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側圍牆已經垮塌了一半,馬路邊的少許燈光從鋼筋水泥的建築縫隙裏穿透進來,裏頭雜草叢生,看起來陰深深的。
方黎屏住呼吸走進去,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虞望舒衝她打了個手勢,不動聲色地隱藏在黑暗裏,不知去向。
遠處隱隱傳來燒烤店食客的談論聲,馬路上時不時有車輛穿梭,人們的活動痕跡明明就在附近,可方黎卻覺得異常遙遠。
冰冷的鋼筋水泥建築和幽暗的狼藉荒蕪將外界的一切阻隔,視力適應了裏頭的昏暗後,方黎前行的動作才稍稍麻利了些。她像一隻警惕的貓,輕手輕腳,生怕弄出聲響驚動到他人。
探查到二號樓時,包裏的手機忽然振動,方黎停下腳步查看,是王賢國發來的一條信息,讓她往三號樓去,他顯然發現了她。
方黎果斷前往。
三號樓的構造比二號樓更為複雜,躲藏的地方也多得多。
王賢國緊緊地抱著一個黑色背包,整個人像流浪漢似的狼狽不堪。一道細微的腳步聲傳來,他繃緊了神經,謹慎地探頭張望,方黎並未發現他。他靜靜觀察了許久,確定方黎周邊沒有異常才從角落裏爬了出來。
借著外麵馬路上微弱的燈光,方黎察覺到了他,正欲出聲,王賢國立馬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匆匆走上前把背包塞給她,讓她趕快走。
方黎不做多想當即離開,王賢國也往另外一個方向走了。
豈料兩人還沒走多遠,一輛摩托車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像是咆哮般,刺目的白光把三號樓徹底穿透,令兩人大驚失色。
王賢國意識到情況不對,當機立斷拔腿而逃。
摩托車從右側竄出,以迅雷之速向方黎直衝而來。強烈的燈光照射到她身上,視力受到刺激短暫失盲,隻聞一道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巨大的拉拽導致方黎跌倒在地,背包被摩托車上的人搶奪而去。
膝蓋上的刺痛令方黎懊惱,得手的兩人得意地朝她吹口哨。誰知樂極生悲,電光火石間虞望舒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機智地撿起一根鏽跡斑斑的鋼管向他們砸去。
摩托車慌忙躲閃,不慎撞進了旁邊廢棄的河沙堆裏。兩人從車上摔了下來,虞望舒趁機把背包搶奪,並衝向方黎,拉起她迅速撤離爛尾樓。
這次他們並不是原路返回,而是朝燒烤店的方向跑去。
如虞望舒所料,先前盯梢的那幫人果然在他們的車上動了手腳,把輪胎裏的氣放了。
領頭盯梢的人叫老梁,他無疑非常精明,兵分三路協作,一路人馬蹲守在方黎的車邊,一路人馬蹲守在燒烤店,還有二人則守在爛尾樓裏。本以為摩托車上的兩人能順利得手,誰知一個電話打來,說狗男女從燒烤店那邊跑了。
老梁頓時爆了一句粗口,當即帶著兩個手下往主幹道跑去。
馬路上車來人往,昏黃的燈光點綴著黑夜,給城市增添出幾分愜意。兩個在人行道上狂奔的男女像亡命之徒般,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遺憾的是兩條腿終究跑不過四個輪子,眼見身後的車越追越近,虞望舒果斷往附近的居民樓巷子裏跑。
小車無法開進去,那幫人隻得倉促下車追尋。
居民樓後麵是菜市場,菜市場周邊地形複雜人群湧動,夜市一片紛繁。
混進夜市裏的兩人放慢腳步,與周邊人群融入在一起。待老梁等人追來時已分辨不出目標,隻得擠在人堆裏挨個找尋。
有時候方黎不得不佩服虞望舒的機警,對於類似情況他似乎總有法子擺脫。每每到快要被那幫人發現時,他就會停止前行,敏捷地把她拉到周邊的小攤上裝作購買的客人,以此躲避危險。
這樣躲躲藏藏折騰了十多分鍾,他們還是被發現了。虞望舒當即抓住方黎的手推開人群跑掉,身後的人連忙追趕。
脫離夜市的擁擠,街道上人流稀少,兩人卯足勁狂奔。
夜色下五顏六色的燈光在他們身後閃爍,極速飛奔的男女像兩隻矯健的獵豹把老梁等人甩開了一大截。
雖然他們暫時安全,可這樣跑下去不知何時是個頭。為了盡快擺脫老梁,虞望舒改變戰略,兩人放慢腳步,停靠在人行道旁邊等綠燈過馬路。
交通信號燈上的時間一秒一秒地減少,方黎繃著神經往回看,心中默默掐算。直到最後五秒時,眼見老梁等人的身影越來越近,信號燈總算轉變成了綠色,兩人當機立斷衝到對麵的馬路上。
在路過一個公交車站點時虞望舒忽然把方黎拽了回來,渾水摸魚跟著人群上了公交車。
二人前腳上車,後腳老梁就追了上來,跑過站牌正困惑找不到人,公交車從身邊呼嘯而過,這才意識到他們有可能在車上的,卻為時已晚。
公交車上的人並不多,還有不少空位。
虞望舒和方黎在後門旁邊的座位上坐下,兩人都不說話,隻是喘著粗氣平息。直到下一個站點快到時,方黎才道:“打開背包看看吧。”
虞望舒“嗯”了一聲,依言打開背包,伸手摸了好半天才從裏頭摸出一瓶280毫升的營養快線。
兩人愣住。
意識到了什麽,虞望舒又粗魯地把背包裏的兩張報紙掏了出來。背包裏除了兩張報紙和一瓶營養快線外空無一物,壓根就沒有他們需要的嘉泰資料!
難道他們折騰了半天就是為了這瓶營養快線?!
一旁的方黎奪過背包又重新翻找了一遍,裏頭確實空無一物。兩人同時瞅著那瓶營養快線,臉上不知是什麽表情。
如果營養快線有生命,此刻的心情一定很複雜。
你倆瞅啥呀,老子就是瓶營養快線!
蘋果味的!
方黎努力保持鎮定,掏出手機撥打王賢國的電話,對方已經關機。這下她繃不住了,恨恨地啐罵了一句:“我們被王賢國耍了!”
虞望舒看著她沮喪的表情,內心有十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接下來兩人各自沉默,拿著營養快線無計可施。眼下沒有其他辦法,隻得先找落腳地再說。尋得一家旅館下榻,虞望舒這才發現方黎的褲子破了一道小口,皺眉道:“你受傷了。”
方黎壓根就沒把膝蓋上的傷當回事,心不在焉道:“皮肉傷不礙事兒。”
虞望舒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去藥店買了些藥回來給她處理。
第二天陰雨綿綿,方黎一籌莫展地坐在窗邊抽煙,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打算。一道敲門聲響起,她無精打采地開門,虞望舒提著早餐,她胃口缺缺道:“不餓。”
“不餓也要吃點。”
方黎無奈地掐滅煙蒂,接過他手裏的早餐,坐到桌旁認真開吃。虞望舒道:“昨晚我買的藥你擦了沒有?”
“忘了。”
這回換虞望舒無語了,正要去翻找,**的手機忽然響起,是個陌生來電。他拾起手機遞給她,“喏,你的電話。”
方黎手上有油,問道:“誰打來的?”
“陌生來電。”
“你接。”
虞望舒依言接起,對方是個快遞員,說有件快遞到了,問家裏有沒有人取件。虞望舒看向方黎,“你的快遞到了。”
方黎困惑道:“我最近都沒有網購,哪來的快遞?”
虞望舒愣住,狐疑問對方是什麽快遞。快遞員的耐心並不好,語氣不善說是一份文件,問收件人方便取件不,不方便就下次派送。
一聽文件,虞望舒的腦子頓時開竅了,立馬道:“現在我們在外地的,麻煩你把快遞送到濱江路華府新城的物業管理處,可以嗎?”
快遞員應承下來。
掛斷電話,虞望舒神色激動道:“咱們等會兒想辦法把爛尾樓的車處理了,下午就回衡城。”
方黎不明白他的意思,好奇問:“怎麽了?”
“我覺得那份快遞很有可能是王賢國寄來的。”
此話一出,方黎眼睛一亮,整個人都精神了,詫異道:“他為什麽要跟我們兜這麽大的圈子?”
虞望舒坐到桌旁道:“你想想啊,昨兒王賢國聯係我們時說被盯梢了,這麽重要的東西怎麽可以在被盯梢的情況下做交接呢,他是斷然不會去冒這個險的。”
方黎點頭表示讚同。
虞望舒又仔細分析道:“既然無法擺脫盯梢者,我琢磨著王賢國索性將計就計,故意在盯梢者的眼皮子底下同我們接觸,讓他們把目光轉移到我們身上,他則借機脫身。我們不知內情,自然是要拚力保住嘉泰資料的,於是和那幫人你追我趕,為的卻是一瓶營養快線。而真正的嘉泰資料早就被王賢國偷偷寄了出來,此舉可謂一石二鳥,既讓他從盯梢者手裏安全脫身,東西也成功交接。就算我們在搶奪過程中失敗也無大礙,反正隻是一瓶營養快線而已,誰都能喝。”
說到這裏,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苦笑。
為了證實衡城的那份快遞就是嘉泰資料,他們立馬在網上找到一家當地的汽修店,要求對方到建水街的爛尾樓那裏把車弄回去檢查維修,再聯係租車公司找代駕將車開回南都交還。
安全抵達衡城已經是第二日了,方黎並未回方家,而是直奔濱江路的華府新城。
到物業管理處取到快遞後,方黎一進電梯就迫不及待地打開它,裏頭確實裝著嘉泰公司的資料,她不由得驚喜道:“你果然沒有猜錯!”
虞望舒笑笑不語。
電梯“叮咚”一聲,二十六樓到了。
開門進屋時方黎跟王賢國發了一條信息過去,意外的是對方很快就回複過來,隻有簡短的四個字:一切安好。
不得不承認,鄭則永確實會挑人。
兩人連水都顧不得喝就坐到沙發上興衝衝地翻閱嘉泰公司資料,與先前方佑芸提供的那份對比,裏頭有很多內容都不一樣。
其中一份複印件非常醒目,那就是嘉泰公司的購買合同上簽字的人並不是孟建遠,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傅慧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