑釁與不屑刹那撞擊。“殺了她,你走不出去。蠢貨。”斷雁冷冷地道,寒冰般的銳意讓人心神為之一奪。楚玉聲和葉聽濤都沒有出聲,重天冥宮使刀最快的兩個人相遇,生與死都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是你走不出去吧?”女蘿傲然道,“萬相無塵劍在玄武湖底,這裏是雲仙畫舫的地盤,她們怎麽會不知道?”
“雲仙畫舫占據玄湖武,不過是五年之內的事。”孟曉天悠閑地看著他們,他不相信在這些人的注視下,女蘿能殺得了陳清。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哼。”女蘿眼中的殺意迅速凝聚,匯為一道利光,斷雁按刀的手腕上一絲鮮血流下,刀鋒緩緩地偏轉,就在離開陳清脖頸的刹那,化為流星疾砍向斷雁。那一道弧光讓人目眩神迷,是快到極致的華美與力量,或許隻有在對著斷雁的時候,女蘿會揮出這樣完美的一刀。但同樣,麵對著斷雁,這一刀終究落了空。
孟曉天還略顯蒼白的臉上有歎息的表情,與斷雁相比,風年畢竟還是差了一些,否則那天在淮安城,他已在一掌下喪命。
劈山般的一擊,在斷雁輕巧的側身間化滅,女蘿微微色變,她知道如果失去先機,將再也沒有戰勝這個可怕刀客的機會。就像沉星少主常對她說的:要勝過斷雁,就要學會不讓他出刀。
“……蠢貨。”畫舫之中,這兩個字重重砸在女蘿身上,四散開來。晗靈刀沒有出鞘,仿佛一個無法反駁的冷眼。女蘿看了看四周的人,純淨的眸中透射出一種決絕的恨意,在陳清沒有下令圍堵之前,她幾步搶出畫舫外,踏著綠荷樁而去。
“陳舫主,你沒事吧?”沉寂了一陣後,楚玉聲走到陳清身邊,她似乎在女蘿走後的某一刻看見了幾年前的陳清,那種骨子裏的軟弱終歸是難以克服,即使偽裝得再好。陳清搖頭:“沒事。”她很快地恢複了威儀之感,向斷雁施禮道,“多謝相救。”
斷雁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轉向孟曉天:“我來赴約,現在赴完了。我走了。”孟曉天一怔:“還沒說夠三句話,就要走?”斷雁冷酷地道:“又不是女人,說這麽多話幹什麽?”然而目光卻在孟曉天臉上打轉。
這時葉聽濤道:“五年未見,有些事還須商議,不如停留半日。”斷雁道:“我知道你們要商議什麽,但我還要去取我的答案,到時再議不遲。”雖仍淡漠,語氣已有緩和。
“什麽答案?”孟曉天跨過一具屍體,走到斷雁麵前。
“‘蜀中雙刀’韓北原,我讓浣紗穀的穀主弄醒他,若要答案,就到浣紗穀來找我。”言畢,他向外走去,卻又回頭向孟曉天道,“風年已經回瀚海,你要找他算帳,恐怕來不及了。”
孟曉天哈哈一笑:“隻是扯平了,有機會再說吧。”斷雁嘴角亦露出些不易察覺的笑意:“現在要你接我的刀,也是強人所難了,等你找他算帳的時候,連我一起算上。”黑影一晃,消失於畫舫之外。
斷雁去後,菱葉等幾個船主急走進艙中,見陳清無事,都鬆了一口氣。侍女的屍身很快被清理掉,血跡除盡,隻是那血腥卻一時不能散去。陳清邀孟曉天等幾人走出艙外,湖風吹來,氣為之清。
“陳舫主,你認得剛才那個黑衣男子嗎?”楚玉聲道。陳清向她微微一笑:“我曾是易樓的人,怎會不認得?……但我殺不了他,不如裝作不識,否則,徒然送了性命而已。”楚玉聲默然。或許這便是陳清能夠迅速崛起的理由,就像方才危急時,最重要的幾位船主都奉命退出艙外,如果女蘿出刀得手,那麽就可以有人接替舫主的位置。這亦並非無情。
陳清沒有去想這些,她站在船頭道:“今早不太巧,見了些血光,不過你們幾位這麽清早來找我,想必也是有事吧。”
葉聽濤道:“不錯,剛才雖然舫主說不知道萬相無塵劍的下落,但容我再問一句,舫主可曾聽說過此劍?”
陳清回過身,搖頭道:“孟公子剛才的一句話雖是為我解圍,但我雲仙畫舫進駐玄武湖,的確隻有幾年時間。就算湖中藏了什麽劍,我也真是不知。”葉聽濤點了點頭:“多謝。”
最後的一具屍體被運出落梅畫舫,孟曉天收回了目光,皺眉道:“如此之大的一個玄武湖,要找一把劍可就難了。看斷雁的神情,他和女蘿好像並不是一路人。”
“我隻是覺得有點奇怪。”楚玉聲道,“如果重天冥宮要收回臘丸,不讓神劍的秘密繼續在江湖中流傳,為什麽斷雁仍舊要抵著於‘蜀中雙刀’的生死呢?莫非他並不清楚全部的情況?”
“……有這個可能。”孟曉天道,“現在崔謙、衛少華都已經死了,萬相無塵劍一時三刻也難以尋覓,隻剩下‘蜀中雙刀’……也許那個人醒來後重天冥宮的反應能印證些什麽。”
楚玉聲點點頭,見葉聽濤沉默了好一陣沒說話,便道:“葉大哥,你在想什麽?”
葉聽濤看了看她:“我在想……如果重天冥宮決意不讓旁人插手此事,用自己的力量去找那剩下的幾把劍,那麽恐怕斷雁和我們,就是敵非友了。”
楚玉聲一凜,孟曉天神色微沉:“的確,這個‘我們’之中,不光是我和葉大俠,也牽扯了整個劍湖宮。碧海怒靈劍、九天玄女劍,重天冥宮沒有理由會不出手爭奪。”他的話並未避諱什麽,平靜的玄武湖上隻有些微水聲,但三人的心都是猛然一緊。
“幾位……”陳清忽然開口道,“不管如何,我希望今天以後,你們不要在雲仙畫舫中談論這些事。”
“怎麽了?”孟曉天一怔。
陳清眉間一陣顫動,隱忍的過往之殤漂浮其中:“那六把劍,已經害得易樓消失於江湖,數不清的人在爭鬥中隕命,我創立雲仙畫舫時,就告誡過所有人,江湖大小事,唯獨這件不能管,非但如此,連提也不要提。”
葉聽濤道:“……好,反正今日之後,我們也不會再留在玄武湖。”楚玉聲看著他,她明白葉聽濤話中的意思,無論找不找到萬相無塵劍,他們都必須先顧忌另一個人。
“這樣最好。”陳清道,“稍後,我將宴請鳴風山莊莊主衛彥之。”她走到孟曉天麵前,“念在你曾救我一命,有一件事,我還是要告訴你。”
“請說。”孟曉天道。
陳清思量了片刻:“我知道鳴風山莊與劍湖宮乃是宿敵,玄星樓主,在他們的人趕到劍湖宮之前,你該回去一次。”
孟曉天沒有說話,他的手握成拳抵在嘴唇上,沉沉地咳嗽了一聲。
“關於他們對劍湖宮的行動,雲仙畫舫不會參與,也不涉及利益。”陳清誠懇地望著他,“隻是……江湖傳言,任宮主近日一直未曾露麵,連同坐下的霜雲樓主,兩人已有幾個月不見蹤影。”她發現孟曉天臉上現出嚴肅的表情,並且是絕對的嚴肅,這對他來說很少見。
“這裏是你的地盤,我在這裏殺了衛彥之,也是讓你難看。”他陰沉沉地道,“但是你要提醒他,如果他做出對任宮主不利的事,後果由他自己負責。”
陳清肅然道:“我會代為轉告。”孟曉天點了點頭,就在這時,綠荷樁上飛奔來一個侍女,向這邊道:“舫主,那個夏姑娘有些不對勁,八石丹似乎已經發作了!”陳清吃了一驚:“這麽快?怎麽可能?”侍女道:“咱們也不知道,別人服都是七天發作,她才一天就……”
話未說完,楚玉聲便向葉聽濤道:“葉大哥,快回去看看吧!”葉聽濤點點頭,看了陳清一眼,飛身躍下畫舫。楚玉聲見陳清的神色,已知道她不會改變對夏荷衣的決定,上前道:“陳舫主,葉大哥隻是心裏著急,並不是……”陳清揮袖道:“從沒有人會在服八石丹一天後就發作,生死由命,這些怨不得我。”說著轉身走進艙中,似乎並不打算過問。
“生死由命,這話倒有意思。”孟曉天看著陳清的背影,“走,去看看那八石丹到底何等威力。”楚玉聲回頭一望,葉聽濤的背影已遠遠消失,她忽的有些不安,提起裙擺上了綠荷樁,施展輕功向他追去。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什麽淺淺的不能見的隔膜,在他們之間漸漸滋生,並非源於夏荷衣,卻讓她有些惘然。葉聽濤的思慮總是深深下陷,相伴再久,也無法完全了解,反而是若即若離起來。
幾個侍女在夏荷衣的房門口張望著,竊竊私語,並沒有走近。葉聽濤急步而來,把她們驚散了,退到更遠的地方去,但仍然窺探著。關於八石丹,雲仙畫舫裏所有的女子都不會陌生,七日定生死,倘若能活下去,那麽所犯的過失也就一筆勾消。這是陳清獨有的秘方,當年在易樓之時,曾經抵押給朱樓主,又在最後的那一堆廢墟中被找到。關乎未來某處的性命,或許會是畫舫中人日後的結局,所以夏荷衣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房中靜悄悄的,隻有低微的喘息聲,幔帳被門外吹入的冷風撩起,夏荷衣伏在桌上,臉朝下,一動不動。葉聽濤覺得胸口猛的被什麽東西撞擊了一下,他跑過去,扶起夏荷衣,隻見她眼眸半開半閉,臉上卻是醉酒一般的紅暈,雙唇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叫了幾聲“荷衣”,沒有得到回應。手指觸碰到她的肩膀,雖然隔著一層衣衫,卻比堅冰更涼,與她的臉鮮明地反差。梳妝未畢,玉簪掉落在一邊,她似乎才剛起身,連房門也還沒有出過半步。
“荷衣!”葉聽濤有些無措,腦中刹那混亂一片,太嶽山、玄珠心境,年幼時的荷衣嬌憨的樣子,她獨闖玄武湖時慌張無助的神情,還有羅境主不讓他說出的那個秘密,這些讓葉聽濤素來沉穩的手不能控製地微微發顫。然而他最不願去想的,是這樣的事不僅僅會發生在夏荷衣身上。
楚玉聲和孟曉天進屋時,葉聽濤已經把夏荷衣搬到**,定一定神後,他抓住夏荷衣冰凍一般的手腕,熾熱的內力急透而入,隻見兩人肌膚相觸的地方漸有火紅之色浮現,攀行向上,夏荷衣臉上的紅暈褪去,至恢複常態,又過片刻卻轉為陰寒之色,雙唇泛紫,眼睛仍然是半開半閉,沒有一絲知覺。楚玉聲在旁看著,這時有個粉裙侍女躡足走入房內,低聲道:“舫主讓我傳一句話給你們,說八石丹乃是以七日之功激發人經絡中的極淨與極濁之氣,用以相衝,最後淨氣占上則生,濁氣占上則死,但因個人體質不同,倘若淨濁兩氣相差懸殊,則會提早發作,結果難料,可暫封全身經脈,保數日性命。”
“暫封經脈?”楚玉聲回頭去看葉聽濤,見他緩緩點頭,隻是行功之中一時不能停下,寒熱兩氣仍然交替出現。那侍女傳完話後又道:“舫主不願讓別人知道她告訴你們這些,所以請諸位不要在別人麵前提起。”孟曉天一笑道:“生死由命,這規矩倒做得挺嚴。”侍女眼中一動:“……若不是念在幾位曾於舫主有恩,服下八石丹的人本該聽天由命。”
楚玉聲道:“替我們謝謝陳舫主吧。”侍女答應了,福了一福,退出門去。孟曉天搖搖頭道:“幾年不見,陳清倒是把易樓的那一套學了個全。不過她畢竟還是不肯說這丹如何能解。”楚玉聲不答,看著葉聽濤,隻見他出指如風,連打了夏荷衣身上幾十處大穴,果然不過半盞茶時分,寒熱兩氣漸漸褪去,雖未醒來,但已不見危急之態。葉聽濤將她放倒在枕上,站起身,半晌不語。
“……葉大哥,你怎麽了?”楚玉聲凝望著他。葉聽濤眉間沉沉的,將夏荷衣床前的帳子放下,搖了搖頭。楚玉聲立刻覺得他心中有什麽事已思慮到了某處關卡,通常他如此的時候,會有些什麽長久蟄伏於思緒中的東西傾吐出來。這一路始終不曾淡去的遊離之感忽然變得強烈,似有無形之手在心扉中扭結,葉聽濤走出夏荷衣的房間,楚玉聲亦跟在他身後離去,但如何走的,一路見過什麽,卻全然不知。
在他們之中,或許隻有碧海怒靈劍是一成未變的,紅色寶石千年折射著光華,折射著六國之殤與路過的廢墟,最冷漠的無情之物。葉聽濤將劍放在桌上,轉身,不去看那青碧色的劍鞘。十幾年的光陰,他未曾有一天離開過這把劍,楚玉聲走到他麵前,直視著他的雙眼。
“你在想什麽?”
葉聽濤感覺到她吐出的氣息,溫潤地輕觸他的臉:“我在想……該如何啟齒。”她的容顏依然豔如朝霞,卻掩不住風塵仆仆之色。
楚玉聲淡淡地一笑:“那麽一定是很重要的話吧?”她的手心有些發涼。葉聽濤注視她的臉龐,目光隱忍:“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執意要留在這個旋渦裏?”
冬櫻花在寒風中輕輕擺動,楚玉聲的笑顏還是很淡:“我為何留下,你知道的吧?”葉聽濤避而不答:“洛陽薛家,比我身邊更安全,你父親還在等你回去……他隻有你這一個女兒了。”
楚玉聲目光一顫:“……我知道,洛陽,一直是很好的地方。可是玄珠心境也比這個江湖更安全,你又為何不回去?……《八荒末世圖》,真的那麽重要嗎?”
葉聽濤不再看她的眼睛:“這件事,關係到紫霄派的命脈存亡,我不得不做下去……如今的天柱峰早已是外強中幹,況且,那幅圖卷中包藏了太多秘密,如果被重天冥宮得到,不知會如何。”
“我知道,過了這麽多年,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停下來。”楚玉聲亦垂下眼瞼,“羅境主去世了,這個結就成了死結……”
“所以,你該及早抽身而去。”葉聽濤仿佛是狠下心來,五年中一直沒有觸及過的話題,終於被重重揭開,“……靈舟死後,薛家已別無子息,這是你們彼此虧欠的。”
楚玉聲低下頭,臉色有些蒼白:“……我該用一輩子去還那些欠下的,是嗎?”
那一刻葉聽濤很想將她擁入懷裏,可是他並沒有動:“玉聲,你可知道,凡是在玄珠心境紫霄閣中住過的人,沒有一個娶過妻子。”
楚玉聲眼中有微如螢火般的光芒劃過,又寂滅:“……為什麽?”
“因為他們不是很早過世,就是在神劍之爭中耗盡了一生。”葉聽濤並沒有將“悟元功”之厄告訴她,或許是不忍,或許是他在她眼中,從來都是最強的強者,“像今天荷衣這樣的事,以後或許也會有,我真的不希望將來有一天,你父親隻身前來向我問罪……玉聲,你陪伴我五年,我至死也會感激你。”他微微側過身,不想看到楚玉聲的表情,即使是一線。
遠處畫舫緩緩地交錯移動,是貴客到來時,最繁複華美的重重舞蹈,觀湖台上,孟曉天靜靜地望著暗流洶湧的玄武湖,眼中盡是蒼涼之意。屋宇中,楚玉聲的幾縷長發顫抖般飄動,仿佛過了一萬年,她的嘴裏發出低而緩的吹息,腳步輕移,伸出雙手,環住了葉聽濤的腰,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前,像過去某一時刻那樣:“你……是我們兄妹一生最不該遇到的人……”
葉聽濤輕輕一震,他沒有動,甚至也沒有說話,目光卻溫柔而滄桑。他知道楚玉聲並非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可他卻用薛翁作為最大的理由,狠狠地刺入她的心裏。一別五年,曾經薛府宅院中衰老的背影,扶棺北去,薛翁迎出轎廳時長久的落魄與失神,這些,他知道她必已在深心之處回思過無數遍,也是唯一的無可反駁。誰欠誰的,早已算不清,卻終究要去還。
“若你不願遇到我……從今往後,就當作沒有遇到過。”此時此刻,葉聽濤有些為自己不露痕跡的偽裝而歎息,曾幾何時他並不是這樣的人,當他拍拍夏荷衣的腦袋,與她盡興談笑的時候,他也還不是這樣的人。
楚玉聲在無言中將嘴唇貼近他的胸膛,溫暖而有力的心跳聲感應而來,但離開時,卻又像未曾發生過一樣:“我遇到過你……像塊木頭一樣,不常笑,總是很嚴肅。我那時一點都不喜歡你,因為你不懂沈姑娘的情意,她到死,都還很想見你……”她輕輕笑了笑,“我死的時候,也會很想見你。”
葉聽濤的手終於抬起,撫住她的背脊,卻是慢慢移動,將她的肩膀輕輕推開。相聚與別離一瞬間交疊,隱去。不同的是,他用的是右手,曾經隻握住碧海怒靈劍的右手:“……保重。”
那蘊涵了全部情感的兩個字說出時有著怎樣的感受,已渺不可知,正如化逝無蹤的積雪,隨風而去。夏荷衣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隻覺得全身顛簸,一磕一磕,躺得很別扭。她的臉有些發燒,手腳卻冰涼,這般難受,又沒有玄珠心境中彌散著的淡淡清梅之香,她醒來的刹那簡直想哭出來。
“醒了?”一個華衣公子似笑非笑的臉在她麵前晃動。夏荷衣撐起身來,四顧,吃驚道:“你是誰?這是哪裏?”
那人似乎料到她要問這兩個問題,在狹窄的馬車中伸了伸懶腰:“你師兄在外麵,別的我可不管。”
夏荷衣聞言眼中立刻放射出喜悅的光芒,她掙紮到了車簾處,掀開,葉聽濤的背影擋在那裏,隻一個背影,她便知道任誰也無法闖入這車中:“師兄!”
葉聽濤回過頭,見她醒來,笑了笑。夏荷衣有些奇怪,她覺得葉聽濤的笑容像是浮在臉上,那雙寶石般的眼睛裏並沒有笑意,甚至有沉重難言的顏色。她回頭看看車中,除她之外隻有孟曉天,再沒有別人。
一點疑惑和心流暗湧,夏荷衣把身體支撐在車沿上,小心地問道:“那位,楚姑娘呢?”聲音並不響,但也不輕,可是葉聽濤好像沒有聽見,依舊揮動著手中的韁繩,兩旁的灌木向後飛退。夏荷衣迷惑不解,但楚玉聲不在,她便能放心地坐在師兄身後,於是她便坐在那兒:“我們是去哪兒?”
“救你的命。”這一次葉聽濤簡短地回答了她,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夏荷衣並非遲鈍無知之人,她馬上明白他是不願去提關於楚玉聲的話題。她想起她似乎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次清醒之前的記憶,還是在玄武湖櫻洲的客房裏。她很乖覺地道:“八石丹的毒能解嗎?”
葉聽濤的回答還是很簡短:“去試試吧,總不能任你毒發。”夏荷衣心滿意足地不再說話,她看了一會兒車外的景致,放下車簾,發現那蒼白而英俊的公子還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怎麽了?”夏荷衣和他隔開了一段距離。
孟曉天不答,偏過頭去,靠在車壁上。他似乎也有些累,懶得回答無意義的問題。馬車一路顛簸,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傳來些吵鬧之聲。刀劍相交,廝殺正烈,猛的一聲慘叫直竄而上,夏荷衣嚇了一跳,把車簾拉開。
“好像快到了。”孟曉天說了第一句話,他似乎並沒有把前方十字路口的一場殺戮放在眼裏。
“到哪裏?”夏荷衣問道。
孟曉天抱膝而坐,仰了仰頭:“救你的地方,找人的地方。”然而車停下了,顯然不等殺戮結束,他們無法過去。雖然隔兩三招便有人倒下,但要等他們殺完,還會有好一陣子。
“真是煩人的事……”孟曉天說話的聲調像在吟哦。葉聽濤回過頭來:“孟公子,前麵的人你認識麽?”
孟曉天一怔:“土匪打架,我怎會認識?”此話出口時,他聽到一聲女子的怒叱:“別妄想了!把命留下!”似她的劍刃一般冷厲無情。
他的神色頓時變了,起身下到車外,仔細看去,隻見那一群殺伐之人都是一色服飾,似乎來自同一門派,中間圍著一個輕煙羅裳的女子,刃如雪花,身影飄忽,劍下已有十數人斃命。孟曉天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向那女子走去,袖中柔柳劍寒光閃動,攔路之人紛紛倒下。
那女子也看見了他,可她隻是停了一停,接著又劍劍致命,纖腰輕擺、快如閃電,直到將圍攻之人斬殺殆盡,兀自站在屍堆中微微喘息。孟曉天將收劍回袖中,走到她麵前,微笑剛剛浮起,卻不料那女子麵如冰霜,竟當胸一劍刺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