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裏的禮聘名冊格外沉甸甸,方笙漾捏著,低著頭靜靜盯著名冊上‘戶部尚書蘇儼然之女蘇婉韻’幾個字,這幾個字的字跡和上麵的字跡顯然有些不一樣,雖然還是簪花小楷。她透過字仿佛能看見她的好姐妹是在怎麽樣的心境下寫的,仿佛能看見她遇到了什麽事,她很清楚蘇婉瑛的性子,而且那天她清楚的說希望蘇婉韻幸福,所以她絕對不會為了家族而讓自己妹妹進宮,那麽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事,才讓蘇婉瑛不得不添上蘇婉韻的名字。
方笙漾想了再想,看著眼前來送名冊的堇素站在那裏,問道:“本宮想問問今兒發生了什麽事?”
堇素聽出了這話的意思,便道:“沒有別的事,隻是皇後娘娘去了一趟壽康宮。”
方笙漾一下子就曉得了必然是壽康宮裏的那位要求把蘇婉韻的名字添上名冊的,猛然起身,囑咐身邊的暗香,備轎子,又喚來堇香,去內室換了一身淡紫宮裝,然後上轎擺駕朝鳳宮。
約莫半個時辰,便到了朝鳳宮,方笙漾匆匆進後麵的椒房殿,椒房殿的大門緊閉,方笙漾揮退了所有的宮人,獨自推門進去。
一絲光照進,蘇婉瑛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去,是方笙漾。兩人目光對視,方笙漾看見對麵有閃光的東西,便進了殿,關閉大門,又是陷入一片黑暗。
方笙漾很了解椒房殿的布局,從一個木漆的盒子裏取出蠟燭,點燃琉璃宮燈,放在桌上,照亮一些地方。隨後才坐下,拉著蘇婉瑛的手,“婉瑛,我來了。”
蘇婉瑛勉強一笑,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笙漾,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你真好。”
方笙漾從袖子裏取出名冊和毛筆,打開名冊,想要用毛筆將那幾個字劃掉,正要下筆,蘇婉瑛卻攔住她的手,衝著她微微搖頭,淚水卻不爭氣的落下,哽咽的吐出一字一句,“不能劃掉,我知道你不希望我難過,但是這是壽康宮那位的意思。其實我們都知道,就算現在劃掉名字,那位還是會將名字添上去的。”
“可是……”方笙漾還想說什麽。
“算了吧,我們隻是皇上後宮眾多女人中的一個,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有什麽理由阻止皇上喜歡別的女子。”蘇婉瑛雖然這樣說,但心裏卻止不住難過,她對其他女人都能寬容也能說服自己,可現在皇上喜歡的是自己的親妹妹,不管她用什麽樣的理由都無法說服自己,無法說服自己不去難過,也無法說服自己寬容。
方笙漾一下子泄氣了,原來是皇上喜歡蘇婉韻,所以就算這次禮聘沒她的名字,但後妃這個身份必然會給蘇婉韻的。難道皇上會讓自己喜歡的女子沒有名分嗎?毛筆往桌上一擲,不準備劃掉了,也不能劃掉。隻靜靜的陪著蘇婉瑛坐著,直到日落西山。
幾天下來,朝鳳宮都無人踏足,唯有方笙漾出入。每日都陪著蘇婉瑛,但蘇婉瑛卻很少開口說話。而禮聘名冊裏的女子卻還沒有定位分,宮裏都在傳是方妃壓了下來。
一日夕陽西下,紅光照亮整片天空。方笙漾從椒房殿出來,堇素奉蘇婉瑛之命送她出朝鳳宮,這些天堇素都看在眼裏也急在心裏,便小聲請求方妃,“娘娘,奴婢知道您和皇後娘娘關係好,那…奴婢…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方笙漾微微蹙眉,晚香便知道她家主子有些不樂意,便小聲訓斥,“大膽,堇素不要以為你是朝鳳宮的宮人就可以如此放肆,娘娘和皇後娘娘關係好,不代表她和朝鳳宮的宮人關係好,你不要錯了主意。”‘朝鳳宮的宮人’幾字咬的極重,顯然是要提醒堇素,她隻是一個宮人。
堇素不理會她的意思,隻是望著方笙漾的側臉。方笙漾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淡淡的說:“那你說說看吧。”
“奴婢請娘娘去一趟慈寧宮。”
慈寧宮?方笙漾有些奇怪,但卻應下了,“本宮知道了,相信太後娘娘能開解皇後娘娘。”然後立刻吩咐擺駕慈寧宮。
到了慈寧宮,莊敬太後已在正殿等候,手撚佛珠,見她來,仿佛不出意料似的鎮定,淡淡的說:“哀家就知道你會來。”
方笙漾行了大禮後站在殿中央,又是福身一禮,“既然太後娘娘已經知道臣妾會來,那麽也必然猜到了臣妾來的目的。”
莊敬太後淡淡的一笑,沒錯她確實猜得出來,隻是這件事她卻幫不了,“哀家是猜到了,不過你回去吧,哀家幫不了你的忙,更不幫不了皇後。這種事隻能她自己想開,否則外人做的再多也是枉然。”
“可是,”方笙漾想了想還是跪下了,她今天穿的單薄,雕丹頂鶴的磚鋪墊,凹凸不平,讓她的膝蓋受不了,疼痛不已。忍了下來繼續說:“實話告訴太後,是朝鳳宮的宮人堇素請求臣妾來慈寧宮一趟的,臣妾想著連朝鳳宮的宮人都曉得來找您,想必您一定有辦法勸說皇後娘娘的。”
畢竟是自己人,莊敬太後起身走到她跟前,親自扶起她,又示意安姑姑將寫好的一封信交給方笙漾,“知道哀家為什麽喜歡你嗎?不為別的,就為你這義氣,對好姐妹的這份感情,這讓哀家想起從前的玉婕妤,”眼神裏充斥著溫暖與回憶,言語裏不自覺的換成了我字,“我那個無福的好姐妹,在後宮漫漫長夜裏隻有她的雙手能溫暖我的雙手,能握住我的手度過一次又一次的明爭暗鬥,也隻有她永永遠遠的相信我,安慰我,鼓舞我。我想如果沒有她,我成不了如今的莊敬太後,也許早就因為受不了宮裏的寒冷、先帝的無情而自殺了。可是,我活到了現在,而那個安慰我的好姐妹卻成了一堆白骨,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選擇和她成為姐妹。”
雖然這話說給方笙漾聽,但她知道這話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方笙漾接過信,猜到這應該是要給婉瑛的,又聽到這一席話,她自從成了莊敬太後一派後,便經常會聽到莊敬太後心有感觸的一席話,當然她也知道莊敬太後心裏的苦,皇後的身份有多風光,現在有多風光,以前就有多苦。可當她聽到話裏的最後的一句時,便脫口而出問了一句,“太後娘娘,如果重來一次,您還會選擇入宮嗎?即便知道這條路的艱辛。”
莊敬太後笑了,這話安姑姑曾經問過她,當初她肯定的說她會。現在的她還是會選擇入宮的。坐在旁邊的位子上,微笑著說:“會,事實上哀家從來沒有後悔過。”
“可您過得如此,難道沒想過換一個……”
莊敬太後打斷了她的話,“那又如何?哀家雖有不甘心的時候,但大多時候都是甘之如飴的。哀家不似如今的皇後,一點小小的事便受不了了,那全是因為她愛皇帝。可先帝卻不配哀家的愛,當然哀家也從未愛過先帝,又何來的受不了?先帝因為娶哀家而得到許氏滿門的支持,最後登上帝位穩握帝權,而哀家也因先帝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又是現在安享尊榮的莊敬太後,大家都是互利而已,利字當頭,有什麽可受不了的?”眼裏卻有一絲迷離,“所以就算重來一次,哀家還是會選擇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生活雖心裏苦,但至少表麵風光,再說看著自己母家因自己而滿門尊貴,心裏也是很高興的。這何嚐不是另一種好的生活呢?難道一定要琴瑟和諧或者是子孫滿堂的生活才是好生活嗎?殊不知天底下有多少女子羨慕曾經貴為皇後的哀家。”
方笙漾微微頷首,雖然她不認可莊敬太後說的她眼裏的好生活,但是她還是欣賞莊敬太後這種從壞處找到一絲好處的生活態度,再糟糕也會讓她積極麵對生活,這卻不是她能做到的。福身一禮,“多謝太後娘娘,太後娘娘一席話勝讀臣妾多年書。”
莊敬太後微微一笑應下她的謝意,由安姑姑扶著進了內室。
方笙漾離開慈寧宮,馬不停蹄的趕去朝鳳宮,蘇婉瑛正睡著,她沒有叫醒她,隻將信放在她的枕邊,又囑咐了如妗幾句便匆匆離開。
回到同心宮,正想換一身衣裳,放鬆一下,誰知皇上擺駕同心宮,匆匆收拾了一番,出淑儀殿迎接,遠望龍輦來,領著眾人請安。秦之羽從龍輦上下來,一邊免禮一邊親自扶起方笙漾,方笙漾起身後立刻引著秦之羽去了淑儀殿。
秦之羽麵對對他淡淡的方妃,讓他提不起興趣來,隻喚了和敏與和婧兩個女兒上前詢問了幾句,然後又匆匆離開。但在方笙漾送他出去的時候問了她,為何皇後最近閉門不見?
但方笙漾不知道該怎麽說就猶豫了一下,等她開口時秦之羽已經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同心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