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的迷霧縈繞於胸臆間,狂躁竄動,似乎要將身軀與靈魂一同融化,不複歸去。那是無可回頭的執念之火,仿佛燃燒了千年萬年,在這一夕之中,要將一切吞噬。

毒與心相連,毒才無解,冰與火相遇,卻是彼此最強烈的綻放。劇烈的寒冷與熾熱相攻相融,不知過了多久,蘇婉雲才依稀恢複了些知覺。她的臂彎被人托住,熟悉的寒意,由相觸的細微感覺直透心扉,在那一瞬間深入,無有盡頭。

那種冷,除了蝕心徹骨的雪湖之寒,不會屬於任何一個地方。迷霧起處,那份骨中散發著的冷傲,也不會屬於其他任何一個人。她慢慢睜開雙眼,微紅的視線中,有湖泊的倒影,在蒼涼的天空下,她幾乎以為是回到了滇南雪湖。那便是一個夢境,所以在夢中,就無可禁忌。

“是……”她的喉嚨裏發出艱難的聲音,卻立刻有心火竄上,如炙如焚。背後有個人低聲道:“是我。”聲音如寶石一般冰涼,掌力滲透,鎮壓業火,幾番膠著之下,一時熾熱漸褪,她眼眸中沙漠的天空也漸恢複了尋常的模樣,胡楊樹影在遠處昂然挺立,並非,是在夢中。

右袖之中已無雪刃,想是毀棄於瀚海石窟,蘇婉雲的身軀被那身後之人靠在了一株樹旁,然後,那人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

紋繡白袍隨風微動,一如試劍橋上重重迷霧的遙望,幾許風霜過後,未有一絲一毫折了那份傲骨,但這數月的別離,在他的身上,不知又曾發生過什麽?蘇婉雲伸手扶住樹幹,勉強站立起來,自頸至胸一片麻木,但她並未在意這些。

“宮主……”她有些艱難地走到白袍之人身旁,心緒激動,又兼毒傷未愈,聲音有些顫抖。

“你受傷了,先休息一陣吧。”任奇淡淡地道。

“宮主,你……你沒事了嗎?”蘇婉雲眼中映著他負手而立的背影,這個姿勢連帶著所有關於他的記憶。

“你覺得我那麽容易就會死嗎?”任奇仍舊沒有轉身,蘇婉雲忽然發覺他和孟曉天兩人的語氣竟是如此相似。

“不,不是,我從沒見過你這麽長時間不省人事……這幾個月,發生了很多事。”她有些忐忑,在任奇的身上,總是有一絲極微弱的百合氣息,此刻正清泠地縈繞著她的臉頰。數月之中,不是不見,便是見到,他卻又昏迷不醒,心念相隔,此刻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任奇還是淡淡地道。多日之前,早在浣紗穀之中,他便已經醒來,隻是閉去知覺運功療傷,其脈相一如重傷之時,連沈莫忘亦無法察覺。冰冷淡然的語調,仿佛世外之地的劍湖宮,萬事不再留於懷。

那一道藩籬,無形橫艮,自相識起,便無可卸脫。

蘇婉雲想問他是否當真痊愈,口中說出的卻是:“鳴風山莊來犯時,沉水叛變……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任奇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長安蘇家,現在還在嗎?”

綠洲之畔,劍湖宮主緩緩向前走了一步:“不在了。”他冷冷地道。

蘇婉雲絕望地看著他的背影,指尖發涼,胸臆間卻有烈火和冰流交互竄動,漸趨激烈,將五髒六腑扭結來去,她的視線漸漸些模糊,那個白袍及地的背影卻仍然動也不動。仿佛開始就是這樣,直到現在,從沒有改變過。十多年,自來到劍湖宮,她未曾違抗過任奇所下的任何一道命令,亦未曾吝惜過自己的性命搏殺,在他垂危之時一人一劍斬盡來犯者,然而這一切,卻仍然連幾分信任都抵還不過。

蘇婉雲突然覺得雙腿無力,全身輕如棉絮,便軟倒在任奇身後。“不在了……”她低低地重複了一遍,眼中看出的世界如同有烈焰飛動,在那火紅顏色的邊緣,卻又是陰冷到極致的深藍。縱然在那富麗宅院中,她未曾得到過哪怕是一日的自由,但那終究是她來的地方,若活到老,也終是會想著回去一次。答案,卻是如此決絕。

恍惚中,任奇的袍角微動,轉向蘇婉雲。他俯下身,凝望著她:“情勢所迫,非吾所願。對不起。”

對不起。片刻停頓之中,他的臉清晰地映入蘇婉雲的眼眸,終她一生,再也無法忘記這個時刻。即使沒有其它解釋,僅僅是短短的三個字。勝雪的白袍、沙漠的天空,還有天際的流雲,虛幻或真實的冰與火,所有的一切交匯在一起,飛快地旋轉、擴大,如同透入霜雲樓山色畫屏後的天光,最後一瞬,是忽而撲入鼻端的百合氣息,彌散無聲。

沙漠之中僅剩的是黑夜到來的寂靜,塵沙飛起又落下,改變著丘陵的形狀。瀚海石窟旁晚風低回,除了殘留的屍體與一地斷刃,已沒有一個人影。在往此北去百餘裏的地方,卻有沉沉的巨石移動聲,夾雜在風裏隱隱咆哮。

兩點幽火,神獸的雙目不為風所擾,長久地靜靜燃燒。巨大隆起,宛如宮殿般的墳塚開啟一角,有什麽人在黑衣使者的盯視下矮身而入,淡橘色的光暈自地道內透出。在離此不遠的地方,素衣銀劍,數十人隱於沙丘之下,不時注視陵墓。但自那華衣之人身影消失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沙漠裏隻能聽到風聲。

“陸樓主,我們要進去嗎?”等了許久,素衣弟子忍不住問道。

“如何進去?”陸青臉上一貫的和藹笑容變得極微,黑暗之中,完全看不見。他內功深厚,自可抵禦沙漠夜間的寒冷,卻有幾個功力稍弱的弟子搓手嗬氣,不知長夜漫漫,要如何熬過去。

“樓主……我們要在這裏等多久?”素衣弟子又道。

陸青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道:“天亮之前,如果有人再次進入這座王陵,記住他們是幾人,手中有沒有拿什麽東西。”

“……是。”素衣弟子應道,正在這時,他背後傳來“嘻嘻”一聲輕笑。陸青一怔:“……明兒?”

素衣弟子頓時有些慌亂,想將身後小小的身影遮住,可那孩子已然輕靈無比地跳了出來。“爹。”他甜甜地叫道。

“樓主,我……”素衣弟子張口想要解釋,孩子已然蹦跳過去,拉住陸青的手:“爹,你把我忘在家裏了,他又把我帶出來了,你高興嗎?”

陸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臉色微凝。素衣弟子愈加驚慌:“樓主,我,我是不得已……”看著陸明,卻又不敢說下去。小小的孩子,似乎比毒蛇猛獸更加可怖,陸青的右手被兒子握住,便用左手揮了揮:“去看著王陵吧,這件事回去再說。”

素衣弟子喏喏退下,陸明拉住陸青的手連連搖晃,甜聲道:“爹,你看見我高興嗎?你很久沒見我了,我在銀鏡樓要悶死了……”

“明兒。”陸青打斷了他,很少地,他沒有露出屬於父親的笑容,“以後不能再這樣任性,你闖的禍已經夠多的了。”

陸明的甜笑淡了下去,撅起嘴,在陸青的衣襟上蹭來蹭去:“爹爹每次都說這句話……可我真的很久沒看見爹爹了,我做錯了,不應該殺那個老頭子,爹爹原諒我吧……”嬌糯的嗓音,純淨無瑕。

“明兒!”陸青微慍,“不準這樣稱呼宮主。”

陸明吐了吐舌頭,明亮的屬於孩子的眼睛,露出狡黠的神色:“哦,他是宮主……爹爹,你怕不怕他?”

陸青低頭看著兒子:“明兒,這裏很危險,天亮以後我會叫人帶你離開的。”陸明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爹爹,你怕他?”

陸青有些無奈,這荒野之地,亦無處讓他避寒,正想喚人取件長衣給他披上,孩子卻清脆地笑了一聲:“爹爹,你怕他吧?不過來不及了哦,剛才,我已經找到他了。”

陸青微微一驚,隨即感覺到背後拂過的夜風有了些許異樣,他迅速回頭,黑暗之中,那一襲白袍有著散淡微光,寂靜無聲。任奇看著他,雙手負在背後,眼中神情模糊。他是一個人,身旁沒有別人。

明黃的燈火依次亮起,幽黑黯色刹那退散。黑衣侍立,紫晶璨然,屬於逝者的世界,與生者長久地在同一個空間內對峙。便有一種芒刺在背的壓迫之感,讓再輕盈的笑都沉入水中,泛不起漣漪。

富麗的坐毯之上,黑衣少年赤足而立,纖秀的踝骨微動,他在慢慢地踱著步子。不似旁人那般來回踱,而是沿著坐毯的邊緣,漫無目的,但耐心極好,從不加快速度。綿軟如貓的腳步聲,透過毯子,些微傳到了葉聽濤的身下。

之所以能感受到這細微的觸動,是由於驚濤駭浪到了不可再高之處,似乎魂魄便遊離而出。他靜靜地躺在坐毯上,很久很久沒有動一下,但在意念中,卻翻滾疾行又跌倒了無數次。自幼至今,二十餘年的功力在體內翻騰攪動,永不停止地撕扯著自身的力量,彼此纏繞、侵蝕,如墮地獄。

名喚沉星的少年仍舊輕輕走動,視線卻始終落在葉聽濤的身上。沒有一個侍立的黑衣人敢開口說話,他們恭敬地垂首,更無一人敢去看沉星的雙眼,如石像。碧海怒靈劍在葉聽濤的手邊,離開一尺的地方。

“少主,女蘿護法要見您。”石門開合,一人進入,輕聲道。

沉星站在葉聽濤身旁,腳尖輕觸了一下怒靈劍的劍身,青碧色的冰冷:“她死到哪裏去了?現在才過來。”語中甚至含笑,但無人可知眼眸是什麽樣的神情。

來者一頓,垂首道:“……護法受了重傷,剛剛醒來。”

“讓她進來吧。”沉星輕快地道。

石門再次開合,女蘿慢慢地走進來,唇色雪白,微微含著胸。她在坐毯的邊緣停下,笑了笑:“少主,你又有好玩的東西了?”

沉星在毯上走了兩步,隨意地打量著她:“有,很好玩,雖然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不過,很快就會知道了。”

女蘿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手捂住嘴,暗血流下:“……你喜歡就行,這個人不好對付,幫手不少。”她的身軀輕輕顫抖,好像隨時都會倒下死去。

沉星輕輕一笑:“很好。”他走近女蘿,捏住了她的下巴。女蘿不由自主地抬頭,對上他魅惑的雙眼,一刹那,如中閃電。

“我還要一樣東西,你給不給我?”沉星凝視著她,左手將她的黑色披風解了下來,扔在坐毯上。披風撲動,落地時的感覺同樣傳到了葉聽濤的背心,他隱隱覺得有什麽人摔倒在身旁不遠處,但胸前正鬱結衝滯,即使躺著也是頭暈目眩,便無法去細細辨別。

女蘿大聲地咳嗽,從進門到現在,一直不斷地有暗紅色的血從她嘴角流下,摔倒之後,突然有大量血液從她嘴裏湧出來,像要把全身的血都吐盡,直到死去。

任奇的一掌,縱然未曾恢複到受傷之前的功力,但也足以讓人生不如死。血腥迅速地在室中蔓延。

“少主,望舒真元劍到了。”有些慵懶的聲音,有人靠在門邊,渾若無事地看著裏麵的情景。

沉星回過身,看見他,隔了片刻,明媚的笑意在嘴角浮起:“……很好。風年,你果然比誰都管用。”他低頭看了看女蘿,眉心一蹙,像看見一件被汙染了的玩具。

“去把劍拿來。”他對女蘿道。

風年沉默地望著沉星,他身後跟著一個黑衣之人,將那如月之霜華般的寶劍呈了上來。女蘿艱難地站起,她仍舊不斷地嘔血,卻一語不發,也不反抗。惑心之術,對任何人都不會失去效力。

葉聽濤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唯一能清晰感覺到的,是身下坐毯傳來的步履移動之感。沉重、固執、癡妄,讓人心生寒意。他全身似有無窮力量,卻被禁錮在皮膚之下,漸漸緊縮,縮至最小,又爆發,充塞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就在這一瞬間,他雙目微睜,清醒了過來。

幾乎靜止不動的燭火之光飄浮在上空,側首第一眼看見的,是女蘿的手即將接觸到望舒真元劍,隻差最後一點點,她像一片落葉般飄忽搖晃了幾下,腿一軟,雙臂掛在了劍上。

“啊!”她慘叫起來,望舒真元,如月之劍,無聲地切斷了她的手臂。幾乎嘔血殆盡的身體,又一次血液狂噴。

“最後一樣東西,是你的命。”沉星微笑道,就像在說沙漠的天氣。他輕巧地繞過女蘿倒下的身體,**的腳尖小心地避開了血跡,接過風年手中的劍。

“少主……何必要這樣?她幫你取回了萬相無塵劍,也算是有功。”風年微微皺眉,目光垂在地上,“你不是一向很喜歡她嗎?”

沉星的腳步微微一頓,走回坐毯,來到葉聽濤身邊,將望舒真元劍放在碧海怒靈劍之旁:“她想殺斷雁,想得快發瘋了,我就滿足她。現在斷雁死去,她的傷也不能治,了結了又有什麽不好?”

風年還是皺眉,他不與沉星對視,眼中卻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厭惡神色:“我的最後一個任務完成,現在,我可以離開重天冥宮了吧?”

沉星坐在兩把劍旁邊,用手將之排列整齊,非常用心的模樣。風年靜靜等著他的回答,過了片刻,沉星微笑道:“可以。”然後,他的目光輕落在葉聽濤的臉上。

風年同樣看了葉聽濤一眼,但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就走了出去。侍立的黑衣之人按下機關,石門開啟,風年的背影消失,腳步聲回**。

“你為什麽,不也問風年要那樣東西?”葉聽濤躺在原地,聲音虛弱而冷淡。他似乎是沒有力氣站起來,也似乎是蓄勢待發。

沉星就這樣坐在他身邊,看起來,他們絲毫不像敵人:“他還可以做別的事,去中原,找女人。中原的女人都很好。”坐毯邊,兩三個黑衣侍者前來收下了女蘿的屍體,包括她的兩條斷臂。血腥的氣息依然濃鬱。

“你的女人,在很安全的地方。”沉星抱著膝蓋,“我說過了,我喜歡那個女人,就連她的琴也沒有搶走。”

葉聽濤閉上眼,手肘支撐地麵,慢慢坐起來。距離最近的黑衣侍者微微一動,袖擺中,不知藏著什麽樣的毒物利器。沉星不以為意,在他瀚海石窟上的一推之中,已含了極強的內勁,葉聽濤為了護楚玉聲,將受在她身上的力量也引到了自己身上,此刻,他絲毫不想去擔心葉聽濤是否會動武。

“我沒有動她,所以現在,我們該談談重要的事了。”兩個人坐在地上,兩把神劍排列整齊地放在一邊,如此情景,實在不像是要談正事的樣子。但沉星沒有等葉聽濤回答,輕輕擊掌,門外的一條走道之中,竟錯覺般有了些微回響。

稍頃,披風於行走中飄**之聲傳來,三個黑衣侍者入內,一室劍華,由此而發。為首者手中捧著那五年前為斷雁、風年二人帶回的伏羲龍皇劍,金光燦然,鋒銳威嚴,宛然有睥睨天下之風;第二人捧著的是通身漆黑的須彌鬼嘯劍,劍台風霧,未成之憾,無聲記載於劍身中,淒厲呼號;第三人手中所持,在第一眼瞥見的時候,卻仿佛空而無物。葉聽濤仔細望去,透過劍身,竟看見了侍者的手。

他微微一驚,定了定神,才發現那劍身通透無比,比冰霜更為潔淨,不知以何異材所鑄,倘若陸青在此,或可辨別一二。那便是沉於玄武湖底的萬相無塵,為得此劍,重天冥宮曾將雲仙畫舫分舵屠戮殆盡。葉聽濤心中呯然一跳,在這一時刻,不僅是四肢百骸,連他的腦中,也開始有激流湧過。

碧海怒靈、伏羲龍皇、望舒真元、須彌鬼嘯、萬相無塵。侍者一一將劍放下,謹慎如同捧著一觸即碎的美玉。放下時,亦是劍尖相齊,劍格相對,五把劍從容展列,光輝相映,仿佛遙遙可見龍泉鑄劍師的風姿,還有不可抵擋的,劍散人亡的宿命之途。葉聽濤的指尖,幾乎可以觸到那鋒利了千年的冷芒。龍泉鑄劍,遺殤千年,此生竟有幸得見。他腦中閃過羅境主的臉,枯槁垂死,那張臉又立刻幻化為他的臉,倏然而驚,如那一日玄珠心境,錯神間刺向楚玉聲的劍。

侍者退下後,沉星伸出手,將五把劍排列得更整齊一些,舉動幾近孩子氣:“雖然還缺一把,不過應該也快要來了。那個人不會不管你的,看他的眼睛就知道。”沉星緩慢地說道。這個人,全身上下沒有一絲殺戮的氣息,做任何事,都像在玩著什麽有趣的遊戲。那雙魅惑的眼睛讓人不敢相視,便沒有人知道他心中,究竟有著什麽樣的秘密。

“告訴我怎麽得到《八荒末世圖》吧。”沉星舒展了一下膝蓋,像要站起來。但室中的氣氛,卻一下子降到了極寒之境。

“你不知道嗎?”葉聽濤坐著不動,平順氣息,體內脈息遊走,努力按捺著那足以扭斷筋骨的狂燥之氣。

沉星望著那五把劍,笑道:“我要是知道,當初就會親自去做這件事。況且如果我知道,那麽上一代,再上一代的冥宮主人也該知道。他們隻有神劍的秘密,但不知道最重要的那張圖在哪裏。”他忽然靠近了葉聽濤,直視著他的眼睛,可惜的是,葉聽濤及時避開了目光。就算受了傷,他的知覺仍然像從前一樣靈敏。

“如果我告訴你,就算看到了那張圖,也無法知道裏麵的含義,你會怎樣?”雖然知道沉星決不會相信這句話,但葉聽濤需要這隻言片語的時間。哪怕隻是多說一句,或許他便能凝聚力氣,或許,會有人在下一刻到來。

沉星站起身,繞著那五把劍,走了幾步:“這麽說,你已經看到過那張圖了?可不要告訴我,你把它帶在身邊。”

葉聽濤微微一笑:“當然不會。”他用手一撐地麵,慢慢地站起,身形有些不穩,沉星低垂著看劍的臉上,掛著一絲絲含義不明的笑意。

葉聽濤目光掃視了一眼身周,十餘名黑衣人侍立於側,楚玉聲不知在何處,孟曉天亦且未到。除了他們三人,任何人要進入王陵,都不是易事。他不動聲色,仍是暗運內息:“你要這幅圖卷的目的是什麽?”

沉星仿佛知道他的用意,腳尖在坐毯上無意義地劃了半個圈:“你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就在下一瞬間,他如煙霧一般欺近葉聽濤身前,右手輕探,便去叩葉聽濤脈門。

“再過三個時辰,天亮的時候,這座王陵就會下沉。沉到沙漠的下麵。”輕若無物,靈似鬼魅,葉聽濤手腕一側,正待避去,卻為他後一句話怔住了。沉星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觸手之處,是一點冰涼。

“咦?”沉星微笑道,“你的手是冰做的?”腕垂下,便發現擋在他手指與葉聽濤手腕間的,是一寸劍鋒。燦爛如同水晶、微膩。室中,十餘黑衣侍者齊齊踏出一步,來人身後,亦有人搶步而上。

劍尖閃動,華衣輕擺,血跡濺落在先前女蘿所留下的血泊中。孟曉天看著沉星,刹那之後,葉聽濤的聲音響起:“別看他的眼睛!”

竟然,一直忘了提醒他這件事。話出口時,沉星**的腳尖已經得意地在坐毯上輕輕點動。

“我的眼睛很好看,為什麽不看?”驟然而起的不祥之意,孟曉天與沉星四目對視,眼中泛起了異樣的神色。仿佛是看到了最美麗的曜石,神光流動,有什麽強大的力量,慢慢地灌入,愈漸濃鬱。

手起掌落,葉聽濤急推了孟曉天一把。他於瀚海石窟上遭受重擊,經脈劇震,功力漸起反噬,此刻落手已無法控製輕重,所幸孟曉天隻是被打得退了幾步,雙目卻沒有離開沉星的眼睛,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葉聽濤。

“告訴我,怎麽得到《八荒末世圖》?”沉星隻是站著,聲音一層層漾起漣漪。

葉聽濤緊張地望著孟曉天,隻見他握著九天玄女劍,目光下垂,定在劍身上。然後,他的雙眼又移向坐毯上陳著的那五把神劍。

“圖在劍中。”聲音麻木。

沉星興奮地笑起來,連語調也變得有些尖銳:“那,把圖取出來吧!”

葉聽濤向前跨了一步,沉星袖擺一拂,那股石窟之頂襲來的勁風立刻又襲到身前。功力如何,不用細辨,亦可知大概。葉聽濤勉強移動身形,堪堪避去,卻終為勁風側緣掃到,胸中一滯,便無法觸到孟曉天的背脊。

“需要兩個人。”孟曉天再次麻木地道。

沉星掃了一眼身周侍者,一人上前,垂首。忽然之間,空氣凝結,劍台迷霧中封鎖了千年的秘密,在孟曉天不能自控的動作中,擊打著所有人的心髒。沉星盯著那華衣身影彎下腰,九天玄女劍斜放一邊。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葉聽濤突然問道,“你說,這座王陵會下沉?”

“下沉,就是沉到下麵去。”沉星的聲音放輕了,仿佛在向所有人說著一個驚天的秘密,他沒有理會兩側侍者微變的神情,還是興奮地望著孟曉天。飄浮在神劍周圍的淡淡光暈陡然強盛,似乎是因為九天玄女劍的歸來,六劍聚合,但那最終完成這聚合之人,此刻卻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劍柄上遊動,從碧海怒靈,到伏羲龍皇。

“你這是何意?”雖眼見六劍相聚,葉聽濤卻沒來由的一陣心悸,“這裏是重天冥宮,你……”

“噓……”沉星伸出一根細而柔軟的手指,抵住嘴唇,“這件事隻有斷雁知道,這是他送給我最後的禮物。我很喜歡。”

葉聽濤愈發聽不明白,卻聽孟曉天道:“是這一把。”轉首望去,伏羲龍皇已然在握,黑衣侍者依言拾起了須彌鬼嘯,孟曉天靜靜地調整握姿,停頓了片刻。所有的黑衣侍者都望著兩人,但每個人的耳朵,卻都在傾聽沉星的下一句話。

“揮劍。”孟曉天道。

那一瞬間,沉星沒有說話,臉上蒙著一片燭火明滅中的陰影。葉聽濤突然發現,孟曉天一直僵硬著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劍光如遊龍疾走,黑衣侍者亦揮動鬼嘯劍,可劍鋒落處,室中卻是一聲慘叫。

鬼嘯劍是未成之劍,無有鋒芒,因此不能傷到任何人。但伏羲龍皇劍,卻可舉手之間奪人魂魄。“哢”的一聲,雙劍劍柄皆發出輕響,黑衣侍者脖頸被劈斷,鬼嘯劍在手中緊握一下,不由自主地旋轉、落地。劍柄敲擊而落,“啪”的一聲,薄卷輕摔在坐毯上。與此同時,孟曉天伸腳一踢碧海怒靈劍,那劍便直向葉聽濤大力砸去。葉聽濤微微苦笑,伸手一接,不由自主退了幾步。

黑衣侍者飛身上前,孟曉天劍光疾掃,華衣翩翩,伏羲龍皇劍於數載之後再展其威,遇其鋒者無不斷肢斃命。然而沉星始終沒有動,在他說完“我很喜歡”那四個字後,便再也沒有說話。最後幾人圍著孟曉天纏鬥,走道之中,開始有些許腳步聲響起。葉聽濤暗自加速運轉內息,隻待再有人闖入便要拔劍阻攔,卻發現不曾觀鬥的沉星徑直走下了坐毯。他赤著足,好似玩厭了什麽遊戲般的姿勢,按了一下門旁機關。石門合上,這一次,卻發出轟然一聲巨響。

所有的黑衣侍者被擋在門外,阻隔了錯愕,也將那唯有室中之人所知的秘密永隔。燈火輕輕震動、顫抖,孟曉天將身法提到極境,不讓一絲鮮血沾到自己身上,然而,在殺死最後一個黑衣侍者時,他聽到了那聲石門合上的巨響。沉重、惡意,門邊的少年全身都潛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

“你是什麽時候醒來的?”少年道,如同剛才發生的殺戮都是虛無,時間還停頓在孟曉天嘴角露出笑容的時候。

劍尖微垂,孟曉天目光銳利,停留在沉星的鼻端:“六劍聚合,劍光出現,這種光芒,隻有劍客才能感應。不過,你的惑心術的確很高明。”

沉星笑了笑,走回毯上,對那一地屍體視若無睹:“是嗎?不過你醒不醒也都一樣,趕快繼續,我很想看看《八荒末世圖》。現在,永遠不會再有別人來打擾了。”

葉聽濤心中疑惑,握著怒靈劍,慢慢走回:“那道石門,如何再能開啟?”

沉星微笑道:“讓時光倒流,回到未開之前,否則,到天亮的時候,也就永遠沒有人能開了。”燈火靜止,血腥彌漫、停滯。

葉聽濤沉默,孟曉天不可思議地望著坐毯上輕盈立著的少年:“什麽意思?難道你自己也打算困死在這裏?”

沉星有些不耐:“那又怎麽樣?”

孟曉天吃驚地怔住,三個人,與這六把神劍,封閉在這間石室內,四顧周圍,沒有別的出口。

“不止我自己,所有王陵裏的人也會一起陪葬,回到……”少年的臉上閃過一絲明亮的笑容,“回到沒有穿上喪服的時候。”

“你可知道,為什麽重天冥宮的人從來隻穿黑衣?”

“不知道。”

“……冥宮少主沉星本是王族後裔,數百年前與羌人一戰,家國被滅。這黑衣,是百年的喪服。”

這是唯一的一次,斷雁親口提起重天冥宮的往事。五年多來,孟曉天偶爾會想起這句話,可是他從沒有細想過。

“他們每一個人都為了那些死去幾百年的人穿著喪服,穿一輩子也不脫。他們要複國,回到以前的時候……所以他們逼我給他們一個答案,你懂嗎?”沉星平靜地道,可就在這一刻,那種魅惑而近乎純真的氣息消失了,“答案就是不可能,不管得不得到《八荒末世圖》,都不可能。”

“為什麽?”葉聽濤忍不住道。再沒有旁人相擾的時候,他們三人之間,便似有一種窒息般的牽連,不想靠近,卻又不得不呆在一起。

“江山已改,故人已亡,重天冥宮所有沒有名字的門人,都是銀針控製的死屍,你覺得,我憑什麽能夠靠著一幅圖來複國?”沉星幽幽地道,石門落下後,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臉上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死屍?”孟曉天吃驚道,他看了看腳邊倒死的屍體,心中一陣發涼,“那斷雁和風年……”

沉星笑了笑:“我說了,是沒有名字的。那些人不會說話,很容易分別。這是冥宮秘術,但能破解這秘術的人已經死了。所以那些會動的屍體,也隻有全部埋葬,才會消失在世界上。”他頓了頓,“現在,繼續取《八荒末世圖》吧。”

葉聽濤和孟曉天卻都一時說不出話,葉聽濤這時才清晰地覺得,這個少年說得如此輕巧的話,並不是在開玩笑。他不能去看沉星的雙眼,便一直盯著他的下顎:“既然我們已沒有可能出去,你還要《八荒末世圖》幹什麽?”

“不要囉嗦。”沉星的語聲如吹息,飄落在地麵,“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做,今天我找到了這六把劍,重天冥宮的所有人就能從詛咒中解脫,其實結果也都是一樣的。”竟有極深的悲傷,在那“詛咒”二字出口時流露。孩童丟失了玩具時會哭泣,而大人丟失了玩具,便隻有遙遙回望,不是忘卻,便是毀滅。

葉聽濤沉默,向孟曉天望去,隻見他低著頭,過了片刻,忽然一笑:“死在這裏,真是不值得。”

沉星乜斜著眼瞧了他一眼,直到這時,才走到方才鬼嘯劍落下之處,將地上的薄卷拾起:“這個……是什麽?”

孟曉天笑道:“你剛才看上去很聰明,現在怎麽犯傻了?”

沉星略略一動眉:“哦……”他將圖卷展開,孟曉天便也轉動伏羲龍皇劍的劍柄,將其中薄卷取出。葉聽濤忽然道:“你把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姑娘關在哪裏?”

沉星的手一停:“你想她?”

葉聽濤將怒靈劍的劍尖抵著地麵:“……《八荒末世圖》最先取出的兩卷在她的琴匣裏,你不讓我見她,怎麽去拚合這圖卷?”

沉星一呆,孟曉天已然將龍皇劍放下,拾起了萬相無塵劍,遞給葉聽濤:“你還能用劍吧?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把劍當成拐杖的。”

葉聽濤哈哈一笑,跟著便猛的一陣咳嗽,勉強將劍接過。沉星還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雙目盯視著一個方向,手中的薄卷捏緊。

“琴匣……”他喃喃道,“我說那把琴很好看,可是她不肯給我,所以我也沒有強迫她……《八荒末世圖》,《八荒末世圖》!”他突然尖叫起來,葉聽濤和孟曉天都是一驚,那一貫輕聲細氣的少年竟然會發出如此淒厲的聲音,如窮途末路、怒火萬丈,卻不知該向誰爆發。

“都要死了,是你自己說的。”孟曉天道。葉聽濤向石室四壁望去,心中卻不由得一陣抽痛。楚玉聲此時,不知是在王陵中的哪一處?雖死同穴,但那荒漠天空下的一句承諾……終於還是相負。

“那張圖……那張圖……”沉星自語,無人敢直視的雙目,陡然迸發出瘋狂的烈火,“他們逼我找了一輩子,從我出生,所有人都說,那張圖比什麽都好玩,找到劍,就能找到圖,就能找到一切,就能脫掉這身喪服……我找到劍了,六把都找到了,我用了一輩子!”他尖叫道,聲音在石室內回**,來回衝突。

葉聽濤和孟曉天都不禁呆住,各自持劍,卻一直沒有揮動。沉星赤著足,踩在凝固的血泊中,痛哭起來。他在黑衣侍者的屍體旁,雙手捂住臉。

突然無法辨別,這個人究竟是不是一個孩子。在他的話語中,每十句就可聽到一個“玩”字,但他所玩的東西,卻又讓人無法付之一笑,甚至無法輕易提起。從前是那世代探求而得的六枚臘丸,後來,是這六枚臘丸附著的六個人,現在,是瀚海王陵、重天冥宮。黑衣怪客,江湖中人聞風喪膽,他卻在不動聲色之間,任斷雁將之毀滅。

斷雁已死,死於孟曉天之手。這是唯一的懲罰,也是最好的封閉之匙,然而一生執念,卻在此一同沉淪之地唾手而不可得。無關生死,無關天地。

他哭得那麽傷心,那麽盡情,真的就好像是一個突然被敗盡玩興的孩子,雙眼為手指擋住,葉聽濤的目光也第一次望向了那雙眼睛所在的位置。

指縫間,一絲狡黠的光芒劃過。葉聽濤立刻就後悔了,在他還來不及閃開視線的時候,沉星的雙手食指和中指分開,他向著葉聽濤笑了一笑。

一地屍體,兩個活人,六把劍。這是他,最後的玩物。

瞬息之後,沉星的笑容凝固,僵硬,鑲嵌在臉上。橫刺於那惑心之目與葉聽濤雙眼間的,是望舒真元劍。劍光如同清輝,無情地阻斷了孩子的念想。孟曉天持劍的手穩而快捷,在葉聽濤轉首望向沉星的時候,就已然有備。

劍芒,靜靜流動。望舒真元,劍身似月,映出沉星自己的臉、淚痕、雙眼。還有眼中嗜血一般的魅惑之光,完完全全地,回射入他自己的眼眸裏。

孟曉天的手一直沒有放下,不停地、不停地,沉星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抽搐。他笑起來,像最後去迷惑葉聽濤的時候那樣,並且更肆意、更滿足,就像他的一生,從沒有如此滿足過。他一直一直地笑起來。

唯一的懲罰,唯一的破解。重天冥宮之中,沒有一麵鏡子。石室外已沒有黑衣侍者的腳步聲,這位少主,不知又在玩什麽花樣。一人揮了揮手,指間銀針閃動,身後所有沉默無語的侍衛便轉身離去。

月華一現。孟曉天看見沉星的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角,撕扯、向上,白而陰柔的臉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他倒在地上,開始翻滾,滾過女蘿死時留下的血泊。再向上,便是那雙眼睛,他會將自己的雙眼親手抓碎,帶著那種滿足的笑。孟曉天無法再看下去,他揮動了望舒真元劍,霜華飛落。

這之後,是完全的寂靜。笑聲停下了。

“你沒事吧?”孟曉天回頭去看葉聽濤。那人的臉像魚肚那般白,卻總是死扛著,果然,葉聽濤搖頭道:“沒事。”

孟曉天嘴角一撇,收劍之時,目光掠過沉星的雙眼。無意的,然而他突然一震。在那少年終於死去之後,已然可以放心地去凝視:“這雙眼睛……”

“怎麽了?”葉聽濤走近,此刻他體內扭結的力量暫時平息,不過他也已不去在意這些。少年的雙目完全熄滅,瞳孔失去了那一層浮動的幽光之後,呈現著虛假的感覺。葉聽濤俯下身,仔細查看了一下那眼珠,神色微變。

“是假的?”孟曉天看著他。

葉聽濤道:“不是真的眼睛。”他斟酌了一下,似乎覺得如此回答比較妥當,“他的眼睛是瞎的,裏麵……也不知是什麽東西。”

“那我以劍去擋他的目光,他怎麽會自己瘋魔起來?”孟曉天道。

葉聽濤搖搖頭:“不知道。或許……裝了這假的眼睛,真的能看見吧。重天冥宮,總是有許多旁人猜不到的東西。”

孟曉天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歎了口氣:“現在是什麽時辰?”葉聽濤一怔:“大概是……”他想了想,“還有一個多時辰天亮吧。”

孟曉天握著望舒真元劍,歎道:“我們還有一個多時辰好活,怎麽樣,看看這《八荒末世圖》吧?在楚姑娘那裏的兩卷,我也看過個大概。”

葉聽濤怔了片刻,看看手中的萬相無塵劍,微微一笑:“我找這圖,是為了我師門命脈,也為了自己性命。不過現在看來,似乎紫霄玄真派的每一代人,都和重天冥宮的少主一樣,做了些無用的事。”

孟曉天在石室中舒展了一下筋骨:“都一樣嘛,反正楚姑娘也在,大家作伴,不會寂寞的。”

葉聽濤看著他:“……像你這般拚命找死的人,我倒也是第一次碰見。”

孟曉天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葉聽濤也笑了,笑幾聲,便要咳嗽,但他還是笑。兩人相視,握劍的手同時一緊,萬相無塵、望舒真元相錯揮落。劍柄輕動,最後兩幅殘卷,在猶存的笑意中,落在坐毯上。

八荒末世,劍殤千年,無一人能見,而見者,卻又要在晨光灑落之前死去。沙漠的黎明中,素衣銀劍圍繞著王陵四處查探,白袍身影於真正的月華下背手而立。但這一切,對於正在王陵中的人,已沒有任何意義。

四卷鋪展,薄如蟬翼,若山形,若水流,亦如星辰墜落。其用紙輕似浮雲,並非尋常可見紙張,甚至並不是紙,圖上墨跡疏落,唯一能讓人記住的,也便是這些若隱若現的流線,宛似勾畫著什麽世外之境。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孟曉天道,將兩幅殘卷比對了一會兒,隻見是似雲似霧、線條若可相接,但顛倒來去,總不能確定其真正的方向。卷上無字,切開處又是平整無痕,他將殘卷移動來去,看了好一會兒,終還是搖頭。

“我師父說,這卷中藏著可解紫霄派夙劫的方法,也就是化去鎮派心法之中,反噬其身的戾氣。但這方法究竟是什麽,他卻並不知道。”葉聽濤看著孟曉天俯身擺弄畫卷,忽覺有些疲累,便坐了下來。

“好像能看出什麽……”孟曉天皺眉道,“但這幾張殘卷上下調動,也都可以成形,若說是托其念想所作,何必要藏在劍裏?”

葉聽濤沉默片刻,笑了笑:“傳說這圖中藏著那鑄劍異人一生心血,但千年附會,或許早已不是原話。也許隻是千裏江山,於亂世戰火中無人可托,便留諸後人,以為警示?”

孟曉天一怔,望著眼前的水流之形,腦海中有什麽東西一晃而過,他凝眉思索,似乎想起了什麽,但室中燭火微微一動之間,又已無法捕捉:“……要真是這樣,豈不是太可笑了?”

葉聽濤輕輕握住碧海怒靈劍,碧色劍芒輕閃:“我們一路走至今天,又有哪一樁事不可笑了?”

孟曉天按在圖卷上的手停頓了一下,葉聽濤繼續道:“……我早就想過,世上有沒有紫霄派,於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麽分別,有劍也好,無劍也好,誰的江山最後都是一場空,又哪會有什麽東西,一得到了,就扭轉乾坤?”他輕輕歎息,眉間卻有悵然拂過。

石室燈燭複又靜止,無人說話時,就像棺木一般的死寂。

“哈……”孟曉天舒展長眉,似歎似笑,“不到死的那一刻,有誰能這麽想?你師門雖式微,但也是武林一脈,你想起你的師父、師妹的時候,難道能任由師門就此衰敗下去?”

葉聽濤怔了怔,眼前閃過玄珠心境、淺妝素淡的夏荷衣,不知為何,此時再想起她,心中竟泛起些許依戀。曾鮮衣怒馬的年少,在太嶽山腳逝不可回的光陰中得得輕響,如流而過。孟曉天見他不語,笑道:“死都要死了,後悔也沒用,還好我沒讓陸青跟著進來,否則多死一個,也劃不來。”

葉聽濤道:“我沒有後悔。”話出口後,深心某處,卻有一點隱隱鈍痛,繼而,他爽然一笑:“這一生雖顛沛流離,但不負天地,也就足夠了。”不負天地,離開時便也瀟灑,其它的,已與他們無關。

孟曉天將幾幅殘卷推開了些,也坐下來。室中的屍體散發出些許穢氣,混合著血腥,燈燭昏黃,偶爾微微一晃。他們已無須再做別的,隻要等待天亮,等待斷雁謀劃多年,一朝將要實現的那場毀滅盛大到來。但在這相對無話,時間卻一分一分流逝的時候,終於還是有絲絲縷縷異樣的不舍與傷情之蛆,附骨熾熱,又冰涼。

瀟灑如風,隻要還存於人世,便始終是難以做到的,總有那或是江山萬裏,或是綠柳白楊的留戀,稍稍一縱,就漫上心間。驀然回首神仙地,還道人間好。巨石相阻,機括重重,這瀚海深處不為人所知的王陵宛如異世牢籠,內中是本不該再存於人世的幢幢黑影。可所帶走的,又豈獨是過往散逝的春秋?

似乎過了很久,也似乎隻有一瞬,在孟曉天漫無目的掃視著的目光中,靜室燭火再次輕輕一抖。浮雲、水流、山形……很熟悉的什麽情景,再次晃過他的腦海,卻為燭火輕顫而去,再次未及捕捉。

“這石室是完全閉鎖的嗎?”他突然問道。

“……陵墓之中,本來就不透空氣,但重天冥宮既然在此,一定是有所改變過。”葉聽濤用手支撐著地麵,神情甚是疲倦。他的手自經脈之中透出徹骨的寒意,甚至比碧海怒靈劍的劍鋒更寒冷。

孟曉天不語,凝視著那昏黃燭火,過不多時,那火再次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石室上端,西北角處,無影無形如孩童頑皮的吹氣。

“那裏……”孟曉天指著石室上端,“是什麽?”

葉聽濤抬起頭,凝神望去,就在那一指之間,燭光忽然劇烈地抖動了三下,隨即輕而緩,燭影搖晃,漸次急促,連帶著一排昏黃燭火都輕輕顫動起來。

“這是……”葉聽濤不禁慢慢站起,走到石室角落,“琴聲?”

孟曉天走到他身邊,微微一笑道:“看來石牆太厚,聲音傳不進來。隻有鐵琴震動……她應該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說完句話後,燭火便恢複靜止,仿佛一曲終了,餘音止歇。葉聽濤站在原地,心中一時翻騰,半晌不語。

金光突閃,如金瀑飛落,葉聽濤一驚側頭,卻是孟曉天拾起了伏羲龍皇劍,猛的一劍劈向石壁琴聲震動的方向。神劍與厚壁重重相擊,鏗然一聲,石屑落下,然而室壁之上,卻隻留下了淺淺一道印痕。斯人仍隔於彼端,縱然他們有再大的力氣,也無法在僅餘的時間裏,將如此厚壁劈開。孟曉天劍尖垂下,輕輕一歎。

片刻之後,他們都聽見,在王陵深處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重擊聲。透過層層石壁,急劇向上,直傳到這封閉的室中,葉聽濤本重傷在身,劇烈晃動之下,不由伸手扶住牆壁,幾乎站立不穩。

“天亮了嗎?”孟曉天將劍放下,抬起頭。

必定是,天亮了吧。接連不斷的重擊、爆炸,燭光劇震,天搖地動,肆無忌憚地在人跡罕至的瀚海極深處張揚。然而石室依舊封鎖如初,不可開啟。一刹那像極了末世之感,葉聽濤靠在石壁上,眼前有些模糊,他注視著石室的西北角,仿佛那是歸去的路途,此生此世,不可忘懷。

石室外,沙石崩落、岩壁倒裂,像要攪碎五髒般的氣浪衝入墓道,衝入每一間鬥室,衝擊著深藏地下的重天冥宮。然而聽不見哀嚎,陵墓深處,除了毀滅之聲,是行屍走肉般的靜默。沉落、疾逝,這一切早已發生於數百年前,黑衣之下,是不願滅去的魂靈,在再一次的死亡中安然不動。時光錯落,空誤前塵,如少年明媚的雙眸,何處遙遙一閃,猶帶滿足的笑意。

整座王陵之中,似乎已隻有那封閉石室還存一絲生氣,裏麵的人還會竭力抬頭,像要仰望晨光。幽黑的地底,唯有那種不滅的光芒,才能成為唯一的力量。

爆炸聲漸近,轟鳴由下而上,將陵墓下的岩石沙土徹底粉碎。石室之中,葉聽濤和孟曉天都靠牆而立,燭火已熄,目不見物,轟鳴劇烈,耳不可聞,最後的一刻,激流般的往事乘著那交織的慨然與恐懼在心間湧過,誰的劍影,誰的笑顏,路途無盡,可又如蜉蝣般短暫,冥冥中模糊一片,似綿綿的雨細密地包裹記憶,雨漸急,風漸起,近在咫尺的一聲爆炸過後,室中人的世界,陡然極靜。

空冥的叩響,輕輕回**。

“……孟樓主,孟樓主!”一息之後,焦急的叫喊聲突兀而來,遠遠近近,飄至耳畔。孟曉天睜開眼,猛然一道天光直射入瞳仁,如矢如劍,耳畔轟鳴又起,依稀察覺,在那最後的爆炸中,堅不可摧的石室竟碎裂開來,直通王陵上方之處,炸開一條豁口,七八丈外素衣飄動,喊聲不絕。

這……怎麽可能?石室已然碎裂,可竟沒有塌下來,也沒有沉落,孟曉天恍惚了一下,天光在眼中澄澈潔淨,如源源不絕的力量,灌注入魂魄。他低頭看了看四周,視線跳動不清,青衫紅裙,在身旁三尺處一閃。

繼而,一道白影從七八丈深的豁口中飛躍而落,未等那人落地,孟曉天背後便被石塊重砸了一下,心肺劇震,他幾乎昏死過去,看著落到麵前的人,隻說出一句:“宮主……”任奇哼了一聲,提起他的衣領,像提著孩童般將他拉了出去。

下一刻,響聲驚天動地,殘存的王陵上部瞬間傾頹,根基已為劇烈的爆炸擊空,所有的一切,在生機一線之後,疾逝而落。但孟曉天沒有來得及看見王陵下沉的情景,他的身體被放在沙地上,陽光下。地底,有劇烈的摩擦震動傳到心口,滯澀鬱結,好像永遠停不下來。昏迷之前,孟曉天竭力睜大雙眼,沙漠上已沒有重天冥宮的影子。他瞥見一個黑衣人在離王陵消失處不遠的地方。煙塵散去,那個人懶懶地坐在沙丘上,樣子仿佛在曬太陽,嘴裏卻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是風年。

晨光微灑,沙漠的黎明,美如夢境。

一點灼熱,從胸前向全身擴散,溫暖手足,驅退寒冷。仿佛並沒有過多久,孟曉天就從腦海中來去的影子裏掙紮出來,他動了一動,胸前的火魄順著衣襟滑落下去,手一接,落在掌心。停頓的一刻,清朗的日光灑落臉龐,淡風微吟,有了些許初春的暖意。

他坐起來,遠遠的看到任奇正站在沙丘彼端,素衣弟子卻僅留一半,剩下的,不知隨陸青去了哪裏。沙丘之上,陸青的兒子陸明正蹦蹦跳跳著玩沙,天真無邪的樣子。他忽然想起,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這個孩子了。

“你是不是要回中原?”身後,有個聲音突然響起。孟曉天回頭,風年倚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正注視著他。

“……是你?”

風年“噗哧”一笑:“你不認識我?”

孟曉天迅速地回想著昏迷之前的事,問道:“葉聽濤呢?”

風年看著他:“你們都要回中原了吧?”

孟曉天沉默了一會兒,風年站起身,望向遠處。重天冥宮,留下的是沙漠的天空下,一處峽穀般深暗的黑洞。風過處,將塵沙卷起,埋入。

“你們回去吧,永遠不要再來了。當初和斷雁爭了很久,才最後留下了一道缺口。”風年抱著臂,“沒想到,真派上了用處。”婦人之仁,倘若斷雁還活著,這時一定會大罵他這句話。風年微微一笑。

“剛才,你們有沒有……”孟曉天想問什麽,風年卻又打斷他:“你傷得不輕,恐怕得找人醫治,不要久留了。”他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對了……封住氣脈那個解毒辦法,是少主用來騙不忠於他的人的。封了氣脈,毒就成了死毒。”

孟曉天坐在沙地上,胸間突然一陣氣血翻湧,他按住胸口,喘了口氣。

“不過,我相信不會有劍湖宮主救不了的人。”風年最後道。他沒有回頭,黑色披風輕輕揚起,向遠處走去。那不是中原的方向。孟曉天扶住那塊突出的岩石,他想找個人問問,隨便是誰,可是所有的人都站在遠處。天雲淡淡,在勉強走了兩三步之後,他終於又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