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景總覺得自己經曆得已經夠多了,從八神末世到世界重生,從黑衣不詳人到葉言學的娘子,從生到生不如死再到求死不得,最後百般不舍地死去……
如今,千年不死不活、不可救贖的她又回來了——
可她沒有顛簸的疲憊和欣喜若狂,她堅定又執著,就好像她必然要重回這個世界,去見那一個人。
“我沒有跟他說再見,我從不會騙他,所以必然要回來的。”她如此堅定地對顧長安說。
顧長安滿腔感動地“嗯”了一聲,背著已經是凡人身軀的掠景,穿山越嶺從妖界進入人界六洲,走了整整半個月,終於走到了她的言學的所在地——
北境大陸,赤土金城。
葉言學率領的世家人圍城要他們交出公主夜檀的僵持已經過了好多天。
掠景從顧長安背上下來,遙遙便看見了山坡下的葉言學。
——他變了很多,留著滄桑的胡茬,眼眶烏青而塌陷,不再穿講究的華貴衣衫,不再鼓搗他潑墨般的長發,他高挑卻極度削瘦的身體被罩在一襲縞素的麻布長袍裏,遠遠一看,像個套在破布裏的骷髏。
然而這些都沒有讓掠景有半點遲疑,沒有恍然,沒有近情情怯,她隻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心中燃起舊日那屬於煞神的狠厲與癲狂,她就要再次擁有這個人!而這一次,她抵死不會放手,沒有誰能再迫使她們分開!
“葉言學——”她立在山坡,像個幽魂那樣喚了他的名字,不輕不重的聲音卻讓山坡下的葉言學驚愕地轉身——
就在這個瞬間,掠景從山坡上一躍,像隻飄搖的飛蛾般落入他的懷中。
葉言學的意識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些什麽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本能地向前——將他欠下的業果與今生到來的前因接在了懷裏。
刹時間五感破碎,萬物都不複存在,唯有心頭的震顫燎原之火般令天地顛倒,他除了本能地抱著掠景單薄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任何想法。
所謂魂不附體,便是如此。
“言學……對不起。”掠景埋在他胸口,哽咽著嚅囁出一句話來,一把將他遊離的神魂拽回了人間。
葉言學張開嘴,像隻被丟棄在岸上的魚,他深而猛吸了一口氣,幾乎將胸膛撐破,那顆曾隨著掠景離世而停跳的半神之心,在這一刻,死而又生,重新沸騰起來。
什麽幽冥大輪回之路斷絕,天神惡念蔑視;
什麽信仰與信徒之爭,硬要逼迫天命親自現身……
這一刻的骨騰肉飛讓葉言學覺得,那些外物縱使再波瀾壯闊,再驚天動地,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的炫耀,與他無關,他的人生倘若到此刻就是終點的話,簡直堪稱圓滿佳話。
他收攏手臂,緊緊抱著掠景,她的體溫隔著衣衫傳到葉言學的身上,他忽然覺得燙手,這具身體曾經冰涼地靜臥在水晶的棺槨裏,他與之並肩度過她頭七的夜晚。
而此刻,已經篤信失去的魂魄和肉體帶著體溫與心跳再度貼上他的胸膛,燙得他死抱著不敢撒手,就這樣後知後覺地流出眼淚來。
他曾以為就連死亡都無法使他們重逢。
“掠景……這要是一場夢,我醒來便得立刻去死才行……”他無知覺地流淌著眼淚,神情竟是慟極的。
是啊,失而複得的神魂顛倒,倘若隻是他的一場大夢,那得而複失的粉身碎骨,又叫他如何承受?
“我本就是脆弱透了的人……你不要對我失望。這失去你的滋味再捱一遍,可讓我……怎麽是好啊……”
葉言學緊抱著懷裏的人,恍惚地仰頭看天,他在無數個夢中迷失,抬頭都毫無例外的看到掠景死去的那天,灰白的天幕中群鴉掠過。
而此刻,北境大陸的碧空如洗,蔚藍得有些失真。
沒有烏鴉,卻還是一樣的真假難辨。
“這一次絕不是夢,我不要你死,要日日夜夜地看著你,牽你的手,還要好好的親親你。”懷中的掠景抱住他的腦袋,帶著苦澀淚水的吻,繾綣而緩慢地浸透葉言學的神魂。
至此,亡者歸來,生者不再孤寂,尚有來日方長,還怕什麽前途叵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