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兆天居然沒覺察出來,仍然用傲慢的目光看住他,道:“還有一件事,剛才我忘記說了,事關你個人問題。我知道史總你是一個非常自愛的人,你也知道自己魅力所在,不瞞你說,現在史總你可是公司上下的紅人,不隻是權力,權力算什麽,是你個人魅力。但我提醒史總一句,別對公司女孩下手,不好,中國有句老話,兔子不吃窩邊草,史總不至於沒聽過吧?”

史睿楓當時並不清楚遲兆天在說誰,這些話又從何而來,但他裝出一副全明白的樣子,輕輕笑了一聲,衝遲兆天說:“完了?”

“完了。”遲兆天也跟著笑了起來,但兩個人的笑分明有不同意思。笑過,遲兆天又說:“看來史總是聽不進去,好吧,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可要采取措施了。”

“什麽措施?”

“我得請你母親史女士來,告訴她,她寶貝兒子可能要給她娶一個大陸媳婦回去,還是我海寧的骨幹成員。”

“混蛋!”史睿楓突然罵過去一句。就在遲兆天愣神的空,史睿楓像一挺剛剛修好的機關槍,劈裏啪啦就衝遲兆天掃過去一梭子。“工作的事我可以跟你交流,也可以聽你的意見,因為你是董事長,是海寧掌舵人。個人事務,我請你閉口,因為你的眼裏全是邪惡。”

“邪惡?”

“比邪惡更可怕,簡直是無恥!”史睿楓想不起更能發泄的詞。

“哈哈。”遲兆天笑了,“史總別急,我不就一說嘛,你急什麽,莫非真被我擊中了?很多人就這樣,平日裝作無事,一旦被別人擊穿,馬上就歇斯底裏。”

“你——”史睿楓突然間又無語。他恨自己這種性格,明明被人咬,自己卻還擊不了。

遲兆天卻乘勝追擊,換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口氣:“好啦,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畢竟我年長一點,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史總你呢,也是有身份的人,何況你的婚姻是件敏感事,至少不應該傷了你母親。”

遲兆天再次提到母親,史睿楓就覺這人不隻是陰險,有些太惡毒了。史睿楓所以至今未婚,的確跟母親有關。之前他在香港鬧出過一場風波,想必遲兆天已經打聽清楚,這天故意拿出來損他,同時也帶著威脅。史睿楓本想就這話題質問遲兆天幾句,又一想他們之間的任何爭吵,都不能傷及他母親,遲兆天沒有資格拿他母親說事。“混蛋!”他罵了一句,憤然離開。

那天的談話就這樣不歡而散,此時想起來,史睿楓就覺有些發笑。何必呢,人家懷疑就讓懷疑得了,自己幹嗎跟著發瘋,不值,也不應該。但他知道,跟遲兆天的關係是再也複原不了了。有些關係一直是小心翼翼維護的,就跟玻璃器皿一樣,一不留神弄破,就再也難以複原。

此時站在月光下,令他懊惱的不是這些,他跟遲兆天的個人恩怨暫且先拋一邊,史睿楓懊惱的是,作為一個雄心勃勃的經理人,加盟海寧五年,非但沒讓海寧走出一條新路,相反,海寧在原來的池子裏越陷越深,以至於今天,連邁一下步子的力量都沒有。他對不起海寧,同樣對不起自己,當然,更對不起的,是在病**對他寄予厚望的母親。

五年時間,他算是白白浪費了。

3

母親沒睡,在等他。

史睿楓重新回到病房,已是淩晨兩點二十。他連著打了好幾通電話,大家說法各異,但有一點已經清楚,奉水的氣候近幾天突然反常。幾個人同時跟他提到了許案,有兩位甚至直言不諱,明確告訴他風波要來,海寧將會陷進另一場漩渦。

風波是指許案。他們不停地暗示,原本歸於平靜的許案,很可能要被重提,海寧凶多吉少啊——

必須找到範正乾!

副總範正乾真的不在江北,公司總部找不到,鏡湖那邊也沒,電話關機,各方聯係過了,音信全無。史睿楓跟範正乾妻子柳芝也聯係過了,柳芝說,老範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家,她也在四處找。“我家老範不會出什麽事吧,都說他也跟著貪,我真想請這些說話不長眼的人來我家看看,我們貪什麽了,就這房子,還有這一堆破家具,送都沒人要,還貪呢。他為海寧操了大半輩子心,臨頭來卻落這麽個下場,不公啊。”柳芝在電話裏憤憤地說。

史睿楓沒耐心聽下去。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更不是互相指責的時候。

他衝柳芝說:“大姐你別急,我們正在聯係,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柳芝肯定是急瘋了,莫名其妙說:“睿楓你問問北京吧,你不是北京有關係嘛,可不能由著他們胡來,姓許的貪,跟我家老範有啥關係啊,很多事我家老範也是被逼的。”

史睿楓無聲地苦笑,人在急昏頭的時候,總是會說一些不該說得出來。柳芝急成這樣,史睿楓能理解,但他不讚成柳芝的說法。範正乾失蹤到底跟許案有沒有聯係,誰也不敢亂下結論,如果是,那就算機密,他們隻能等相關部門通知,而不能亂動用關係。

對內陸很多做法,史睿楓一直抱有看法,比如凡事找關係,比如總覺得有什麽力量可以拯救自己。這個世界上,誰也拯救不了誰,能拯救你的隻有你自己。

不少人的荒唐在於,大家都憎恨不公,呼籲公平,可大家都在想著不公。心裏這麽想,嘴上卻不能講,他跟柳芝說了幾句好話,寬慰一陣,找個機會掛了機。

不過從內心裏,史睿楓不願將範正乾跟許案扯一起。就算別人都攪進去,老範也不會,這點史睿楓還是有把握。範正乾是個怪人,或者說,是個正統得跟時代不合拍的人。按常規的思路去解讀範正乾,會碰壁。

史睿楓跟範正乾搭班子也有五年了,對老範,他仍然不能說是已經了解。

現實中的範正乾跟傳說中的範叔叔怎麽也對不上號,傳說中的老範有著極其神秘的色彩,是一個典型的傳奇人物,很多故事史睿楓打小就知道,母親告訴他的。

可以說,史睿楓這生受影響最大的,就是老範。

但到內陸五年,史睿楓幾乎沒有感受到那種傳奇,跟他搭班子的老範不僅傳統守舊,且唯唯諾諾。個別時候他都懷疑,老範是被母親史燕萊神化了,是母親杜撰出的一個人物。直到跟遲兆天吵過架,史睿楓才明白,他錯了。老範這輩子,是被遲兆天毀了,或者說,是被遲家父子毀了!

史睿楓心裏很亂,找不到範正乾,他該如何麵對許案,如何規避許案即將給海寧帶來的衝擊?都怪他,沒把許案當回事,看來自己還是不夠敏感!

史睿楓以前很少關心這些,看到內陸企業的老總們老是在一起探討政治,打探各類小道消息,包括他的老板、海寧董事長遲兆天,這方麵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政界有個風吹,草還沒動,他們這邊就已起浪。以前他認為這些很無聊,企業家最該關心的應該是市場,是行業的流變與發展,跟世界的距離,還有科技和技術的進步,管理創新。總之很多。獨獨應該遠離的,就是政治。但內陸企業家談這些的少,談官員的多,談關係的更多。他真不能理解,搞企業跟這些有什麽關係呢,就算有,也不至於讓企業家們把大把的精力和腦細胞耗費在這上麵吧?

實踐告訴他,錯的是他,是他對內陸不了解,對內陸企業所處的環境還有位置不了解,對內陸企業家所處的尷尬境地更缺少了解。現在史睿楓不一樣了,他比遲兆天他們更關心這些。是的,企業家真應該關注經營之外的許多事,尤其政策層麵的變化。內陸幹了五年,史睿楓深深體會到,政策層麵細微的變化都有可能給企業提供無限的商機,提供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也有可能導致災難。

比政策更厲害的,是官員的喜好。這點特別有意思,以前在香港,在美國,史睿楓隻知道做企業是用不著看人家臉色的,他也不會察言觀色,這些對他來說是天生的弱項。打小母親教會他一樣東西,做人要有骨氣,不媚不俗,不低頭不哈腰。況且在香港或是美國,合作是雙方共贏的事,沒錢賺的生產,就算你把臉貼上去人家也不會理。內陸卻不一樣,很不一樣,提起這,史睿楓真是感慨萬千,甚至有種五年裏脫胎換骨的感覺。

因為這些,史睿楓現在變得敏感,性格中也有了多疑,遇事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就事論事,簡單,會由不住地去聯想,往複雜裏想。生活是最大的老師,人不可能脫離環境,你在什麽樣的環境下生活,身上就會多出什麽樣的味道。

這點現在連陸阿姨都能感覺出。記得上次回港,他正在看央視新聞聯播,陸阿姨驚訝地走過來說:“睿,啥時對這感興趣了,以前可從沒見你看這個。”史睿楓隻能笑,沒法回答。有些問題真是回答不了,比如說他為什麽要關注新聞聯播,要看那些內陸公務人員才看的報紙和新聞,關注那些本不該關注的事物。

有時他自己也驚奇,這些習慣什麽時候形成的。

重新回到病房,史睿楓想表現輕鬆些,事情既然發生,就要麵對,爭取到好的處理辦法,急和慌沒用,必須沉住氣。尤其現在,絕不能給母親添負擔,不能讓這些負麵的東西影響母親。

可細心的母親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安。“到底出什麽事了,睿,公司那邊遇到問題?”

“沒,朋友電話,說生意上的事。”史睿楓撒謊道。

“你瞞不了我。你是我生的,怎麽能瞞我呢?是你們內部起衝突還是遭遇外力?”母親顯然不甘心,非要問個水落石出。

“內部能起什麽衝突,您老人家就甭操心這些了,這陣兒怎麽樣,還難受不?”母親說沒事,自他來就沒再難受過。史睿楓努力著笑笑,哄小孩一般哄母親:“該休息啦,媽媽。”說著,給了母親一個擁抱。

母親史燕萊輕輕拍打了他一下,臉頰跟他挨了挨,然後將他推開,凝視著他,一本正經道:“睿,剛才那話有問題,什麽叫內部沒衝突,你知不知道,媽媽最擔心的,就是你跟他。”

“媽——”史睿楓急忙將母親打斷。每次回港,母親問得最多的,不是公司經營狀況,也不是他在那邊的生活,而是他跟遲兆天的關係。以前史睿楓會跟母親講的很細,母親也喜歡聽得細,可這次,史睿楓真心不想講。

“好吧,媽媽不問,免得又說媽媽囉唆。”母親釋然一笑,又道,“不過睿你要記住,在那邊,千萬要小心,那人狠著呢,咱家的睿是菩薩心腸,不吃虧才怪,媽媽現在後悔,當初到底該不該讓睿去內陸。”

“媽媽可從不是一個後悔的人。”史睿楓賠著笑說。

“這不是為了你嗎?昨晚媽媽夢見他了,好奇怪,還有他妻子,對了,他妻子還在新加坡?”

“又來了。”史睿楓抱怨母親一句。

母親對遲兆天有看法,很深。母親放不下心的,正是他跟遲兆天的關係。

史睿楓俯下身,再次安慰似地拍拍母親的肩:“好啦,兒子會乖乖的,啥事也不會發生,隻求媽媽盡快好起來,並保證不再犯病,健康快樂。”史睿楓吻了下母親額頭:“還有漂亮!”

剛才還一臉愁容的史燕萊,被兒子一吻,突然間開心了,鎖著的愁眉頓然舒展,跟兒子玩笑道:“怎麽能把最關鍵的一句省掉呢,臭小子。”

史睿楓這下是真開心了,母親是能感染他的,能看見母親笑臉,此時真是一種奢侈。

“好吧,媽媽要永遠年輕漂亮,不許老。”

史燕萊幸福地陶醉起來,感覺自己的病瞬間好出許多。趁母親不注意,史睿楓猛地刮了下母親鼻子。母親一聲驚訝,也要還擊他,史睿楓逃開了。這娘倆,到一起總有一些怪動作,外人看來,他們不像是母子,倒像一對情人。陸阿姨就說,見過母子親的,沒見過親熱到這程度的。

時間真不早了,再聊天就要亮。母親顯然還想說話,自從史睿楓離開香港,加盟海寧,母子倆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每每想起這,史燕萊就後悔當初做出的選擇,她一直矛盾,讓兒子去內陸,是不是個錯誤?可千萬不能錯啊,錯了,她真是沒法跟自己交代,那可等於是親手毀了兒子一生。毀不得,真毀不得。

一想起這些,史燕萊那顆心,就針紮似的痛。兒子是在她的慫恿和精心策劃下棄開香港優越的環境去內陸的,如果兒子有個閃失,她是原諒不了自己的。

這個晚上,娘倆最終還是沒睡,一直說話到了天亮。

4

史睿楓是讓奉水市長高原緊急從香港催回的。

高原在電話裏說:“你馬上回來,政府這邊有重要事跟你商量。”新任市長高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這點史睿楓早有領教,他怕見這個人,但又想見這個人。怎麽說呢,史睿楓以前對官員是有戒備之心的,總覺得他們說話很不靠譜,責任心尤其欠缺。對高原,卻有另外一種感覺。

史睿楓相信,高原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應該不是什麽好事,指不定跟範正乾失蹤有關。

“好吧,我馬上回來。”

飛機是下午四點的,先到北京,然後轉機。史睿楓將母親托付給陸阿姨,再三跟曾醫生還有醫院一位副院長做了叮囑,要他們務必用心,盡快將病情查清,這邊一有消息,他馬上趕回來。陸阿姨舍不得他走,哭哭啼啼,史睿楓安慰道:“那邊一點小事,辦完馬上回來。”陸阿姨說:“啥都是小事,可你總是被小事拖著。”

母親也在邊上說:“當初我就不該讓他去那邊,我這是自作自受。”

不管怎麽,史睿楓還是回來了。抵達北京,史睿楓想跟一朋友通個電話,說說母親病情。朋友在北京人脈很廣,這些年幫過史睿楓不少忙。史睿楓不是對香港醫療水平不放心,關鍵是來來去去太折騰,他還是想把母親接到內陸。

剛要撥號,芮曉旭來了電話。史睿楓歎一聲,接起,芮曉旭說她已到江北機場,是來接機的,告訴史睿楓江北天氣很好,晴空萬裏。史睿楓有點不爽,問芮曉旭這麽早候機場幹嗎,晚上九點多才能到,現在跑到機場,不是胡鬧麽。

芮曉旭說待在公司心裏更發急,還不如早點來機場。“我想出來透透氣,公司太壓抑了,感覺整個人要瘋掉。”

若在平時,史睿楓肯定會訓幾句。時間哪能這麽浪費?對海寧每個員工,史睿楓都要求他們把每一分時間每一份精力全用到創造效益上。企業要提高效率,首先員工要有高效率。一個企業必須要有時間觀,要分分秒秒去爭、去珍惜。

在內陸,史睿楓感受最深的有兩點,一是對時間的揮霍,不論是政府官員還是企業員工,都有充分理由去揮霍時間。比如這種迎來送往,史睿楓是最反感的。二是對工作不嚴謹不求真,能過則過,製度和規範擺在那裏,但就是視而不見,大家全都一幅隨心所欲無所謂的樣子。這點真是令他傷心。一度,史睿楓近乎失望,覺得不應該到內陸,他習慣了另一個環境,在這裏,什麽也不適應,什麽也受不了。但他還是克製自己,直到愛上海寧。

要說史睿楓也走過彎路,麵對海寧一係列頑症,一開始采取的策略是忍,是看,將所有症狀記下來,暗中去想辦法解決。後來發現這樣不行,不但沒一點效果,反把自己也拖了進去,等於自己也在空熬時間。後來有一天,史睿楓發威了,他認為必須發火,必須拿該開刀的開刀。

史睿楓在公司公開發的第一把火,正是衝著接待。當時集團開內部會議,全國各地各公司負責人前往參加,公司行政部組織一個龐大的接待團隊,負責迎來送往,僅接待費用,就高達數十萬元。麵對一長串名單還有令他心疼的那筆費用,史睿楓決定不再沉默,他在會上發力:“下麵公司的負責人不認得總部,自己沒長腿,需要你們來帶路?”“我們是企業,不是政府機關,更不是慈善機構。政府需要麵子,企業需要麽?再說錢呢,政府有花不完的錢,我們有麽,誰來掙?”史睿楓說出了一個大家司空見慣卻又從不去思考的問題,最後他道:“這筆錢誰花的,誰負責吐出來!“史睿楓那次真是發了狠,別人都以為他隻是在會上說說,沒想他說到做到,真就讓行政部吐出了這筆錢,當然不是全部。由行政部核實,費用花誰身上,由誰所在的公司吐出來,行政部當月獎金全部取消,經理撤職。

事後才得知,接待方案事先是征得遲兆天同意的,在遲兆天這裏,這種事習以為常,根本不覺得有什麽。海寧一直沿襲這樣的“傳統”,迎來送去,搞的非常氣派。遲兆天他們下去,下麵要負責接待,吃喝玩樂,一應由下麵安排。

下麵負責人到總部,總部同樣宴請,美名曰禮尚往來。史睿楓此舉,等於打破了一種局麵,壞了一種平衡,不但行政部怨聲載道,就連遲兆天,也很不高興,認為史睿楓是拿行政部打他的臉。

格局是不能隨便打破的,你動了某一根,其他就會有連鎖反應。但格局又必須打破,某種格局久了,不但公司,包括公司每一個人,都會掉進一種舊的模式裏,死氣沉沉,毫無進取之心。如果你隻在局部做手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你會陷入周而複始、越醫越麻煩怪圈。這是史睿楓痛定思痛後得出的結論。

他決定另辟蹊徑,要動就從根上動。而海寧的根,就是遲兆天給這家企業灌輸的盲目自大、剛愎自用。

史睿楓亂想一陣,覺得今天不能跟芮曉旭發脾氣,她說的對,眼下這時候,哪個能安心工作?有時候,是得讓員工出來透透氣。“好吧,登機後給你電話。”

“有件事想跟史總說說,不知方便不?”芮曉旭又追過來一句。

史睿楓眉頭一皺:“還有啥事,請講。”

“英國方麵剛來通知,西西小姐近期要到奉水,這次是來解除另外七艘大船的合同。”

“解除合同?”史睿楓詫異極了,一波未平,再起一波。西西小姐已經給海寧帶來足夠的麻煩,難道還要……“老大別急,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大船出問題後,英方多次提出修訂原來合約,西西小姐雖然為我們爭取了不少,但畢竟大船失敗,英方對我們的信心越來越小,西西小姐怕也無能為力。”芮曉旭耐心十足地說。

史睿楓歎一聲。當年海寧跟英國船東斯密特·高簽訂的不隻是這一艘大船,那時範正乾雄心勃勃,豪氣衝天,加上大船簽約成功,更加激發了他,對競爭對手南洋一點也不相讓,兩家幾乎要火拚起來。據說這七艘中的五艘原本是要歸於南洋的,就因範正乾豁了出去,一條船一條船的爭。爭的過程中又將南洋的致命缺陷揭出來,讓南洋無法回擊。

同行都知道,南洋造船,憑借的根本不是自有技術,是典型的組裝。一條船接手後,分包出去,由各家船廠完成,最後南洋將其集中起來組裝就行。隻是英國人當時不了解南洋,經範正乾這樣一揭,西西小姐再去調查,真相便一清二楚。這把英方嚇了一跳,大名鼎鼎的南洋原來是這樣!最終,海寧憑借自有技術和價格方麵的強硬優勢,成功擊敗南洋,將另外七艘一並簽下,讓整個業界為之一驚。

沒想到,此舉最終成為海寧最大的敗筆,並為海寧埋下巨大的隱患。

“老大,我感覺這裏麵有貓膩,西西小姐盡管沒說,但我懷疑,南洋一定在裏麵搗鬼。”

“搗鬼,南洋能搗什麽鬼?”這說法倒新鮮,史睿楓還從沒這麽想。

芮曉旭接著說:“最近南洋那邊很神秘,我聽說,他們的談判代表一個月前就去了英國,他們這是在反撲。”

“談判代表?”史睿楓暗暗一驚,南洋居然幹這種事,他這個 CEO,怎麽連這樣的信息都沒聽到?

“目前還不能確定,老大你也知道,那個周船雨,比她哥哥更難對付。要叫我說,她才是海寧真正的對手。”

周船雨?史睿楓靜靜思考一會,思路似乎是被什麽阻擋住了。過半天,道:“知道了,你做好接待準備,畢竟跟西西小姐有過那麽長時間的接觸,她又喜歡跟你在一起,不管怎麽,都要拿她當尊貴的客人看。”

“可我不想輸啊,老大,難道真的沒一點辦法了,您快想想辦法嘛。”芮曉旭急了,居然在電話裏求起了他。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史睿楓猛地打斷,果斷掛了電話。

登機還有一段時間,因為這個電話,史睿楓瞬間對任何事都沒了興趣,甚至將母親的病也拋在了腦後。孤獨地站在休息室窗前,透過玻璃,凝視窗外。

北京的天不是太藍,甚至還有一層霾。此時此刻,那籠罩在天空上麵的霾,便成了翻滾不息的企業界爭鬥,吞噬著他的心。

南洋。半天,史睿楓重重吐出兩個字,腳步一摔,離開窗前。

史睿楓離開 VIP休息室,打算去候機大廳。剛一出門,目光意外地看見了兩個人。驚了幾驚,腳步下意識地跟過去。走在前麵的是一男一女,女的穿著很豔,極為時尚,大紅的長衫,質地很軟,非常飄逸,一頭長發散亂在肩上,經紅色襯衫一映,越發空靈。史睿楓感覺她不是在走,是在飛。身材更是誘人,高高的個子,修長的腿,臀部圓滿而高翹,突顯出少見的性感。加上訓練有素的步伐,雖然在人群中,但十分紮眼。史睿楓發現,周圍不少男子也暗暗放慢腳步,佯裝各種動作,或提包,或翻弄手機,目光卻全往女人身上竄。

周船雨,南洋集團總裁兼首席執行官。史睿楓差點喊了出來。他不會認錯,哪怕周船雨隻給他一個側影,他也能分辨出來。快追幾步,果然是周船雨。

周船雨背一款十分低調但價值絕對不菲的包,小巧精致,跟著裝很般配。

史睿楓認得那款,LANA MARKS限量版,絕對的奢侈品。有次史睿楓一激動,給母親買過一款,結果被母親罵得狗血噴頭,非要他拿去退貨。史睿楓哪肯,他是真心孝敬母親的,母親這輩子沒享受過什麽,年輕時候日子過得非常節儉,老了還是過去的習慣。笑說:“這款包搶都搶不到,英國皇室貴婦才能擁有的。”

結果母親越發不安,聽說退不掉,硬要他送人。史睿楓更是哭笑不得:“媽,這是專門孝敬您老人家的,怎麽能送別人呢。再說你兒子光棍一條,女朋友也沒一個,送給誰?”

這話恰巧被做飯的陸阿姨聽到,伸出脖子說:“啥東西喲,不要留著我用,可別亂送人。”一句話把史睿楓嚇得,那款包刷幹了他一張卡,五十多萬呢。

史睿楓對周船雨的好奇,絕非這些,他還沒低俗到見了女人走不開的程度。

他感興趣的是周船雨邊上的男人。男人明顯老了,盡管穿著很豔,黃色 T恤,米色長褲,腳蹬一雙貝路帝休閑鞋,人也精神。但從步態還有微微變駝的背,就能判斷出他的大致年齡。史睿楓又加幾步,在離周船雨他們不到三米的地方放慢腳步,他想看清男人的臉。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史睿楓知道周船雨也是單身,兩年前離了。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異常熱鬧。一來是她剛從國外回到內陸,進入自家企業,因為南洋的原因,她一加盟,便備受業界關注。人們對她充滿了猜測和向往,她身上每件事,都可能成為新聞。二來她的婚姻之前被她瞞得嚴嚴的,外界根本不曉得,很多人都拿她當單身貴族。直到曝出跟丈夫離婚,人們才知道她嫁的是新加坡人,英國非常有名的棒球教練唐納。

唐納是棒球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長相英俊,眼神迷人,身材更是健美,性感得有點過分。有人說,他比貝克漢姆還要讓女人瘋狂。網上四處是他秀肌肉的照片,一大批女粉絲簡直要瘋掉。周船雨居然是他老婆,這下好,娛樂界八卦界齊出動,將這事炒的,到處都是頭條,周船雨著實火了一把。

史睿楓對這些不感興趣,他絕非八卦之人,他要看清周船雨陪的到底是誰。

商場上了解對手永遠比了解自己更重要,但對手永遠不是那麽容易了解的,尤其像海寧跟南洋這樣的死對頭,雙方會把一切都瞞得嚴嚴實實,恨不得打一個鋼箍,將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也甭看跟誰走在一起,和誰吃飯聊天這類簡單事。

對於商場中掙紮的人,點點滴滴都是新聞,一個表情,一個眼神,都可能暴露出商業機密。何況周船雨此時明顯是要跟這個男人外出,她去哪裏,此人什麽身份,跟南洋有什麽關係?這些,對史睿楓可都是非常有價值的。

自從電話裏芮曉旭跟他說過南洋搗鬼之事,史睿楓對周船雨,就多了幾分思考。但他對周船雨了解實在有些少,完全跟白紙一樣,其性格還有做事風格,更是一無所知。芮曉旭有句話點醒了他,周船雨才是海寧真正的對手。真是天賜良機,讓他在這裏巧遇對方,史睿楓真是有點興奮。怕是周船雨也想不到,在這密密麻麻的人堆中,竟然有一雙來自對手的眼睛。

周船雨跟男人有說有笑,時不時還要伸出手,挽一下男人胳膊,兩人非常親近,也很自然。史睿楓納悶了,男人會是誰呢,史睿楓從沒見過此人,記憶庫搜半天,還是沒有結果。此人絕不是政府官員,政府官員縱是再大膽,也不敢跟周船雨這樣搶眼的女性一塊出門,而且親密無懈。男人年齡在六十歲左右,可以做周船雨父親,但周船雨父親早就離世。

跟海寧創始人遲海清一樣,周船雨父親周健厚也是一傳奇人物,不同的是,遲海清當年是白手起家,靠著驚人的膽略和過人智慧打拚下海寧的。周健厚則是將一家國有船廠巧妙地“改製”到了自己手裏,爾後迅速擴張,發展壯大,成為能跟海寧抗衡的大型船業集團。兩人都很傳奇,卻也有著相同的宿命。遲海清死於突發性腦溢血,周健厚更慘,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奪走了他生命。兩人在世時,鬥得你死我活,為海寧和南洋結下了解不開的怨,兩人的死因又都引起外界各種猜測,也為雙方的矛盾再添新料。

到現在南洋總裁周船奉都認為,奪走他父親生命的那場車禍,是別人精心設計的。這個別人不用猜,就是指遲兆天。那個時候遲兆天剛剛接任海寧不久,海寧和南洋正為鏡湖灣爭得不可開交,誰都想獨占。遲兆天更直白,公開向媒體爆料,父親從沒有心血管疾病,腦溢血猝死不假,具體原因卻一直是謎。遲兆天信誓旦旦說,這輩子一定要查出害死父親的凶手。這話同樣是衝周船奉說的。

兩家就這樣你來我往,惡語相向,將前仇舊恨演繹得浩浩****,渾渾濁濁……

史睿楓記住了男人那張臉,一張被歲月染滿風霜但又很陽光的臉。又跟幾步,發現周船雨和男人是要去廣州。

飛機正點抵達江北燕山機場。芮曉旭和石源恭迎在出口,見了麵,史睿楓沒說什麽,象征性地道了聲謝。

機上兩個小時,除了想母親,他就在想周船雨,還有南洋。南洋是周氏家族自己的企業,這家企業的前身是南洋國有船廠。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國有南洋船廠在省內名氣很大,不隻是奉水的經濟支柱,對江北全省也很有貢獻作用。

最好的時候,能向國家納稅一個多億。隨著改革開放,一批鄉鎮辦船廠和民營船廠迅速崛起,靠靈活多變的經營機製還有國家政策的扶持,很快成為江北船業的生力軍。

八十年代末,南洋船廠的日子開始不好過,廠裏接不到活,工人發不出工資,技術工人流失嚴重,都被民營廠高薪挖走了。那個時候周健厚是技術副廠長,這人是技術員出身,對造船尤其焊接這一塊,有很高超的手藝,可惜那些年船廠能接到的活多是修修補補,稍稍有點技術含量的,都被外地船廠搶走,周健厚的手藝也隻能荒著。

一九九二年,江北終於推行國企改革,奉水被選為試點,先是一批小企業以承包或租賃的方式轉由個人經營,接著,開始瞄向大中企業。不能不承認,周健厚是一個非常有頭腦的男人,他在第一時間就嗅到了氣息,並開始謀劃。

母親史燕萊每每講起這個男人,免不了要感歎一番。“是個人精喲,精到家了,全奉水,就他腦子最好使。”母親說。史睿楓一開始並不了解周健厚,他們屬於上一輩人,當年的故事已經變成曆史,除了母親,沒人跟他提起。可母親也不是經常提起,隻是偶爾想起內陸那些風風雨雨的日子,才會發此感歎。母親歎完,會說:“睿啊,媽媽希望這輩子你正直厚道,不卑不亢地做人,媽這雙眼,看夠了算計也看夠了精明,精明害死人啊,睿你還是老老實實做人,做人比做生意更重要。”

史睿楓自然會牢記母親教誨。加盟海寧,時不時地也要跟周氏兄妹過招,當然,更多的是跟周船奉,畢竟周船雨才來兩年,兩年裏她似乎很沉默,沒像外界預測的那樣,在南洋裏點起幾把火。不管怎麽,五年下來,史睿楓算是領教到什麽是母親所說的精明。周家這對兄妹,尤其哥哥周船奉,跟傳說中他們的父親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正常的商業競爭,會被他們搞得五顏六色,該用的不該用的手段都用。

史睿楓真是服了,怪不得加盟海寧前,母親閨蜜也是範正乾夫人柳芝會說:“睿,不是阿姨不歡迎你,阿姨是怕你來很快會白了頭,周家那孽障,詭計多著呢,壓根不是你能應付得了的。瞅瞅你範叔,一頭白發哪根是為我白的,全是讓他算計的啊。”

算計,史睿楓現在是相信算計這個詞了。周船奉眼裏,所有的競爭都是算計,誰計謀多誰動用得狠、辣,誰就能取勝。這人簡直是獸,不出招便罷,一旦出招,必狠必毒,你就算接住,也會被他搞得遍體鱗傷。

招過的多了,史睿楓就知道,周船奉此人,很接近無賴。什麽道義規則,公平公正,在他眼裏全不算數,他就要一樣東西,勝!中國船城,海寧本不會傷這麽重,都是對手逼的。周船奉設局,讓遲兆天往裏鑽,可歎遲兆天,多少年風雨,居然沒讓他學會冷靜。明知對方撒網,卻要一根筋往裏鑽。這兩個人,真是一對活寶。

史睿楓認真研究過周家父子的背景還有發家史。當年周健厚所以能輕鬆玩成調包計,將國有南洋船廠拿到手,一方麵得益於政策。是的,內陸幹事,什麽時候都離不了政策。政策如同水,能讓船浮也能讓船沉。周健厚算是趕上了好時候,那個時候隻要敢想、有膽,機會就在你眼前。周健厚不隻是敢想,他是敢做,不擇手段地做。

周先是挑撥原廠長跟奉水領導之間的關係,讓市裏將廠長拿掉,自己順勢扶正,坐上垂涎已久的廠長寶座,然後利用國有老廠最後一點優勢,運用一係列手段,很快拉近跟領導的關係。

一切鋪墊好後,周開始運作企業改製。結果不出任何人預料,他以很小的代價將一家有著四十多年曆史的國有老廠“改製”為民營企業,搖身一變成了坐擁數千萬資產的老板。什麽是奇跡,這就叫。而在此時,遲海清和範正乾,正背著幹糧袋,四處尋找資金……母親曾說,內地搞企業不比香港,更不比美國,有一個字要他充分領會,就是“變”。從來沒沾染過企業的母親,居然深刻地總結出內陸發展企業的一字經。

就是抓住這個“變”字做文章,做足做充分。變是機遇,變是一切的可能。

這五年,史睿楓也確實領教了這個“變”字,不過五年裏經曆的一係列變,並沒有讓他把海寧打造成一幅新模樣,相反,海寧像是天天處在驚濤駭浪中,稍不留神,就會被這個“變”字吞掉。五年裏他近乎都在救場。一場接一場的變,一場接一場的災難,到現在史睿楓都搞不清,自己是跑來發展還是跑來滅火?

眼下,又一場變在等著他。不用多猜,市長高原急著叫他來,是為了奉水河項目。這項目之前他暗暗動過腦子,市長高原也跟他提過。

奉水河位於鏡湖東側,跟鏡湖隻隔一座山。山有個好聽的名字:木魚山。

山形狀若木魚,山的氣質看上去木訥,卻又透射著一股靈氣。史睿楓非常喜歡那座山,隻要去鏡湖,爬山是他的必選項目。有次在半山腰,他問芮曉旭,這輩子最大的誌向是什麽?芮曉旭那個時候還沒擔任助理,隻是發展部經理,在他麵前還不是放得太開,矜持半天,道:“做一名有理想的船人。”

“船人?”史睿楓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一時有些好奇。芮曉旭靦腆地笑笑,道:“在我的理解裏,能用自己所學的知識,為這個國家的船業做出貢獻,就是目標。為船而生,為船而去努力,就是船人。”

“這個名字好。”史睿楓讚揚一句,又道:“怎麽就不去做一代船王呢,中國的女船王?”

芮曉旭這次回答得利落,揚起頭衝她笑了笑,毫不掩飾地說:“這夢不是我做的,不是每一個人都敢有這樣宏大的夢想。”

那天他本來想鼓勵下芮曉旭,因為心情好,對芮曉旭平日的工作又十分肯定,內心裏有點喜歡這個女孩子,就想探探她的底。不料話出口,卻是:“那你是腳踏實地了?”

芮曉旭歪了下頭,做思索狀,沉吟一會道:“腳踏實地也能說過去吧,相比你們那些偉大的目標,我覺得做一個理想中的船人更合適我。”

“偉大目標?”到內陸後,史睿楓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說他有偉大目標。

“不是嗎?”芮曉旭有了俏皮樣,脖子一歪,眼睛撲閃著。芮曉旭這樣一問,倒讓他一時沒了詞。

他真的有偉大目標麽?史睿楓以前是有目標的,說不上偉大,但那目標是切切實實存在的。史睿楓並不是地道的香港人,也是在內陸長大,而且還是標準的奉水人。他的家在奉水河另一頭,和塘鎮,跟鏡湖正好在相反方向。那裏記錄了他的童年,史睿楓小學是在和塘讀完的,他對和塘還留有無限美好的記憶。升入中學,史睿楓在奉水縣城讀了一年,突然有一天,母親說要帶他去香港,而且再也不回來了。史睿楓非常驚訝,天真地問母親,香港是哪呀,離和塘遠麽?

母親搖搖頭,眼神突然間暗淡下來,說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為什麽還要去?”史睿楓一個勁地問。

母親忽地抱緊他,摩挲著他的頭發,半天後說:“我們必須去,那邊有更好的日子等著我們。”

“那我們怎麽去呢?”

“坐船,坐一周的船。”母親說。

一聽坐船,史睿楓開心壞了,雖是在奉水河邊長大,但他從沒坐過船,是指那種大型客船。母親從不出遠門,也不容許他出,再說一個小孩子,就算想出,能到哪裏去呢?但史睿楓想出遠門,這想法不知從哪一天冒出,就像樹一樣長在他心裏,怎麽也拔不掉。他想離開和塘,離開這個又快樂又不快樂的地方,到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去。那裏有海,有足夠高的山,當然,要有漂亮的房子,幹淨的街道,最好還有足球場。

那個時候的史睿楓很喜歡足球,這得歸功於和塘鎮一個叫羅奇的高年級男生。羅奇家也在鎮子上,他爸爸是國有船廠的廠長。史睿楓打小就覺得,羅奇家裏很有錢,他總是穿很漂亮的衣服,尤其喜歡穿足球服。史睿楓壓根不知道那些稀奇古怪但穿身上立馬會有力量的足球裝是從哪裏來,羅奇不告訴他,他也不敢問,問了怕母親生氣。母親打小就教育,見了別人的好東西,第一不許眼饞,第二不許問東問西,那樣顯得既沒禮貌又沒誌氣。誌氣。母親常常會拿這兩個字來教育史睿楓,讓他認為誌氣是做人必須要有的一樣東西。

羅奇學習不好,但球踢得很棒,羅奇最喜歡的事,就是把他們一幫半大小子叫一起,分成兩個隊,在和塘鎮東邊那塊平整的草地上踢球。史睿楓不大喜歡羅奇,一是他家裏太有錢,老是拿沒見過的東西來刺激他們。二來羅奇學習不好。母親給他提出的交朋友的條件,是必須跟學習好的孩子一塊玩,羅奇不算。

當然,這都不是主要的,最最重要的,羅奇常在他麵前炫耀他爸爸。動輒就說,這是我爸買的,還有這,然後拿出一大堆東西來,讓史睿楓領略爸爸的好處。

等史睿楓看得差不多了,羅奇會冷不丁問出一句:“對了史睿楓,你爸爸呢,怎麽從沒見過你爸爸呀——”

這話會讓史睿楓痛苦上很長一陣子。可是因為足球,他還是不能拒絕羅奇。

史睿楓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很是缺少意誌,當然小時候也不是十分清楚,意誌到底是件什麽東西?

要跟羅奇玩,史睿楓就得想辦法撒謊,這是史睿楓很不願意做的一件事,因為他知道撒謊是不道德的一件事,尤其對母親,更不能撒謊。可史睿楓喜歡足球,每到周末或放假不去上學的時候,羅奇就站在鎮子上,和塘鎮是東西走向的一條長街,街中心有個偌大的台子,青磚和河石砌成的,母親說,那是文革留下的,“文革”期間和塘鎮的主任經常會站那個台子上,手裏拿個喇叭,衝整個鎮子喊。還有,和塘鎮最大的地主羅樹庚還有他的兩個兒子要被拉到那個台子上供全鎮的人批鬥。羅樹庚就是羅奇的爺爺。文革沒結束,就被鬥死了,他的一個兒子耀文是在他死後上吊死的,活下的隻有羅奇的爸爸耀武。

羅奇站在台子上,穿著非常鮮亮的球衣,嘴裏含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哨子,哨子一響,鎮子上的孩子們就知道羅奇召喚他們踢足球了。於是一個個從家裏奔出來,撒上歡地往東頭草場上去。史睿楓會停下手裏作業,用嘴叼著鋼筆,雙眼發癡地望住台子的方向。

望上不久,母親就從正屋裏出來,披著一身的陽光,問他作業寫得如何了?

史睿楓會興奮地說,早寫完啦,在溫習呢。母親沉吟一會,慢悠悠道:“也別太辛苦了,太陽很好,出去活動活動,開開心。”不等母親話音落地,史睿楓已飛快地跑出門來,就往街上去。母親會在後麵喊:“把鞋換了呀,剛買了球鞋的。”

如果不是去香港,史睿楓相信自己會練成一身好球技的,事實上上中學時,他的球技已經很好了,好得讓羅奇都佩服,老是拿球衣啊啥的送他。史睿楓是不會要羅奇任何禮物的,那些禮物全是他爸爸買的,所以史睿楓不要。那個時候史睿楓心裏有兩個夢想,一是有一天見到自己的爸爸,讓爸爸給他買一件漂亮的球衣。第二個夢想,就是離開鎮子,去遠方。

史睿楓所以要去遠方,是因每每問起母親,母親總說,爸爸在遠方,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裏有海,有高樓,還有萬花筒一般的世界。史睿楓後來有了另一個夢想,或者叫願望,想看到萬花筒一般的世界到底長什麽樣子?

史睿楓跟著母親離開了和塘,離開了奉水,去了香港,而且如母親所說,自從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在香港上學、生活,讀了大學又讀研,然後去美國留學,留學結束先在美國一家公司供職,後來又被派到香港,成為該公司在香港的首席業務代表。人生可謂經曆了大海漲潮般的次次巔峰,可至今,他的願望還有夢想一個也沒實現。

他沒見到自己的爸爸,沒有要到那件一直想要的球衣,倒是連足球也扔遠了,去了香港就再也沒踢過。遠方倒是去了,但遠方根本不像小時想象的那麽精彩那麽完美,某種程度上,跟和塘鎮差不了多少。遠方沒有爸爸,某件事物一旦失去你想要的結果,立馬就平淡了。所以史睿楓漂洋過海,求學也好,工作也罷,對他來說隻是完成了成長這件事。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曆的開闊,他漸漸明白,遠方其實不在別處,永遠在你心裏,在心最痛的那一塊。

人去遠方並不是看萬花筒一般的世界,而是想醫好心裏那塊痛。史睿楓沒醫好,隻是小心翼翼將它包裹了起來。等他成年後,就再也沒問過母親,爸爸到底在哪?因為他終於明白,這塊疼他的東西,疼了母親差不多一生。他不想讓母親痛。

芮曉旭一句話,又勾起了史睿楓很多遐想。到內陸後,史睿楓一直警告自己,不許想這些,甚至不許拿自己當奉水人,要永遠記得,自己是香港來的。

這不是說他是一個忘本的人,或者嫌棄奉水什麽。真不。這樣做一是為了母親,讓他放棄美國克瓦爾納費城船廠國際投資部香港分部的工作來內陸時,母親明確告誡他,你不是衣錦還鄉,不是去風光的,更不是那片土地上尋找什麽,此行隻有一個目的,海寧!

“你要以香港人的精明與務實,坦**敬業,還有求真精神,改造海寧,讓它徹底脫掉那股土氣,變成一家真正的現代企業,要它在你手上,完全跟世界接軌。”

母親破天荒地用了不少時尚詞,令史睿楓吃驚,更讓他敬佩。史睿楓心目中,母親一直是個閑人,來自鄉下,過著悠閑而又孤單的日子,很少讀書,更少看報,所有的道理都是樸素的,是從生活中點點滴滴提煉的,沒想這次母親突然高大上起來,講出了一堆切中要害的問題。

其實史睿楓忽略了一點,在他成長的這些年,母親並沒閑著,她在偷偷學,通過報紙、電視還有書籍,母親對企業經營與管理方麵,早已不再是門外漢,還有些精呢。

到了內陸才發現,母親說的對。母親不想讓他把自己當成一個奉水人,並不是心裏不能有奉水,不能有江北,而是……是怕他被這邊的氣息汙化掉!

一切都是有根的,母親的善良與純樸來自奉水,但奉水不隻是這些,奉水有很多。一個人在一片土壤上浸**久了,除了土壤給他的養分,還有雜質,還有許許多多不健康的東西。比如膨脹,比如過分地放大,比如揮金如土,比如窮顯擺。總之,內陸五年,史睿楓除感受到內陸的巨變外,也深刻體會到許多該變未變的東西,有些是致命的。這也是海寧看似很強大實質上卻極其脆弱的原因。虛腫!史睿楓總結出這麽一個詞。

他在內陸常聽人們說,如今的企業家說白了是一具掙錢工具,遍地而起的企業,四處可見的企業家,頭頂各種名頭和光環,出入豪華場所,進出各大酒店,女的珠光寶氣,男的西服革履,手裏三四部手機,身後四五個跟班,看上去要多成功有多成功。可是,可是當你深入到他們骨子裏,或是深入到各家企業,卻發現,看似繁景一片欣欣向榮的企業,沒一家不隱藏著巨大的危機。有些身居危崖,有些命懸一線。而經過各種包裝大搖大擺的企業家們,精神深處更是霧茫一片。如果跟他們談起企業來,不是關係就是政策,似乎除了這兩樣法寶,企業就沒法存活。

史睿楓承認這兩樣的重要性,可是,企業如果隻靠這兩樣東西,那還叫企業嗎?他們把企業引到了另一條路上。這條路充滿著算計,投機,唯利是圖,虛張聲勢,巧取豪奪,一夜暴富。少缺了誠信,少缺了腳踏實地,更少了一樣東西: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句話史睿楓是懂的,也相信遲兆天他們也懂,懂而不作為,意味就很複雜了。

芮曉旭問他有什麽偉大目標,史睿楓以前沒想過,這陣,卻突然想,要說他有目標,可能也就在此了。但他沒說出來,隻是衝芮曉旭笑了笑。

很多東西隻能藏心裏,說出來,意味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