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經波折,漫長的隊伍總算是登上了山頂。

山頂上的空地偌大,其上矗立著北昭開國皇帝修築的建國豐碑。

三人高多的長碑高聳入雲,周遭插滿了北昭的軍旗。

旌旗獵獵隨風飄搖,其後還修築了一個寬十餘丈的天壇,壇身鎏金砌築,壇內滿覆霜雪。白金交錯,遠觀亦別有一番風雅。

山頂的視野平整開闊,溫扶棠轉悠了一圈,把東西看了大概,轉頭就溜達到了圍牆上,耷拉著腿俯瞰山底的顏色。

層雲遮目,俯仰山低。一覽眾山小的瑰麗畫麵讓溫扶棠心裏生出了無限的快意。

她側著身倚在城牆的間隔裏,背靠著成塊的厚雪堆,懶懶地看著不遠處的村落。

燈海連片,萬家霓虹。

她微微撇嘴,搖頭感歎,“這時候要是能有壺酒就好了。”

身後的封衍斜她一眼,“是不是應該在給您配幾個小菜,讓您就地喝一頓?”

她素來最會順杆向上爬,“能有再好不過啦。”

含陶在旁邊幫忙拾掇行囊,路過時聽到兩人的話,湊過來補充了一句,“酒倒是真帶了,不過殿下說怕明日祭典不夠用,讓內務府好生看管著呢。”

溫扶棠靈巧地翻了個身,“小含陶,那你能弄到嗎?”

含陶遲疑地挑了挑眉,“啊?這……”

她開始拱手作揖,“好含陶好含陶,你快幫哀家去試試嘛。”

調皮頑劣,舉止間沒有一點老祖宗該有的莊重。

含陶哪裏受得起她這個,趕緊放下被褥,跑去內務府那頭幫她找酒。

封衍雖是不屑,倒也沒攔著,負手站在她後麵,默默看她卸去了頭上的釵環,更愜意地壓低了腦袋整個仰躺在雪堆裏。

裹了一身細碎的星白。

她美滋滋地感慨,“多好啊,以後我也要找個山頭,過這種遠離塵世的快活小日子。”

這回話又被小皇帝聽了去,叼著糕點湊過來應和她,“那以後朕就在柴桑城後麵的山上給您修繕一個小行宮,教您每年夏日都可以帶幾個婢子去上麵避暑。”

她含笑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傻孩子。”

可她琢磨得卻不是什麽小行宮,而是要離開皇宮去過逍遙快活的日子。

早晚有一天她是要走的,一生這麽長,怎麽能一直待在宮牆裏呢。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想。

危機還沒有解除,藏在暗處的獠牙隨時會猙獰地撲出來大開殺戒。

而且現在的她也還沒享受夠這種錦衣玉食的富貴生活,才舍不得就這麽離開。

最後含陶也沒能要來酒,溫扶棠也沒強求,躺得乏了便起身回去準備歇了。

山上有早修繕好的一片小木屋,數量不多,需要大家當通鋪擠一擠才能歇得下。

太後和小皇帝及一眾隨從睡在一間,餘下的大臣隨意分配。

說睡其實也睡不好,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就要開始準備大典的事宜了,大家隻圖能有個聚眾歇腳的地方。

溫扶棠和小皇帝回去時,宮人們已經收拾好床鋪了。

衛禧走了一天累得要命,洗漱一番爬上榻裏,腦袋一沾上枕頭就睡過去了。

屋裏四處漏風,溫扶棠裹緊了棉被和大衣仍舊覺得凍得不行,蜷縮著身子來回躲閃,但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

半晌,她有些煩躁地坐起身,就著窗外明亮的雪色去看屏風後麵躺著的一眾人。

最外麵的是含陶,已經累得睡沉了。最裏麵的是東福,寬大的身子整張癱開了來睡,他是睡舒坦了,可憐封衍被夾在中間連身都翻不了,皺著眉頭來回小動,試圖尋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入睡。

裏屋的溫扶棠瞧見屏風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封衍,你睡了嗎?”

外麵傳來不輕不重的一聲鼻音,“嗯。”

嗯?這是睡了還是醒著出的聲?

溫扶棠拿不準主意,於是皺眉又喊了一遍,“封衍,你到底睡了沒有啊?”

話音落下,屏風後麵傳來一個有些不耐的音階。

“……嘖。”

一陣摸索的聲音過後,有人掀開棉被豁然起身,披上衣服繞過屏風,慢吞吞地走到了她床榻前。

沒解開的長發高束在發頂,沒有玉冠陪襯也格外烏亮耀眼。

外袍支在肩頭,隨著窗欞外滲進來的冷風微微抖動著。刻意被壓低的聲音一點點敲打著她的耳膜,“大半夜不睡覺,有事要吩咐?”

“還有幾個時辰就到天壇祭了,睡不著。”

她攏了一把頭發,緩緩坐起身,“我想起下午的時候陛下同我說,堂來是和你一日失蹤的。你當時有見過他嗎?”

堂來失蹤了?

封衍皺起眉,撩起厚重的衣袍貼著她榻前的矮腳台坐下,“沒,當時我是自己騎馬走的,沒和他一道。”

晚來風雪漸急,她裹緊身上的衣袍,神情有些凝重,“所以你說他會不會是下毒的元凶呢?”

封衍如實道:“嫌疑很大。”

日夜伺候小皇帝的人,自然最有時機和嫌疑謀害於他

“可按理說他的計謀又沒有敗露,為什麽要跑呢?”溫扶棠頗為不解地皺起眉,“離開得這麽突然,豈不是更加重了自身的嫌疑?”

封衍哪裏會猜得出堂來的心思,搖了搖頭,“除非堂來本人在這,不然這事沒人能給你解答。”

她歎了口氣,“還有你讓我查的那個宮女。衛禧說是小行宮裏的人,昨夜是去給他送吃的去了,但因為太晚了他便沒吃。等我回去找到那東西,那拿去好好查一查,說不定裏頭真有什麽名堂。”

一場中毒事件鬧得,溫扶棠現在風聲鶴唳,看誰都不大像好人。

封衍附和著點頭,“聽你的。”

“呼嚕嚕……”

突然間,一陣怪異的動靜從屏風後麵傳來。

溫扶棠有些震驚地瞪大雙眼,“什麽聲音?你聽到沒?”

好像是電鑽在穿牆。

但問題是,這裏哪來的電鑽?

封衍見怪不怪地掏了掏耳朵,一臉淡定,“應當是東福睡沉了,開始打鼾了。”

“哼哼……”

調子又變了,變得像是摩托啟動之前的噪音。

溫扶棠的臉色不太妙,“他不會要打一晚上罷?”

封衍思索一番,“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是這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