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史睿楓一下將眉頭凝起來,無不驚訝地盯住朱浩。朱浩抖了一下,他在史睿楓麵前本來就心虛,辭職這種事,更讓他無法理直氣壯。

朱浩是經過苦苦思索才做出這個決定的。朱浩之前在一家外資企業擔任部門經理,那家外企規模沒海寧大,名氣更是差得遠。去年底外企撤資,朱浩原本想去珠海或廣州,是姑父任向明把他介紹給遲兆天,讓他先到海寧幹段日子。

任向明當時說:“有我在,還用得著跑那麽遠?海寧前景不錯,在國內也是知名企業,你就去遲老板手下發展吧。”

朱浩跟遲兆天並不熟,也僅僅是跟著任向明蹭過兩次飯。感覺遲兆天是一個剛愎自用好大喜功的人,跟他欣賞的企業家差距太大。雖然剛進海寧遲兆天便提攜他做了行政部經理,朱浩心裏卻熱不起來。朱浩現在有些後悔,當初就不該來海寧。都說海寧管理一流,不存在任人唯親這一說,可就他在海寧這兩年的感受,海寧根本還沒脫開家族企業那一套,而且比家族企業更亂。家族企業是一人說了算,工作倒也好幹,好壞隻聽一個人的。海寧好,三個老板,都要聽,三個人又常常意見統一不起來,搞得下麵的人完全不知腳往哪兒邁。

朱浩不是不努力,他其實也是有抱負的,沒抱負就不會到海寧來。可惜遲兆天老是這態度,總以為提攜起來的人就是他的私有財產,該為他一人服務,朱浩偏是不喜歡這樣,他是來為企業效力的,而不是為哪個人,更不是充當老板間鬥爭的工具。現在姑父又出了事,朱浩更覺得沒有理由再在海寧幹下去了,所以他想走人。

“海寧委屈了你?”史睿楓端詳一陣,問。

“沒有。”

“那就是海寧讓你看不到希望?”

“也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史睿楓的追問下,朱浩頭勾得越來越低。

史睿楓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繼續道:“那是什麽原因,朱經理找到更好的平台了?”

“沒,沒,史總您就別挖苦我了。”朱浩臉紅成一片。

“挖苦?”

“史總應該知道我是怎麽進來的,現在推薦我的人倒了,所以……”

“哦——”史睿楓長歎一聲,抬起頭來,略一思索,又問,“跟這有關係嗎?”

朱浩被問住。他原以為,隻要自己一提辭職,史睿楓馬上會答應,因為朱浩總覺得,公司高管層中,最最看不起他的是史睿楓,最最痛恨靠關係提升的也是史睿楓,沒想史睿楓會做出如此反應。

“辭職的事先不談,如果朱經理對海寧還有信心的話,就請把辭職信收回去。這個時候行政部經理先辭職,我想怎麽也說不過去吧?”史睿楓並不是指責,相反,話語裏有一種特殊的溫暖。

朱浩被史睿楓說動了,鬥爭一會,慢慢地將辭職信收了回去。史睿楓臉上表情也舒展開來。如果說之前他對這個行政部經理真有看法的話,此時,他的內心在改變這種看法。史睿楓從朱浩言行舉止間,捕捉到另一樣東西。作為職業經理人,你必須具備走進員工內心的能力,要對員工做出準確判斷,要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潛質。朱浩之前工作不得力,原因在於他融不進海寧,老在外圍裏轉圈。他希望通過這件事,能讓朱浩徹底融進來,將他潛藏的本領使出來。

“來,坐,咱倆認真談談。”史睿楓主動走過來,拍拍朱浩肩。朱浩順從地坐下,一雙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史睿楓。“最近情況你也看到了,大家都不出力,都沉醉在傳言裏,作為行政部經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有什麽辦法能迅速扭轉這種局麵?”

此時的朱浩並不覺得史睿楓是在試探他,史睿楓的誠懇還有和藹令他受到了鼓舞。這大約就是人跟人的不同,有些人對任何事都懷疑,都要揣測,結果反而被自己的謹小慎微所害。有些人不,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對方是否坦誠,是否在用心跟他交流。朱浩明顯屬於後者。朱浩眼裏,史睿楓不像遲兆天,很少跟下屬玩迂回戰術,他是那種有事說事無事絕不閑扯的領導。朱浩喜歡這樣的領導。

上司打動下屬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不居高臨下,不以勢壓人,拿誠懇贏得誠懇。每個下屬都有在上司麵前表現的欲望,就看上司能不能把這種欲望激發出來。朱浩一洗剛才的沮喪與不振,馬上進入角色道:“史總怕是不明白,要說這也是一種文化,雖是糟粕卻很頑固,不出事時大家是一家人,一旦出事,紛紛落井下石,怕你死得不夠慘,這也就是所謂的國民劣根性吧。”

“沒那麽嚴重吧?”史睿楓嘴上說著,心裏卻在想,朱浩說的不無道理,這也是他在內陸五年多的切身感受。平時大家遲董長遲董短,叫得非常親熱,對遲兆天還有他們異常尊重,但那是表象,內心深處,很難排除有人不抱這樣那樣的想法。都說內陸人仇富,其實是仇具體的富,對應到海寧,怕就是盼著他們栽跟鬥。

得警惕啊。當然這不能全怪員工,任何時候,員工跟企業心不齊時,作為企業掌門人,都要先從自身找問題。你不能讓員工跟你共享企業發展的成果,員工就不可能跟你同患難共命運,你個人的悲歡隻能讓員工作為笑談,甚至有員工拿這個來泄憤。

這點上,國外企業的確做得比國內好。就說他之前供職的費城船廠吧,對待員工真是跟國內完全兩樣,它有一整套激勵機製和競爭機製,讓員工在競爭中享受快樂,激勵中發奮圖強。而國內,大多隻是說說,做不到的首先是企業家,是管理層割裂了企業與員工的血肉聯係。史睿楓已經在考慮,要將國內的先進管理經驗還有體製引入海寧。之前他不是沒做過努力,每次都讓遲兆天以水土不服,國內有國內的實際等理由搪塞過去了。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眼下史睿楓還是急著想扭轉局麵。

“依朱經理判斷,接下來海寧會發生什麽?”

“會有人辭職,跳槽,也會有企業在這個時候挖牆腳。”朱浩大膽道。

史睿楓心裏猛地一抖,他擔心的正是這個。大船失敗時,就有不少員工跳槽,炒了海寧魷魚,這次怕是更盛。而且朱浩提到了對手,截至目前,史睿楓還沒感覺到南洋那邊有啥過猛的動作,但他相信,周家兄妹一定在虎視眈眈,隨時都可能向海寧出手。“用什麽方法能將海寧損失降到最小?”史睿楓感覺,朱浩是有點辦法的。

“坦然麵對,拿出大企業的氣魄來。”

好一個氣魄!這話一下說到史睿楓心坎上了。

3

跟朱浩的談話很愉快,兩人竟然一氣談了一個多小時。這也算是特殊時候史睿楓贏得的一份禮物,他承認,平時對朱浩了解過少,自己還是主觀意誌多了點,以後工作中必須補上這一課。

朱浩預感的沒錯,第二天起,史睿楓連續收到辭職信,真有員工開始跳槽了。麵對這些即將離去的員工,史睿楓內心有種撕裂的感覺。這中間比較特別的有三位,兩人是不久前從獵頭公司挖進來的,在業內也算有點影響力,其中一位跟助理芮曉旭還算是校友,麵試時史睿楓恰巧在場,也參與了那天的麵試。

記得當時他問的問題是,作為船業新人,你希望未來中國的船業向哪個方向發展?這位男生毫不猶豫地說:“自主創新,從傳統加工製造向高科技領域進軍。”

史睿楓笑說:“這個都知道,我是問自主創新應該向哪個領域?”男生思考一會,蠻有信心地從結構疲勞、服務航速、自動化程度、甚至全船的振動等不同方麵給史睿楓做了一番陳述,從那天的陳述看,這位同學是學到一定知識的,對中國船業的現實還有遠景也有一定思考。作為才從學校走出不久的新人,史睿楓似乎從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笑著鼓勵:“講得不錯,有新意,希望工作中你能發揮得更好。”當時男生非常激動地跟史睿楓保證,隻要海寧給他提供一個平台,他一定會幹出讓業界震驚的事來。這句話史睿楓聽著不爽,史睿楓不喜歡別人說大話,尤其年輕人。路途遙遠啊,一個人能否幹成一點事,受製的因素太多,想想自己當年的**,十多年來走過的路,不也一事無成麽?豪言壯語誰都會說,做起來就很難了。盡管如此,那天他還是給男生打了高分,他想鼓勵他,讓他的**燃得更長一點。

沒想僅僅兩年多,這位男生就找他辭職了。史睿楓隻問了一句:“理由?”

男生仍然不假思索地說:“海寧不是我當初想象的樣子,我有種受騙的感覺。”“受騙?”這兩個字深深刺痛了史睿楓。且不說這位年輕人用詞是否妥當,僅就企業能給年輕一代提供這樣的錯覺,就值得他認真去反思。從這點上說,他應該感謝這位離職者。“好吧。”他歎一聲,不再糾結,很痛快地簽了字,默默地看著男生離去,然後狠狠地在信箋上寫下“受騙”兩個大字。

對新人辭職史睿楓尚能理解,年輕人對未來總是充滿各種幻想,總以為這個世界上會有更好的奶酪等著他。可是麵對海寧老人手辭職,史睿楓就不能接受了。

三位中年齡較大的一位是海寧中層管理人員,在海寧少說也有十年了,史睿楓沒加盟海寧前,此人就在中層崗位上,可以說這些年他是進步最慢的一位。

史睿楓分析,這人辭職跟另兩位不同,明顯有要挾的意思。職場中類似事很多,明明是想要加職漲薪,卻又不明說,以辭職來脅迫公司。他盯著對方看了許多,說:“在海寧時間不短吧,對公司難道一點感情也沒?”那人也笑著,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個時候還談什麽感情,公司都這樣了,再幹下去也沒什麽前途。”

“換個地方就有前途?”

“人挪活樹挪死,海寧既然不欣賞我,那我隻能做出這種選擇了。”

“誰說海寧不欣賞你?”

那人冷笑一聲:“這還用說嘛,事實擺在這裏。”

史睿楓最煩冷笑,有意見你可以提,有牢騷你也可以發,但冷笑就是另一種意味。本來他還有挽留的意思,隻要對方條件不是太苛刻,完全可以將他挽留下。但對方冷笑一出,史睿楓就知道怎麽做了。“好吧。”他說了一聲,伸出手,對方還沒明白過他要什麽,他大聲說:“拿來我簽字。”對方手一囉唆,辭職申請差點掉地下。

這個下午,史睿楓一連簽了八封辭職信。簽的過程也是再次自我反省的過程,企業拿什麽留住人,員工又憑什麽給企業效力?反省到後來,他明白過一個道理,企業必須解決好員工的長期利益與目標,要建立與員工目標相匹配的中長期規劃。也就是說,企業的發展不能隻以企業利益為準則,還要兼顧員工的追求,要將員工個人發展目標與企業目標有機結合起來。

而這些,海寧真是做得不到位。內陸企業追求的往往是老板的利益,在社會、政府、企業與員工之間,其他利益都能兼顧,獨獨對員工兼顧不了。這是硬傷,也是企業致命的短板,如果這一課補不了,員工永遠不會跟企業同心。

隨後史睿楓聽到,有兩位離職的沒去別處,而是直接進了南洋。朱浩還說:“是南洋人事部經理開車來接的。”

“南洋?”史睿楓傻了眼,周船雨真的跟他玩這個?雖然之前有心理準備,事情真朝這個方向走時,史睿楓還是接受不了。周船雨?他一遍遍念叨著這個名字,上次見麵的場景一幕幕浮現出來,周船雨那張臉,那雙眼睛,不住地在他眼前晃。史睿楓覺得自己有點滑稽,也有點搞笑。史睿楓真心厭惡企同行間這種鬥來鬥去的惡意競爭,互相中傷,自相殘殺,什麽時候才是盡頭?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將同樣的希望寄托在周船雨身上,期望有一天,周船雨也能醒悟過來。可是現在……

樂觀的怎麽總是他呢?史睿楓狠狠地搖搖頭,將周船雨那看似清晰卻依舊模糊的影子轟出了腦外。得采取果斷措施,再也不能猶豫了。史睿楓跟自己說。

你不是一直想改造海寧麽,不是想把海寧從遲兆天那種模式徹底扭轉過來麽,現在機會來了,你還猶豫什麽?

這個下午,史睿楓去了江邊,他在江邊獨自走了兩個多小時,江風習習,吹打著他的臉,也拂起他不少心事。有那麽一刻,他想打電話給母親,想把這邊發生的一切跟母親說說。但他又打消了這念頭。暫時還不能讓母親知道這些,母親會比他更急,急就會犯錯誤,就會給海寧帶來更大的損失。還有那麽一刻,他想打電話把周船雨約出來。不知哪來的自信,史睿楓居然想,隻要打電話,周船雨一定會到江邊來的。江邊風景如畫,他想跟她走一走。可以不談企業,不談兩家的競爭,但他們可以談談過去,談談兩人國外的經曆及感受。史睿楓一直想跟別人談這些。遲兆天對此不感興趣,範正乾呢,談了也是白談,老範不會接受他那些想法或理論的。

周船雨會接受麽?史睿楓忽然就怔住。半天,苦笑一聲,還是免了吧,他們也許永遠是對手。哦,對手。史睿楓衝滔滔江水吼了一句。

喊過,居然輕鬆了,真的輕鬆。沒什麽,天並沒有塌下來,遲兆天不過是去了該去的地方,今天不去,早晚都得去。讓他進去把事情交代清楚也好,如果他真幹了違法犯罪的事,那他就是自己給自己掘墓。至於範正乾這邊,他想他會問清楚的,也相信範正乾不會瞞他。所以現在不急著找範正乾,一是他有一種期望,期望範正乾能主動來找他,範正乾應該有這個膽略也有這個必要。

二來呢,他也想再認真想想,範正乾真的會借助柴亞玲對遲兆天下黑手嗎?史睿楓一直堅信不會,範正乾不是那種人。但有個謎團一直在他心裏,到現在解不開。遲兆天許肖彬做的那些事,範正乾又怎麽知道。柴亞玲跟範正乾,之前認識麽,情急時刻,柴亞玲怎麽會找到範正乾?

這都是謎,他得一步步去搞清,既不能信遲兆天單方麵的,更不能以現在這心態去見範正乾。他需要調整。海寧每一個人,現在都需要調整。

史睿楓再次召集會議,這次他讓海寧中層以上人員全部參加。他在會上一改過去給大家耐心做工作的態度,打出了自己扭轉海寧局麵的第一張牌。

史睿楓以檢討開頭,他說的很坦誠,很直白,檢討做得更徹底。他說海寧所以有目前這個局麵,一是董事會決策連連失誤,以至於讓海寧愈來愈被動,真心對不住大家。二是海寧這些年發展過程中,忽視了員工訴求,沒充分尊重員工的願望,沒跟員工真心融在一起。史睿楓談得極為誠懇,一點遮掩也沒,既不為決策層護短,也不替遲兆天洗白,同時也談到了他自己和範正乾在決策上給公司帶來的種種失誤,其中就有大船。談到動情處,史睿楓嗓子嘶啞起來,他默了片刻,目光真誠地看住大家,眼裏有濕潤的光亮在閃。

他是動了真情,其實他早該動一次真情。管理為什麽不奏效,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管理者居高臨下,永遠不能俯下身來,不能將自己的心貼住員工的心,不能將自己的情融於員工的情。兩張皮,雙方有隔膜,企業形成腸梗阻,而這一頑症的關鍵因素,就是管理者自大,總以為是自己解決了員工的吃飯問題,給員工提供了就業機會。但從沒去想,沒有員工,企業將不存在,管理者什麽也不是。

官本位,管理者將自己當上帝。而這天,上帝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開始呼吸來自大地的氣息了。上帝甚至流出了傷心的眼淚,承認高高在上的管理是一種失敗。與會者終於被打動,更多的中層則認為,史睿楓在替人受過,大家開始理解他,並能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問題了。

史睿楓卻突然話頭一轉,談起了離職。他說:“眼下公司是遇到一係列問題,不說之前的中國船城和大船失敗,單就這起突發事件,對海寧衝擊也不小。

這個時候,如果我們硬說公司前景一片光明,我想大家是不信的。每個人在這個時候都會做出相應的判斷,公司呢,也不瞞著大家,給大家充分思考與選擇的餘地。接下來凡是想離開海寧的,海寧絕不阻攔。海寧真誠希望大家有一個好去處,有一個更能發揮自己的平台。當然,海寧不是推卸責任,隻要願意留在海寧,海寧仍然張開雙臂歡迎,並鄭重做出承諾,在今後製定企業發展戰略,確立企業目標時,更民主,更規範,要真正讓企業有魂,這個魂,就是海寧精神,就是海寧每一個員工的理想與追求。”

“以人為本。”史睿楓本不想用這個詞,他知道,這詞已被用濫,用得沒有任何價值,但他還是用了。他想,此時此刻,他所講的以人為本是有新含義的,相信會有人聽懂。

順著這四個字,史睿楓又講一通。這天他話有些多,但他必須講,這是加盟海寧後他第一次在中層麵前演講。他痛陳了國內企業的諸多弊病,對海寧這些年所犯錯誤做了一次深層次的梳理,並就自己五年來對海寧及內陸企業的思考做了精彩陳述。他指出,企業是要以利益最大化為終極目標,但這個利益不僅是指錢,也不隻是指企業家或管理層的利益,但凡進入這個企業的每一個人,利益都應得到尊重與兼顧。企業更不能成為政府的附庸,企業跟政府應保持優雅的距離,近,能形成合力,能為地方經濟的發展共同出力。遠,能保持自身獨立,不能成為政府的連座,更不能成為政府錯誤決策的買單者。講到這,史睿楓提到了奉水中國船城,提到了鏡湖那些半拉子工程、爛尾工程。

“那都是我們的血汗錢,所有的損失最終都得由我們再賺回來。政府一句錯了可以交代,什麽責任都不用擔,但銀行不會給你免去一分錢。”這是他首次在員工麵前提及中國船城,之前中國船城跟許案一樣,都是禁區,無人敢提及。

史睿楓卻打破了這個禁區,他說,一個企業不能正確審視自己所犯錯誤,不敢麵對過去,就永遠麵對不了未來。對大船,史睿楓則發出另一種聲音,他說大船的失敗證明我們還沒有掌握世界一流的技術,它再次提醒我們,企業不擁有自有技術,不搞技術研發,不苦練內功,一心隻想著投機,最終是死路一條。

他贏得了掌聲。史睿楓的坦誠還有關鍵時刻敢站出來承擔責任的勇氣及對未來企業的理想構建,在這個特殊時刻激發了海寧,他重新喚起了海寧中層內心活躍的東西,大家從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海寧走出困境的可能。

公司形勢很快有了改觀。雖然還有人抱著消極觀望態度,也有極個別人在發著議論,但幾天前一邊倒的趨勢被遏製。大家像是療了一次傷,開始恢複元氣,各項工作很快正常起來。而且可喜的是,再也沒有人向他提出辭職。

史睿楓算是暫時鬆下一口氣,但他知道,海寧的危機遠沒有解除,他要做的事還很多。

4

月末的一天,省城江州迎來了幾位神秘的客人,美國費城船業國際投資中心中國區投資總監瑞克先生一行五人前來江州考察。隨著國際船業的轉暖,世界範圍內對船業的投資呈上行趨勢。瑞克一行是應史睿楓邀請,前來對內陸地區的船業做整體考察,並期望能同中國的船業達成協議,建立長久穩固的戰略合作夥伴關係。

史睿楓陪著導師謝冰,早早地候在機場外麵。請導師謝冰出麵,是史睿楓深思熟慮過的。瑞克雖然是他曾經的夥伴兼同事,但人家現在代表著一家龐大的公司。費城國際經過這些年的苦心經營,在國際船業的地位有了很大提升,對國際船業的影響力也今非昔比。尤其戰略投資方麵,是走在世界前沿的。所以史睿楓必須慎重。另外,這次請瑞克一行來,史睿楓絕不是做做樣子,更不是製造假象,他是真心想拿到費城的投資。雖然他跟瑞克個人交情很好,這些年聯係也很密切,但費城絕不會因為這個而亂扔錢。費城在投資方麵有個習慣,也叫企業文化,相比企業規模,它更看重企業的核心競爭力與未來發展方向。

也就是它會把錢投給一家有未來的企業,而不是一家馬上能賺錢的企業。請謝冰來,一是瑞克先生之前透露過心跡,想拜見謝冰,他對中國船業界這位大師級的人物,也充滿敬佩。二來,史睿楓也想讓謝冰為海寧重新號號脈,至少給他一點提示。

他專程趕到謝老家裏,謝老一開始婉拒,說這樣的活動純屬國際船業界往來,他就不參與了。等史睿楓說明來意,謝老認真思考一會,道:“既然這筆投資對海寧有如此重大的意義,那我就得辛苦一趟,哪怕起不了作用,但至少形式上為你喝了彩。”

站在謝老身邊的,是謝老的助理,一名年輕的船業專家,目前也在高校任教。

他的出現讓史睿楓忽然間就想起趙鞍華,記得有一次,趙鞍華也作為嘉賓出席過海寧跟新加坡一家企業的交流活動,中間趙鞍華還發表過熱情洋溢的演講。

如果僅從學術角度講,趙鞍華是出色的,可惜她把自己的人生綁在了鈔票上。

陪在史睿楓身邊的,是行政部經理朱浩,芮曉旭也趕來了。範正乾聽說史睿楓已經邀請了瑞克,二話沒說就把芮曉旭催來了,還讓芮曉旭轉告史睿楓,具體談判時,他會趕過來的。範正乾態度的變化令史睿楓欣慰。邀請瑞克一行,事先史睿楓跟誰也沒說,因為得保密。他還一直糾結,假如範正乾問起來,該怎麽解釋?現在看來,根本不需要解釋,範正乾用這種方式支持了他。

石源也來了。石源最近成長很快,尤其經曆這次風波後,一下成熟許多。

最近史睿楓老是把他帶身邊,發現石源嘴快的毛病沒了,說話會經過大腦過濾,而且說出來的都是極有水準的話。比如他說,瑞克先生到江北,肯定會讓政府這邊坐不住,等著瞧,政府還不知怎麽熱情呢。

這也是史睿楓想要的一種效果。遲兆天出事,給海寧帶來的負麵效應太大,媒體惡意渲染,更讓海寧成了另類中的另類。尤其政府這邊,各部門不約而同地開始疏遠海寧,大家都表現出要跟海寧劃清界限的樣子。這對海寧的打擊是致命的。

史睿楓雖然反對遲兆天那一套,但一個企業如果跟政府搞不好關係,是很危險的。就拿現在來說,海寧很多正常業務都辦不了,遲兆天出事後,有關方麵為配合調查,指示銀行凍結了海寧三個賬戶,到現在都解凍不了。海寧所有報上去待批的項目,一律被停下來。牛海生那邊更是,要出售樓盤,就要到各部門去辦手續,但所有部門都對海寧搖頭,這一點史睿楓之前根本沒想到。幸虧接盤的是恒遠地產,如果換一家小點的公司,怕是“瘦身”這盤棋,會下得很糟糕。

果然,一聽費城投資代表要來,省裏市裏,包括奉水那邊主要領導全都聞風而動。昨天晚上,史睿楓破例接到了省裏主管投資與發展的吳副省長電話,這是件新鮮事。史睿楓到內陸五年,隻跟吳副省長有過兩次見麵,都還是遠距離的,人家在台上,他在台下,怕是吳副省長連他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但是昨晚吳副省長很熱情,電話裏先是把史睿楓美美地捧了一通,說招商引資一直是省裏重頭戲,能把費城船業這樣的國際巨頭請到江北來,是江北經濟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然後又對史睿楓做了細致的安排,要海寧一定做好此次接待工作,同時強調,瑞克一行前來江北考察,絕不是海寧一家企業的事,關乎江北的對外宣傳,關乎外界對江北投資環境的認識與評價。

果然,早上起來,史睿楓還沒洗漱完呢,朱浩就打電話報告,省裏還有江州市派來的媒體全部到位,齊候在公司總部。不大工夫,朱浩又報告,奉水市委書記江上敏和市長高原也要參加今天的歡迎儀式,奉水那邊的媒體陣容更是強大。

此舉能產生如此奇特的效果,真是讓史睿楓驚歎。原本快要“臭名昭著”

的海寧,就因一次融投資,一下又成了新聞熱點,而且受到政府如此重視,史睿楓不得不感慨。還是導師謝冰看得透,他說:“甭小瞧你這次的行動,眼下招商引資是全國各地的重頭戲,大家都在搶著招商,可哪有那麽多商?很多地方為搞政績,前腳剪彩,後腳就被人家追著打官司,為什麽,因為那些商都是假的,是來湊數的,裏麵不乏騙子,打著投資旗號,反來斂財。你這招來的可是真金白銀,甭說費城國際能投多少億,隻是能讓這家公司來江北走一遭,領導臉上也是很有麵子的。”

導師謝冰說的對,事實的確如此。改變吳副省長的,真還是美國費城國際。

招商引資一直是奉水乃至江北的重頭戲,但招商引資全國已經下成一盤棋,招商難度越來越大,引資水分也越來越多。很多項目今天作為政績上新聞,明天就要平息負麵報道,更有甚者,引發了大量的衝突。這次倒好,如果讓省裏請費城國際這樣一家投資公司來江北落戶,幾乎是做不到的一件事,沒想這事讓史睿楓完成了,所以吳副省長非常興奮。吳副省長之前是傾向於南洋的,但這次,她把讚譽全給了海寧。責成省發改委,船業協會加強跟海寧的聯係,采取重點扶持政策。這些都是事後老賈告訴史睿楓的。

飛機正點到達,瑞克一行麵帶微笑地走出來,史睿楓第一個迎上去,跟瑞克熱情地握手。要說瑞克也是中國通,對中國文化尤其美食,更是讚不絕口。

他曾跟史睿楓說,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遊遍中國的名山名水,吃遍中國的特色小吃。史睿楓當時還開玩笑,這點願望是不是太小了,感覺就跟一個無為青年差不多。瑞克笑著跟他爭辯,什麽叫有為,什麽又叫無為,在中國文化看來,有為是指人一生要有成就,要做官,要讀書,做學問,官品越高學問越大,人生就越成功,但在他看來,這是本末倒置。瑞克他們始終是把工作跟生活完全區分開的,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工作上的成就不代表人生的成就,所謂成功絕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以怎樣的方式,追尋著怎樣的生活。

史睿楓當時說,在中國文化中,二者是無法分開的,中國人就是喜歡成就兩個字,而且百分之八十指的是工作成就。“不,”瑞克笑著說,“根據我目前的研究,是百分之百。”

兩位老朋友見麵,分外開心。史睿楓說:“歡迎你來內陸,歡迎你來江北。”

瑞克說:“幾年不見,你比過去蒼老了,工作壓力可別太大喲,要懂得享受生活。”

史睿楓被瑞克這話逗樂了,知道瑞克還在念舊,便也開起玩笑:“你能拿錢砸我,我就最享受了。”瑞克說:“錢我帶著,就看你有沒有能耐從我口袋裏掏去。”

兩人笑說幾句,史睿楓隆重向瑞克介紹了謝冰。一聽站在對麵的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謝冰導師,瑞克驚訝至極,竟然不顧禮儀,學年輕人那樣狠狠給了史睿楓一拳:“您應該先介紹謝老。”說著抓住謝老手,用流利的漢語表達了自己的敬佩之情。

鮮花、掌聲。省裏市裏本來安排了更高檔次的接機儀式,省府副秘書長原定要親自來機場,被史睿楓婉拒了,理由是瑞克他們不喜歡這種方式。

瑞克一行的到來,出乎意料地在江北掀起了一個**,這點讓史睿楓始料不及。當天晚上,省府副秘書長陪著吳副省長,在江州頗為豪華的水雲間大酒店舉行了歡迎儀式,瑞克雖然再三推托,但客隨主便,史睿楓感覺再拒絕有點說不過去,反過來做瑞克工作,就當是為他捧場。除吳副省長外,省裏還來了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席,發改委、重大項目辦還有工商、財政等重要部門的領導都來了,宴會廳熱鬧非凡。吳副省長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辭,瑞克也做了簡短的即興發言。他在發言中強調了江北以及奉水在世界船業的重要位置,以及未來船業新格局中江北有可能肩負起的使命以及扮演的新角色,他說此行正是衝著這個而來,他對江北還有奉水充滿信心。他的發言讓吳副省長精神大振,忍不住又上台把江北係統地介紹了一番。不過吳副省長省掉了中國船城,對奉水河提的也不是太多。她把過多的讚美之詞希望之詞籠統地送給了江北船業。

事後史睿楓才知道,圍繞如何振興江北船業,如何讓曾經的輝煌再現,吳副省長真是熬了不少心血,動了不少心思,可謂殫精竭慮。無奈每一招出去都不奏效,到現在,船業死寂一片,遲兆天出事,更是禍及整個行業,讓江北船業蒙了一層霜。麵對現實窘境,吳副省長快要焦頭爛額。瑞克一行的到來,讓吳副省長看到了希望,吳副省長急著表態,一是想讓瑞克感受到省裏對發展船業的信心與決心,二呢,也是真心想把瑞克他們留住,把投資留住。要知道,壓在吳副省長身上的投資任務可真不小。

史睿楓此舉,算是吸引了足夠的眼球。連續幾天,各大媒體全都圍著瑞克,仿佛瑞克成了江北經濟的救星。跟著沾光的自然是海寧。前幾天媒體還在一邊倒地聲討海寧,似乎海寧早已十惡不赦,該死。轉瞬間,媒體集體轉向,又為海寧叫好。尤其謝冰的出現,更加給媒體添了料。謝冰對中國經濟一向看得穩準狠,常常有驚人之語,這些年始終是媒體追逐的對象。這次到江北,江北媒體肯定不會放過。史睿楓借這個東風,趁熱打鐵,讓謝冰和瑞克聯合做了兩期電視訪談節目,大談船業未來,談江北經濟未來的走向。

“行啊,你現在是越來越精,知道怎麽借力了。”一直陪同在吳副省長身邊的高原說。

“逼的。”史睿楓簡短地回複高原。

“我看你是老謀深算,早就想好這步棋。”

“市長抬舉我了,你看看我像個老謀深算的樣子麽?”

兩人是在中間休息時溜出來閑聊的,一路上高原一直想跟史睿楓說點什麽,無奈吳副省長把他們看得緊,沒機會。吳副省長這次也是下了狠,本來說好接待完就讓瑞克他們自行活動,不知怎麽又變了主意,不僅自己堅持陪著,還把各市市長叫來,按她的說法,這是一次絕好的機會,讓市長們開開眼界,長長見識。高原就有些委屈,在他心裏,這樣的機會應該隻屬於他一人,可吳副省長愣是讓大家分享了。高原還怕,吳副省長會把更好的機會給了其他市,因為目前爭著打船業牌的不隻奉水一家。跟奉水相鄰的湫水市、東湖市全都在謀劃。

東湖那邊甚至想把許肖彬未搞起來的中國船城照搬過去,吳副省長真還動了心,一定要史睿楓給瑞克做工作,讓瑞克騰出一天時間,到東湖那邊看看。

高原想抓住史睿楓,對他來說,這次機會絕不能讓給別人。“怎麽樣,跟你的財神爺講了沒?”

高原想在奉水河搞個現場簽約儀式,由奉水市政府跟費城船業簽署一個意向性合作書,等於是雙方未來合作的框架性協議。這事是高原通過芮曉旭跟史睿楓講的,史睿楓一是納悶,高原幹嗎搞這個。據他所知,所謂的框架性協議,真正落實的很少,大多都不了了之,高原應該是一個重實效的人。他問過芮曉旭,芮曉旭說她也不知高原怎麽想,可能當市長的需要這樣一份政績吧。第二個,高原一路上念念不忘周船雨,反複強調史睿楓請瑞克來,是打南洋的臉,將周船雨逼進了死胡同,還怪史睿楓不該這麽下狠手。“我狠麽?”史睿楓反問高原,高原說狠不狠你自己知道。

此刻高原又跟他提起簽約儀式的事,史睿楓非常難為情,感覺高原好像窺到了什麽。事實上簽約儀式就在史睿楓的計劃之中,不過跟高原沒關係,跟奉水市政府也沒關係。史睿楓想在奉水河和鏡湖搞兩場規模較大的簽約儀式,為海寧造勢。一場是寧百川已經談成了六家小船廠,目前已經通知下去,要寧百川做好準備。另一場,史睿楓打算放在鏡湖,他還有一場戲要演,僅目前這些舉措,他覺得還不夠,雖然效果明顯,但充其量隻是消除了遲兆天帶來的負麵影響。要想重塑海寧形象,讓海寧兩個字深入人心,還得下一番功夫。

“這個就免了吧,太誇張不好。”史睿楓笑著跟高原說。

高原眉頭一擰:“我怎麽聽說,史總已經在奉水河安排了。”

史睿楓微微一震,道:“市長消息真靈通,看來海寧做什麽都逃不過市長法眼。”

“中國有句古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史總既然要做,為何又怕別人知曉?”

“怕談不上,企業玩點小遊戲,市長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你玩什麽跟我沒關係,我隻求史總一件事,替奉水著想一次,讓你請來的財神爺能在奉水多逗留幾日,我等著燒高香呢。”

“市長太客氣了,他隻是一普通投資人,跟財神爺不沾邊。”

“在我眼裏他就是財神爺,這話說定了,我等史總消息。”

史睿楓剛要回絕,秘書來叫,吳副省長找高原。高原顯得不大情願,老跟在省長屁股後麵令他壓抑,高原更樂意把時間消耗在史睿楓這裏。但不去又不行,隻好遺憾地說:“我得接旨去了,這事你琢磨琢磨,改時間咱再碰。”

高原走了,史睿楓一人站在樹下,陽光很足,天藍得醉人。江北的天氣非常給力,連續幾天都是大晴天。他掏出電話,想跟牛海生落實一下資金的事。

兩塊地賣出了一塊,兩大樓盤全被恒遠收購,按合同今天資金應該到賬。號撥一半,芮曉旭悄無聲息來到身邊,史睿楓隻好先收起電話。

“奉水那邊對接的怎麽樣?”史睿楓問。跟寧百川這邊的對接工作由芮曉旭負責。

“全部落實好了,就等瑞克先生到那邊去。”芮曉旭此行非常賣力,史睿楓很是滿意,尤其媒體安排這一塊,芮曉旭真是發了狠。除省裏各大媒體悉數到場外,芮曉旭還通過關係,請來幾家國內很有影響力的大媒體。業界非常有影響力的《中國船業報道》派了三名記者,《中國船舶報》來的是記者部主任,更讓史睿楓意外的,芮曉旭將亞洲地區非常有名的《造船速報》也請來了,昨晚看到《造船速報》發的消息,史睿楓非常激動。他在費城投資上班的時候,就分外關注這家報紙,這家報紙對亞洲船業有指導作用。

《造船速報》對海寧的報道客觀真實,而且另辟蹊徑。尤其談到“瘦身”,更是借題指出了內陸船業潛在的種種風險,認為海寧此舉,無疑是給整個內陸船業發出某種警示,船業是不景氣,但在不景氣下如何運籌帷幄,如何夯實內功。是靠盲目擴張,放棄企業核心競爭力尋求短而快的增長方式,還是潛下心來,做足船業這篇大文章?報紙沒給出答案,但卻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做企業究竟在做什麽?

是的,究竟在做什麽?這也是史睿楓這些天不斷思考的。史睿楓回過神來,跟芮曉旭說:“辛苦你了,這次很努力,加油。”

“加油!”芮曉旭應了一聲。芮曉旭生怕擅自去江門以及後來到鏡湖陪範正乾,會讓史睿楓不滿。史睿楓這句話,算是打消了她心頭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