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好。”蕭天笑道:“是太好了,父親狂草,已經可以開山立派,獨樹一幟了,這樣的作品傳於世上,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當做神跡追捧。”

“果然?”蕭誠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心中明白,這個兒子雖說混蛋,不過琴詩書畫無一不通,才氣早就名滿京城了,此時的話該由八分真實。

蕭天不理會父親喜悅,目光注意到一張拜帖,拿起來看,問道:“葛朝瑞是當今狀元了?看來莫大娘卻不曾吹牛。若有機會,還請父親多提攜他。”

“提攜他?”蕭誠疑惑,“他是你的朋友?”

“江湖中遊曆時,也算有些緣分吧。”蕭天笑著解釋。

“不需要為父提攜。”蕭誠感慨,“他之前拜在李太傅門下,得太傅垂青,已經許了二姑娘給他,聖上昨日就準假賜婚了。”

“賜婚?”蕭天驚詫,“這人已有妻子了呀。”

“已有妻子?”蕭誠也嚴肅起來,“難道是停妻再娶,他好大的膽子?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啊。”

蕭天歎息:“他沒有九族,隻孤身一人,流落到莫離村,被莫大娘父女收留,入贅在家。如今,莫大娘怕還不知道,心心念念的枕邊人,已經將她拋諸腦後。”

“這件事情,你不要去管。”蕭誠嚴肅道:“關係到李太傅家中清譽,你若是多事,老夫也跟著為難。”

不管?蕭天想起那一日漫天紛飛的大雪,想起紅泥火爐旁,那個熱情燦爛的婦人,她提起自家相公,滿眼都是遮擋不住的情誼。真的,不管嗎?

蕭天渾渾噩噩回到寒梅苑,九兒迎了上來,將他的鬥篷摘下,掛在一邊。又沏了熱茶,遞在蕭天手上,看著他的神情,怯怯問道:“爺,被老爺教訓了嗎?”

“啊。”蕭天瞧著他小心的模樣,不禁好笑道:“怎麽就挨訓了,你天天盼著爺被教訓啊?”

“嗬嗬。”九兒看見蕭天的笑容,才放下心來,“沒有就好,就是看見爺不開心嘛。”

蕭天沉思片刻,道:“九兒,替爺辦件事情,你跟著蕭忠,去莫離村畔的酒館把莫大娘父女接到城外別院中去。這件事情,小心些,不要讓父親知曉。”

看著蕭天麵色嚴肅,九兒也不多問,答應著下去做事。

夜色彌漫,京城外望月山莊內,一間間精致的木屋,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其中一間寬敞些的木屋裏,有個青衫女子,靜靜坐著,雙掌吐著滾滾熱浪,逼退著身前男子胸中的寒意。她身上已經汗如雨下,可是臉上皮膚卻依然幹巴巴,皺呼呼的,在燈光下更覺醜陋、猙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青衫女子收了功,把男子扶在**,又把錦緞被子幫他遮蓋嚴實。女子剛要轉身到藤椅上休息,隻覺得腳下一軟,癱在地上。聽見動靜,門外守著的兩名女子,趕緊推門進來,將青衫女子扶起,安頓在椅上,抱怨道:“門主何苦如此,這個人氣息全無,一定沒有救了,門主還要為他虛耗身子,豈不可惜?”

青衫女子微微一笑,道:“他還有命,胸口是熱的,隻不知道為什麽,封了自身大穴。這自封穴位的方法巧妙,我輕易不敢開解,隻好幫他驅寒保住本元,等他自己醒了吧。”

兩個女子搖頭歎息,依然到門外守著去了。

三更鼓罷,有人來替換她們,兩人到木屋裏麵向門主告退,卻聽見一聲奇異的喘息。三人都是女子,膽子再大也覺得通體生寒,勉強克製著膽怯,屏息凝神往**看去。隻見白日裏撈上來的,那個沒有氣息的白衣男子緩緩睜開了雙眸,他看了眼四周的擺設,奇怪道:“這可不是陰司鬼界吧?”

兩位姑娘十分不滿,其中一人冷哼道:“胡扯什麽?敢說我們山莊是鬼界。”

聽見嗬斥,司徒文正卻舒心的笑了笑,問道:“是山莊?和京城沈華有關係嗎?”

“沈華是誰?”青衫女子問道。

“嗬嗬,好,真好,謝謝諸位救命之恩。”司徒文正的笑容彌漫開,俊朗的麵容也生動起來。屋中三個女子,都覺得詭異,這個男子好似不大正常。她們覺得奇怪,隻是因為沒體會過人生的無常變化,不懂這世上:知己才歎千杯少,回首已嫌半句多。昨夜繁華春景繡,朝來淒涼秋葉衰。

新茶待斟誰相伴?紅塵空渺青衿斷。

三月桃花開盡,隻有金黃菜花陌上飄香。朵朵依偎,盡彰顯小家碧玉情態。本來葛朝瑞此時是顧不上郊外踏青的,恍惚間卻不知聽誰說話,城外有絕色的牡丹,初露華妝。葛朝瑞心裏一動,皺眉撫頷,不住地搖頭又點頭,暗想道:聽聞李沁芳喜愛牡丹的天姿國色,每一年這個時候,家中院落都擺得滿滿的,爭奇鬥豔,煞是好看。既是這樣,我何不尋它幾株!若是大婚之日,花兒開得茂盛,能討佳人歡心,豈不美哉?想到這裏,片刻也等不得,下人也忘記知會,獨身前去尋覓芳跡了。

“真真絕代隻西子,眾芳獨牡丹。果然好顏色啊!”葛朝瑞一麵讚歎,一麵閉眸咂嘴撫摸嬌花,那柔軟的觸感,宛若少女花容嬌嫩。

他心中正美,忽被一陣歌聲吸引過去,隻見遠遠地走來個肮髒肥胖和尚,一手搖著銅鈴,一手拿著發黑的雞腿,閉著眼睛,嘴裏不住地唱。

葛朝瑞本不將閑人放在眼裏,隻是眼前之景太過詭異!一個和尚,吃肉就奇怪,更何況他閉著眼睛分毫不錯地行在條直線上。

隻聽和尚清清楚楚地唱道:“丙齊屬火火墓戌,此時諸事不須為。勸君莫失此玄機,洞徹九宮扶明主。扶明主啊麽扶明主!”

葛朝瑞哼了一聲,手勁上來,不由得撕扯下一片花瓣,又心疼道:“哎呦,這,這真唐突了。”

那和尚忽然睜開了眼睛,葛朝瑞隻覺精光四射,與其本身邋遢樣子完全不符,隻見和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用渾濁嘶啞的聲音道:“天英星當位,不宜嫁娶!嘿嘿!宜返家,嘿嘿!”

葛朝瑞沒來由的一陣堵心,冷冷道:“胡說八道!欽天監說日子是再吉不過,正宜嫁娶。”話未說完,葛朝瑞忽然停下,隻覺腳底發涼,平白他人講話,自己為什麽辯解?

胖和尚嘿嘿笑著搖了搖頭,拿起那根黑雞腿,又閉上了眼睛,大步往前走,還是直線,搖鈴唱,隻是捏細嗓子變了女聲:“天寒雨冷,奴在家裏等。抬頭看天上,吉星變凶星!哎呀變,變,變……”

葛朝瑞望著那個詭異和尚遠走,心裏莫名升起一種不祥之感,也就一瞬,馬上被手裏嬌豔的花兒給勾回去了。

葛朝瑞尋花辛苦,李沁芳並不知曉,或許知道了也不

肯領情,自從親事定下,她的臉上便沒有過一絲笑容。此時,她被父親逼著回到了以往住過的花顏苑中,平日裏睡覺也有兩個婆子相伴。李沁芳早明了父親的狠心和薄情,她更加沒有忽視過他的智慧。所以,竟也不露出多少反抗,沉默地看著眾人縫製喜服,備下嫁妝。

馬青嵐性子愚鈍,一心拜謝佛祖、菩薩,以為女兒終於有了好前程。看李沁芳麵色清冷,常常交代,讓她再喜慶一些,要有個新嫁娘的樣子。一行還不住抱怨,以為半載多的佛前修行,活活委屈了個好孩子,這年輕後生,花骨朵似的年紀,也是該常伴青燈古佛的?

李太傅冷眼看去,卻一眼看穿女兒心事,這個傻丫頭,一番癡心隻在張亭身上,哪裏會乖乖順順答應嫁給別人?所以看守要更加小心,甚至晚間睡覺,都將李沁芳綁了手腳。他心中暗恨沁芳,那一日在張府出醜露乖,難得太子還肯為她安排,張家也隻作不見,不來幹涉,她如還不省心,待要如何?

李沁芳果然不省心,她先前還能沉默,可是大婚之日漸漸逼近,情緒也不穩定起來,隔三差五便要砸東西,打罵奴才。說起來,她去歲之前,也偶爾如此乖張,隻不過到底是大家小姐,總算還顧忌些臉麵,不鬧得十分厲害。奴才們被打,都不敢聲張,心中苦楚,隻求早日送走這尊瘟神罷了。她身邊的歡喜是個不怕死的,每日裏勸慰:“小姐嫁過去,就是狀元夫人,有什麽不好?”或者道:“張公子而今已然流浪江湖,十年八載也不見得回來,小姐何苦為了無心的人誤了青春。”

就為了一張嘴多話,歡喜都不知道挨了多少耳光,身上被掐的青一塊紫一塊,模樣可憐。但是她就是個癡笨的蠢丫頭,心思不會轉彎兒,看見李沁芳心裏不痛快,摔砸打罵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多嘴。於是大家再看見這樣的情況,紛紛找借口躲避出去,隻留下歡喜一個老實頭兒頂缸。

這一日,大家又躲開去的時候,歡喜竟爬在床下,撿起一枚鋒利的瓷碗碎片,驚喜道:“這次一定可以了,小姐瞧瞧。”李沁芳接過碎片,隻見它三寸左右長短,呈彎月形,銳利非常,不禁微微一笑,眼中卻滑下兩行淚,一直淌落到歡喜手上。歡喜多日來,隻見李沁芳發怒,卻從未見過她流淚,此時不禁擔憂,小聲道:“小姐,還不成嗎?都是奴才蠢笨,每一次踢進去的都不合適。他們手快,掃得也快。”

李沁芳的淚水流淌地更加肆意,她捧著歡喜的手,憐惜道:“這個可以,隻是辛苦你了,受了許多苦楚,疼得厲害嗎?”

“不疼。”歡喜單純,立刻歡欣地笑了起來,“小姐不願意嫁給狀元,就不嫁了吧,您再不要像前兩日一樣,毫無生氣。你到晚間割斷了繩子,就去找張公子吧,歡喜裝作你的模樣,睡在**。”

李沁芳搖了搖頭,道:“咱們家那麽多眼睛日夜盯著,怎麽逃得開,我等上了花轎,再尋機會吧。你到時候要幫我好好留意,製造些機會,懂嗎?”

歡喜拚命點頭,她一顆心跳得快要出了胸膛。一個一貫老實的丫頭,卻要為主子謀劃逃婚,這件大膽的事情把她驚嚇得難過,她隻好拚命點頭,不為安慰小姐,竟是安慰自己。

欽天監奉旨觀天占卜,得,丙寅年三月二十九,文曲星當位,宜嫁娶,吉。

(本章完)