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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看完武長鋒往回走的路上,史睿楓忽然問周船雨:“資金真的很緊張?”
“我有必要跟你哭窮?”周船雨心情真是不好,從醫院出來,一句話不說,臉上掛滿了愁容。
史睿楓一改前麵態度,破格地關心起南洋來。他的誠懇最終打動了周船雨,周船雨好像也忘了他們之間的“宿怨”,跟史睿楓無保留地道起實話來。
周船雨告訴史睿楓,南洋資金鏈本來是穩定的,就算吃緊,也不會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問題出在兩個方麵,一是她哥哥周船奉不知什麽原因,瞞著她提前轉移了幾筆資金,數目都很大。她估計這事跟周船奉神秘失蹤有關,定是見不得光的事。第二個原因,是周船奉失蹤直接導致的,牆倒眾人推。
銀行方麵本來就數次違規借貸,之前是有政府這隻手在背後支撐,許肖彬出事,銀行怕受牽連,對南洋的放貸開始從緊,以前的很多關係,南洋都搭不上了。
這次好,周船奉一跑,銀行全急了,方小兵借機進入,通過關係向銀行施加壓力。銀行怕事發怕追究,急著催收,這才有了銀行強行將博物館轉手給方小兵的事發生。
“方小兵依據的不是跟新宸的合同?”史睿楓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先是拿新宸合同找我兌現,我不答應,警告他跟新宸的合同有欺詐之嫌,必須經過法律程序。他不甘休,轉而尋求銀行這麵。”史睿楓這才聽明白。原來這段時間,周船雨一直在跟方小兵鬥法。而他錯誤地認為,方小兵還是個影子。
看來他還是比周船雨要慢。
“那也得想法子搞到貸款,至少工人工資要開,不然內外夾擊,真心受不了。”
說完方小兵,史睿楓又將話題回到南洋的資金困境上。他已打定主意,要幫周船雨度過此關。
“上哪弄錢去啊,我都快要瘋了。各大銀行聽見我周船雨的名字,就跟撞見鬼一樣,躲都來不及,我總不能把自己抵押出去吧?”史睿楓讓周船雨逗笑了,一向正兒八經的人,犯起急來像個小女孩。
“你還笑啊,有良心沒?”這話一下拉近了他們的距離。人別總是繃著,繃久了,你就成一具標本。人是靠活力和親切自然帶給別人感染力的,而不是靠嚴肅更不是靠威嚴。
史睿楓忍住笑,一本正經道:“晚上有安排沒?”
“幹嗎,請我吃飯換個時間,你覺得我有胃口吃?”
“不光是吃飯,讓你見一個人。”
“誰?”
“先說有沒有時間,不然我把人家約了,你這邊又抽不出空。”
“除非財神爺。”
“他就是財神爺。”
周船雨猛地盯住史睿楓:“真的?”
史睿楓哈哈笑出了聲:“想不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周家大小姐,也有被錢困住的時候。好吧,這媒我做定了。”
史睿楓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吹牛。他在省裏還是有一些關係的,打算介紹給周船雨的這位,就是一家商業銀行的行長。史睿楓跟他交情很深,對方一直說,需要資金及時來找他。這些年海寧一是不缺資金,就算有了缺口,也不用他出麵。
遲兆天這方麵玩得很大,範正乾呢,也積攢下不少人脈,這可能就是海寧比南洋相對從容的地方吧。
“不要做媒,牽線搭橋那種事,我周船雨根本等不及,我要你現在就答應,這事準成。”
史睿楓想了想說:“準成。”
“真的啊?”周船雨忽然爆出一聲,雙掌一擊,如果不是在車裏,怕是就要魚躍起來。
“誰說我們是宿敵,你是我的救星。”她高聲道。
那天史睿楓真是約了行長,一開始行長有些犯難,這家銀行貸給南洋的資金不算多,南洋並不是他們扶持對象,但是最近銀行內部忽然傳來一陣風,不知源頭在哪,各家銀行都在不約而同地抵製南洋。如果是海寧,行長會毫不猶豫,對南洋,行長就不那麽爽快了。
但是史睿楓那天是鼓足了勁,一張嘴快要說破了,周船雨聽著感動,目光不時往他臉上去。周船雨從沒想到,有一天海寧 CEO會這麽幫她。
行長最終被打動:“行吧,看在周總如此迫切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不過話要說前頭,這筆資金你海寧要擔保,萬一將來南洋還不上,我可要找你史老總。”
“行啊,這沒問題。”史睿楓痛痛快快地答應。一邊感謝行長,一邊拿出電話打給公司,要財務部做好準備。
見史睿楓如此仗義,如此痛快,周船雨心裏真不是滋味。除了感激,似乎再說不出什麽。
南洋的款是貸上了,但是史睿楓並沒讓行長馬上放款,而是額外附加了半個月期限。周船雨不明真相,問史睿楓為什麽?史睿楓說電話裏說不清,必須當麵說。
“說就說,當我怕你啊。”這個時候的周船雨,不但對史睿楓不再有成見,反而在他麵前有點女人的嬌氣。
兩人很快又見了麵,周船雨急火攻心,貸款再不到位,她辦公室可真就讓討薪的工人占領了:“究竟怎麽回事,人家行長都同意馬上放款,你卻要多加期限?”
史睿楓不急不躁,半個月期限是他提前就想好的,他想用這半月時間,給方小兵布一盤棋。
“半月時間,周總應該能撐住吧?”
“要是撐得住,我幹嗎這樣求著你?”
“撐不住也得撐。”
“憑什麽?”
“周總眼裏不應該隻有錢,想想看,眼下比錢更急迫的是什麽?”
“這還用想,當然是方小兵啊。”
“那好,我們今天就談談方小兵。”
“談他,談什麽?”周船雨有點吃驚。
“周總對他了解多少,希望能無保留地告訴我。”
周船雨想了想,她知道史睿楓又在玩花樣了,雖然急著拿貸款,但是對方小兵,她不能不談。她坐下來,將自己對方小兵還有背後力量的分析與判斷如實告訴了史睿楓。這個時候她用不著隱瞞,雖然跟史睿楓接觸不多,但史睿楓做事風格,她卻非常清楚。諾言或保留會失去這位朋友,盡管他們現在還談不上是朋友。
史睿楓一邊聽,一邊謀劃,等周船雨說完,他問:“你覺得方小兵這次是試水,還是真想拿下船城?”
“拿下?他憑什麽拿?”周船雨口氣聽上去有些誇張。
“不要跑題,回答我的問題。”史睿楓糾正道。
“好吧,史總如果真要聽實話,我就鬥膽說了。我感覺著,方小兵這次像玩真的,如果試水,他不會親自出麵,更不會搞出這麽大動靜。還有……”周船雨說一半,不說了。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史睿楓這是幹什麽,試探,還是在考她?要說這些問題根本不用她來回答,史睿楓看得遠比她明白。周船雨忽然有點泄氣。跟一個比你高明的人過招,真的很費力氣。
“接著說。”史睿楓似乎沒覺察到周船雨的變化。
“史總這是何必呢,答案早在你肚子裏,你就別折騰我了。”
史睿楓嗬嗬一笑:“周總過獎了,我是對這事有些想法,但不敢確定,隻有跟周總碰了,心裏才踏實。還有,這出戲如果要演,就一定要演成功。”
“演戲?”
“是啊,不然我幹嗎拉你來。”
“原來你是?”周船雨臉上表情突然凝住。她真是沒想到,史睿楓在動這個腦子。這個轉彎對她來說太厲害了,雖然心裏不止一次想過要對付方小兵,但一想南洋的處境還有遭遇,就變得沒有底氣。甚至想,南洋或許就這樣垮掉,毀在她周船雨手上。
“周總難道不想?”史睿楓又追問一句。
周船雨還是不敢接話,她還是吃不準史睿楓心思,雖然能感覺到史睿楓在說什麽,但那種可能性太小。況且這事冒險太大,不是哪個人都隨便敢玩的。
這次對手可是方小兵啊,一想他後麵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物還有勢力,周船雨禁不住又打起哆嗦來:“史總,這個……”
史睿楓不再緊逼,他能理解周船雨,換誰也一樣,自己不也糾結了好長時間嗎?
“行,這事今天不再說,希望周總能認真考慮一番。我們不能任人宰割,這些年,企業忍的太多了。”史睿楓這句話,對周船雨觸動很大。周船雨後來有變化,一半來自這句話。
是的,隻有他們清楚,他們到底忍了多少。
跟周船雨談完,史睿楓緊接著就開始布局了。他相信周船雨會配合,會跟著他的思路走,甚至要比他走得更堅決一些。不是說一筆貸款改變了周船雨,更不是他的態度打動了周船雨,沒那麽簡單。如果抱這種想法,證明他史睿楓還遠不成熟。史睿楓堅信,周船雨心裏,同樣有東西。海寧經曆的一切,南洋同樣在經曆。罩在海寧頭上的烏雲,同樣壓著周船雨。船城對海寧是巨大的包袱,是死亡陷阱,對南洋更是。他想做的,周船雨同樣想做,隻不過,他先覺醒一步。
而周船雨一旦醒來,力度絕對不會比他小。
回到總部,副總牛海生和寧百川已經在等他。兩位是他通知來的,史睿楓簡單問了問工作進展,牛海生已經順利完成幾大樓盤的轉售,兩塊地也已拋出,大部分資金已經到賬,剩餘的正在分頭去催,估計月底就能全部入賬。
“幹得漂亮。”史睿楓為牛海生叫了一聲好。
寧百川這邊形勢同樣樂觀,奉水河幾家小廠已完成兼並,後續工作有條不紊。寧百川說,通過這次兼並收購,對奉水河底子更清。“真是一條寶河啊。”
寧百川由衷道。
“可是這條河現在遇到麻煩。”史睿楓接話道。
“史總是指方小兵?”寧百川問。
“不是他還能有誰?”
目前在海寧,尤其他們幾位高管之間,方小兵已不是什麽禁忌,可以公開談。
這也是史睿楓開的一個戒。以前麵對這些人這些事,他們個個出言謹慎,生怕一不小心,捅出什麽亂子來。其實亂子這東西,你不捅人家照捅,你想遮掩你膽小怕事,人家反而越理直氣壯。史睿楓這次就想以亂抑亂,以亂製亂。
“請兩位來,是想商議下一步的工作,我打算重新啟動鏡湖船城,不是局部,是全麵啟動。”
“這?”兩人一愣,史睿楓這話他們沒聽明白。
“全力啟動中國船城,把那裏作為海寧下一步的主戰場。”史睿楓進一步說。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寧百川,這話史睿楓跟他說過,是在瑞克先生來時,當時要在奉水召開簽約儀式,史睿楓跟他有過一次深談,其中就談到重啟船城。
不過史睿楓當時隻說要啟動遲兆天最為得意的高檔休閑度假區,他還質疑過,啟動度度假區會不會招來非議?史睿楓笑答,如果我們老是怕非議,就什麽也不要做了。可今天史睿楓談的是啟動整個船城。
“動作太大了吧?”寧百川道。
“我隻怕不大,這次必須是大動作,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二位明白我的意思不?”
“不明白。”牛海生說。牛海生的確不明白,不是剛把地產項目轉售了嗎,地也拋了,怎麽又要大興土木,史睿楓到底想幹什麽?“我不同意。”隨後他就表態。
史睿楓嗬嗬一笑:“你要是輕率表態,就不是老牛了。不同意好,不同意證明老牛有原則,這樣吧,二位先別反對,都坐下來,咱品茶,今天我備了好茶。”
說著話,史睿楓變戲法地從櫃子裏拿出一套茶具,放到茶台上,開始給二位表演。這愛好是上次同高原和周船雨一道喝過茶後才有的,史睿楓被周船雨的茶藝迷住,覺得品茶原來這麽有情調,不但能緩解心情,還能讓當藝術欣賞。
於是有空的時候,就開始琢磨茶道。對打小就生長在和塘鎮的史睿楓來說,學會茶藝並不是一件難事,和塘不但出美女,同樣出茶,母親史燕萊就有品茶的愛好,香港的家裏,母親還專門搗鼓了一間小茶室,心情不錯的時候,給他或者陸阿姨露一手,隻是這些年,母親年事越來越高,對茶的興趣也漸漸淡下來。
“哎呀,史總啥時會這個的,從沒見你露過啊。”不知是真心誇讚史睿楓,還是想把剛才被牛海生搞冷的氣氛緩和過來,一看史睿楓把玩起茶具,寧百川先叫起好來。
“才學的,跟周船雨。”
“周船雨?”兩人幾乎同時叫出了聲。
史睿楓裝反應不過,一邊玩著手上動作一邊道:“是啊,周總不但漂亮,茶藝也是一流,二位哪天有興趣,可以約她一起喝茶喲。”寧百川和牛海生互相看看,越發搞不懂史睿楓葫蘆裏賣什麽藥。
水很快開了,史睿楓似乎忘了二位的存在,溫壺、燙杯、洗茶、高衝、蓋沫、淋頂,動作不僅嫻熟,且優雅,看得二人眼花繚亂,連連稱嘖。“好手藝。”
寧百川叫道。
“還不地道,二位將就著喝吧,改天我請船雨老總來,讓她給二位表演,那才叫地道。”史睿楓將茶給二位遞上,朗著聲道。
還是寧百川反應快,知道史睿楓定是跟周船雨碰過麵了,指不定即將在船城上演的這場大戲,還是他們合手導演的呢。
“既然史總說了,有機會一定要見識見識。”牛海生似乎還陷在剛才的困境裏,對寧百川的話沒做任何響應。史睿楓不急,牛海生這人轉起彎來是比較麻煩,可一旦轉過,那就是另一說,到時怕比寧百川還要積極。
“二位一定驚訝,我怎麽突然好起了茶道,而且提起了南洋周總,好吧,今天我就跟二位如實攤牌,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你們。”
茶香嫋嫋,一向氣氛緊張的辦公室,這天突然充滿了另一種味道。史睿楓一邊給二位秀手藝,一邊從頭至尾,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包括他跟周船雨見麵,幫南洋貸款,也包括他去北京見羅增光,羅增光提到的那些問題。
三壺茶喝淡,史睿楓講完了。牛海生和寧百川心裏是一浪驚過一浪,如同坐過山車一樣,史睿楓把該講的全都講完了,兩人還醒不過神。
這在海寧,是從沒有過的。這在商界,怕也不多。但是,三人最終達成了一致。
寧百川通得比較快,牛海生雖說慢一點,但終還是通了。通則好辦。
史睿楓最早的計劃是,借助瑞克還有費城國際,隻把船城中最最棘手的休閑度假區炒起來。牛海生賣地賣房的事實告訴他,隻要他這邊炒高,一定會有人跟進,會有人接手。但現在情況不一樣,方小兵出現了。史睿楓想,有時候還真是天意,他在運籌前麵一係列事時,根本沒想到會有個方小兵,更沒想到自己這盤棋會衝著方小兵去下。可是方小兵的出現立馬讓他改變了主意,你不是貪得無厭不是想吞下一切麽,好,我就成全你,讓你吞個痛快。
僅僅啟動度假區,以前行,現在不行。會讓方小兵瞅出破綻,這出戲必須演得沒有任何漏洞,讓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綻來。這也是史睿楓要芮曉旭他們多請一些地產界人士的用心所在,他要向外界傳遞一個信號,海寧所以變賣城區中心地帶的樓盤及地塊,就是為了融資,為了集中優勢,海寧的“瘦身”不是砍掉地產業,而是壓縮戰線,圍繞著奉水河和鏡湖做文章。讓別人找不出任何邏輯上的錯誤,齊了心地跟著他的步子走。
他要把所有人帶進鏡湖,帶進他想帶進的地方,然後坐等方小兵的出現。
他相信,方小兵不會無動於衷。線已經放出去,貪婪的魚不會不上鉤。這是一次大賭,叫好聽點,是一次大博弈。史睿楓堅信,自己還有海寧以及南洋,會在這次博弈中勝出。
必須勝出!
說幹就幹,牛海生和寧百川各帶一路人馬,浩浩****開進了鏡湖。重新開工這天,海寧舉行了隆重的啟動儀式,雖然沒請政府官員到場,但船業界同人,包括恒遠在內的三十多家地產企業代表,全都請來了。芮曉旭做的比上一次更精彩,除上次參加奉水河簽約儀式的各路媒體外,她又請來不少專做地產新聞的記者。
史睿楓在啟動儀式上高調亮相,他用非常自信的聲音向各界傳達,這次重新啟動鏡湖船城,既是嚴格履行跟美國費城國際的合約,更是海寧向縱深領域的一次拓展。外界雖然對船城充滿各種懷疑,批評聲質疑聲不斷,但海寧從沒猶豫過,經過長達一年多的調整,海寧重新修訂了目標,製定了細部戰略,這次啟動將標誌著,海寧這艘超級大船經過休整後,重新啟航。我們相信,沒有什麽風雨能將它阻擋,沒有什麽阻力再將它擱淺,不遠的將來,我們會在這裏建起世界上功能最全,設施最為先進,技術更加完美的一座超級船城……奉水再一次因海寧而沸騰,江州熱鬧了,整個江北也熱鬧了。大小媒體又是一次集體式的狂歡。誰也沒想到,遲兆天被帶走後,海寧非但沒有從人們視野中消失,反而一次又一次強勢吸引人們的眼球。
鏡湖是動起來了,接下來史睿楓就等。他等的有些急切,也有幾分不大從容。
終於這天,在他跟行長計劃好的日子快要到來時,一直駐在鏡湖的石源來到總部,跟史睿楓匯報,南洋也動了起來。
“真的?”史睿楓喜出望外。
“是真的,除引起爭議的博物館外,其他工地全部跟進。”
“太好了!”史睿楓也顧不得是在下屬石源麵前,竟然小孩子一般擊了下掌。
石源不明就裏,南洋跟進有什麽可樂的呢?石源要走,史睿楓叫住他:“去跟你們芮經理說,讓她動用一下那些媒體,替南洋也鼓鼓勁。”
“要我們替南洋做宣傳?”石源一臉不解地回望住史睿楓。
“這有什麽不可,都是中國船城嘛,快去,告訴芮經理,把她的資源全部調動起來,動靜搞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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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來電話了。
周船雨的跟進極大地振奮了史睿楓,連日來他心情激動,精神大振,感覺從沒有過的痛快。不斷有消息傳來,方小兵坐不住了。高原說,方小兵不斷地找政府,要求政府對南洋采取措施,無條件兌現合同,合同糾紛未處理完前,南洋不得在鏡湖施工。
“憑什麽?”史睿楓問。
“就憑他是方小兵。”高原說。
“那他可以訴諸法律啊。”史睿楓現在巴不得方小兵起訴南洋和海寧。拿到跟新宸簽訂的那份合同後,史睿楓委托專門機構對新宸展開調查,這是一家專門做項目買賣的公司,背後有五大股東,方小兵也算其中之一,不過他是代表妻子喬星若的。
史睿楓現在才知道,方小兵的發家史跟喬家有關,相比方家的勢力還有背景,似乎喬家更占優勢。方小兵的人脈市場,更多的也是由妻子喬星若幫著建立的。
隻不過他在明處,喬星若在暗處。喬星若一家幾乎全在銀行工作,關係遍布各地,公司管理合同的小宋,她舅舅所在的銀行,大行長跟喬星若的姐夫也就是方小兵連襟曾經是同班同學。類似這樣的關係,還有很多,真是盤根交錯,很難理清。
但有一點很清楚,這是一幫有背景的人,在做著跟背景相關的一些事。
這家叫星辰的公司,是喬星若跟其他四位股東共同創辦的,公司成立至今,重點做一件事:項目買賣。就是他們看著哪個項目有前景,通過各種關係和各種手段先將該項目拿下,然後包裝炒作,再以高出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價格轉手出去。他們不愁找不到下家,因為這裏麵有銀行這個強大的關係。也有拿到後脫不了手的,換別人就是大麻煩,他們一點不愁,因為項目一旦拿到,他們馬上會抵押給銀行,從銀行手中提前套得現金,項目做砸,會有銀行來收攤子。
這次東北他們一口氣吞下十二個礦,結果全部做砸,如法炮製時,被接手者發現貓膩,加之中間環節出了問題,他們鏈上最關鍵的一個人物、一位銀行行長自殺,這才把導火索引燃,隨後又曝出銀行諸多黑洞,十幾億不良貸款被牽出,引起高層關注。怕事態進一步擴大,他們倉皇從東北出逃,兵分多路,一是轉移視線,另外,也是急著找項目,他們要把東北的窟窿補起來。
也就是說,方小兵們現在很急,如果不能馬上找到新的項目,做不了新的交易,東北這根導火索,就會把不該引燃的全部引燃。
史睿楓還查到,方小兵小舅子喬星辰目前困在了澳門。喬星辰嗜賭如命,經常攜帶大筆資金去澳門賭博。這次跟他一道去澳門賭博的,正是小宋舅舅。
兩人在賭場被人做局,輸了據說有一個多億。小宋舅舅自然不敢回來,喬星辰也不敢回來,他姐姐喬星若已經放出話,回來會剁掉他一隻手。
所有這一切,眼下都被人捂著,史睿楓所以期盼方小兵訴諸法律,就是想借這起合同糾紛,將這些事端引出來,曝光。隻要他敢打這場官司,史睿楓就有辦法把一切抖出來。當然,史睿楓料定,方小兵不會這麽傻,他們怎麽能傻到自己揭自己的疤呢,這個疤揭開,可是輕易複合不了的。
那就隻有一個結果,先給高原他們施壓,通過行政手段迫使南洋和海寧就範。如果南洋和海寧拒不接受,他們隻能改弦易轍。當然,方小兵的目的不是為了那紙合同,合同在他們手裏不過一紙空文,他們的目標仍然是項目,說白了就是船城。甭看船城對海寧是個大包袱,到了方小兵們手裏,那就是另一說,把船城包裝成“黃金城”的可能都有。
不過對這些,史睿楓就管不著了,他要解救的是海寧,他也隻能解救海寧。
千萬別說史睿楓自私,這是現實教會他的。在社會的諸多不合理不公正麵前,我們既是受害者,又是參與者。史睿楓忽然想起這句話,有點苦澀地笑了。史睿楓已經做好準備,就等方小兵上門來談。
這個時候母親卻來了電話。
母親史燕萊的電話是晚上九點多打來的,史睿楓剛剛結束跟周船雨的通話。
最近他跟周船雨通話有點勤,總體說是周船雨主動一點。周船雨要麽感謝他幫南洋貸款,渡過了難關。要麽就打著請教的幌子,跟他就船業存在的問題聊上一陣。周船雨還請他吃過兩次飯,第一次他們談的是正事,關於奉水河,周船雨對高原的建議還有想法念念不忘,主動提出兩家是不是聯手成立一個公司,專門去做奉水河的文章?史睿楓說這事可以考慮,但不是現在,必須等船城有個結果後。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他心裏早譜好了一支曲,奉水河下一步的開發,不應該由哪一家來唱主角,南洋跟海寧的宿怨,因奉水河而起,當然也該因奉水河而結束。這話他想再藏一藏,藏到什麽時候呢,春暖花開吧。
第二次吃飯,周船雨忽然跟他問起了唐穎。話題是由道歉引起的,周船雨一開始是向他道歉,關於齊鐵石和唐默的英國之行,她那時候的心思與處境,道著道著,突然問:“史總跟她有過怎樣的一段故事呢?”
史睿楓原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甚至有點反感,倒胃口。對他來說,多年前的那場愛已經死去,失敗也好恥辱也罷,一切都過去了。人不能老沉浸在過去,況且他也沒理由沉浸。但是那晚,他回答了。回答的原因不是說他要向周船雨證明什麽,而是……而是他終於懂得,有些事有些人你是回避不了的,有些記憶你是永遠都抹不掉的。與其回避,不如坦然去麵對。傷疤有什麽呢,揭開又有什麽了不起,就算是恥辱,那也是一種經曆!
史睿楓嗬嗬一笑,如實地就將那個故事講給周船雨聽。
“原來這樣啊。”聽完,周船雨說。
“你以為是哪樣?”
“我……”周船雨讓他問得語塞,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怎麽是我以為,好像這事跟我有關聯似的。”
“跟誰也沒關聯,它就一故事。”史睿楓道。
母親來電話的這個晚上,周船雨電話裏再次提起唐穎,她現在也改叫唐默為唐穎了。她說,唐穎已被香港船業協會起訴,原因是涉嫌一起商業泄密,她在給法國一家公司出賣香港船業機密時出了差錯,被人家逮個正著。史睿楓哦了一聲,這事他應該知道的比周船雨早。得悉唐穎跟武家奇聯播盜取海寧大船機密後,史睿楓馬上通過香港那邊關係,讓他們調查唐穎。周船雨這次出事,不能說跟他沒有關係。
他淡淡地回答了周船雨四個字:“咎由自取。”
“是的,咎由自取,每個人都是這樣,你,我,都一樣。”周船雨發起感歎來。周船雨最近特別愛發感歎,尤其跟史睿楓在一起時,她怎麽有那麽多感歎呢?史睿楓怕周船雨沒完沒了,找個話題岔開了。他們在電話裏燙了一陣粥,周船雨忽然心血**,要請史睿楓出去吃夜宵。
“我最近發現一個地方,特別有情調,各種小吃,好饞人。”史睿楓一聽不妙,周船雨這是幹嗎啊,找個理由,拒絕了。
電話剛放下,母親就又打了過來。
“你在跟誰聊天呢,半天打不進去?”母親問。
“沒有啊,我一個人在家,哪有什麽人。”史睿楓撒謊。
“睿你不老實,我撥號差不多有半小時,你一直在跟別人講話,說,是不是她?”母親在“她”這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她?”史睿楓心裏一驚,母親難道長著千裏眼,會看到周船雨?“沒有的事,媽媽別亂說。”史睿楓進一步遮掩,雖是一人在家,但他的臉分明紅了。
“睿你騙媽媽,一定是那個女人,媽媽能聞得到她的氣息。”
史睿楓越發驚慌,母親從來不知道他跟周船雨有接觸,怎麽忽然審問起來了呢,難道有人告密?正想著弄清原委,母親又說:“睿你告訴媽媽,她是不是已經去了內陸,你們見過麵了?”這個“她”一出,史睿楓才恍然大悟,母親指的不是周船雨,而是孟雪!
史睿楓心裏陡地一緊,弄半天,母親在審問這個啊。沉吟片刻,史睿楓說:“媽媽是在說孟雪吧?”
“睿你叫她什麽?”母親顯然是被史睿楓對孟雪的稱呼驚訝住了,以前史睿楓從不這樣稱呼。
史睿楓笑笑:“媽媽您怎麽了,不就稱人家名字麽,看把您急的。”
史燕萊那邊忽然沒了聲,過了好長一會,才像是無奈地說:“好吧,既然你樂意這麽叫,媽也不反對,不過睿我問你,你想過沒,她這個時候跑去內陸為了什麽?”
“媽媽,還是別說她了,您最近身體怎麽樣,陸阿姨呢,你們都好吧?”
“睿,我在跟你談正事!”
史燕萊忽然加重了語氣,史睿楓不敢再亂轉移話題了,隻好將孟雪到來的情況告訴母親。史燕萊聽完,平靜地問:“就這些?”
“就這些,人家還沒跟她見麵呢,估計是為她丈夫遲兆天來的。”
“傻兒子,你想得太簡單。媽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麽都感覺她去那邊情況不太妙。”
“什麽妙不妙的,媽媽您還是操心好自己的身體,這邊有我呢。再說這邊是她家,人家可不像您,不愛回來。”
“這麽快就向著對方說話了,不許!”史燕萊這一聲很重。
史睿楓改口道:“哪啊,媽媽您多想了,我不過開句玩笑。”
“但願是開玩笑。”史燕萊明顯話裏有話,史睿楓冷不丁又打出一個戰,他又想起了孟雪離開前那個夜晚。茫茫蒼蒼。
好在母親真不是跟他找碴的,母親接下來說:“媽打這個電話,沒啥別的意思,睿你別緊張。媽算是想通了,遲兆天是遲兆天,她是她,媽以前對她是有意見,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不管怎麽,她丈夫出了事,睿你要對她好一點。人家去了要熱情,有什麽困難,要盡力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