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市長袁成,此時正拖著疲乏的雙腿,慢慢往宿舍所在的百草壩走去。因為一時沒有合適的住處,行政處隻好在預炮師駐地百草壩,臨時借了一套陳舊的老房子,草草打掃粉刷了讓他搬進去。
百草壩正對市政府後門,占地麵積至少五十畝。建國後,一直是部隊營房所在。幾十年來在這裏駐防過的部隊至少近十支。建國後相當長一段時期,東邑大街小巷經常能夠看到三三兩兩的軍人。逢年過節或重大事件之際,更是經常可見全副武裝、神情嚴峻得如同雕像的軍人巡邏在街頭,
鄧小平任軍委主席時,根據國情果斷決定裁軍百萬後,這所大院立時顯得空落、冷清多了。駐防在此的一支野戰部隊撤走時,將諾大的空營房按規定移交給了地方軍分區,軍分區接手後僅派了幾個人守著空營房了事。
改革開放後,沉寂多年的空營房煥發了生機,新成立的預備役部隊在這裏設了師部,並將好幾門大炮運了進來。空落落的營房,因為再次出現了軍人而重新熱鬧起來。
新任師長顯然有頭腦、懂市場經濟,將營房近三分之二空餘房租給了一些辦廠、做生意的個體戶,將每年收到相當大一筆租金用於部隊的正規化、基層連隊建設上,使得這支部隊多次受到上級和更上一級領導的高度評價。
袁成居住的那套老式住房,位於部隊大院第二道門內一幢房的四層三樓。是那種客廳很小、臥室相對較大,總麵積約六十平米的老套二。由於當初設計不很合理,廚房和衛生間都置於後麵陽台,連通的裏麵兩間起了通道作用,從而降低了有效使用麵積。
屋子裏的陳設非常簡單,狹窄的客廳裏擺了一排黑色仿皮沙發和一隻木質茶幾,靠裏牆壁邊有一台整個屋裏最奢侈的現代家用電器——38英寸長虹牌彩電;客廳裏麵一間內室有一張陳舊西式餐桌和配套的六張椅子,後麵一間約十多平米的房間,有一張深色木床,**鋪著非常幹淨的被褥,床對麵有一隻大立櫃,從暢開著的櫃門,可以看見櫃子裏掛著僅有的幾套深色西裝。
比起當今許多家庭,代理市長袁成家的陳設實在不忍目賭,都九十年代後期了,竟如當年南考縣焦裕祿一樣過著極清貧的日子。
袁市長家裏的陳設,並不說明他如何怎樣清正廉明,而是證明此同誌無能!個別有幸到過袁成家的“市高幹”從這屋裏走出去後如是說。
平時袁成很難大白天在這屋裏呆過,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區縣農村或企業,隻有晚上10點鍾以後,才會回屋睡覺。
兩個多月來,每天清早人們還在吃飯他已出了門,晚上大家已經在看新聞聯播,他才悄然溜進辦公室處理一些重要工作,除了早餐的稀飯,他還從沒有白天在家吃過一次飯。
中午,姬仁貴、分管文衛的女副市長餘曉琴親自登門,想請袁成到機關附近餐館裏吃一頓“便飯”。
盡管姬仁貴和餘曉琴都很隨便用了輕鬆的口氣邀請他去吃便飯,但他卻分明感到了兩位下屬善解人意的一番好意。
真誠謝過姬仁貴和餘曉琴的盛邀。並不是他有意拂了兩位副手的一片好意,而是從事政法領導工作的經驗,使得他一向謹慎。剛到一個新地方就和副手吃喝,弄不好會因為這頓午餐,生出些事端連累兩位好心的下屬。他擔心,萬一人代會沒能順利通過調離本市,姬仁貴和餘曉琴會因為非常時期請他吃這頓聚餐生出麻煩。
回到空****的屋裏,袁成斜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陷入了沉思。
嚴格說,他是一個大腦非常活躍、思維極度敏捷、意識行為超前的領導幹部,從小在貧窮農民家庭吃過的苦、受過的累。很小年齡便開始的農業勞動,既使他有了強壯的體魄,又使他還在大學時,便在心底有了迫切想要改變家鄉農村貧窮麵貌的遐想。
四年大學畢業,身為數量不多的學生黨員幹部,隻要努力,有可能留在大學所在的那座城市。由組織上安排在省級關工作,憑著睿智和領導身邊應得的特殊照顧,不斷得到提拔、輕鬆愉快地不需付出過多努力,很快混到相當級別。
既不會抽煙又不會打牌更不會跳舞,業餘時間一心鑽研文學的他,完全有條件在大城市尋覓到漂亮,有牢固經濟基礎和社會地位的姑娘為妻。
事實上還在大二時,係裏就有二名多情漂亮、父母擔任相當級別領導的同學,曾數次向他發送愛的電波。可是想到年老多病的父母就自己一個兒子,想到家鄉的貧窮落後,他努力克製住了心的悸動,直截了當拒絕了兩位多情的姑娘。
大學畢業,義無反顧回到仍非常貧窮的家鄉,幻想著高等學府裏所學到的知識,為家鄉貧窮麵貌的早日改變而有所建樹。
當用非所學被分配到了文化部門時,曾一度心灰意懶,懷疑當初的選擇;曾於好多個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認真思索今後的路到底該如何走!
雖然對分配的工作很不滿意,感到在文化館工作難以施展抱負,但共產黨員的責任卻又使他盡可能將分配的工作幹好。
當領導要求他策劃反映兩河人民在艱苦卓絕的環境下,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的劇本時,他跑遍了全市所有典型縣、區、鄉,很快寫出了具有專業劇作家水平的一流作品。
根據他所寫的劇本,兩河文藝團體在全省匯演中得了大獎。他出名了,為市區多情姑娘含情脈脈眼光鎖定的機會多了,為市上領導看到、想到的機會多了。
自不經意間走上了官宦之路,多年來他事事小心謹慎,有如一個極度弱視的老年人過河,摸索著腳步下的石頭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不論是當一般幹部,還是當了縣級幹部再到市級領導,他總能很好完成上級交辦的各項任務,總能獨出心裁采用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獨特手法,使原本非常複雜難纏、其他領導不願插手的棘手事恰到好處解決。
遺憾的是有職有權崗位工作多年,他卻至今沒能有一套稍稍象樣的住房,隻能委屈的將就著,一家三代擠在單位分的那套老房子。
妻子年輕時是家鄉聞名的美人。 從小就逗人喜愛,還在很小的時侯就會主動幫父母操持家務,為老也長不大、老也不懂事的大哥和弟妹洗衣煮飯。初中畢業後,因為正處於“知識越多越反動”的特殊年代,她和那個時期的大多數青年一樣,沒能繼續就讀,而是下鄉當了“大有作為”的知青。
後來,她被招工到醫藥公司當了營業員,這期間,同正在市委組織部工作的袁成相識並相愛。然後,如同所有女性一樣結婚生兒子,成為地道的家庭婦女。
自袁成將身患頑疾的老父母都接到城裏,王清碧身上的擔子比一般家庭婦女沉重多了,身為市級領導幹部的袁成,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家,上老下小中間半個大人的飲食起居,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過分的操勞,使她過早失去了昔日的風韻,剛四十出頭,本正是女性最成熟、最有韻味的時期,看上去卻比同齡人憔悴得多。
或許一般人會認為市領導的妻子,較一般平民生活好很多,認為她們都是一些趾高氣揚、無所事事、不學無術,隻知道仗著老公的強硬後台花天酒地,家中一應大小事物都有保姆打理,連最基本的洗衣煮飯等家務也不會做的官太太。
現實生活中,確實有這種什麽事也不能做,一應家事全憑保姆打理的官太太。但王清碧不是那樣的官太太,不管袁成當一般幹部還是當了領導,家中所有大事小事都由她一人支撐。
很多個夜晚,當好多家庭都沉浸於溫馨的天倫之樂時,她伺侯著兩個老人吃藥、哄了兒子睡覺後。強撐已極度疲乏的身子、拖著沉重的腳步,將一家大小換下的髒衣服盡量不弄出聲響的洗滌。
冬季寒風獵獵、水涼刺骨,夏日悶熱難當、汗水如……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超負荷勞動中,身體慢慢沒有以前那樣健壯,精神沒有以前那樣好,視力比以前下降多了。但她卻仍無怨無悔,繼續支撐著這個不能一刻少了她的家。
袁成曾於好多個夜晚在心裏生出強烈自責,盡管經常看著妻子過度疲乏的麵容心痛如絞。但每到清晨,或半夜三更有了突發性事件,他仍義無反顧馬上從妻子身邊離去,投入到人民所賦予的職責中。
袁成到東邑市就任,王清碧內心極不情願。雖然他在兩河工作也沒幫到她什麽。但作為傳統中國女性,她卻仍希望一家之主留在家、留在兩河。她不願意獨自守兩個病重的老人和未成年、放學後除了吃飯玩耍什麽也不會做的兒子,在極度勞累和孤獨中,度過一個個漫無邊際的黑夜。
但她知道袁成的脾氣,知道他是不折不扣服從組織安排的人。隻好在心裏長淌悲淚,強裝笑顏為他收拾行裝,送他起程。
袁成到東邑市兩個多月還沒回過家。倒是王清碧實在放心不下患有嚴重胃病的丈夫,於一個星期五下午帶著讀初二的兒子,悄悄搭乘公共汽車來到了東邑市。
由於走之前需托人照看兩個生活難以自理的老人,需將老人的飲食、藥物等弄好,從家中動身時已近下午六點鍾。
雖然從兩河市到東邑市僅幾十公裏路,但由於公共汽車一路上不停上人下人、走走停停,車到東邑市已近八點鍾。
夏日的夜,降臨得特別晚,都快八點半了,大街上路燈還沒亮。王清碧帶著兒子一路問著來到預炮師大門外時,被全副武裝的保衛人員擋住了,沒有任何人能證明家庭婦女打扮的她是市長妻子。
好話說了一大籮筐也沒能進到大門,王清碧隻好在大門邊給袁成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陣也沒有人接,她知道他不在家裏,轉而撥打他的手機。
好一陣,手機才撥通,當袁成聽說她帶兒子已到了東邑市而進不到門。既生氣又心痛的說正在六十公裏外的鄉下搞調研,估計很晚才能回家。
他叫王碧清就在大門口等著,馬上有人來帶她進大門……並告訴放了一把鑰匙在師部後勤辦公室,帶她進門的人會把鑰匙交給她。
末了,他再三表示了深深歉意,叫她和兒子進屋洗漱完後,就近在大門邊的餐館將就吃點東西,明天招待她們吃東邑特色竹筒飯。
那晚,她躺在**難以入眠,一直到深夜兩點過,他都沒能回到家中,她不知不覺斜躺在**睡過去了。
第二天上午都十點鍾了,她已經張羅著和兒子吃完早飯,把**的東西全部洗幹淨曬好了,袁成才滿臉疲憊的回到家……
當晚,她就帶著兒子回了兩河,不是她不願意陪袁成過一個愉快的周末,也不是袁成不願意她留在東邑市多住兩日。他太忙了,忙得根本沒時間和她及兒子說上幾句話。
最終,他還是沒能兌現諾言,沒有請她和兒子吃東邑特色竹筒飯。並非他舍不得那幾個錢,更不是他怕人看到未老先衰的妻子,而是實在抽不出時間陪她和兒子。
想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兩個多月來,都沒能回去看過一次病**呻吟的雙老,妻子已被生活的重擔壓得變形也不能幫她一把。幾十天沒有休息過一天,為了東邑市的工作漚心瀝血,卻一直處於無頭緒的茫然中,沒能找到突出重圍的途徑。袁成心裏有了一絲失落:算了吧,都四十出頭的人了,還有啥好掙的?就此別過情況複雜的東邑,回到生你養你的兩河市去吧!哪怕回去做一個普通幹部,也比在這裏孤獨的勞累好!至少,可以照顧父母幫助勞累的妻子,可以有規律的生活。
不要計較官場上的利弊得失,官職原本就不過是金光燦爛的衣服。當你擁有了這件衣服,人們尊敬你、擁戴你、服從你、追隨你。一旦失去這件衣服,人們便會將曾幾何時對你所做過的一切,重新用於另一個擁有這件衣服人。
俗話說: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放眼上下五千年中華曆史,除了那些深受皇帝寵愛擔綱朝政的一品大員,有幾人把官職當到了死?趁現在還年輕,能弄文舞墨,還能夠重新選擇今後人生,不如激流勇退,回到家鄉去無官一身輕的幹點實事,何必為了工作搞得如此疲憊!
就在袁成斜躺於沙發上胡思亂想,心情極度糟糕之際,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他從朦朧之中驚醒。坐起身盡量平息了紛亂的心緒,很快恢複正常拿過電話,他輕聲問道:“你好!我是袁成,請問您有事嗎?”
“袁成呀!你現在一切情況還好嗎?”從電話裏傳過來的,竟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陸天明同誌的聲音。
“陸書記您好!我--- ---”僅說了一句話,袁成的聲音便哽咽了,莫名其妙的淚水大滴往下跌落,從他的麵頰滴落在衣衫上,又從衣衫上滴落在地上,很快和水泥地融為一體。
“袁成,在東邑工作還好吧?你一個外地人,上任之初,或許會有些阻力。但不要為此影響正常工作的開展,更不能亂了方寸。千萬要保持清醒頭腦,切記不能在非常時期出任何差錯!如果東邑市發生了應該由行政首長負責的事情,我拿你是問!”
電話掛斷好一陣了,袁成仍愣在沙發上動也不想動。此時此刻,他的心裏充分感受到了上級黨組織所帶來的溫暖,感受到了“隻要是正確的、無私的,為了人民利益而遭受磨難之際,就一定有正義力量成為你的後盾”這句話的份量。
突然,他飛快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順手抓起丟在茶幾上的公文包,敏捷的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